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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家撤离出战斗的时候,差不多到了十来点钟,都感觉到饥饿难当了。
下到山谷,炮观员已经躺在了简易担架上。两个生猛力壮的解放军抬着他,大家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说着笑,往山谷外边而去。黎国柱跑上几步,从向前进身边过去,到了炮观员身边,呵呵着说:“你怎么样?炮眼先生?他妈的,今天是特工们的忌日。我估计他们出门从没翻过皇历,所以倒霉倒大了。现在我们回来,在路上也捡到便宜,真不知该怎么说这好运气。”
“我这运气可不怎么好,大腿上中了两枪,肩头上也中了两枪。”炮观员躺在担架上,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不过,总算命大,没有光荣。当时我一个对付他们十多个,要不是他们进来得快,那可说不准会怎样。”
他呆呆地看着头顶上天空,不知是在想什么,也许后怕中?他的头发老长,唇上胡子也很浓密,人瘦得叫人担心。
尤其他的眼光里有些无神,显得很不精神。
“想不到你掉进了敌人的潜伏阵地,真不知该怎么说。其实应该感谢那个吴八斤,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误打误撞,立下好大的功劳。”黎国柱又说。
炮眼先生展开嘴角一笑,伸着脖子道:“你不知道,当时俘虏是在我手上逃脱的,我心里焦急啊!到了下面的山谷,我还真是担心有老蛇,怕被一口给吞了。哪里晓得他妈的是一些敌人的特工躲在里面,我总算保住了命,谢天谢地。受了好几枪都不死,以后我有纪念的东西了,要不然我说我上过前线,谁相信?你们运气比我好,仗打了无数,一颗子弹没挨上。你要不要烟,我这边的口袋里,你要的话自己拿。向班长过来了,你问问他要不要,给他一颗。”
向前进被熊国庆搀扶着跟了上来,他的右脚趾伤口处好像疼得厉害,行走起来比刚才更加不便一些。
“班长你应该早点回去,把伤养好,估计这会儿什么事都没有了。现在这样子,要是再有任务,你恐怕不能参加。”黎国柱回头看着向前进说。
“没事,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向前进叫熊国庆放下他,他要自己走。
炮观员在担架上叹息一声:“可惜吴八斤被我打死了,这条狗其实蛮有用,他应该还有别的知情不报的机密东西没有被我们审出来。”
“那有什么?该知道的我们应该都知道了。这里不是还捉住了他们一个下级军官?应该不比吴八斤的价值差。”向前进说。
“那倒是。不过看这小子挺凶悍的,应该很难问出点什么。”
“那是头头们考虑的事,我们只要逮着俘虏就行了。要是的了个乌龟他们不会剥壳壳,只能证明他们没本事。”熊国庆跟在向前进身边,将枪挂上肩头。
“我进医院后可能要躺几个月,今年上学恐怕不可能了。不说了,累!”炮眼先生说完睁着大眼睛看着蓝天。
向前进看看头顶上的晴空,说道:“天气不错,晴定了。但愿大家回去后能休息几天,最好是一两个月。我觉得人特别没精神。特别是胃里面空落落的,浑身发软。你们呢?是不是都这个样子?”
“我们也是。回去只想睡个够,慢慢地调养一下身体,恢复点元气。千万别刚撤下来就又要上前线,更不要出境,要不然,跑不动。”熊国庆说。
“那是!”所有的侦察兵都说。
“你们苦!当侦察兵日子不好过。”抬着担架的后面的一个兵说。“今天打了这一仗,我们回去要吹嘘好久的,而你们的事情,可能十年八年的也说不完。以后我们上了前线接防,可能,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没你们那么风光。你们看起来像野人或土匪,我们以后从前线下来只要像半个野人或土匪就行了。上前线当兵不容易啊,能活着的几个月都不能睡一个好觉,洗一个澡,吃一餐好饭,不幸的就更惨,命没了。只有当兵的能理解当兵的,我们这样不要命的在前线为了什么可能很多人都不明白。他妈的,我们出征来这里的时候,看到很多小学生列队欢迎,很感动。我们团长热泪盈眶,就要上前发表讲话了,上去了才晓得,那可是人家是地方上组织来欢迎日本鬼子的,一个什么外资的什么团体,来中国考察。他妈的!老子们还得给那些人让道。”
“呵呵,改革了么。谁晓得呢,说不定以后连狼牙山五壮士这样的文章也要从小学课本里改掉了。”炮眼先生说。“难怪人家日本人一直都瞧不起我们,自己人有很多不争气,奈何?抗日战争的时候,汉奸伪军就多过皇军,真他妈的丢脸!现在这些人又抬头了,只是环境不同,表现方式不同而已。用得着叫小学生去列队欢迎接送吗?我保管这些叫无知少年去欢迎鬼子的人在国难的时候一定是汉奸无疑。真他妈的!”
向前进听到炮眼先生情绪激动,也点了点头:“说得没错!讨好巴结者,永远都是没骨气的人。”心中大有感慨。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当是此语。
他接着说:“人么,要的是自尊、自信、自强!想象真是恶心,叫小学生列队欢迎鬼子进村,这是只有和平年代的汉奸才做得出的事。”他想起那次在医院的广西籍的病友说的一个词:和奸!那个有着北方人豪强血统的广西籍人说的那句话,此时深深打动了他。
“和奸,和平年代的汉奸!”他出声低低地咒骂。
“说得好!和平年代的汉奸!没骨气的东西,应该趁早清除,免得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贻害无穷。”炮眼先生抬起能动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他日本人来就来么,做生意而已,他要有钱赚才肯来,大家互利互惠,用得着那么去巴结?叫小学生去列队欢迎,为什么不把他自己老娘老婆打扮得花姑娘俏俏的拿出去孝敬鬼子,讨鬼子欢心?恶心不恶心?今后老子要是见到这些人,一定一枪一个,为民除害,防患于未然。”
“有道理,坚决支持!”听到的兵们都说。
“他妈的,生活中是有一些对外国人极尽屈膝卑躬之能事的人,甚而不惜降低自己人格、国格。老子们军人为什么要在前线打仗?不惜流血牺牲?为的就是要不屈服,要打出中华民族的雄风脊梁。老子们要讨好日本鬼子还不比他们地方官员更容易?只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对入侵之外敌不做一枪一炮之抵抗,讨得欢心的岂止是几个小小日本财团的考察人员而已?真他妈的猪头!你们说的对,和平年代的汉奸!还好,老子们心中怒火,有个出气筒!打他越南小狗日的!哪一天也这样揍日本鬼子那可解气!哎呀,你们这个同志轻飘飘,怕只有八十来斤,不过我们到前面的草坝子上也歇歇气,抽支烟?我身上有连长亲自给我的一包奖励红塔山,今天我大方一点,遇见你们从前线下来的,大家又投缘,我奉献出来。到前面去,大家消灭它!千万别跟我客气!”
听说有白吃东西,大家来了精神,都说好。
“放下担架,休息一阵,抽支烟,聊聊天!”到了草坝子上,那个抬担架走在后面的兵自语着说。
担架放下来了,那个兵又呵呵着说道:“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曹景文,曹操的曹,战友们叫我草包。曹操这个本家的先辈不错,我喜欢。”
熊国庆笑着说:“曹操是个奸雄,为人所不齿。是你祖宗,你不觉得有点令人失望,脸上无光什么的?”
向前进坐下地,接过曹景文的烟来,一面等着火,一面说:“熊国庆 你刚才那样说就不对了,当年天下并不是刘家的,能者得而居之。曹操这个人不错,文武全才,是我最佩服的历史人物。他统一北方,进而挥兵南下,想要一统江山,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这是不错的。不过罗老先生写书的时候是站在封建正统立场上,维护刘家的,把曹操写坏了。我们中国人都有种呆气,容易被蒙蔽,凡事缺乏自己的眼光识见。大家都站到了刘备那一边,一片声骂曹操。刘备是个什么东西?没半点本事,只因为沾了祖上的光荣,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田亮说:“历史很深奥,我们后人倒是可以这样褒贬不一,但是在当时当事,换了我们可能就很难说。我也不大赞同刘备,这个人最终没什么作为,意气用事,可怜了诸葛亮一片苦心。”
熊国庆呵呵着道:“嗯,你这话更深奥,一般人听不懂,不过蛮有道理的嗦。还是不要说这些,免得起争执,老子们老是争论这些无用的东西,有时候还动肝火,想起来真是可笑。田哥,把你的火借来一下,看看这红塔山的味道跟我们上次得到的有何不同。班长,是不是把你的脚伤口处解开看一看怎么样了?那么长时间了还不好,可能有点问题。”
向前进说:“有点发烧,可能这几天没吃药,开始反弹了。回去再说,让专业人员来动手。”向前进问曹景文还有多远,曹景文说:“不远,还有几分钟。反正回去也没事,就多休息一会。等等,我们排长过来了,看他有什么话说。”
在前面的排长提着枪,过来问道:“你们侦察兵是不是到我们那里去吃饭?那得要早点走。”
向前进看看天色,真不错的好天气,于是说:“那倒不忙,反正不远了,休息一阵再说,不争那几分钟。”
大家在这个草坝子上休息一阵,抽了一支烟,又说笑了几句,然后才起身,往附近的驻军营地去。几十人前前后后过了草坝子,沿着山脚没走多远,前面是一条小溪流,溪流里的水泛着金光,蓝天白云,风吹起来,大家都觉得有一种久违了的轻松。
“他妈的,这风吹起来让人爽利!”熊国庆说,大家都赞成这话,说的没错。
几十天的潜伏生活,让大家憋闷得慌,这一下不但身上享受着阳光的普照,更有这样的流水,峰峦,树林,山谷,别提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年轻气盛的战士,有着令人钦慕的热血活力。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回去休整的渴念,让大家在这个晴空下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他妈的,这真是多好的天气啊!能天天这样优哉游哉就好了。”熊国庆又说。
“不错不错,是的是的。”大家又都赞同。
能天天这样那当然是最好不过,每个人都那样想。可是他们是战士,战士不能长久地享受和平。和平不是战士能享有的,战士必须时时刻刻处在临战的紧张豪迈中,用他们手中的钢枪和胸中炽热的鲜血,来捍卫和平,来为大多数人来换取和平。
和平的确来之不易,诚然是他们这些人用生命换来的。所以他们尤其能感受到和平的珍贵。他们珍惜这和平时刻的每一阵风,每一缕阳光,每一片湛蓝的天空。他们对自然的这一切都有深厚的感情,在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搏杀后,他们现在可以来这样稍稍享受一下。
曹景文觉得这些从前线下来的人很奇怪,他们很可能已经麻木了战阵杀伐,刚才的经历对他们而言已是恍如隔世,这些人早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快乐,很容易满足的快乐。这种快乐来自大自然的赐予,是多么的平常。
其实每个人只要不贪心,没有太多的杂念,那么快乐很容易得到。
但是他有点不明白这些人,他们何以能这样看淡生死,他有点读不透大家。但是刚才的结交没有错,那一包烟值得,他从他们的身上得到了某种精神上的永恒的食粮。
他身边的这些人毋庸置疑是一群国之悍兵,他们出生入死,毋庸置疑都将生命看得很淡,从不放在心上,在枪林弹雨中绝不吝惜。他们在彼此的相处中,每个人都绝对的相互信任,从没有利害攸关的自私之念。也许以后,大家在和平年代中彼此会因为天各一方而难以相见,忘记这一段人生的生死岁月。但只要有了困难,通了声气,彼此仍然会互相为对方而不惜生命。
“曹大个子,你们地头附近有没有水?河流之类。”向前进突然问。
“有啊,我们连队就驻在河边。马上就要到了,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洗澡不是?没问题,就是女同志多点。”曹景文回答说。
“呵呵,女同志多好啊!漂亮吗?”大家纷纷问。
“哎呀,你们真是的,听见女人两个字眼里就闪光。我只想一个多月没洗澡没换衣服了,大家马上可以轻松下来,洗澡换衣服,找烂裆药,过几天人的日子。”向前进也快乐地说,禁不住吹起了口哨。
“班长,你比我们还高兴哦。”熊国庆说。“战地医院,女同志当然多。想起来了,不晓得离我们上次送葛朗台和武安邦去的那个医院有多远。你们哪个打开地图来看看哦?我想起武安邦那个家伙可能交好运了。”
“有这个可能,你羡慕吗?改天也吃越南人一颗花生米就好说。”黎国柱取笑道。
“这个代价可太大了,不合算,还是不要了,我大方一点,机会让给你怎么样?”熊国庆嘿嘿着说。又道:“其实这方面的事情,你要问班长,他最有经验。我听说上一次他把战地医院的护士们魂都勾走了,班长就是班长,打仗第一,这个勾引少女魂魄的能力也天生俱来,我们不服不行啊。你们看,班长口哨越吹越响了,自鸣得意怎么的?”
向前进拿着枪,呵呵着说:“我吹口哨又不犯法,不可以啊?法律好像没有明文规定不准吹口哨的。我吹,我吹,我吹吹吹!哎呀,熊国庆你说的没错,这天气真他妈的不错!我只想找个地方,吃住下来,休息几天。找个医生看看我的脚,别又像上次外面完好,里边却化脓。我总觉得少掉了一个趾头,走路不得力。”
“那倒是!看医生是要紧事。不知这次你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受欢迎。上次的事,虽然我们没有亲见,但是随事出有因,必不会是没有根据。这次我们可要眼见为实,你莫想抵赖。”
“没有的事,别那么无聊,这样可能会让你们失望。我看看炮眼先生,他眼睛闭过去了,莫不是晕了?炮观员!”向前进在担架边喊了一声。
炮眼先生睁开眼来,笑了一下。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一张小脸,几乎被长长的头发全部遮掩住。
“我还以为你昏迷了,没事。”向前进看着他,安慰他道。
“差不多了,还有一口气。你越来越瘸了,呵呵,医院到了没有?”他脖子僵直着不能抬动,笑起来很难受。
“快了,你坚持一下。”
“我没事,觉得很打瞌睡。”
大家顺着溪流缓缓而上,又转过一个山脚,到了大路上。大路外边是一条河,河对岸边是芭蕉林。远远看去,里面隐隐约约有很多帐篷。但是看不到任何人。
过河去的木桥上有几个站岗的兵,向前进用眼睛四处看了看,这里附近应该还隐伏着暗哨才对。但是他们看不到。这时候从对面的芭蕉林中走出来一队巡逻兵,过了桥,往这边来了。
“那是我们连的人,我们负责这里的防务。”大喇叭跟上来,对向前进和几个侦察兵说。“我们从前面那里的小路上下去,别的地方不敢走,怕地雷。他妈的,前几天我们连别一个排的兵站哨,被敌人特工在背后脚跟边埋了地雷,真是他妈的变态!我要是特工,暗杀的话直接将人干掉不就得了,他们可不,悄悄地在你身后埋了雷后躲在一边去,弄出点响动后等你过去看,他们等着看热闹。所以我们大白天的也不敢放松,巡逻得紧。这下可好,不意间将他们的老窝端掉,应该可以轻松几天。但谁知道还有多少?也许来骚扰我们的不是他们。小心走,别走边上。我听连长他们说,过来的特工指挥官是一个女的,人很漂亮,在我们这边受过驯,还到过南京军区。是个高手,不晓得以后还有什么变态的招儿,用来对付我们。”
曹景文边走边回头:“老子怕个卵,昨天还不给我打了一个。越怕越见鬼,越冷越吹风,这是古话,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草包,你小心走,别踩到一边去,中了招。小心你担架上的人。”大喇叭提醒着他战友,又对侦察兵们说:“他因为姓曹,所以得了绰号草包。以后只管这样叫,别客气。”
向前进说:“这样不大好吧,草包这个名字有点带侮辱性。”
大喇叭说:“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不刚叫了?”
大家笑起来,跟着前面的人小心翼翼地顺着小路下去。
下到河边,太阳被一团白云遮去又出来了。山梁上的一团团的白云正在起身离去,消失在山那边的空中。
前面的俘虏被反绑着,走得较快了点,离大家有了好几步距离,人已经到了河边。
“喂!走慢一点,走那么快是不是想逃跑?”向前进听到前面的人中有一个发出大喊。但是那个俘虏不管,顾自走着,已经到了桥头前面。桥头上两个哨兵枪一交架,挡住了去路,俘虏停住了,眼里露出凶光,仇恨地看着那两个兵。
左边一个望着他嘲笑道:“你他妈的,色厉内荏!不服气啊?不服气你用轻功逃跑啊?来来来,蹬萍渡水,从这里河面上往下逃走。呵呵,我们用枪子弹为你护送,好不好?猪头!没用的,轻功也没用的,快不过子弹,乖乖!老实点吧。哈哈!”
“他妈的这小子一脸的傲桀不驯,骨头蛮硬的!拽什么?阶下之囚,还死充硬汉,不识时务!我打你小狗日子!”右边那个兵横过枪托,一斜身子,往他小肚子上来了一记。
那俘虏被打翻了过去,仰天倒在地上。
这里押送的几个跟了上去,接着又一阵枪托脚尖,边打边骂:“你他妈的还真摸准了我们的政策,不准虐待俘虏是不是?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老子们先打了你再说!”
俘虏躺着一声不吭,任人踢打,决不讨饶。
几个侦察兵都上去拦住大家:“算了别打了。要讲政策!”
其实大家主要是看这家伙真的是个汉子,动了英雄惺惺相惜的恻隐之心。
“记住,他们是侦察兵,专门对付你们特工的。现在他们替你求情,你要感谢他们才对!”几个人把他拖起来,继续押着走。
河水在缓缓流淌,晴天白日,风很暖和,向前进跟着大家走在河岸边,看着芭蕉林里的绿色帐篷一座一座,不知有多少。大家知道这是野战医院,河岸那边又出现了两三队巡逻人员,在对附近进行巡逻。
如果没猜错,马小宝应该就是在这里,不知道他的伤情怎么样了,想必应该完全康复,无有大碍,不用大家担心。
走上桥头的时候,对岸河边有一个穿着崭新绿色军装的人出现在大家的眼里。
2.
“哈哈,硬是奇了怪了,说曹操,曹操就到,真是灵验得很!”走在前面的熊国庆忽然大声叫道,“你们看是谁来了?武安邦!”
“果真的,是武安邦来了。我还以为是马小宝呢。”黎国石说。
他哥哥道:“武安邦跟我大块头,马小宝没他那么高大。问问他怎么在这里出现,班副呢,应该也在这里才对。”他跑上去几步,问道:“武哥,怎么是你,巧遇,巧遇。你长白了,也胖了,笑嘻嘻地,讨到老婆啦?你看看我们几个,就要变瘦猴子一般。你的伤怎么样了,好了没?”
武安邦站在那里只是嘿嘿笑,着看着大家,不住点头,一句话不说。看到向前进过来,仍旧是一阵傻笑着。但还是记得敬礼,喊了声报告。
向前进也嘿嘿地笑着:“武哥,你报告什么?是不是真的像黎国柱说的,在医院里找到老婆了。说来大家分享分享?看样子你的腿上伤口全好了,恭喜你,没事了就好。哎呀,看来我们来得不好,出现得不是时候,你后面来人了,好像是来找你的,呵呵!我晓得了。”此时有一个护士长跟着从芭蕉林里走出来,站在武安邦的后面,脸上红红地。
大家齐刷刷盯着她看,那护士长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大家就都笑,看着武安邦嗷嗷地起哄。
驻防这里的兵也停下来好些,跟他们瞎起哄。
“搞错了,搞错了!她是我们地方的,老乡而已,我晓得你们笑什么,没有的事。”武安邦脸也红了,分辨着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熊国庆看着黎国柱,“黎国柱,你说下一句是什么?我不记得了。”黎国柱接着说道:“隔壁阿二不曾偷啊!”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大家又都笑。
“看看她手里拿着什么?”向前进对大家说。大家就要过去,那那个护士手里的包裹。
武安邦赶忙伸开手,拦住大家道:“不许你们欺负人!要过去,先过我这一关。”
“武哥,你要表演英雄救美嗦?来啊,我跟你打一架。哈哈,还好我们不是坏人,晓得打让手,否则,不抽你底火才怪。如果是好东西,趁早拿出来我们分享了再说。”熊国庆过不去,对着武安邦胸口来了一拳,呵呵着说道。
武安邦就回头去道:“我叫你别出来了,你偏出来,这下可好。大家都晓得了,让他们笑话。”
“哇哈,承认了!”大家都笑。
“算了,大家别为难他们。其实也没什么,老乡相见而已。战场上,老乡情谊珍贵,大家都晓得。”向前进赶忙给武安邦打圆场,以免大家再取笑下去。“说说看,你怎么到了这里来了?葛啸鸣呢?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难道是感染什么的,先走一步了?”他这一说,大家倒都是吃了一惊,静下来,等武安邦回答。
“不用担心葛班长,他没事,好得很,比我先出院几天。我们正准备返回去找你们,约定了等会儿在这里见面。他应该到了,再等等看。”
“这不是我们上次送你们去的医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向前进问。
武安邦嘿嘿着说:“这个,这个么,我来这里看老乡,没想到你们撤回来了。你们都瘦了,哪,那边不是葛班长来了?我们约定了这个时间,还好他准时。”大家顺着武安邦眼光,回头去看到刚才来时的大路上,走来一个人。
大家都很兴奋,让过了其他人,都在这里等葛啸鸣。熊国庆大喊一声:“葛班长,你来啦嗦,我们在这里等倒起你,你放大脚走,快当点。”葛啸鸣抬起头来,不晓得哪里有人在喊他,东张西望。
“我们在桥这边,你快点过来。”黎国石走了两步,到桥头上向他招手。葛啸鸣也好像看到大家了,就加大了脚步。
大家等着他走下大路。
桥头上站岗的那两个兵中的一个道:“不好,不好,不要叫你们的人走近道,小心踩上地雷。赶快叫他回头走你们刚才的小路。”另一个赶忙用手向他挥动,做着后退的手势,一边喊道:“喂,地雷!有地雷!”
地雷,是最好的阻止人通行的话。
葛啸鸣已经从大路上下了几步,赶紧停住了,慢慢地往后退。
黎国石跑过桥去,用手指着道:“副班长,你赶快走那边的小路上下来。”
很快葛啸鸣过来了,跟黎国石一起走过桥上,到了大家身边。大家相互问候着,都很激动。
“老葛,你也胖了许多。”向前进呵呵着道。
葛啸鸣用他那特有的太监声音回答:“没办法啊,护士们天天给打针输营养液,我的老天爷,我老葛长这么大,何时输过液?一天一瓶,有时一天好几瓶。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想不长胖都不行。真的没办法啊!”说完,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肚皮,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忽然瞥眼间看到大家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赶忙打招呼:“张护士长,你好啊!你走后,可把我们武兄弟想的。”
大家目光一齐又转过来,集中在送武安邦出来的张护士长脸上,向着她呵呵呵傻笑。张护士长倒是很大方地对葛啸鸣问好,说:“葛班长,你的伤口没什么事了吧。看你们这个班的人可真是让人羡慕,一个个比亲兄弟还亲。难怪你们放心不下,要急着上山。现在不用上去了,走吧,我代表我们野战医院的护士欢迎你们。”
“谁说你能代表医院的护士们欢迎他们了?我老人家说不行!”有人一掀着芭蕉叶,从路坎下走了上来。大家吃了一惊,看时只见是一个中年男医生,摇着头出现在眼前。
“要知道野战医院是永远都不欢迎前线的官兵们的,不过你们不少胳膊不缺腿,完完好好地进来那又不一样。别在这里站着了,张护士长,还好这里有较多的人,又是大白天,不然孤男寡女,影响多不好?唉,时代变了,改革开放了,人的思想也就变了。老子白天要医治伤病员,晚上要防特工指挥打仗,还有不管白天黑夜都得要防着你们这些男男女女的乱来,不容易啊。全天下就是老子最累最辛苦了!”来人又大发感慨,叹气劳神。
“院长?真的是你!”向前进赶忙上前两步,敬礼。
这个院长被他突然的举动搞得吓一跳,赶忙退了一步,茫然地看着他。挠着头顶上稀落了许多的头发,道:“哎呀,你是?”
向前进嘿嘿嘿傻笑。
院长突然一伸脖子,说:“啊,我老人家终于想起来了,你别说,我说看对不对?你是姓向,叫······等等,这名儿我老人家印象很深,绝对想得起来的,叫这个这个向······向什么来着?我再想想······啊哈,想起来了,向前进!向前进!没错么?我老人家记性怎么样?要不是老子事情多,整天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根本不用想那么久。哈哈,向前进,又看到你了。你没事儿么?我个女儿天天念着你!只差给你烧香拜佛,去佛祖那里许愿了。”
向前进脸上倒有点不自在,像刚才武安邦那般红了,扭扭捏捏地道:“呵呵,呵呵。院长你真会开玩笑,你老人家怎么到了这里来了。这里条件好简陋,不像上次的地方,比起那差得远了。”
“唉,我老人家一辈子干革命,思想是先进的,哪里有需要就总是第一个上前,冲到哪里去。你们呢?浑身上下肮脏得不行,又到哪里去来?不会是刚从河内那边跑回来的。千万莫告诉我刚才他们押着的人是越共中央总书记或者是他们的国防部长,你们捉来的。不多说了,我要去看看你们的那个战友,如果不行,我老人家将亲自出马,为他主刀。嗯,小兄弟,等会儿再跟你聊聊。我走了,张护士长,你也跟我回去。我刚才是来找你的,要点东西,那个脑部重伤的病历,我估计加重了,可能要尽快转院到后方去。她们说你拿着包裹出来了,老子就晓得你们年轻人的事,哎呀!走了,言多必失,你们不爱听,说多了讨人厌。小向同志,等会你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我老人家先走了。当哩咯当,当哩咯当······”院长大人哼着歌子,从路坎边直接下去了,这里大家“再见”还没说完,老人家已很快消失在芭蕉林叶中。
张护士长就对武安邦说:“你带他们先去连队的驻地,我等会再来看你们。”说完,跟着院长大人走了,等会她还得要到芭蕉林中的各帐篷里去巡房。
“呵呵,想不到那个张护长挺在意你的,巴你得很。几天工夫,武安邦,世界改变了哦?”葛啸鸣呵呵呵直笑。
黎国柱说:“刚才熊国庆还羡慕你呢,武哥!硬是给他说准了,你交了好运。他也愿意······”
熊国庆打断他的话道:“黎国柱,你晓得个喘喘,他那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你以为每个人中了枪都能像他那般幸运不死?还能在医院里相好个护士?”
“什么叫相好啊?我们那是老乡相见,没别的。你们别越描越黑了,真要是流言蜚语起来,组织上那是要法办我的。”武安邦说。
“是啊!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家千万别乱说。”向前进点点头,拍了一下武安邦的肩。
“班长,你现在倒向他,跟他做了一伙嗦?我晓得为什么了。”熊国庆看着两人,暧昧地笑道。
“没有的事!”向前进急忙分辩,“大家平心而论,是不是这样?”
“晓得!你们心中有鬼。”大家哈哈哈大笑不止。田亮接着说道:“武安邦,大家是不是好兄弟?医院里那么多护士,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要不要我们教你?别装蒜,否则······”他扬了扬拳头。
武安邦说:“这怎么行?我跟其她护士又不是很熟,再说你们真的别拿我来说事了好不好,真的拜托各位了,行行好,真的没你们想象中的那回事。”
“我们还是走吧,重色轻友的家伙,别跟他们废话了。”熊国庆扛起枪,“我估计刚才那个院长大人应该会快板,有时间跟他学一学是正经。当哩咯当,当哩咯当······各位,刚才他们是不是押着俘虏走这里过去的,怎么还不见来喊我们吃饭哦,我真的饿得狠了。”
“走,吃饭去!”大家都觉得饥饿难当,纷纷跟着熊国庆往芭蕉林里走。
3.
到了连队驻地,那个排长很热情地向他们连长指导员介绍了大家。听说是从前线下来的侦察兵,他们连长指导员都很敬佩,刚好他们连队改善伙食,连长大喊一声:“炊事班,鸡汤端出来!”
听说有鸡汤喝,大家那个开心,都不客气了。
很快,大家蹲在地上,浑身脏兮兮不说,更面黄肌瘦,像一群叫花子,或者不如说更像是一群饿鬼;都不说话,每人呼噜呼噜先喝了一大碗鸡汤。那个香喷喷啊,大家都只觉得是人世间最美味道的东西了。想不到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开得那么好,大家直羡慕。
喝完汤后,向前进对这个连队的几个主官说了,除了炮观员打死的人外,刚才那一场战斗,被他们消灭的敌人都记在这个连队身上。那个连队的几个主事的很奇怪,当问明了是因为侦察兵要保密,不能被敌人特工盯上时,那个连长笑眯眯,说道:“这样不大好吧,当然如果你们坚持,我也不反对。但是你们能不能帮我们写一则材料什么的······”向前进就说:“这个绝对没问题。你们在报道的时候别写我们就行了,这样是不是更容易些?”
“那是当然。宣传是最重要的,我的兵很少能这样对特工大打出手,而且这样完胜,还捉了一个少尉,更是踢到宝了。炊事班!多炒几个菜给他们前线下来的,人家辛苦不容易,一定要让大家吃饱吃好。动作要快!还有,只要我还没通知你们说不用煮他们的饭,就一直管招待,哪怕他们住到下辈子都行!听到没有?”连长大喝一声。
炊事班的班长跳起来,向这里的最高长官立正敬礼后应答道:“是!”叫手下人过来收拾地上碗,再去预备饭菜。
连长叫给烟来。很快命令又被彻底执行,每人拿到了一包红塔山。
“事务长,直接给团长那个老狗要他们这些人的粮草。”连长又发号令。
“是!”事务长那个动作快,立马转身去连部打电话。
连长对自己的命令总是能立即不折不扣地被执行感到异常高兴。权力这个东西就是好,在军人这里,有权力就能贯彻意志。
吃了饭,大家又借来肥皂和洗衣粉,到河流下游一点的地方去洗澡洗衣服。太阳光很厉害,衣服洗过后,拧干晒一阵就可以穿在身上。
现在其他人在驻防连的帐篷里休息,向前进和武安邦过来找炮观员。大约是下午两点多钟的样子,河边的野战医院里很安静。向前进脚上的伤还没有得到医生的看护,刚才湿了水,不晓得有没有问题。此时武安邦带着他,他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两人穿行在芭蕉林中。
武安邦一直好吃好喝,身体棒,心情好,人就很轻松,走在前面时哼着歌儿。向前进就笑他道:“武哥,你像蚊子叫一样,哼哼着什么呢?是不是多少年牵肠挂肚的问题一朝得到解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啊?”
武安邦止住了哼声,说:“那倒不是,大家战友相见了,我心里高兴难道不行?”
向前进呵呵着道:“那是的,怎么不行。只是这里美人,信得过我的话,你承认了吧。是不是真有点那么个意思?部队不允许的,你也知道,千万别太张扬,要不然你日子不好过。”
武安邦说:“我知道,部队的东西,我比你熟悉。我会有分寸的。”
向前进问道:“这么说,是真的了。那个护士长人倒是蛮漂亮,为人也还可以,大家都有好感。只是以后你们怎么能在一起哦?你过不了多久就要退伍回地方,而她呢,我看部队应该会留下她,一直当军医退休。”
武安邦说:“我没想那么多。大家都有好感,那就是了。再说,想的多了,谁知道以后的事?我们还会不停地出征,枪弹无眼。他妈的,只要恋爱过就好了,死也不遗憾了。”
向前进说:“你们之间没那个什么什么的吧,死也不遗憾,听起来是这个事儿。”
武安邦伸手拔开挡在他前面的一片芭蕉叶,人在那丛芭蕉旁站住了,说道:“怎么会呢?但是我跟你说,我跟她拉过手了。昨天晚上我们在河边约会,你可别跟其他人说。班长,你有没有跟人拉过手?女人的手好好拉,感觉——舒服!”说到这个,他仍有点兴奋和激动。
“你有没有跟女人拉过手?你的女朋友,你没拉过她?”他又问。
向前进摇头。
武安邦很奇怪,有点不相信,又问:“到底拉过没有?你一定比我经验丰富,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向前进看着他,吓了一大跳,赶忙打断他道:“下一步?别!算了,就此打住!千万别下一步,会害死人的。”
武安邦也吓了一大跳:“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小声点行不?你是班长,谈恋爱这方面经验丰富的哦,我意思是说怎么保持哦,我真怕她以后不喜欢我了。”
向前进嘻嘻笑道:“武哥,你不会吧,是不是个男人啊?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有缘则聚,无缘分手,那有什么?别看得太重。我们是战士,不是平常人。生死都经历过了,还看不开一个情字?唉,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古话没假。但是我就看得很开,分手就分手。”
武安邦松了松肩上枪带,看着他说:“我好不容易才有个人喜欢我,不瞒你说,我是初恋,看得当然重了,哪里像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当然不觉得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分手?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了?不会吧?那个你同学马莉莉,跟你分手了?我可还背得她写给你的信,对你那是一往情深,当时令我们大家都羡慕。怎么也跟你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们怎么都没听说。”
“马莉莉······”向前进喃喃叨念道。一下子在脑海中,她还回想不出来马莉莉的容颜。
“你怎么啦?班长?”武安邦问。
向前进瘦瘦的脸上有了一种迷惘,马莉莉好像是个很遥远的记忆,这一下子要他突然想起她来,对他来说变得很困难。有一霎那间,他的头脑里闪现过那个女记者的样貌,但他马上摇头否定了,不是她。
武安邦只以为伤着了向前进的心,看着他,不敢再说话了。好久,武安邦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班长,你······你没什么事吧?班长?”
“什么?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坐一坐吧。”
“好啊,坐一坐。”
向前进将枪从肩头拿下来,在芭蕉丛旁退了两步。武安邦折了两片芭蕉宽大的叶片,两人各自垫了在屁股下,坐在地上,都将枪来怀抱着。
阳光很好。
此时是下午两点时分,芭蕉林里静悄悄。两人坐地的是一个斜坡,可以看到下面的河水和木桥。来时的路也看得很清楚,现在又有了一队巡逻的友军,沿着大路过去了。这一次,他们当中有人背着喷火器。
两人默默地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走过山脚,直到看不见人影。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不用我们解放军这样走来走去了。只要战斗一直打下去,越南人坚持不住的,会喊投降。主要呢是他妈的苏联人和华约那些个国家在后面搞鬼,北极熊不是好东西。这越南人也真他妈的蠢,敢跟我们较劲儿,以为傍着苏联,就可以纵横天下,到处打仗。他们得罪了很多周边的国家,柬埔寨,缅甸,泰国什么的,居然想要称霸东南亚······跟我们交手,今天他们可感觉到厉害了,广播里天天说我们侵略他们领土,还跑到到联合国去告状。呵呵,真是他妈的无赖国家。”向前进看着南方,前线此时没有什么动静,宁静得很。
“我们79年的时候赢面不大,国家百废待兴,打仗也生疏了,居然用56半对付Ak-47,一个班就两把冲锋枪。现在可好了,不再那么蠢。干起来,越南人只有后退的份。不过他们的特工,那是的确厉害,他们还晓得这样用兵,也算可以了。”武安邦说。
“真的不希望国家这样把金钱财物消耗在战争上,改革了,人民生活应该进一步好起来。我觉得这里地方还很穷,老乡们过的日子都很苦。要是没有外敌,我们有一个宽松和平的环境来搞建设,那可多好。不过,我们想要的东西,虽然不过分,但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妈的越南人当初是怎么想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年他妈的居然说要打到昆明、南宁······还好,他没那个本事。除非我们军队不是共产党领导,只要是共产党领导,战斗力是不会像国民党那样衰的。老实说我喜欢打仗,从小就喜欢,我应该是比较幸运的,终于能够心想事成。”向前进向下伸直右腿,随意地拉动着枪栓。
“对于打仗我不是特别的喜欢,我只是在尽一个军人的责任,响应国家的号召。只要国家有命令,再苦再累,我们既然来当兵了,责任重大,就要肩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
“对啊!军人就是听命于国家的,响应国家号召的。抵御外辱,不靠我们军人靠什么哦?虽然打仗是很苦的事,随时都有可能流血牺牲,但是只要能把向我国家开枪开炮的敌人赶走,废掉他们的邪门武功,能换来和平,个人的东西,像你说的,那又算得了什么啊?我们是战士,就是肩负这种使命的人。也许以后的人们很难理解我们,但是只要国家还有外辱,我想他们也一样会在国家的使命召唤下拿起武器,不计个人生死得失奔赴前线的。”
“我觉得我们这是在自吹了,把自己说得伟大了一点。其实我只想做个平凡的人,想像平凡人那样生活,无忧无虑,该多好。我还可以随意地谈恋爱,不像在部队。”
“呵呵,我蛮同情你的这个想法,你拉她手的时候,是不是也害怕着被人看到,告你一状,你吃不了兜着走啊?”
“嘿嘿,那倒是,我当时像是做贼心虚,到处看了个遍,确定周围都没有人了,才敢下手。”武安邦说着,又抬头四处看了看。
向前进哈哈大笑:“看把你紧张的。嗯,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拉住女生的手是个什么味道?”
武安邦摘下头盔,说:“你别羡慕我了,你装蒜的不是?我不相信你没有拉过你同学的手。”
向前进摇了摇头,说:“我是真没有,你都说是同学了,怎么会拉过手?没有,从没有过。你不说,我倒是要把她给忘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许上大学了吧。”
武安邦奇怪道:“不会吧,她给你的信写得那么缠绵,她到哪里去了你都不晓得?你们会到互不知道彼此情况的地步?是不是夸张了一点。”他的话里有一种遗憾的意味。他看着向前进,想要看到点失落或者是难过的表情,他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出现这种表情就 安慰他几句。
但是他失望了。向前进的脸上没有那种表情,他显得很平静,好像是在谈论一个跟他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武安邦真的有点弄不懂了。在他的心目中,这个新来的当他们头的兵是个诚实的人,不虚浮,不骄傲,不自满。更重要是这个人很有责任感,他根本不像是那种拿感情开玩笑的人。他凡事都很认真,值得人信赖。
在武安邦的心里面,此时已经将向前进当作了生死之交,再也不像是普通的上过战场同生共死过的那种战友情谊。这种情谊的更深的表现是在生死的关头,向前进没有舍弃他,将他自己的性命跟他捆绑在一起。如果当时不是向前进坚持不放弃他,带着他回国,那么他已经完了。他的命真的是向前进救出来的,救他的人当然还有马小宝,所以当他刚才时隔差不多一个半月再见到向前进时,他只是傻笑着敬礼,喊报告。他想报告什么呢,他没有说,那无非是报告他的命在向前进的救助下活过来了。
古人云:大恩不言谢!
他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但是向前进明显感受得到,身边这个年龄比他大三四岁的老兵反过来把他当大哥尊敬,无话不谈。
“你真的没什么事?我们刚才说到你女朋友,你们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会呢?”他真有点惋惜。
“算了,我真没事儿。”向前进摇摇手,突然又把着枪,站起来。“我们去看看那个炮观员。你不认识他,这样吧,你得先带着我去找到你那个老乡,找她给看看我的脚,顺便问问炮观员在哪里,伤情怎么样。”
“没问题,跟我来。”武安邦说着,也站起来。两人又一前一后,走下斜坡,往下面的战地医院的帐篷去。
张护士长给他看了脚,发现伤口处有些红肿,又叫来一个医生给他细看了,说没事,多吃点药,或者打几次消炎针。但是告诫他不得抽烟喝酒,尽量减少运动量。
问了炮观员的病房,向前进跟着护士长走,她说她带他们去。
河岸边的地上到处都是芭蕉,叶片宽大,惹人喜爱。里面帐篷一座座,不知有多少,不熟悉的话要找个人还真难。
找到炮观员后,护士长看了里面人的伤情,出去了。没什么事,武安邦也跟着走了。这里炮观员说,第二天所有人得要随着他回到他的部队去,向首长做汇报。向前进点头,说知道。
因炮眼先生受了较重的伤,所有的汇报将由向前进来完成。现在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向前进跟炮观员在准备汇报材料。
来接的车要明天才会到达这里,相对来说,时间是充裕的。
太阳渐渐西斜,谢天谢地,帐篷里变得有点阴凉了,旁边还躺着个伤兵,此时正在昏睡中,没有醒来。护士长又来看过了,出去了一阵。向前进整理着炮观员的笔记,有些东西他加进去了自己的,使之更加充实。
刚才他从附近驻防连队里扛来了一个弹药箱,此时伸长腿坐在地上,向着外面光线,做着笔记。炮观员在输液,精神还好,刚才他吃了点流质食物,喝饱了向前进从那个连队里弄来的鸡汤。
向前进在忙着的时候,炮观员不知怎的,心里有话藏不住,想要跟好朋友生死战友分享分享,就说道:“呵呵,向班长,告诉你,我心里高兴啊。我女朋友要来看我了!但是你说,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他们把我头发也剃了,我现在瘦得像个小和尚。我不知道该怎么支招,怕她见了我这德性,印象大打折扣。他妈的,我终于也像个真正的军人了,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这一次我的赢面机会应该很大。你说,我跟那个扛摄像机的对头,他会喜欢哪一个?”他躺在地铺上,转头看着帐篷门口在那里整理笔记的向前进。他想要知道点向前进的看法。向前进正在就一些日期进行对比,看看大家的记载有何不同,他发现了一些出入的地方,还好问题不是很大。但是他很疑惑,怎么同样是两个人记载的同一件事会有所不同呢。他回过头来,向着炮观员问道:“好像没这个可能啊,怎么同一件事会是不同的日期呢?你是不是记载错了。”
“你说什么?什么事,你拿过来我看看。”炮眼先生伸出左手。
向前进说:“啊,是我看错了,下面的字迹被水浸湿,日期不明显,看不大清楚。我得要用马列主义的显微望远镜来看看,否则出了错,党要追究起来,我可吃不了得兜着走,不是耍的。你的记录很详尽啊,果真不愧为吃专业饭的人,跟我们比起来就可看出不一般了。嗯,这个这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越军营级增援调动,火力配置如何如何,往某某高地方向前进。我炮兵在接到呼叫打击后,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远程高密度覆盖射击,敌人伤亡怎么样怎么样,异常惨重······有这样的事吗?我翻开我的记录看看,对不对得上号。某年某月某日,找到了,嗯,是的,不错,有这回事。我的记录是望远镜里看到有一个敌人的尸体被炮火撕裂,一只手在气浪中被抛起,落下来,还在空中又被爆炸的气浪抛起,一共起落了四次,不知你的记录是不是这样,你看到没有?啊哈哈,你的记录是五次,你看到了很多,我则是专门盯着那只手看。当时浓烟滚滚,数百个平方都是烟和火······”
“报告!”外面突然有人挡住了光线,向前进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医生,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两手上还有鲜血,正弯腰走进来。
向前进将本子放下,手掌并指举到右耳边,还了礼,看着他,问道:“什么事?”
瘦高个医生已经进来了,正在伸腿迈过他的弹药箱,一边问:“刚才这里有人叫医生,我来看看。病人怎么样?”
“我们这里没有人叫。你可能搞错了,到外面去看看。”炮观员说。
这时候外面不远处有传来惨叫声,听起来很痛苦。那医生连忙道歉,说:“真的是搞错了。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向前进的,我们院长找,谁?是这位同志?那你赶快去,我们院长找你找得急迫,原来你到这里来看书了。那么认真,是不是什么要开考了?”
炮观员呵呵笑起来,回答他道:“没有,我们在看一些机密文件,关系到越南人的生死存亡,说不定这一次彻底毁了他们,大家都可以打马回朝,到自己的老地方去了,不用再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
那医生跟向前进都笑了起来,医生笑着道:“他妈的,你们前线下来的兵要么特别能侃,要么受了伤的,情绪极其低沉,心绪相当不稳定,动不动就打我们的护士,拿她们出气,有一次居然差点打到老子。你这位就不错,是能侃的那种,改天跟越南人谈判时,别落下了你,你可一定得要参加。这位向同志,你怎么还不去,我们院长真的找你,不知道有什么事。”
“可是我现在没空,我得要准备材料,一会儿车子来接我们,我们要上报给首长的东西,可是关键,不能马虎。我看得要等会儿再去找他。”向前进抬着头,看着他说道。其实车要明天才来。
那个医生就出去了,临到帐篷门口边又回过头来说道:“向同志,话我已经带到了,你等会要是跟我们院长大人见了面,千万记得说是你自己忙,我已经通知到你了的哦!”
向前进点点头,说道:“晓得。你去吧。”
这时那个昏睡的伤病员醒来了,挣扎着说着胡话,样子好像是想说他要喝水。
向前进转过身,看着他,这小子头上缠着绷带,身上的胸口部位也受了伤,不晓得是从哪个阵地送下来的。“你要喝水?我给你叫医生。”向前进转过头,喊道:“医生,医生!奇怪,医生走那么快!”他站起来。
4.
喊声刚停,外面走进来一个人,问道:“什么事?向班长,是你,可让我老人家好找!有人醒过来了?我看看再说,严重不严重。”进来的人是院长,专程来找向前进的,听见这里喊医生,就进来了。没想到一进来,看到了他想要找的人。刚才他向张护士长打听,听张护士长说了他要找的人在刚送来的伤病员那里,便叫那个医生过来看病时,顺便来传话。医生的话是传到了向前进耳朵里,但是久无动静,院长等不及,于是亲自找上门来,看看这个向同志到底在忙些什么。
院长亲自看了那个伤病员的情况后,说不严重。
“他好像是说要喝水,不知道他能不能喝?”向前进问。
院长转过身,说道:“可以的。只要不喝多。你们这里好像没有水,我叫人拿过来好了。向同志,你在忙什么?嗯,年轻人勤奋好学,不错不错,一有时间就看笔记本,记着什么?可是考大学的东西?年轻人前途无量,我喜欢。要是我女儿也能像你一样爱好读书那可就好了,省却我老人家若多操心。”
向前进呵呵笑道:“不是的,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看的只是一些作战记录,赶明儿要上报给首长们。我们潜伏了一个多月,搞侦察。这位是炮观员,唱主角的。但是他现在扎根样子躺在床上,可能只有我来作这个报告了。所以我得再忙一阵,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你找我的事,不知道要不要紧?”他看着院长,不知道这个院长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也许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从他手里出去的伤兵又重返前线归来了,没什么事情,便想找他聊聊。
果然他说:“嗯,没什么要紧的。你忙好了就来找我,或者我再来找你。你还要忙多久?”院长问完,刚好有个护士从帐篷前面过去,于是叫住她,叫她弄些水来这里。
护士答应去了,院长一时间没什么可做,就低头看着向前进手里的记事本,向前进抬起头来对他说道:“那麻烦院长你老人家再等等,要不了多久了,所有的东西我都经历过,只是要看看炮观员的记录,熟悉一下他们炮兵专有的一些东西。还有几页就整理好了,放心,我很快的。”
院长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不用太忙,慢慢来,别出差错。要不我出去走走,不妨碍你,你先忙好再说?”向前进就说:“真的不用,你看,就那么几页,马上就好。要不然,你出去了,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找你。倒是要你老人家亲自来找我,我很过意不去。没有耽误你做事么?”
院长说:“今天很轻松,没什么要紧事。要紧的东西我都能够应对自如了,无非就是救治伤员。真是难以想象,我老人家这把年纪,手中一把刀驰骋沙场,也算经历过了大小数百战。不过今天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才知道自己老了,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嗯,向同志,不瞒你说,我喜欢你的这种风格,在做事的时候,任他是天王老子也放一边去,专一将事情搞好再说,大有我当年的作风。想起当年抗美,我在他们那边给伤病员做手术,杨得志将军来跟我握手我都没理睬他。他足足等了我差不多二十分钟,也真够有耐心的。老革命,就是不一样啊。事后有人提醒我说,我得罪大人物了。但是我从不放在心上,当时候你猜我是什么?这位同志,你跟向前进他们一起来的,可怜你真是瘦,一定是老区农村出生的,营养不良。你猜我当时是什么来头?我就是一个刚从医学院抽调出来的教师,同时在医院里上班。但是那次我没理睬杨将军我没有受到处分,反而升了职。第二天我就做了那座野战医院的负责人之一。”
炮观员笑起来道:“呵呵,你是有点运气。”他接着又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头?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炮观员,哈哈。”
“你笑什么?”院长问道,“想不到你人瘦皮猴儿一般,精神却很好。身上中了枪子,还能哈哈笑,倒是难得。”
“不客气!我笑我自己跟你一样有点傲气,应该说是专业精神。我们是同一类人。我喜欢你这个首长,你是上校级别?我以后应该会赶上你。说不定还会得到授衔,做个将军。”
“有志气!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精神上支持你。”院长说着向炮观员伸出手去。
“我右手打坏了,左手行不?”炮观员伸出左手,“你是院长,人很随和,没有什么架子。要是每一个当官的都像是你这样就好了。你真的是上校级别?努力一把,弄个将军来当当好不好?我也精神上支持你。”
“人要知足,我觉得差不多了,名利是身外之物。怎么说呢,我应该是比较幸运的人,当年因祸得福。要是我遇上的不是什么大量的人,也没今天。其实越是大人物越是喜欢做事认真的人,不喜欢吹牛拍马的,今后你们要记住了。好好表现,前途是大大的,人生未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完成。我老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是······”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么!”炮观员接口说道。
两人都哈哈笑起来。
笑过了,院长又说:“毛老人家说的,这话中听,我也将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听到这话,炮观员对面那个稍微清醒了点的伤病员也止不住笑了,炮观员更嘿嘿嘿地看着院长,觉得这中年干部真是幽默。
门口向前进也跟着呵呵笑起来,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
“太阳下山,生产队收工罗——”他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
“收工了?”院长转过身来问。
“收工了。我这就跟你老人家出去走走。”
“那最好不过。”
向前进站起来,突然哎哟一声,说:“我腿麻痹了!”他活动了一下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来到外面,外面已黄昏,抬头见芭蕉林叶片间的天空晚霞绚烂,正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两人走过一丛芭蕉,向前进问道:“不知道院长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好像寻找得急迫,是那个医生说的。他的话传到了,但是我没有时间,所以当时没有去。麻烦你亲自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那是刚从前线潜伏侦察回来,你也知道了。军情要紧,所以你能谅解。过几天我的事情忙完了,应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来修整,以后或可以多来你这里耍耍。”
院长说道:“那当然好!我老人家随时欢迎你和你的生死战友来这里,当然是好端端的来,不是受伤那种。真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像上次我说的,子弹看见你们绕着弯儿走。”
向前进走得较慢,他的腿脚还有点麻痹,右脚的伤虽无大碍,但是要真正完好,可能还得一些天。他努力上了一个土坎,回答着院长的话:“还真是承你吉言,虽也受过伤,没什么大事。子弹向着我来时,还真是考虑过的,专拣非要害地方去。”
院长看看天色,跟上来,走在向前进的左边。他说:“倒不是我的话起作用,我知道你们平日训练有素,这个不用多说,完全是你们平日的刻苦耐劳的训练,那个什么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是兵家名言。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难怪我那个女儿天天念着你。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个金玉其外的家伙,凭着脸蛋而逗人喜欢,但是后来看到你在战士们中有一种特别的凝聚力,就改变了看法。现在看来,我又多了解了一些。我这么说吧,我有事请求你。”说到这里,院长好像叹息了一声。
向前进没有留意到院长的这种叹息,他说:“什么事情请直说,我能帮到的一定帮。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初在你的医院里得到很好的照顾,还没感谢过你。”
他这样客气,院长倒是怔了怔,呵呵着说:“那倒说不上什么救命之恩。那是我们的职责,再说了你那时也只不过是轻伤,没有生命之忧。但是有一点我就得佩服,我那个女儿,是个任性得很的,我从来都拿她没办法。但是你去到那里了以后,她就改变了许多,性格大变,人也长进许多,懂得孝敬我了,工作上尤其卖力。”
这个院长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向前进面前说他的女儿,可把向前进搞得稀里糊涂,隐隐约约心中有点害怕,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信步走到桥头,顺着桥继续慢慢往前走着。向前进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个院长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的女儿出什么事了?牺牲了还是怎么的?一般人到中年,所有的希望都只在子女身上,如果子女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心情是难以接受的,会在见到熟悉的人面前不住口地提及一些回忆及的往事。
别不是之前特工袭击了那座医院得逞?杀害了许多医生护士,刚好那个淑女也疯狂也是罹难者之一?
向前进脑海里迅速闪现过一些假想的悲惨画面。如果是那样,这个中年人应该是最悲惨的人了,心里的沉痛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平复。敌人特工都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没有人性的,善于对软弱者搞这种大屠杀。
这一想可把他吓了一大跳,心里不安,有一种莫名的害怕。
他又在脑海里迅速闪现过好些护士的脸孔。现在那些脸孔他记得很清楚,她们都是那么的年轻漂亮,充满着活力。如果在一夜之间竟然全都惨遭毒手,那么对他而言,无疑将是个难以接受的心灵打击。他跟上一步,看着院长的脸。
院长的脸色很平静。
这应该是个看淡了生死的人,看惯了太多的年轻的生命的死亡。此时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悲戚之色。但是他的心灵应该是凄楚的,他需要人安慰,需要像向前进这样对他女儿产生过很大影响的人跟他说节哀的话。这个中年人,应该是觉得后半生无望了,所以来到最前线,在简陋的地方来做他的还可以为国家作的贡献。他这叫做什么呢?对了,化悲痛为力量!是化悲痛为力量这句话。这句话应该足以说明他此时的一切。
他把向前进看着是她女儿生前最好的朋友了。这是个孤独的人,他只想找个人来聊聊,可是刚才他却不能明白,让他等着。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了。
但一时间向前进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院长,我·····”
“嗯,你不必说什么。我知道一切,我女儿的改变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在我那里住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是我女儿最开心的日子。她变得爱打扮,将以前的喜欢打打闹闹的野性都去掉了,性格更加开朗,工作更加卖力。也许你没留意到她的这一切。因为你还没把她放在心里。可以这样说,从你到我医院的第一天起,我的女儿就喜欢上了你。”院长像是在追忆往事,果然是在见到熟悉的人面前不住口地提及一些回忆及的往事。
向前进沉默着。
“你有什么看法?我是说,对我这个女儿,你是怎么看的。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枪林弹雨中奋力冲锋陷阵,也许根本没时间来考虑这些是不是?如果我没说错,你应该是从来也没把我这个女儿看在眼里过。”院长叹了口气。“你只是个单纯的战士,她这又是何苦呢?嗯,我跟你说,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过她的日记,写的是她的心里秘密。原来她一直都很牵挂你,你走了后,他就开始在有时候变得沉默寡言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直到看了她的日记。那时候,我老人家才晓得为何你在离开我们那里时,她尽然当着大家的面拥抱了你。”
向前进脸上红了,说:“这个,这个,对不起,院长。”
院长又叹息一声,说道:“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那个女儿不懂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小我把她惯坏了,没有一点女孩子的起码的含蓄。当时我还生气过她,但是现在想来,她能那样不顾面子,完全是出自内心。我很想问问你,你在我医院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谈到过男女之情这回事?”
向前进摇摇头,说道:“没有,从来没有。”
院长又摇头,缓缓说道:“难怪她在日记里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说没有人能明白她的心。我不是有意要看她的日记,我以前从来不看的。那是在替她整理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翻开了看到你的名字,我觉得好奇,就看了两篇。我当时很惊讶,但是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一下子由一个野丫头转变的那么快的原因。她在你出现过后,确实变得很乖了。说句实在话,向同志,你觉得我个女儿长得漂亮吗?”
“嗯,漂亮!当然很漂亮。”向前进说得很肯定。
院长站在桥上,望着桥下流水,好久都没有出声。
多么优秀而又可爱的善良的护士!她们应该是在一个黑暗的夜晚,中了偷袭。向前进不敢再想像下去。
“那个时候,她们所有人天天都叨念着你。不光是我女儿,所有的单身女护士们都一样。后来我打听到你原来是个勇敢的战士,再后来,你出院了,重返前线回来就不知去向。慢慢地我也就淡忘了你,直到今天重又看到你出现,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你是谁。你的样子比起那时候来,有了很大改变。你的头发很长,人长高了,但是瘦得厉害。”
向前进呵呵笑,苦笑。
“一直到现在,我其实都很想我女儿能再上大学去学点东西。但是当时我说的话她还是不听,她还是坚持要继续作护士。你不知道,她只上过高中,念到二年级就不想读书了,还好我把她弄进了医院。她人还很年轻,二十岁不到,我真的不想她从十七岁起就那样一辈子做一个护士。所以九月份的时候,要开学了,就私自给她联系了一家大学,也是医科的。我原以为她变乖了,会听从我安排,哪里晓得她死活不肯去,说要继续作护士直到打完仗。唉!要是当时你能出现,帮我劝劝她,说不定她会听你的,我敢保证。那么她已经是保送生,现在在大学里上学了。你知道,部队保送名额不是每次都有,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弄到。”院长说得无不遗憾。
向前进只得安慰他道:“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一旦放弃,改变的就是整个的人的一生的命运。反正都过去了,你也不用再去想这些。想得多了,伤害身体。”
他很佩服他,跟前的这个人是个坚强的人,应该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他想。
院长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流水,突然间变得像是无可奈何,但语气又很坚定:“你说得对!人生也好,命运也好,都是自己选择的。只要她自己不后悔,不遗憾就行了。毕竟她已经那么大了,应该明白自己所选择的路。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实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是很关心她,但若凡事都替她拿主意,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她,那她岂不成了我的傀儡?我想她应该不会后悔她自己的选择。”
向前进赶忙说:“不会!绝对不会。您的女儿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有个性,有见识······她应该选择走自己选择的路。”
“对!你这样说,我就开心了。想不到我一大把年纪的人,这个问题上还得你来开导。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身上的有些东西,值得我学习。”
“你真的看开了?”
“看开了。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七九年的时候,好多走自己选择的路的热血青年都在这南疆的山地丛林中牺牲了,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就像你们,你吧,年纪也不大吧?十七八岁,一个人告别父母,来这里保家卫国,在枪林弹雨中冲突往来,吃最苦的苦,还冒着生命的危险;要是每个做父母的都为了自己孩子做好预定的打算,谁还会来这里保卫祖国守护边疆?来当兵,也是你们自己选择的对不对?”
“对!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嗯!年轻人,有骨气!”
院长脸上突然变得有一种少见的庄严肃穆,抬起手来,拍在向前进的肩上。
入夜过后,天气凉了,河边的流水泛着月光,芭蕉林在夜风中哗啦啦响着,整个战地医院一片安详。侦察分队的人坐在河边,看着夜空中星星。
向前进的心一直都沉重着。
大家也都无语。
“不知道马小宝怎么样?应该归队了。”熊国庆突然说。
“既然被转移到后方去了,应该很严重。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不知可不可以打听到点什么。明天我们到了炮兵首长那里,拜托他们打听一下。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拜托他们的一个副师长。”向前进看着眼前的流水,对身边的人说。
好几人嗯了一声。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就对武安邦说道:“武安邦,明天你跟你的那个老乡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医院被袭击的事。打听到了,你记得告诉我。背地里悄悄问你老乡就行了,拜托一下。”他心里变得很害怕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但是又想打听一下。
武安邦说:“有医院被袭击的事情吗,我从没听说过啊!”葛啸鸣也说:“我们在医院里那么长的时间,我也没听说过。是不是很久的事情了?”
向前进说:“不是很久,应该是九月份前后,医院是在后方,没有这么靠前线。嗯,好像是一区一院什么的,我忘了。武安邦你明天找个机会,背地里问问你老乡,别到处嚷嚷。”
武安邦说:“好的。”
河边的风吹起来,有一种凉意。风中还有那种医院里特有的血腥味,不过不是很明显。
今夜无战事,今夜亦无眠。
大家在河边一直坐着,有的睡着过去了。向前进无声地望着河流里模糊不清的星光,不再说话。
有战争就有死亡,这是千古定律。死亡的不光是我们认为活该的敌人,更有我们不能在情感上接受的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自己关心深爱的人,你认为不能够在心灵上接受到其死亡的人。所以善良的人们渴望和平,不希望战争。
在河边坐到深夜一点多钟,向前进的心里都还是那种极其的沉重。好几个人都去到帐篷里了,明天他们要转移,到后面的炮兵阵地指挥部去。在那里呆一天,然后再继续回撤,有可能到老连队去。
但也说不准。联系师长时,师长说,有可能他们要进驻文山、砚山两县的驻训部队,去训练其他部队的侦察兵。至于那些部队是什么来头,师长没有说,大家判断很可能是来轮战的。
“要我们去训练他们?我们懂得什么?轮战部队的人把我们上过前线的看得起了,但是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大本事。”黎国石当时说。熊国庆听了就笑了起来:“他们那些人,没有上过前线不说,更没有出境作战过,干侦察兵那是癞蛤蟆吃豇豆,悬吊吊的。而在首长们看来,我们比较能干,毕竟有过实战经验。很可能会配属给他们,让我们跟着他们出境一次,他们胆子就大了山。”
大家都认为是这个理。
现在在每个人的心中,想得很简单,只要还能够继续战斗,他们每个人都不会退缩。任务这个词已经深入人心,他们的作为战士的心理,已经在无数次的枪林弹雨的洗礼中变得更加坚强。
首长一声令下,叫干什么,他们就会毫不推迟。只要是军人,就都一样,没有推迟的理由和借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出没,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跟死亡握手,没有心惊胆寒。除了军人,没有人可以在和平时期能有这种坚强。可以说现在大家的心里想的就是等待任务,大家为任务而活着。
没有任务,那么就休整,积蓄能量,为任务的下达做好准备。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他们从枪林弹雨中走来,随时都准备着再一次走进枪林弹雨中去,历经生死。这一次的活着,已经不能表明生命的延续得到什么保障。生命是个什么东西,所有人看得已经很淡。没有人会留念,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在人力所能改变的情境下,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用自己的苦练得来的本领在前线作战杀敌,没有一个人因为战术动作或临敌因应之策的原因而丢掉性命或者丧失什么。但如果因为在某次任务中被流弹击中或是接敌时枪托碰着了触发雷,那只能说是命运。
牺牲是难免的,也是可以接受的,作为战士,每个人都已经不再害怕死亡。热爱首长,不怕牺牲,是每个人心目中的铭刻在最深层的心底里的东西。但是要接受自己所关爱的人的离去,那又另当别论。
离去的人永远都离去了,活着的人则在痛饮着离去的人所带来的苦楚。
起了风,河面上星光摇碎。夜空里云涌上来了,洒落了好几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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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狙击手 第四章 撤离归建 29.野战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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