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三章 阴谋 第八节
文章提交者：克劳塞维茨
加贴在 小说发布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_24.html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2897/
第 八 节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天宝寺位于秀容县城西北的高坡之上，乃忻县地方为纪念北魏年间的著名契胡族逆臣尔朱荣特地修建，建造时尔朱氏正值气焰薰天之际，地方官员自然百般巴结，糜费百万，竞一时之奢华。后来尔朱荣本身虽被魏孝庄帝用计诛杀，然而尔朱一族势力犹在，忻县乃至肆州等地方官员的任命均由其家族操控，故而人虽死了，天宝寺的名称却依然如故。尔朱荣煊赫之时，似高欢、宇文泰、侯景等后来称雄天下甚至问鼎九州的人物均在其麾下效命，因此之后虽经历齐代魏、周代齐、隋代周的百年变乱，肆州由州而改县，人口剧减，连县城都变得残破不堪，这天宝寺的香火却长盛不衰地绵延了下来。因有着这层缘故，故而这座寺庙占地极广，房宇众多，李世民率兵来到修容之后，见原本便萧条寥落的秀容因骤然间增加了许多灾民变得更加局促，便决定将队伍驻扎在天宝寺中，一来这里地势好房屋多，二来也不用扰民；开始时住持老和尚还罗唣了几句，段志玄将刀子一亮，智慧禅师立时便大彻大悟，欢天喜地将队伍迎了进来。
西面的几间禅房原本是李世民设的中军，此刻北面的第一间却被他用作了审讯的堂屋。绥德校尉段志玄亲自率领着整整六十名军士将这间禅房所在的院落护了个水泄不通，连院墙上都站了十名卫士，一个个眼睛也不眨地盯视着四周，却无人敢朝院中一瞥。
段志玄至今还记得李世民向他下达军令时那恶狠狠的神情：“没有某的命令，任何人敢接近院子窥测探视，格杀勿论，连你自家在内！”
段志玄跟随这位唐国公子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穷凶极恶的神情，虽说不知道是因为甚么事情，却也知道李世民是认真的，因此对手下的弟兄下了严令：若不想掉脑袋，便一眼都不要往院子里看！
“你到底是谁？”李世民大刺刺坐在主席上，对浑身上下捆了三道牛筋索的侯君集问道，眼神冰冷地似可将滴水化为严冰。
侯君集并不抬头看他，始终垂着头，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似在寻找甚么东西。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长孙无忌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不说也不打紧，我的手段你方才也见识过了，要知道这里既非郡县衙署也非都官大堂，并没有那许多的规矩忌讳。你不开口，我们便当着你的面将你那位朋友一刀一刀片成骨头架子……”
侯君集抬头看了看长孙无忌，目光里似是有些困惑，不明白这个貌似文弱俊美的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世民缓缓开口道：“你身上的独臂机关弩究竟从何而来？”
侯君集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民的眼神碰在一起，抿着嘴唇道：“大人既然知道那是独臂机关弩，又何必再问来自何处？”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肯开口便好，须知装聋作哑只有让自家皮肉受苦，没有半分好处。”
侯君集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开口，我的事情，说了大人也不会信，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李世民皱起眉头，扭头看了看长孙无忌，却见长孙无忌胸有成竹般站起身形，缓缓踱到侯君集面前，神情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肚子里藏着许多机密的东西，不方便说，怕自己说了便会被灭口。不要紧，我来问，你来答，好不好？”
不等侯君集答话，他便自顾自开口道：“你不叫常仁可，也不是什么藏山的大将军，你本不是落草的贼寇，对不对？”
侯君集笑了笑：“这位大人已经将某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又何必再问？”
长孙无忌看了看他，继续问道：“你是突厥人？”
侯君集猛然昂起头，撇着嘴道：“小人是豫章郡人氏，出生于关中京兆，长于襄阳郡。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氏！”
长孙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很好！”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侯君集皱起了眉头，迟疑了一下问道：“足下是甚么人？”
长孙无忌笑了笑：“你先不要问我是谁，我只问你，你的突厥话是和哪个学来的？”
侯君集冷笑着问道：“你怎知道我会突厥话？”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随即伊哩哇啦地说了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话，侯君集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有些发白，嘴巴紧紧地闭了起来，垂头不语。
李世民暗暗称奇，一时却不便详询，两只眼睛依旧冷冷地盯视着侯君集。
长孙无忌接着道：“你该知道，在我面前想瞒是瞒不过的。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们此刻急着北上公干，没有多余的功夫陪着你慢慢磨。若你此刻不说实话，我们便也不听了。兵凶战威，总带着俘虏也不是个事，两个山野蟊贼，就地割了脑袋，这个干系我们也还担得起。所以你要想好，是不说实话，就这么糊里糊涂掉了脑袋划算，还是索性将你知道的一股脑都说将出来碰碰运气划算？”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说罢，他住了口，缓缓走回座席坐下。
侯君集思忖半晌，心知自己一时大意，被这个刁钻古怪的书生发现了破绽，此番再难蒙混过去，遂开口道：“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究竟现居何职，官讳如何称呼？”
长孙无忌看了看他，叹道：“民间有一句俗谚，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都此时了，你打听我的官职姓名还有何意义？”
侯君集昂起头道：“请恕小人斗胆，小人身负的机密非朝廷枢要大臣不能与闻。若大人执意不肯相告，仅凭这位奋武大人的正六品军阶，是万万担不起的。请恕小人不能明言。”
长孙无忌有些错愕，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要见到裴鸿胪才肯开口么？”
侯君集急忙解释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所负之密，涉及到军国重务，必须慎重，还望两位大人原宥则个！”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李世民心念电转，缓缓开口道：“你此刻最不愿意见的，便是裴鸿胪，是不是？”
侯君集略感尴尬，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神色，口中执拗地道：“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勿要苦苦相逼……”
李世民沉吟半晌，方道：“某虽然官阶仅为奋武校尉，却直属河东抚慰司提调，你有何机密，只要说出来，李某便可代转上峰，到时候莫说到部到省，便是直达天听也非难事。你又何苦如此执拗？”
侯君集吃了一惊，抬头道：“李某？大人不是姓石么？”
李世民冷然一笑，冲着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自己却不答话。”
长孙无忌道：“这位奋武大人乃是当朝国戚，卫尉少卿、河东抚慰大使唐国公的公子，现任河东抚慰司中军护军，官阶奋武校尉，石闵是他的化名。唐公手握符节身承制命，受皇帝托付抚慰河东十五郡之地，难道算不得朝廷枢要？”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侯君集心中顿时又惊又喜，脱口问道：“大人是唐公之子？”
李世民皱起眉头，他不似一般纨绔子弟对家事门第看得如此之重，平日里若非必要，连自家真实姓名都不愿说出，更不要说搬出父亲的头衔来压人了。若非今日情形特殊，他是万万不会允许长孙无忌跟这个无关的闲杂人等报出自家门第的。不过当今之世，虽说明经进士科道仕制已经实行了十多年，终归还是不如自汉以降便为乾坤之本尊卑顺序的门第观念般深入人心。便以此人为例，自己这个战场上杀出来的“奋武校尉”便远不如“唐国公子”这个身份更值得重视。
他淡淡答道：“家父正是唐公！”
侯君集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道：“那大人定然是唐公次子公子世民了？”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动容。李家虽是显赫大族，毕竟在天下门阀中属后起之秀，又有胡家血统，若不是“北魏八柱国”一脉及“国戚”这两重显赫身份相托，莫说赵、宋、陈、马这些千年大族，便是稍微正统些的中原氏族亦不屑正眼相待。说起来自大隋定鼎立国以来，李家真正天下驰名的人物也不过作为族长的李渊一人而已，那还是他“兼知陇右诸军事”之后的事情，在此之前，便是世居关中之人，也不过知道某个柱国世家子迎娶了芳华冠绝京师的窦家姑娘罢了，至于此人高矮胖瘦文采武略如何，却是没有人肯多问上一句的。而除了李渊之外，李家其他的兄弟叔伯就更加名号不显了。而这个侯君集居然凭着长孙无忌一句含糊的介绍以及李世民的样貌年龄身材服饰官职品秩便在一瞬间猜出了李世民的确切身份，此人对李家的认识和了解，恐怕绝不仅仅“柱国之家”这么简单。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世民正是奋武大人的官讳！”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侯君集微微一笑，略显笨拙地弯下腰以头碰了一下地，抬起身道：“请奋武出示官碟！”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赏识之色，这个侯君集直至此刻头脑仍如此冷静清晰，看来倒不是“执拗”二字所能局限的了。
他没有犹豫，伸手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缎面包裹的帛碟，伸手递给了站起身走过来的长孙无忌。
侯君集恭恭敬敬接过官碟，小心翼翼地展开来，只见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敕命奋武校尉、假节、太原郡骠骑府果毅校尉、河东抚慰司中军护军旅帅李氏世民”，官号下面是兵部和河东抚慰大使的印章。
侯君集轻轻吐了一口气，将官碟还给了长孙无忌。
李世民接过官碟揣回怀中，微笑道：“可以说实话了么？”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侯君集看了长孙无忌一眼，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长孙无忌神色泰然道：“在下没有官身，若你见疑，我可以回避！”
侯君集还没有说话，李世民抢先道：“大可不必，这位辅机先生，与我是生死之交。你若疑他，连我也不必说了！”
侯君集仔细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番，道：“请奋武见谅，卑职肩上的机密实在过于重大，为了这份机密，卑职险些连性命都丢却了，实在是不得不仔细行事。奋武既然说无妨，卑职便相信奋武一回！”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均发觉了侯君集称呼上的明显变化。
侯君集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卑职现在的身份，便是朝廷鸿胪少卿裴弘大大人身边的护卫，因入了裴府家籍，也改了裴姓，叫裴行达。”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李世民喃喃念道：“裴行达……你原先不姓裴，行达这个名字应该是真的吧？”
侯君集笑了笑：“行达这个名字也不是真的，侯君集才是卑职的真名。”
这下子连长孙无忌也愣住了，不知道这个裴行达——又或是侯君集究竟闹得什么玄虚。
侯君集又叹息了一声，苦笑道：“说起来奋武或许不信，卑职的官阶，只比奋武低一阶。卑职也是兵部敕命的绥德校尉，只是没有假节带兵的福分。说来惭愧，卑职自十六岁以立信校尉入武班，至今八年了，由从九品积功升至正七品，职方署年年考绩都是优异，实则卑职这八年一天兵都未曾正经带过……”
李世民大为惊讶，自秦汉以降，历代皆重军功。本朝文皇帝开国肇基，虽说颇重文治，武将和军方地位有所下降，却毕竟有着完善的规制和严格的考功，想要升官，除了去守边疆便是去伐盗贼，别无他途。在中央或者地方府卫熬资格虽说也能慢慢熬上去，但八年内连擢五阶却绝无可能。他毕竟年轻识浅，此时心中不禁好奇起来，对侯君集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一旁的长孙无忌却已然听得再明白不过，恍然大悟道：“足下在卫尉寺供职？”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侯君集有些惊讶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却见这位相貌温文尔雅手段却委实诡异的翩翩佳公子向李世民解释道：“自高祖文皇帝创制，朝廷派往边疆和外番的文武大臣身边都要安插‘钉子’，也就是监军。圣心高远，这是文皇帝用来遥制武将和出使大臣的策略。这些监军最初是由兵部派出，主要是节制开国初年的诸方总管、持节都督，监军本身也是官阶不低的各色杂号将军。然而此法过于明显，那些各方诸侯自然啧有烦言，况且这些总管和都督均加‘使持节’名义，若是看哪个监军不顺眼，一刀砍了也是常事。如此几番下来，将帅自家不满倒在其次，一般做到较高名位的都是世家子弟，哪个肯去冒这等掉脑袋的风险？而监军的名位低了，更加不被将帅们放在眼里。国朝名将韩擒虎，征战沙场几十年，杀了十二个监军，后来下江南，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给他做监军。一个个像避杀星，好在当时的元帅是当今圣上，文皇帝便干脆没有派监军。后来天下一统，先帝撤诸行台、总管府，也废了这明派监军的制度。该为派遣一些低级军官校尉以各种名目进入地方大员幕府供职甚至为奴，暗中向朝廷中枢通报其言行举止。这些低阶武官不再由兵部派出，而是改归朝廷卫尉寺统属。凭心而论，规模比之之前小了许多，毕竟天子不能以耳目治天下。地方行台和总管府都撤了，州郡一级又有通守制衡，没有必要再私下派监军。因而除了一些州郡以上的临时性的使职文武大员身边派遣有监军外，余者皆不置。先父膺命抚慰诸夷，权重于野，故而身边也有这等人色……”
侯君集越发惊讶，不禁脱口问道：“却不知这位先生的令尊是？”
李世民正在回味长孙无忌所述的朝中隐秘，随口答道：“这位是某的好友，复姓长孙重名无忌，字辅机，他的家翁便是先右骁卫将军长孙季晟。”
侯君集脸上顿时浮现出肃然起敬的神色，口中道：“原来是长孙右骁卫的公子，难怪说得如此精到的一口突厥话，卑职失敬了！”
长孙无忌却不理会侯君集的奉承恭维，道：“足下此番，可是盗了裴公的书信潜逃而出么？”
侯君集沉吟了一下，答道：“卑职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实不相瞒，自前年枭玄感造逆伏诛之后，裴鸿胪的行径言语便极可疑了。不过短短二十一个月零九天的光景，他前后在马邑、雁门、临汾、太原、大兴、楼烦、博陵、上谷等地与突厥始毕可汗胞弟阿史那咄苾会晤十七次之多。今年四月，他不请敕便擅用手中符节诱杀了始毕可汗身边的亲信重臣史蜀胡，且事后竟然没有具表上奏朝廷。始毕此次南来，卑职本来以为便是裴大人擅杀史蜀胡所致，一开始并未以为意，直到前些日子，卑职在裴公书房中发现了这封书信，这才……”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等一下！”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李世民出言打断了他的叙述，问道：“裴大人的这些事情，你事先没有上报朝廷么？”
侯君集叹道：“奋武真正问道关键处了，这两年来，卑职给上峰发来的密报足足有三十余封，均如石沉大海般没了音讯……四月裴大人杀了史蜀胡，卑职心中害怕，足足写了近千字的一封长信，誊抄两份，一份发往卫尉寺一份直发门下省——卑职位阶虽微末不足道，按例却是有向门下直接承递公文的权利的。然则这两封函不知为何也均没有回应。卑职这才慌了，觑机会盗了这封关键的书信逃了出来，不想竟遭人追杀，以至身负重伤，流落到藏山匪巢之中……”
长孙无忌猛然抬头道：“你说这封书信是关键的信函，还有其他信函么？”
侯君集点了点头：“还有，裴大人一般都是即看即烧的，这封信函因他要用做与咄苾再会晤谈判时的凭证，才存留下来。其他的书信，都烧掉了。”
长孙无忌追问道：“那些烧掉的信函都是与咄苾往来的？”
侯君集苦笑道：“卑职惶恐的便是这件事……裴大人烧掉的信函中，只有八封是与咄苾往来的，还有几十封，却都是与一些在朝的大人和边臣往来的……”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都有谁？”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有哪些信被烧掉卑职并不全知道，知道的里面，除了与咄苾往来的，便是与当朝的民部尚书樊大人及雁门郡的太守梁大人往来的了……”侯君集自己说着，脸色竟也慢慢变得一片惨白……
“裴矩、樊子盖、梁膺厚……”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不约而同在心中暗自默念着这三个名字，只觉后背上凉飕飕煞是难受。
两人便是白痴，此刻也已然明白了这三个人的名字联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这两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此刻心中一片雪亮，一个即将震惊朝野的骇人听闻的大阴谋便这么被他们误打误撞地揭破了……
[点击查看灌水过滤后的回复]
本帖已赚工分: 4
本帖已赚金币:
----------------------------------------------
《天下长安》合集地址：
http://book.tiexue.net/Book/12897/
《玄武门》合集地址
http://book.tiexue.net/novel1213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