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团原创]老李头

老李头

老李头到底有多大岁数，大院里的人谁也说不清楚。

只是听他自己说，他家中还有一个瞎了眼睛的老娘，已经九十多岁了。

看起来，他也就有六十多岁的样子。矮矮的个子，胖胖的身材，脑门顶上油光发亮，光秃秃的连个鸟儿也落不下来。他说话不紧不慢的，一字一板地字正腔圆。往往与人说不上几句就要爽朗地开怀大笑，一笑起来他那对本来就很细小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让人费神地寻找和担心他的眼睛会不会笑没了。

天热的时候，他总是下身穿一条已脏得看不出是什么底料的大短裤，赤膊着上身，在中午的时候端着一只与小盆子差不多大小的碗，坐到院当心的那棵老树下一边纳凉，一边吃饭。他的午饭几乎是一万年一成不变，就是清水煮面条，然后丢上几片菜叶子撒上一把盐。不过最后一道工序却很独特，就是当热腾腾的面条连汤水一起盛入那只大碗时，赶快用勺子舀上一大块猪油兑入其中，用筷子猛力的搅动几下，那猪油就化开了，在碗中浮起一层白哗哗的油沫，香气随之四散开来。老李吃面条时样子很投入并且吃得很甜，总是把头埋入他的那只大碗中，嘴里不停地发出呼噜噜的一阵响声，很有节奏感。背上的汗也总是随着他的一起一伏而悄然滚落而下，真是酣畅淋漓啊！这个时候，我总是会自然而然地起当年梁山泊好汉过的神仙日子，大碗酒大碗肉大秤分银，好不潇洒快活。

起初的时候，只知道他来自农村。就在我们这个大院里租了一间简易房，以贩卖针头线脑类的小商品为营生。他总是推着一辆三轮车，每天沿街或者到市场上吆喝叫卖。车上摆的商品也随着四时的变化而不停地变化。一般春夏两季放的是白冰糖，降热泻火用的东西。秋冬两季，主要是冰糖葫芦和玉米棒子，骗嘴馋的小孩子的。我问过他，你卖这类东西一天下来能挣几个钱啊？他总是把头摇个不停，然后一阵大笑：糊口而已，糊口而已………..。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一边推车远去。走不上几步，就听他又放开嗓子，吼了起来：霸气傲中原 王者扬烽烟 力拔山河天 宏威征凯旋，呵呵呵！

我不爱听戏，只知道他唱的这几句是京剧。

老李晚上做饭的时候，总是爱哼上两句，哼得最多的就是这两句。夏夜，他住的那间房闷热异常，也没见过他用过电扇，总是汗流浃背地手中挥着大蒲扇摇个不停。吃罢晚饭后，他总是会搬出竹椅，坐到老树底下，眯起他那对细小的眼睛，一边拉起嘶嘶哑哑的胡弦，一边用力地把头摇来摇去，一仰一俯，似有所思又有所悟，一幅昏昏欲睡的样子。猛然间，他又发出了石破天惊般的吼声：霸气傲中原 王者扬烽烟 力拔山河天 宏威征凯旋，呵呵呵！如水的月光下，这曲儿听起来很是激扬，也分外苍凉。

听得久了，我就留了心，记了记他唱的词儿。没事的时候一查找，原来他唱的是“霸王别姬”中的一段。

这不由得增加了我对他的好奇心，就慢慢的留意观察他。

他是个光棍汉，过的是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他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平时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吃肉。他不抽烟，但是却喝酒。过年的时候，我见他一个人就着一个鸡架子（很便宜的二、三元钱就能买一幅），一边痛饮，一边拍手，一边大笑，一边高歌。呵呵，他那高兴的劲头儿，真是让人感叹“一歌一饮一狂人，一拍一呼一大家”。

一扭头，发现他住的屋子的门口帖着一幅对联，是手书的那种，字看起来很遒劲，颇有点仙风道骨的韵味。上联是：杯中乾坤大；下联是：壶中日月长；横批：长虹卧波。乖乖，差一点让我以为走错了门，或者以为这是哪路神仙住的小洞天。

那幅对联我却就此牢记到了心间。

后来，就慢慢听人诉说了老李头的身世。老李头，出身于县城的一个破落地主家庭，解放后被视为牛鬼蛇神之流。五十年代末曾有幸成为新中国的第一批大学生，后被查出历史问题而被勒令退学。返乡后政府曾给他了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惜其是个人才让他到人民公社当了广播站的写稿人。但他不思悔改，贼心不死，私自收听敌台，被捉了个现行犯，打作反革命分子蹲了多年大牢。

出来后，他就成了废人。一生未娶，也没有人敢嫁给他，流浪至今。

但他对他家中的那个唯一的亲人老娘却很是孝顺，每月总是按时返回老家几天，给他老娘捎上几样好吃的东西，带回去点零花钱。

听说他那老娘也不是他的亲娘，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的亲娘。当初他父亲曾娶了好几房太太，只生了他兄弟二人。他的弟弟年轻时也很有才气，当过小生唱过戏。后来不知怎的就发了疯，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服毒自尽了。老李头唱的那几句京剧，是不是当初跟他弟弟学的，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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