[第一军团原创]迟到的忏悔

不久前,同事到外地旅游,捎带回一些柿饼分给我们品尝,看着金黄爽亮,透出一层糖霜的柿饼,我再一次沉浸在对表舅公的无尽愧疚之中……

打我记事起,表舅公就是一个行为古怪,非常严厉的人,他孤身一人居住,表舅婆好象早就死了,表舅公不象其他老人一样喜欢小孩,对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动则喝斥,严重的还动手打,所以当时的我对表舅公是敬而远之的.

那时,我寄住在外婆家,在离外婆家不远的小学里上学.每天上学,都会顺路经过表舅公家后面的菜园,菜园里有一棵柿子树,听说是表舅小时候种下的,一到秋天,树上就会挂满红灯笼般的柿子.火红火红的,很是吸引我们这帮小孩子的眼球.

有一年,表舅公家的柿子树结果特别多,我们这帮小孩对柿子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对表舅公的恐惧,谋划着对柿子动手.可是表舅公对这棵柿子树非常宝贝,整天在菜园里转来转去,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表舅公锁好门出去了.赶快通知了几个要好的小玩伴,象一群猴子般爬到树上,专选又红又大的柿子摘,疯狂之下,很多细小的枝条都被我们折断.就在我们的书包都快装满时,一个小玩伴眼尖,看见表舅公竟回来了,他们一溜烟地爬下树,飞快的跑了.我由于动作慢,不幸当场被捕.表舅公看着满地折断的枝条和掉在地上的柿子,心痛得直跺脚,他象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到屋里,铁青着脸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

回到家里,我不敢向外婆哭诉,心里暗暗地想着复仇计划.当天夜里,我带了一把刀,悄悄摸进菜园,把那棵柿子树根部的树皮环割了一圈下来.

第二天放学回来,就听见舅舅说表舅公心脏病犯了住进了医院.当时我就吓蒙了,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幸好,表舅公还没出院前,父母亲帮我办了转学手续,把我接了回来.

十多年以后,我已长大成人.这十多年里,因为愧疚我很少回去,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偷偷摸摸地尽量避开表舅公,看一下外婆就赶紧离开.有一年,我们预备役通信团按上级指示到外婆家附近的小镇拉练.我向领导请了假后,买了些东西,穿着一身军装回去探望外婆.

走到表舅公家门口时,我正想快速通过,谁知正好碰到表舅公出来,避让已经来不及.我只好怯怯地叫了一声:[表舅公好!],表舅公迷惑不解地看着我,我顿时后悔不已,硬着头皮说:[表舅公!我是石榴啊!我来看外婆顺便看看您.],只见老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一身军装,眼里放射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光芒.半天才激动地对我说:[是石榴啊!好!好!都长这么大了,快进屋,快进屋!].

进得屋中坐下,表舅公一反以往地又是倒茶又敬烟,还拿出了一大堆柿饼,喃喃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他们还不信!他们不信!],我不禁奇怪:表舅公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我仔细打量老人,头发全白了,腰身也佝偻了,眼神也混浊不清了.从一坐下来,老人就一直亲切地拉着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就会跑了似的.几次我都想把那次犯的错误说出来,想祈求老人的原谅,但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到了道别的时候,表舅公送我出来,硬把柿饼塞给我,然后深情地抚摸着我军装上的领花,对我说:[有空多回来看看舅公!],我眼睛潮湿了,忙不迭地应承他.

回到外婆家,我向外婆说起了表舅公今天不同往常的表现.外婆叹了口气说:[他是把你当成你表舅了!说起来他也是命苦,你表舅喜欢吃柿饼,18岁那年去当兵,临走时和你表舅公说,要你表舅公多做些柿饼,他三年后回来吃,谁知道在当兵的第二年,就在对越反击战中牺牲了,消息传来,你表舅婆受不了打击,没过多久也走了,好好的一个家,就剩你表舅公一个人,所以他也一天比一天孤僻,神智都有些不清了.]

听了外婆的一番诉说,我才明白了一个军人父亲的情怀,才更懂得了当年带给老人的伤害有多深,那哪还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柿子树啊!在老人的心里,那就是自己军人儿子的化身.

几年后,舅舅上来,闲谈中舅舅告诉我,表舅公已经去世,临死前,他央求舅舅在他死后,帮在坟旁种下一棵柿子树,舅舅满足了老人的愿望,并告诉我那棵柿子树蛮大了,过两年就有柿子吃了!

去年清明,我回去扫墓,在扫完其他墓后,.我买了些香烛\钱纸,专程来到表舅公的墓前,矮矮的土岭上,就只有表舅公孤零零的一座坟,坟旁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很远就能看见.我跪在坟前,按家乡的礼节拜祭完后,我没起身,我对着表舅公说:[表舅公!那年那棵柿子树是我弄死的,我对不起你,上次我就想向你承认的,可我没有勇气,希望您泉下有知一定原谅我,否则,我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

一阵风吹来,柿子树叶唦唦作响,我仿佛听见表舅公对我说:[傻孩子!我早就知道是你干的,我也早就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