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殇（章邯传） 一 始皇巡游 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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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旷见章邯蹲在原地发愣，只道是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上前拉了一把章邯道：“还是我叔父高明，叫我装醉暗中见机助你。你看，果然被他老人家料中，否则，你我二人加起来也未必是这老杂毛的对手，何况这杆人。”

章邯拭去额头上的滴滴汗水，也不知这些汗是刚才与那老侍卫打斗时流出的，还是听了赵旷一席话而惊出的。

他并不理会喋喋不休的赵旷，而是向姜缚的尸身走去。看着夕日好友如今为自己而身首异处，心中痛苦无可言表，他想张口大喊，却叫不出半点声音，全身犹如受着千般折磨、万种煎熬的酷刑一样，悲望欲绝。

赵见其真切，也不再言语，转身走到其他一些尚未断气的侍卫面前，一人一剑，结束了他们残喘的生命，然后又开始用剑在他们的尸体上划刺。他一边刺，一边喃喃道：“叔父真是高人，早晨警告我不可多在皇上面前多露脸时，我还不明就理，如今看来，要不是我叔父，恐怕如今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就是我了。”

章邯正在整理姜缚尸体，悲愤中听到赵旷的话又是一惊，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旷，见他正在用剑乱刺这些侍卫们的尸身，顿时大怒，吼道：“赵旷！你做什么？他们已经死了，就该让他们土面的走。你如此糟蹋他们当心报应！”

赵旷回过头来看着章邯笑道：“这都是我叔父的意思！不然，你我回到圣驾前，如何禀报他们的死因？我们划上几剑，就说是他们醉酒后相互残杀，我们赶到后按我大秦尉缭所定治军之法：私斗者，斩。将他们一律处死。”

章邯骇然，不再言语，望着身体微微发青的姜缚道：“好兄弟，你为忠君而死，为我落得身首异处，我却还得累你落下不义，私斗之名。我，我……”

章邯正自伤心，忽闻院门外有士卒高声喊道：“章将军可在吗？”

“我是章邯，有什么事？”章邯擦拭着跃跃欲出的眼泪，不耐烦的大声应道。

门外那声音回答道：“小人是徐贵徐将军帐前军事祭酒许堂，刚刚由此路过，听到院内有兵刃打斗之声，于是禀报了徐将军，徐将军让小人来查看一下，打扰各位酒兴，实在过意不去……”

“好了，我知道了！”赵旷打断了门外那人的话，打开了院门。“呼啦”一声，二十多名身披银铠的兵丁一股脑的冲了进来。只见他们各个膀宽腰圆，一看就知道是军中精选出来的精锐武士。看来徐贵是早有防备，他一直在派人监视行馆的动向。其中领头的是一名身着百夫长服饰，身材消瘦，目光刁滑的人，看起来应该就是刚才在门外说话的许堂。他扫视了整个院落后，来到章邯面前拱手道：“章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还望将军给小人一个解释，好让小人回报徐将军时，也不至为难。”

“章将军痛失好友，现在精神不免有些恍惚，就让在下替答吧。”赵旷走上前来对那百夫长慢慢地说道：“”

赵旷说着指了一下姜缚、老侍卫和那两名想攻击章邯的侍卫继续道：“我和章将军赶回来时，只剩下这四人满身伤痕，而且还在相互打斗，其他人皆已命丧剑下。于是我和章将军欲将他们束绑，然后按我大秦历法处置。谁知，他们知道自己将不免一死，竟然反抗，幸好章将军武艺高强，同我一起将这四人全部处死！”

章邯猛然站了起来，冒着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赵旷一眼，逼得赵旷不由得倒退一步。

许堂听完赵旷的话，狐疑的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又看了看衣冠不整的章邯，脸上立刻挂起了笑容。他凑到章邯和赵旷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如此解释，也颇为合理。那么这事怎么发落还望，章将军和赵将军明示。”

赵旷见许堂心领神会，便对许堂道：“请您如实禀告徐贵将军，请他派人守住现场，待我等上凑，请皇上圣裁。”

许堂应声正要离去，忽闻陵城内钟鼓齐鸣。许堂先是一愣，然后对章邯和赵旷道：“二位将军先请在此等候片刻，小人去去就来。”说完就命令二十几名武士把守住院门，自己急匆匆的去了。

章邯依然愤怒的盯着赵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赵旷被底得有些心虚，笑呵呵的凑到章邯面前道：“章将军，小人刚才所言，都是家叔亲口所授，他老人家正可谓是神机妙算，早已将此事周密策划。要不是他老人家，你我二人此刻恐怕已成了那老杂毛的剑下之鬼了。”

赵旷见章邯目光缓和便跟上前接着道：“我们如不说他们私斗，将来怎么回禀皇上？如果我们如实说他们是泄露了陵寝内的天机……嘿嘿，恐怕你我也难逃杀身之祸。反正皇上是一定要他们死的，至于如何死法，皇上并不关心！章将军，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透漏他们死前都说了什么，您说是不是？”

章邯听出赵旷言中颇有威胁之意，顿时起了杀心。但又想到，赵旷的叔父赵高心计颇重，且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得罪不得。若是此刻再杀了赵旷，当真是后患无穷，当下只能强忍，不敢发作。

不多时，许堂又满面笑容的回来拱着双手道：“二位将军请速去祭殿，有圣旨到了！”

章邯和赵旷相互望一眼，整理了一下衣甲、发冠，跟着许堂奔祭殿而去。

一行人刚到祭殿院门口，就望见院内火光通明，近百名秦兵手持兵器，直挺挺的站在院落内外。章邯等刚一进殿前大门，便见一名生面孔的太监手持黄色锦缎，站在殿前石台中央，他身后还有八名御前侍卫威严的立在两侧。徐贵则身着铠甲，双手微垂，恭敬的站在殿前石台下，静静地等候着。

那太监一见到章邯便双手打开锦缎，高声道：“圣旨，御林军右都尉章邯，御林军郎中赵旷接旨！”

院内所有人全部跪倒在地。章邯和赵旷连忙上前，俯身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那太监待他们行完大礼后，才高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朝曰：令章邯、赵旷率部即刻经驰道至华阴见驾，钦此！大秦‘真人’始皇帝诏。”

章邯、赵旷连忙叩首齐声道：“末将尊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合龙圣旨，也不多言，走下台来将圣旨交给章邯，径自向城门外走去。

按律，章邯等不能与下旨使者同回御前，只能等使者走远后，才能安排起行。徐贵和许堂来到章邯面前，徐贵面色神秘的对章邯道：“章将军真是好武艺啊，连斩四名御前高手。恐怕算得上是我大秦第一武士了吧！嘿嘿！”

章邯此刻已从失去姜缚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他双手捧着圣旨，陪着笑脸对徐贵道：“徐将军见效了，末将这点本事，怎么能及得上蒙毅蒙大将军之万一？那几个逆臣喝醉了酒，且已经互相撕杀力竭。末将又报着为皇上效忠的必死之心，故而能侥幸将他们正法。这也是借着徐将军您的虎威。要是徐将军当时在，末将哪能弄的如此狼狈。”

徐贵哈哈大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甩袖走出院门。

晚风瑟瑟，星稀月明。驰道南侧，巍峨的秦岭在月光中显得尤为神秘，她拖着长长地身躯，暗暗地横卧在大地上，窥视着整个关中大道。一队五十余人的轻骑兵披着皎洁的月光，奔驰在宽广的御用驰道上。借着月光，为首的御林军都尉章邯，正紧锁眉头，小心的查看着前方的道路。不到一个时辰，一行人就进入了华阴境内。

刚过界碑没多久，就看到驰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微弱的火光在春风中摇摆不定。章邯不禁有些诧异，心里暗道：“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用驰道旁点燃篝火，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随驾的御林军哨探们这会不知道都死哪去了，如此明显的火光居然没有发现，回头非得整治一下。”想到这里，章邯策马领着赵旷等一队人马加速向火光处奔去，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对皇帝如此不敬。

火光将至，还未看到人影，就听到迎面扑来的轻风中，有一个极悦耳的男子声音在畅怀高歌：

“踏青云兮乘白鹤，登南山兮拒闲客，遮日月兮令雪落，万里江山兮失色。

辨鹿马兮众人默，陈项起兮天下乐，八百里灰飞烟灭，秦殇秦殇胡之错。”

章邯听这歌中好象有点神仙的意境，又似有不祥之意，却终不甚明白所云。尤其是什么“辨鹿马”，“陈项起”，“胡之错”，更让他等人摸不请头脑。他纵马走上前去，见篝火旁端坐着一老一少。那老者满头白发，面容憔悴，银色的胡须足有一尺多长，弯曲的似弓一样腰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支撑着身体上半部。那少年大约十三、四岁，却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他仰着毫无半点孩童幼稚之色的脸庞，认真的听着那老者唱歌。这二人皆是身着白色长袍，盘膝坐在一张麻毯子上。看似素朴，却不失华贵风范。

章邯不敢怠慢，下马走到二人身前弯腰道：“这里是我大秦始皇帝专用御用驰道，两侧三里之内禁声、禁火，平常人未经皇上特许，不得靠近五百步之内。二位是何人，竟敢此处点起篝火。”

那少年转过头来盯着章邯看了一阵，却不言语。而那老者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唱歌。章邯暗压着怒火上前一步继续道：“如果二位不听在下好言相劝，待会儿做了这剑下之鬼，可莫后悔！”

那老者终于停了下来，弊了章邯一眼，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那少年连忙起身参扶，老者将他轻轻一推，走到篝火旁，将一根根燃烧的木柴抽出来，用脚踩灭，动作极为缓慢。

章邯等人有皇命在身，哪里有这个耐性。章邯向身后摆了摆手，就有四名秦兵走上来，三下两下将篝火踏灭。随着点点火星腾上半空，原本亮堂的驰道，有沉寂在暗淡的月光下。

章邯说了句“请速到驰道五百步之外。”正想上马，却听那老者开口道：“章将军，怎么如此心急？”

章邯微微一凛，回头道：“怎么，尊驾认得在下？没请教……”

“哈，哈”，那老者干笑了几声没有回答。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丝锦包裹，递给章邯道：“今年祖龙将亡！”

章邯接过包裹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只觉得包裹中有一物，方方棱棱，似是一块石头。章邯开口问道：“这包裹中装的什么？可是给我的吗？”

那老者又是大笑了几声，转身边走边道：“请章将军把这个交给祖龙！哈，哈，哈，哈！”

忽然刚才已经灭了的篝火又燃起火花，赵旷等人连忙上前踩踏。待众人踏灭火星，再回首寻那老者和少年时，却早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章邯打开包裹仔细一看，不由得全身一震，只见这包裹里装着一枚精美的玉制印章。这枚印章通体透着淡淡的翠绿，晶莹眩目。印章底部是一个寸许高的底座，底座周围雕刻着精美的龙凤花鸟，底座上一只威风凛凛的璃虎踏着墨绿色的玉球，喷牙长啸。

章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倒转玉印，见印章底部赫然刻有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章邯认得这笔体，正是当朝丞相李斯的亲手豪书。这枚玉印不是普通的印章，正是用上等蓝田良玉精制而成的镇国之宝——传国玉玺！

（注）文中关于传国玉玺丢失和有人于华阴拦截使者，送还遗失的玉玺，并说“今年祖龙将亡！”后消失一事，在司马迁著《史记》一书中分两处记载。虽有离奇之处，但因《史记》一书所载，今人多已考证，颇为可信。至于当时原由真相，已成历史之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