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脚外婆之完结篇：永远的外婆

解放以后，我小脚外婆的几个孩子先后长大成人，其中，我的舅舅和我的大姨先后入了党，当了干部。

在我的小脚外婆65岁以前，她的身体一直都很硬朗，掌管着家里的一切大权，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但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外婆的身体和权威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那一年的八月，外婆和往常一样，将猪圈里的那头三百多斤的老狼猪（没有被劁过的大肥公种猪）牵出猪圈，准备把它拴到院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老狼猪出了猪圈门，撒着欢儿地一溜小跑，将牵着拴猪绳跟在后面的我的小脚外婆也带的颠颠地跑。外婆双手就死死地拽住拴猪绳，尽力想把那头老狼猪稳住。

到了那棵老槐树旁，老狼猪依然使劲往前跑，外婆就使劲往回拽。老狼猪哪里肯乖乖就范呢？就这样，老狼猪使劲往外窜，外婆使劲往回拉，相互僵持着。

外婆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牵住绳头，往老槐树上绕了一下，终于制止住了仍然往外窜的老狼猪。就在外婆想把猪绳系在树上的时候，冷不防老狼猪蓦地往回一个猛窜，撞了小脚外婆一下，将外婆撞了一个趔趄。同时，结实的用粗硬橡胶制成的拴猪绳绕着老槐树，将外婆右手中指忽地一下子缠在了老楝树上，外婆哎呀一声就倒在了老槐树旁……

舅舅一家闻声出来，看到外婆倒在树下，老狼猪还在树下哼哼唧唧地往外窜，他们连忙手忙脚乱地扶起外婆，解开缠住外婆手指的猪绳，发现此时外婆的手中指第一关节已经被老槐树和拴猪绳挤压的变了形，他们就赶紧把外婆送进了医院。从那以后，外婆就永远失去了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并且还摔伤了一条腿。

（也许有人会说，不就是让猪绳子缠了一下吗？有那么严重？其实，只要在农村生活过或者是有过农村经历的人都知道，那种三百多斤的雄性公种猪力气是很大的，它们在幼年的时候没有被劁猪佬劁过，身上保留着完整的雄性生殖性腺——我这么说大家可能还不明白，那么，我换一种说法：野猪，大家都知道吧，野猪发起狂来，连贵为森林之王的狮子老虎都惧怕三分。这种被豢养的公种猪和失掉了野性的野猪差不多）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那上了年纪的小脚外婆，经过了将近半年时间的调养，身体才慢慢地康复，但是已经大不如前了。

就是在我的外婆养病的这段时间，因为身体的原因，外婆将家里的一些事情交给我舅舅处理。我的舅舅惧内，所以，实际上的权力落在了我的那个矮个子的舅母身上。

其实在这以前，小脚外婆和舅母的关系就一直是磕磕绊绊的，只是那时候外婆当着家，我舅母还不敢有什么大的造次，顶多只是在私下里对我的外婆表示不满而已。

外婆病了以后，俩人的矛盾冲突就显现了出来。

那时候，我和母亲经常买了营养品去探望在家卧床养病的外婆。每次吃饭的时候，舅母就会当着我们的面，给外婆端来熬好的老母鸡汤让外婆喝。我和母亲就觉得舅母其实对我外婆挺好的。

然而，背地里，外婆常常向来探望她的女儿们——我的大姨、母亲、小姨们诉苦，诉说着我舅母的种种不是：外婆说自己病了以后，刚开始还好，吃饭的时候舅母还亲自端来，但是时间长了以后，舅母就不再端了，而是吩咐她的儿女们，也就是外婆的孙子孙女们端。因为外婆腿脚不方便，让舅母拿个东西，舅母总是爱理不理的；有时候，即便是舅母拿来了，脸色也很难看；有时候，到了吃饭的时候，舅母还会摔锅打碗，撵鸡吓狗……

说到伤心处，常常也引得我的母亲她们泣泪涟涟，从而产生出对我舅母的无限抱怨和恼恨。但是，她们又能说些什么呢？我舅母毕竟是她们的亲嫂子啊，外婆生病卧床，毕竟也还是需要她的照顾的啊。她们也就好言好语的开导着外婆、说着一些宽慰外婆的话，然后也好言好语地对我舅母说，让我舅母好好照料我的外婆。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的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对舅母也就没有了什么好生气。她们就说，矮嫂子真是会装好人，当着她们的面是一套，背后却又是一套。于是，在她们每次当着我们说起我们的舅母时，前面总要加上“你们的（你）矮舅母”之类的这样一些诸多不恭的词句。

有时候，就在我的外婆在她的女儿们面前数落着我舅母的不是的时候，我外婆的女儿们有时候也把我舅舅找过来一起听，并且希望我舅舅也劝劝舅母，让她对我外婆好一些。我舅舅面对他三个妹妹兴师问罪般的指责，唯有唯唯诺诺地答应，但是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

打这以后，我外婆和我舅母的矛盾基本上就公开明朗化了。

每年农历的七月，就到了我外婆的生日。到了外婆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外婆家里就热闹起来。外婆的儿女子孙们就是外婆这棵偌大老树上分离出来的枝枝杈杈，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寿诞礼物，从四面八方汇拢在我外婆的家里。外婆在过生日的这两天也是神采奕奕的，整个人显得很精神，见人不住的问长问短。

吃饭的时候，大家不断地向外婆问好，外婆满面红光，看着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心里很是高兴，也就抿上几口红酒以示答谢。

其时，七月过半，门外的大枣树上结满了半红半白的诱人的大枣，趁大家都在，外婆就让人把一些枣子打下来尝尝，立马就有孙辈儿的男孩子自告奋勇拿着长长的竹竿，攀上大枣树，骑在枝丫上，用竹竿对准枣子密集的地方一顿猛敲，那红彤彤的枣子就噼里啪啦地纷纷落下，站在树下的人就拿着篮子去捡。这时有落下来的大枣砸中了捡枣人的头，捡枣人立即揉揉砸痛了的脑袋，这立马招来了大家的哄笑。

大家吃着大枣，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一些各自的见闻。转眼到了要走的时候，大家依依不舍的作别，纷纷约定再会的日期。看到大家都要走了，这时候外婆眼里就有了一些落寞和伤感……

这样的日子从外婆60岁开始至87岁生命终结时止，在这二十七年间周而复始地进行着、重复着。

晚年的外婆除了在自己家里就是在她的几个女儿们家里轮流居住。大概从80岁时候开始，外婆的身体就很不济了，患上了老年人常有的老年痴呆症，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她的儿女们家里，凡是她居住房间，通常能够找到一些废报纸、乱麻绳、破布头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如果你把它清理干净了，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又会跑出来。外婆的儿女们心里就有了几分的不高兴，说了她她仍然如此，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由着她去。

好在这时候外婆对我们几个外孙子都还认识，但是见了我们她却经常会这样问：哥哥回来了没有？三娃子（我弟弟）呢？哥哥还在店上上学吧？其实那时候我的哥哥已经成为了法院里一名威严的法官，我的弟弟也成了一名让罪犯闻风丧胆的刑警，而我也做了电视台的一名编导。对于外婆的这些问题，我们就觉得哭笑不得。

外婆也仍然会给我们拿一些平时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食物给我们。也无非是一些坏枣、发霉的月饼、糕点、干瘪的花生等等之类，我们还是背着她偷偷地扔掉。

过完87岁生日以后不久，外婆走完了她的生命历程。当我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为她老人家送终的时候，听说，外婆在临终前始终呼喊着我们兄弟三个人的名字，于是，我们长跪在外婆的灵堂前，一边给外婆磕头，一边泪流满面……

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快十年了，躺在家乡坟场里的外婆也早已经变成了森森白骨了吧。而每年的清明时节，我们弟兄几人都会携家带口、牵男掣女地从四面八方赶回老家，为外婆长满凄凄荒草的坟茔培上几锹新土。我们在外婆坟前长时间地跪拜，烧上一些纸钱，寄托一下我们的哀思，祭奠一下我们的外婆。

如今，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的电脑前，写下这些忘却的文字，悼念我永远不能再见的小脚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