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四章 金戈 第一节
文章提交者：克劳塞维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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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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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咄苾一面引着裴矩缓缓走向始毕可汗的牙帐一面心中暗自诧异。按照两人的事先约定，裴矩持节前来牙帐向自己的哥哥面请撤兵是意料中事，然而裴矩却从未提到过要带其他人一同前来。此刻跟随在裴矩之后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约五十岁上下，面容稍显憔悴，却并无老态，身在万马军中，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惧意，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倨傲和凝若华山的沉稳。单凭此人的眼神和气度，咄苾便可以断定此人绝非裴矩的僚属奴仆，而是久居高位的豪门显贵。
三人缓步进了一侧树有绣着金狼头玄色大纛的牙帐，裴矩和身后那人对横刀持矛怒目侍立两侧的青年附离们视若无睹，气定神闲地在始毕可汗对面昂首站定。
阿史那咄苾回头看了看两人，轻轻叹息了一声，回身向始毕施礼道：“可汗，我奉命将大隋使节裴大人请来了！”
始毕没有理会自己这个心思深沉的弟弟，两只虎目灼然生辉地盯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裴矩，手中的小刀漫不经心地在一条烤炙得金黄酥脆的羊腿上轻轻划动着，缓缓提起了一侧的牛皮酒袋，狞笑道：“天使远来辛苦，不妨尝尝草原上的美酒，滋味比之天朝的佳酿只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裴矩冷冷扫了这位漠北草原之王一眼，眼角眉梢一派庄重泰然，右手符节高高举起，语气淡然地道：“大隋皇帝符节在此，请可汗行君臣大礼！”
北方草原民族虽然桀骜不驯，但历来视中原王朝为天朝上邦。中国物产丰厚，地缘广大，绝非塞外荒芜寒苦之地可比；对于突厥等塞外大族而言，当年纵横草原独霸朔漠的匈奴人尚且不能战胜中国，最后被逼得举族西迁，从此一蹶不振，又何况他们这些近数百年时间才慢慢摆脱了刀耕火种的新兴之族。对于始毕可汗而言，若没有大隋朝的帮助，其父子性命早已不保，更不要提今日虎踞牙帐号令千军了。因此虽说此刻大隋皇帝被他的大军围困于雁门城中，裴矩实际上是来缔结城下之盟的；但对于裴矩以傲慢的神态提出的“行君臣大礼”的要求，从始毕到一旁站立的两名特勤，都并未有特别屈辱的感觉，倒是引领裴矩走进牙帐的阿史那咄苾心中隐隐被刺了一下，脸上却并未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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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毕放下手中的酒袋子和小刀，站起身绕过身前的席子，走到裴矩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扶着左肩俯身用略显生硬蹩脚的汉语道：“草原之主始毕可汗臣阿史那咄吉向天朝大皇帝陛下致礼，并问候大皇帝陛下健康！”
裴矩脸上颜色稍霁，语气却依然庄重威严：“可汗平身！”
始毕站起身来，冲着裴矩一笑，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裴矩收起符节，向着始毕俯首欠身道：“天朝皇帝敕封怀戎侯、鸿胪少卿兼雁北道抚慰大使裴矩向可汗问侯安康！”
这句话，他却是用地地道道的突厥语说的。
始毕摆了摆手，一旁的青年附离端过一个大碗，始毕可汗提起牛皮袋子，转眼间已然倾出了满满一碗烈酒，那附离端着走到裴矩身前，单膝跪倒，双手将大碗举过头顶，低下头粗声粗气地道：“可汗请特勤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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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哈哈大笑，伸手端过大碗，扬起脖子将碗中的烈酒大口喝尽，将碗还给那青年附离，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始毕道：“多谢可汗的酒！”
始毕挥了挥手：“鸿胪大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豪爽，请坐！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裴矩含笑摇了摇头：“国务在身，恕某不能从命！”
始毕点了点头：“我听咄苾说过你们的约定。我们草原人都是讲信用的汉子，不会背弃盟约。约定的事情，我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为凌厉，面孔狰狞地问道：“不过关于史蜀胡悉的事情，我还希望鸿胪大人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矩看了看他，微笑道：“史蜀胡悉于我大隋本属功臣，其欲携塞外图本十八册归顺天朝，我皇本已欣然应允，并拟授其右光禄大夫的文勋。某却以为突厥既已为天朝臣属，便不应待以寇仇之道。故虚领其事，在马邑设伏将其击毙。此事裴某抗旨而为，已担了天大的干系，看来可汗似乎并不领情，反有问罪兴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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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毕可汗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如此说来我到还要多谢鸿胪大人的一番美意了！咄苾，你说是不是啊？”
阿史那咄苾心中一凛，当即道：“可汗，此乃中原人的巧言诡辩，意欲脱其罪责，可汗不可被其蒙蔽！”
始毕可汗哈哈大笑：“咄苾，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怎么能怀疑鸿胪大人的一番美意呢？”
裴矩眼神死死盯着始毕可汗，始终未曾向阿史那咄苾方向瞥过一眼，心中却是暗暗称奇，以往多次见到这位性情粗旷豪放的漠北君主，均以为他不过是被史蜀胡悉和阿史那咄苾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个莽夫罢了，今日看来，此人虽然粗豪，却是粗中有细大智若愚。他心中暗自计较，看来这个始毕可汗也绝非一个庸碌糊涂之主，以后到要对他多加小心了。
却听始毕可汗又道：“其实我也知道鸿胪大人杀掉史蜀胡悉是好意，只是此事天朝大皇帝做得确实不合道理，突厥既为天朝臣属，大皇帝便不应接受土觉的叛臣。我这一次率领二十万大军南来，也是为了向皇帝陛下讨一个明确的说法。”
裴矩摇了摇头：“可汗此言差矣，君有君道，臣有臣责，某未尝闻有臣子称兵犯驾向人君讨说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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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毕可汗摇了摇头：“这个说法，我是一定要讨的，否则也对不起你裴大人回护我咄吉的一片苦心。”
裴矩想了想，道：“可汗一定要讨说法，倒也并无不可，便请可汗将大军撤去，随我前往雁门叩阙参驾，当面向我皇问个明白便是。”
始毕一怔，随即道：“大人说笑了吧，要我孤身一人到雁门去？那个不是那甚么虎入……入羊口了么？”
平心而论，始毕可汗的汉话讲得还算不错，只是一用到典故便有些糊涂。裴矩听得微微一笑：“谁说要可汗孤身入城来着？可汗曾受天朝光禄少卿的勋职，按照朝规惯例，可带二十四名随身武士，以为仪仗。”
始毕可汗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哼道：“雁门城中最少有一万人马，二十四名武士管什么用？”
裴矩奇道：“可汗是去向大隋皇帝行礼问安要说法，又不是要去和皇帝比武对阵。城中有多少人马又有何干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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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毕可汗张了张嘴，却再没说出话来。
裴矩冷笑道：“难道裴某敢两个人带节来这万马营中觐见可汗，可汗便不敢带二十四名勇士随裴某去觐见大隋皇帝么？”
始毕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裴矩的问话，迟疑了半晌才用突厥话答道：“大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总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带有侮辱味道的话的吧？我知道，大人希望我能够撤兵回去。不过我既然带着部族的附离子弟不愿数百里来到雁门，总不能凭借大人这几句话就撤兵回去。这样做不仅我本人会被部族联席会议的首领和长老们耻笑，整个阿史那家族都会为此而蒙羞。大人希望我退兵，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吧，我会拿到部族联席会议上去讨论的。”
裴矩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地用突厥话道：“可汗远来是客，说到退兵的条件，自然是可汗开出价码，裴某才可从中斡旋。”
始毕狠狠盯了他一眼，转过头看了看坐在侧席的特勤阿史那俟利弗。
阿史那俟利弗点了点头，对裴矩道：“只要能够得到足够的财物和粮草，可汗愿意退兵回草原去，并且继续对天朝大皇帝陛下称臣纳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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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轻轻抬了抬手：“请特勤试言之！”
阿史那俟利弗道：“黄金一千斤，生铁五千斤，绢一万匹，帛五千匹，丝绸一万匹。粮食一百万石，草料两百万石。还有灵丘、云内两座城堡要割让给我们。只要大人能够满足这些条件，可汗就可以考虑退兵回去。”
裴矩静静听着，见阿史那俟利弗住嘴，追问道：“还有别的么？”
阿史那俟利弗看了看始毕可汗，见这位君主没有说话，便答道：“没有了，就是这么多！”
裴矩摇了摇头，一项一项说道：“黄金一千斤，天朝库帑充盈，本不算一回事，然则此乃大隋皇家御用之物，可汗索要，实为僭越，某不能允之！生铁为兵器之源，可汗若不欲起兵造反，要此物也无用，边境互市，私下交易往来，朝廷默许，已是天大恩惠，公然赐可汗生铁，矩虽万死，不能从命。绢一万匹，帛五千匹，丝绸一万匹，某可代我皇姑且允之。粮食一百万石，中国虽仓廪富足，然亦没有如许多的粮食供给藩属；况且塞外草原诸部，以食牛羊肉类为主，中原农作米面，实非贵部所喜，即便赐予可汗，也纯属奢靡浪费，这一项可免。两百万石草料，矩可代我皇应允。至于灵丘、云内两县之地，可汗若欲取去，裴某这便回去整军，誓不与可汗干休！”
始毕可汗哈哈大笑：“裴大人，说来说去，大人还是要咄吉空手退兵不是？如此项项不允，即便咄吉答应，只怕到了部族会上，各部落的首领和长老们也不肯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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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也笑了笑：“可汗言重了，可汗自家心里明白，黄金生铁，大隋万万不会赐诸外番，俟利弗特勤提出这两项，不过是漫天开价罢了，本也没打算真的能拿到。绢、帛、丝绸，某已悉数应允。至于粮食，裴某可以将话说开，塞外草原诸部，不事农耕，不食米面，本也没指望着这些粮食过冬。两百万石草料，虽然为数不少，却是游牧部落过冬所必需，故而裴某一口应允。至于灵丘、云内两县，可汗无非是想据做明岁再来的据点。可汗请细想，我天朝正值国运隆旺之际，怎肯容可汗在长城之内公然据地称王？两县虽小，却扼雁马二郡北部之咽喉，更将定襄郡隔绝于外，可汗一张嘴便要走如许大一片地方，我皇怎肯答应？即便裴矩今日答应了你，异日必死于黄旌白钺之下，可汗终归还是拿不到！又何必今日喋喋而求？”
始毕可汗冷笑道：“裴大人好口才，这两个县，还有繁峙、神武，此刻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给与不给，只怕由不得大皇帝陛下了！”
裴矩也是一笑：“今日已是天朝历九月廿四，金秋之季已逝，隆冬时节将至。即便可汗想再战，只怕营中的勇士们也要开始为族中的牛羊牲畜打算了。可汗如今据我两郡四十余县镇，冬天一到，可汗守得住么？两郡百万军民，皆是嗷嗷待哺之饥民，可汗有多余的食物供给他们么？没有食物，这些黎庶就会扯旗造反。更何况可汗围雁门几近两月，天下勤王之师不日将咸集于此，可汗以为此亦不足惧么？”
阿史那俟利弗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用别别扭扭的汉话说道：“裴大人此言是危言耸听了吧？雁门周围方圆百里的虚实我们都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不要说大军，就是成建制的正规军只怕也没有多少。雁门本地的部队和大皇帝身边的御卫部队不是被我们歼灭就是被我们打散了。如今除了雁门守军之外，大河以东根本没有多少正规的天朝军队。”
裴矩看了看他，微笑不答，一直昂然立于裴矩身后的那黑衣男子却捋着胡须冷笑道：“特勤此言差缪远矣。不说大河以南和关中、陇右的数十万精兵，便是在这雁门周围，天朝右屯卫将军云定兴所率近万人马已然渡过滹沱河多日，一直在暗中寻觅战机。而另外一支河东军近万人马亦在崞山、土城一带俟机进击，原本驻扎在涿郡准备东征高丽的数万精锐业已星夜东来，准备与雁门守军会猎于城关之下，更何况可汗的大军并没有真正控制雁门东面的五台和南面的崞县两县，援军一路杀来几无阻碍。可汗自称带二十万大军前来，恕某无礼揣测，可汗若真有二十万雄兵，只怕此刻早已在雁门城中了。可汗此番南来，所率军力最多不过五万人马，雁门城下，充其量不过三万之兵耳。可笑可汗还在妄谈什么割据郡县，以某看来，最多再有两日光景，可汗即便想全身而退恐亦不可得……”
始毕可汗、阿史那俟利弗、阿史那咄苾兄弟三人面带惊异地死死盯住了这一支不曾发言的黑衣男子。此人一直默不作声，然而一出言便令人陡然心声警戒。旁的倒也还罢了，然则他所述说的突厥大军此次南来的兵力总数以及此刻集于雁门城下的兵力数目竟然丝毫不差。咄苾心中清楚，他与裴矩之间虽有书信往来，却不曾告诉裴矩此番大军前来的详情，却不知此人究竟是如何得知详情。沉默了半晌，阿史那咄苾才咬着牙根缓缓问出一句话来：“原来鸿胪身边还有此等高人，却不知阁下尊讳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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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将斗篷上的帽子掀掉，露出一张清濯的面孔，只见他微笑着答道：“大隋皇帝敕封唐国公、卫尉少卿、使持节、河东抚慰大使李渊，向可汗见礼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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