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西北往事

[长城原创]西北往事

我有一位同事，河南人，七十年代的兵，他曾经作为一个部队的文艺兵（舞蹈演员），和一代影人刘晓庆在一个部队文工团里摸爬滚打过，后来由于他在训练的时候，自己不小心从舞台上摔下来扭伤了腰椎，就不能够再从事舞台表演了，于是他便又上了军校，改行从医，官至正团职部队医院院长，随后转业。

同事的年龄比我大很多，快翻过我的年龄的两倍了，因此我们之间的交情可称谓是“忘年之交”。

由于我们俩关系很“铁”，没事的时候，我们俩就在一起海吹乱侃，因此我也就在和他海吹乱侃的过程中，或多或少的知道了一些他曾经经历过的部队往事。

他说，那时候在部队的时候，他们会经常组织一些医疗小分队下去，为部队或者是地方上的老百姓看病。

话说这一次，他们部队医院的医疗小分队来到了西北甘肃省的下面的一个村子里。同事说，当时我们医疗队去的时候是在冬天，到了那里去了以后一看：哎呀，那里可真是叫一个穷啊。

先来说一说那里生活的人们。那里的人们，不管男女老少，都是很少洗脸的。你问为什么啊？因为缺水啊。那真叫一个邋遢啊。再加上那里的风沙大，风沙一起，黄尘高扬，满天飞舞的。所以你看生活在那村里的人们，脸色都很黑、很脏，两边的面颊上，都布满了一些被风沙黄尘吹皴裂后渗出来的血丝、血点。大清早地一起床，一喊“吃饭了”，人们便不管老幼，用双手就在那干裂的脸上一抹，再把眼角揉揉，把眼角沾染的隔夜分泌物擦掉，再用手在身上那黑乎乎的衣服上蹭两下，就拿了碗筷去盛饭吃。

吃完了饭，这家里的男人们便要出去放羊去。西北地区的羊多，家家户户都有一群。那群可以是几只、十几只、几十上百只等等，大小不一。他们把包头巾一扎，把那对襟大棉袄交叉一裹，拿一条布带腰带或者是绳子往腰身上一扎，从那摞架叠放在一起的锅里烙的大饼里拿出一张来，随便胡乱地卷吧卷吧，折叠成一小块儿或者是撕扯成几小块儿，朝那棉袄怀里一揣，就出发了。

西北的人穿衣服有个特点，就是他们穿的都是宽松肥大的套筒大棉袄、大棉裤，里面都几乎光裸着身子，极少穿什么衬衣、衬裤，大多数男女都那样。所以，当你看到那些出门放羊的人们就那么把烙的锅贴饼往棉袄怀里那光光的身子里揣的时候，你就在心里觉得特别地反胃。

然而那里的人们多年来遗留传下来的生活方式就是那样。那张饼，是那些放羊男人们一天的口粮。吃饼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伸长着脖子、瞪着眼珠子，就把那饼给咽了下去。他们都没有带水，也没有水可带。

那里的人们要吃水，就得挑上水桶，或者是套上毛驴，两边放上存水的器物，翻过一道道高高地黄土高塬，再走上几里十几里几十里，去有水源的那些地方驮水挑水。

水打回来了，就拿一个盆子打上一小盆水，家里有那新娶媳妇儿的，就先让新媳妇儿先洗脸，洗完了是家里的女孩子洗，女孩子们再洗完了，则是男人们洗，最后是家里上了岁数的老人们洗。

脸洗完了，这水还不能倒掉，还有很多用处，就把盆放到旁边，等水慢慢地澄清，还要留着它晚上洗脚。

晚上洗脚的时候，就把早晨洗脸的那套程序再重新演绎一遍。洗完脚了以后，这水还是不能倒掉，还要把它澄清以后，拿去喂给家里的那些牲口，毛驴或者骡马、猪羊。

到了下雪的时候，家里那些有水窖的，就把那些积雪扫到自家的水窖里去，一层积满了，就用棒子之类的东西把雪夯打结实，那一棒一棒的下去，刚才在水窖里还堆得个老高的积雪，便很快就被打下去了，几乎快要融化了。这时候再把外边的雪扫进去，然后再锤打……

一直到最后，那水窖实在不能再装盛了，便把水窖的盖子盖上，封好——这些水窖里的积雪融化成的雪水，可是今后一家人吃水的希望啊。

水窖里的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够随随便便地拿出来饮用的。平时人们吃水，依然是到几十里外的水源里去人挑牲口驮的。而且那盛水的水窖，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有水窖的，也大多是村里那些家庭条件稍微好一些的人家。

卫生队住下以后，便开始给当地的村民们检查。

那真叫一个难受啊——不管男女，老远都能闻到身上的酸腐臭味儿。掀开衣服以后，身上常年不洗澡积攒起来的那些酸腐臭味儿就更是浓烈了。尤其是那些肚脐眼儿、下身散发出来的体臭。尽管医疗队队员人人都戴着一个厚厚的大口罩，可是那些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儿还是十分的浓烈，简直能够把人熏晕。

检查结果出来了以后，有人需要打针。打针的时候，那些人就把肥厚宽大的大筒裤棉裤往下一挎，露出黑乎乎的屁股。然后，医疗队里的人就找到需要注射的部位，拿酒精棉球在那些人屁股上一擦准备消毒。可是一个酒精棉球下去，酒精棉球只是沾染了那人屁股表面上的一层灰尘，马上就变得黑乎乎的了，于是就再拿一个继续消毒，还是不行，一直消到第五个，五个酒精棉球都变得黑乎乎地了，那人的屁股上才出现了一个白白的铜钱大小一块儿，完全可以注射了，这才把药给注射下去。

好家伙，在医院里，一般人只用一个酒精棉球消毒就够了，就还显得有多余的，到了这里，每个人消毒都要用上四五个酒精棉球，而且那四五个酒精棉球按照先后使用的顺序，倒过头看过去，一个比一个脏。

医疗队在村子里住着，难免不和那些村里的孩子们打交道。看到村里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的头上都扎着脏兮兮的包头巾，取下来以后头发看上去老长，而且由于长时间不洗头，那头上的头发都凝结在一起了。因此就起了恻隐之心，便让随队的理发员找来剃头推子给他们剃头。

一推子下去，头发剪下来了，可是那头上生的黑虱子、白虮子便一个个地出来了，在那头上爬，往头发里钻，看得人心里发麻。好歹把头剃完，就拿肥皂水一个劲的搓洗，搓洗完了，看上去这才像个样子。

理发员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多的虱子、虮子啊？

这时候，坐在墙边晒太阳的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头慢悠悠的说：娃儿头上生虱子、虮子、很正常的呢么。

理发员看过去，这才发现那老头正把那老棉裤的裤腰带解开，翻开老棉裤，在一边用手在衣裤上翻寻着自己身上的虱子、虮子呢。找到以后，便用那灌满了黑乎乎的污垢的手指甲，将虱子、虮子一个一个地捻掐死，不时地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

后来，时间住久了，医疗队就看见驻地的村子里，有人将长满了虱子、虮子的棉袄、棉裤拿到光光的大青石上，用棒槌一个劲地锤打，锤完了，就再把它穿在身上……

看到村里的人们是如此地贫穷，在医疗队将要撤离的时候，每人都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百元钱和多少不等的粮票来，留给了驻地的那些村人们。

晚上看到了电视节目里关于母亲水窖的新闻报道，就和我那同事聊了起来，也就聊了过去西北地区的贫穷，和吃水困难的种种往事，遂成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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