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白花

小白花

马拉松式的陪床，折腾的也快要成了病人了，难得傍晌回家摸一会儿炕头子，却来了电话：下午一点半三舅殡葬。妻用细软的白皱纹纸做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衣兜里。我匆匆地往姥娘家——也是刘仙姑的家乡——山东村赶去。甩头望望马山玉皇顶，山色亮亮烟雾缭绕，行人如蚁碌碌忙忙。噢，今天是马山刘仙姑白云庵逢会的日子。以往，我可是在山上转悠啊，今年怎么全然不记得了呢？

农村的葬礼各有其独特的形式与内容：现代大客，彩绸棺罩，白色队伍，凄婉哀乐------。也许因为我是这支白色队伍最后头唯一一个未穿白大褂却胸戴小白花的“另类”送葬者吧，人们的目光格外关注。在哀乐和哭声中，我竟还能听到有女人在窃窃对话小语：“你看，他戴着小白花？”“大概是个党员。”

三舅其实是老二，也是老小；我姥姥只有两个儿子，因为排行他成了仍是老小的老三。庄稼生日那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这辈子便和庄稼结下不解之缘。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手好庄稼摆弄了一辈子。而且，他还是个不错的木匠。我结婚的梳妆台就是三舅给做的，木料不济，杨木的，可雕刻在门儿上的牡丹花线条匀称流畅栩栩如生，使人联想到葛村的磕子。这刻花儿，至今还在完好的保存着。

庄稼人有庄稼人的命，庄稼人的心。三舅有个痴女儿，生下来后直到长大成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只知道笑只知道吃。三舅爱这女儿如掌上明珠，有点好吃的自己不割舍吃，都留着填进她的嘴里。有次，他坐着牛车到我家看望我父母，中午我操办午饭。我问：“三舅，咱这儿街上什么好吃的都有，您想吃什么我去买。”他吧咂了一下嘴说，“猪肺。”那天，他真的吃了好多猪肺。

经济在飞速发展着，耕地越来越希罕了。三舅开始拣荒地种，出门赶着牛车。黄牛油光铮亮，光彩照人，远比七十多岁的主人保养的好。在庄稼人心目中，土地和牛永远是最重要的。下地、出门、赶集，三舅总是恣悠悠地赶着坐着牛车来来往往，在喧闹的街路上，那吱吱呀呀的声音和慢慢吞吞的影子，和周围的环境那么不配套却又那么协调地融在了一起。记得那一年大旱，有天三舅赶着牛车来到了我刚翻新的老家，满脸的忧愁：“河底的草都干死了，牛没吃的了。”我说，“我院子里种的草长得挺好，您割了喂牛吧。”他点点头答应，“有空就来割。”可是，院子里的青草长了老高了，三舅却没有来。等我见到他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言语了。这一躺就是好几年，而且终于没能再站起来。忙碌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总算有了一个彻底休息的时节了。

伴着庄稼来了，跟着仙姑去了，三舅回归到了他眷恋着的那片土地。这里，抬头见马山，举步有大路，绿树郁郁，芳草萋萋。地上的隐隐草色里，有不知名的小白花正开着，一点点、一簇簇、一片片，在阳光下随意装点着无尽的春意。没有人关注它们，没有人在意它们，它们自生自灭、自闪自烁，就象蔚蓝色夜空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