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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地在剧烈的空爆声中震抖了一下。侦查兵训练营地宿舍的玻璃窗户哐当一声响,掉下来一面玻璃,砸碎了。耀眼的闪电和瓢泼大雨显示了天气的恶劣,向前进站在窗户边,无声地望着窗外的雨水。
前天晚上摸回营地时很顺利,这是一次成功的渗透。
现在所有人足足睡了差不多两天,醒来了的人体力应得到了完全的恢复。但数月来的严酷训练,将人搞得实在是睡眠不足,还有一些人没有醒来,还在酣睡中。这样巨大的雷声,地皮震动,窗户玻璃抖落,都没能将这些人惊醒,看来这几个月的苦累是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他回头去看了身后众人一眼,继他后醒来的是武安邦、田亮、熊国庆、黎国柱、马小宝等几个,现在都坐在床上打牌,其余几人还在睡觉。
打牌的人很安静,没什么吵嚷声音。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生死与共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
向前进默默地看了众人一眼,又回过头去看窗户外面的大暴雨。
训练场上的各种障碍设置在雨中静默着,看不到一个人。整个训练营这段时间都很安静,以班排为单位的侦察兵队开走了一拔又一拔,后续被抽调来接受训练的人很少,人去楼渐空,整栋宿舍都很安静。
安静是一种孤独。
人在孤独寂静中难免会反观自身,生发出倾听心灵之声的欲念。现在向前进的内心里有一种忧虑在萌动,无端生发起来。
因为任务已经下来了,明天晚上就得要离开这里。
这段时间天气都不大好,不知明晚会是如何?他有点担心。这样的大雨,不停的下下去,可能道路会被冲毁。要是这样的话,重返前线去的很多路乘车不安全,得要自己走。当然走路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延误了指定到达时间那可是事关重大的。行军打仗,时间一分一秒钟都延误不得!
情报说有一个侦察连的人马捕获了几个重要人物,但被困在敌后了,按照预定撤离计划,他们应该在今天晚上达到A位置,可是他们远离A位置尚有数十里,且被敌人重重围困在山地丛林中。由于连日作战,那个连队损失已经很惨重,捕获的俘虏可能带不回来了。
军情紧急,今日清晨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兵小分队前去接应了。去了三支,大约六十余人。而他们作为预备队,准备着在明晚开拔。
明天晚上真要开拔,也就是说,前去接应的人都失败了。连番失利过后,军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十万火急也不为过。而若因为道路不能通行,不能预期到达,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不错,军人是应该战死沙场,但那是为了胜利,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做出的牺牲。完不成任务,得不到胜利,牺牲就没有任何的价值了,只能是白白的送死,浪费生命。
到了那地步,他们十几个人去,情势又能有什么改观呢?
不过看问题不能老这样看消极悲观的一面,应该往好的一面去想,那么就免除了许多不必要的担忧。人的乐观主义总是要一点的!用乐观主义来看,也就是说,如果顺利,今日前去的这三支人马分头到达预定点后,将那个连队接应回来,那么明晚他们的行动将取消,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但他却不能这样往好的方面去想,现在他已经不是那种那种过于乐观主义的人了。
他已经做好了明晚开拔的准备,每一个人在昨天晚上接到了命令后,也都做好了开拔的准备。
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明晚的命令,开拔。
又是深入敌后这种事,想起来可不简单哪。区区十几个人,进入到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度,而且是交战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碰上的任何人射杀,更别说敌国的正规军队、民兵、游击队、青年冲锋队遍地都是。可这是他们的命运,从被选做了侦察兵开始,这种事就已经跟他们挂了钩了,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更是使命,不可推卸!今后他们作为师首长们的手中利剑,主要的任务就是深入敌后去搞针对性的报复、刺探、暗杀、破坏、捕俘等。他想起那次自己被困在异国丛林,被那个连长带领的侦察排救出来,那可是相当幸运的事情。否则自己只怕已经被敌人给关押了起来,真格的作了俘虏。
他倒不是害怕又深入到虎穴当中去,他只是想起这种事情,真的是一般人不可能做得到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侦察连的人马尚且被困住了,去区区几个小分队,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有天知道了。搞得好,天降奇兵,把侦察兵的本领发挥到极致,神出鬼没,自己班里的人,个个能征惯战,到时候旗开得胜;搞不好,遇上了敌人伏击,瞬间全军覆没,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牺牲不要紧,当兵的人,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捡回来的性命,谁还会顾惜贪生?只怕任务完成不了,牺牲得不值得。
他想起第一次带队去搞偷袭时,那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凭着一股悍勇之气,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情了。困难重重不说,主要的是觉得有了一种责任。人一旦背负了思想上的负累,就不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完成时难免有种种顾虑了。他毕竟才十七岁,实在不堪师首长们的重担委任。更主要的是,他觉得有十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弄得不好,他们全都要葬送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一念之间。
军事使命和兄弟性命,他能挑得起来么?
他是如此年轻,未经世事。他拥有的,不过是一些天生的军人的悍勇,凭着一些好运气。一旦任务真正来临,他才感觉到害怕了。
咔嚓!一个闪电过后,又是一个巨大的雷声。
“班长,雨有什么好看的,过来打牌吧。”武安邦说。
向前进回过头去,见是熊国庆和田亮出门去撒尿了,还缺着一个人。
现在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醒了的人没什么可以打发日子的,真的都很无聊,除了抽烟,就只有打牌。见另外那两个都望着自己,向前进嗯了一声,于是他加入了进去,主要是不想让大家失望。
“我首先申明,没烟输给大家。”
“知道,加入进来就好了,我们也没烟来赌了。”
向前进对家是马小宝,人很机灵,脑子很好用;喜欢说话,不喜欢沉默。摸牌的时候,他问:“班长,你看明天的任务会不会取消?我觉得去了三队人马,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2.
马小宝说话的时候,摸牌的速度慢了一点,武安邦催促他说道:“马小宝,别老顾着说话,用心打牌吧。噢,对了,班长,我记起来一个事,一直都想问问你,又没有时间问。这次得闲了,不知你可不可以跟大家说说?”他说得很客气,向前进本也无心打牌,这样边说话也好,于是问:“什么事,说吧。”
武安邦先嘿嘿一笑,接着说道:“那我看门见山吧,有个什么你老婆的,是什么来头?听人说起来,好像很不错,不会是在战地医院疗伤那阵搞上的吧?我这人一向可都没有什么女人缘,空自有羡慕的份。”他说起来这话,眼角都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武安邦这人没什么别的兴趣,但说到漂亮女人,特别来精神。
连刚醒来的几个人也都来精神了,看着向前进,听他有何话说。
看到大家的样子,向前进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话?”
武安邦呵呵笑着说:“当然是中国话了,难不曾还是越南话?别卖关子了好不好?几个月前,我记得临从连部驻地来此时,那个张文书来叫你接电话,大家还记得有这事不?他说是你老婆叫你去接的,我们大家可都是没有听错。”
大家笑起来,纷纷说:“不错,是有这回事。好像后来有好几次在训练当中,也是有个什么人打来几次电话,叫你去接。看来张文书没有假,我们大家可都给你蒙了。原来有什么事你跟张文书有商量,把我们班里的弟兄撇一边去了。”向前进给人冤了,无法细说,只得道:“哎呀,张文书的话你们也相信?太单纯了吧。干脆告给你们,免得你们也胡说八道开去,越来越离谱了。他说的是一个战地女记者,大家见过几次面,你们不能听张文书这个人的话,他有点捕风捉影了。”
黎国柱出了张牌,说:“那倒不见得。我听说是有那么个女记者喜欢你,现在也没什么事,都是一个班里的,给大家说说?人长得什么样?”
这种事情,在单身汉军营中热门着呢,人们又总是越描越黑。向前进见不是话,急忙摇手,分辨着说道:“大家扯远了,什么我老婆,见几次面就是我老婆了,那我见得人多了。还有我女朋友不久前给我寄来了照片的,你们也都见过了,信也拿去读了,还有什么问题?”
见班长这个人很认真,缺乏了点那种幽默感,于是没有再下说下去的必要了。
“没有。”大家都说,有点失望。“打牌,继续打牌。”
于是打牌的接着打牌,睡醒来还没起床的接着再睡。
打牌的刚出了一圈,武安邦忽然又叹息一声,说:“我今年22岁了,还没交上个女朋友。想不到班长17岁,动起手来,还真是快当,一点也不迟疑。那写来的信,真让人陶醉啊!呵呵,亲爱的向前进,你在前线还好吗?我们在后方天天想念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总是睡不着,很想你······真是肉麻啊!有什么绝招?给大家传传,帮带一下?”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黎国柱忙给他打圆场,说:“武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小俩口的私房话,你看了就看了,别再这样念念不忘,有事没事背诵一段。”
大家都笑。
武安邦说:“我空自羡慕一下也不行么?唉,天天挂嘴上的搞不了事,闷声不作气的家伙,手段却挺高明,将人家的心都勾引到前线来了,厉害!我要是也这样有一个人为了我牵肠挂肚就好了。”
黎国柱说:“武哥,别这样老是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好不好?有了的,就有了,你还没有,就算了。我们是战士,刀枪无情,子弹不长眼睛,说不定哪天就光荣了,那是害人家痛苦。”
马小宝接口过去说:“他是有点慌了,22岁,其实也不是很大。再说,没女朋友有没女朋友的好处。至少我现在就不想这回事,等着到退伍的那一天吧,要是还留得命在,又手脚健全,那我就在退伍回乡后第一时间找一个。不是我自吹,像我们几个的样貌,都还看得过去,还怕没人嫁?”
武安邦说:“那倒是!听你们两人这样一说,我又好过了一点。弟兄们的话,都说得过去。照这样看来,倒是班长大人,你得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向前进问:“我考虑什么?”
武安邦想想说:“我给你参考几条,纯属于个人不成熟的意见,你别生气。不是我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这世上的女人,有的还真是势利,我当兵多年,可见得多了。”
向前进扬手止住了他,接口过去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他想起了在医院的那个广西籍的病友。
武安邦说的那话的含义大家也都明白。马小宝说:“所以我说,当兵的,尤其在前线的,生死未卜,最好别谈什么情啊爱啊的之类,很可能到头来害人害己,痛苦得不行。”
向前进腰身一挺,笑着说道:“也没那么严重吧?我要是失了恋,绝对不会有什么痛苦的。不过失去了你们当中的某一个的话,那可就让我难过了。”
黎国柱说:“打仗,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但我也像班长你说的那样,不希望看到班里的任何人牺牲。我还尤其担心我弟弟,我们本不该一同来参军,更不该一同进一个连队,到现在还在一起,还要去出征,以后会有什么事,那是相当难预料的。唉,听天由命吧。我家里就我们兄弟俩,父母没别的孩子了。要是他妈的运气不好,一同光荣了,还真不知老爸老妈会怎么样。想起来,当初我们是有点固执了,太不体谅做父母的了。我跟我弟弟都是一样的一意孤行,在来参军这件事情上,别人的什么意见都听不进去,总以为是报效祖国,无尚光荣的。如果是现在要我选择,我会一辈子守在父母身边,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的担惊受怕。”
向前进点点头说:“你们当时是有点冲动了。兄弟俩,应该留下一个在家里侍奉父母。”
黎国柱脸上忽然有一种悲戚,这跟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完全两样。他沉思了一会,摇摇头道:“算了,别提这件事了。打牌!”
过一会儿,熊、田二人回来了,向前进将手中牌交给了熊国庆,退出了牌局,躺到了自己的铺位上去。听着窗外的雷电暴雨声音,他在想着刚才大家说的话和明晚任务的事。
军人,有征战就会有牺牲!可是明天会牺牲谁?明天没有牺牲,后天呢。这一次任务没有,下一次呢?无论牺牲谁,对他的心灵打击都将会是最为沉重的,对所有活着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样。毕竟他们是一个冲出硝烟的班里的战士,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已经是没什么可以代替的了。他深深的记得几个月前他重返连队那一次黄昏浓雾中的战斗,当他看到黎国柱倒下地去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自己的亲兄弟被敌人射杀了一样,完全不顾了一切了。岂止是他一个人这样?全班的每一个临敌的战友,哪一个不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倒了下去,其他人都会变得疯狂起来,不要命了。他尤其记得黎国石的哭喊声音,当战斗结束时,那种手足情深的牵挂,深深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每一个人都焦急无比。
人生能有几知己,能这样以命相交的又有几人?
战友!
战友情!
他又想起那天老兵王宗宝的眼泪。想起王宗宝的不好的预感的话。他有一个哥哥已经为国征战,光荣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山地丛林之中了。如果他再有什么事,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妈妈,在连续痛失去两个儿子后,她的余生怎么过?
除了黎氏兄弟、老兵王宗宝外,其他葛啸鸣、熊国庆、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每一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亲人在守望着他们,都有亲爹亲娘在日夜牵挂······
而明天,他就要带着他们奔向远方,带着亲人的希望,带着亲人的期盼,奔向远方的战场!
也许大家应该在再次出征之前来一个合影留念。如果牺牲了,寄给家人,如果凯旋归来,则留给自己,为以后凭吊岁月的变迁做一个很好的读本。
正想到这里,突然有人惊恐的啊一声大叫了起来,将众人都吓了一跳!还睡着的人全都醒了。看去时只见是老兵王宗宝突然梦醒,一立身从上铺坐了起来,在那里呼呼喘气。大家面面相觑,正不知什么事,王宗宝喘息一阵,用手摸摸额头的汗,探出头来向下说道:“班长,各位,不如我们明天去找人合影,照张相?”
向前进听了这话,心里一惊,突然间也有点不祥之兆。他怔怔的看着王宗宝。只听王宗宝说:“我想要照张相,我要是牺牲了,留给你们做个纪念!他妈的,我刚才做梦了,我在一个山谷里中弹了,还踩响了地雷。我从没做过这样不吉利的梦,真的邪门得很。”
对铺的张力生也给他说得一呆,半响骂道:“他妈的,你吓唬谁?你这兵是越当越回去了。”王宗宝摇摇头,似乎有点歉意的一个苦笑:“我不是迷信的人,但这次真的可能没那么幸运了。我老是觉得精神恍惚,有点神不守舍的,这就是不祥之兆。算了,我也知道你们担心我,不想我搞成这样。至于像,就不照了。”
向前进对他说:“照吧,应该照一张。前次出征前,大家也都照了。这次也应该照一张。这次是我们班单独为战,意义重大,照一张,留作纪念。”
大家很赞成,都说照。
3.
过了一会,武安邦像是在自语着说:“我不知道这仗到底会打多久,也许像师长说的,要打他个十年八年的。我想没有人愿意过我们这种日子,这也只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才能呆下来。等到我的服役期一到,我想我不会像王宗宝和张力生那样留下来的,除非部队像参战前那样有硬性规定。”
熊国庆说:“说得对,我觉得王哥应该回去了。国家那么大,应该不少他这个兵,但是他家里老妈却少不了他这个儿子。说实话,我不怕牺牲,因为我还有个姐姐是大学生,我要是报销了,我姐姐不会丢下我老爸老妈不管的。黎国柱你看呢?”
他说的是王宗宝该不该留下来的问题。
黎国柱看着熊国庆,这话正打在他心里头,他有点伤感地说:“你们不要再提这个话了好不好?说点别的什么内容吧,这样说话是否有点过于沉重了。不如大家都来猜测一下,看看这仗到底要打多久?自从7月中旬过后,老山上越南人死了三、四千,六个团丧失了作战力,这段时间好像相对沉寂下来了。但我们侦察兵的暗战,却将是无休止的。我有点遗憾换防早了,错过了那场大炮战了。听说当时真的打得很惨烈。”
熊国庆说:“你说7.12吗?训练时一个老乡告诉我,我们另一个老乡当时就在前线,那可是敌军大反扑,自四月底以来,打得应该是最惨烈的了。听说越南人集中了313师、316师等共六个团番号的部队,对一线进行全面反扑。我那在前线的老乡回来说,当时战备非常紧张,有三天时间军工只送弹药不送给养,没有水喝,有的兵们只能咬青草和钩树叶解渴。妈的,七月正是老山最热的季节啊,兵们在狭小的猫耳洞里汗水早就流光了,闷热潮湿,在洞里穿不住衣服,全是一丝不挂的,比起老子们那阵来,惨多了。听说当时敌人的重炮群很厉害,我们的更厉害。越南人从11日就开始打炮了,打得地皮震动,猫耳洞里的兵们就像是在坐船一般,颠来倒去的。听他说,有一个16岁的连部通讯员因为被炮袭震坏了心智,竟迎着炮火冲出了猫耳洞,立刻就被无数炮弹将他撕成了碎片, 后来趁着炮击间息,连里组织人下去找他的残骸,可连一小块布片也没找着。”
武安邦说:“我也听说过这事,16岁啊,他妈的,这小子也许鸡巴上毛都还没长出来,就那样人间蒸发了。算了,不打牌了,来说事。说起当天的炮,敌人他妈的可比老子们穷多了,炮打到晚上,好像没了。我们的可不闲着,十二点一过,船头炮阵地便对老山正面阵地前沿五百米地域内进行试探射击。好像是说一直打到凌晨三点,炮兵们越打越更来劲了,火箭炮、152加榴炮全发了言,连八里河东山上的几门团直直瞄火炮也“咣咣咣”咳嗽着,打起了急促射。其实,当时敌军已经隐蔽机动到了我军前沿,他们的潜伏部队最近的离我们只有五百多米,敌人在被我炮兵准确杀伤之后,居然没有暴露目标,我方第一群炮弹过来就把人家一个加强连的兵力盖住了,一个营长,三个连长当即毙命,可军心没乱,失去指挥的敌军潜伏如初,任凭我军的炮弹在附近甚至在身上爆炸。敌军士兵执行纪律已经到了令人膛目的程度,真有负伤后活活痛死而不发一声不动一下的!我们出了一个潜伏英雄邱少云,他们的呢,光这一仗的就可多了。难怪当年美国人输给了他们!到十二日早上五时,不得了啦,敌人开始全线进攻了。我军的所有前沿哨位都几乎在同一时间与敌接上了火,那满山坡全是敌人,一波一波跟潮涨一样往上冲。”
田亮听得出神,见停了,问:“你见着了吗?说得跟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武安邦说:“我没见着,我当时不是跟大家一起在训练中吗?不过这种事也就你这种人不知道,大家都关心着的啊。”
王宗宝说:“你们说的是松毛岭大血战不是?知道吗,那里越军步兵核心是316A师,316A师那可是越军王牌军,中国军队的老对手了。79年曾经驰援高平,差一点儿包了许和尚的饺子。”
田亮问:“许和尚?是谁?”
大家都笑起来。
王宗宝说:“我对越南人知道得可能比你们都多些,因为我哥哥死在了他们手里。说起316A师,可厉害了,不过他们当时胃口太大,指挥官出昏招,在中国两大集团军中间逗留了太长时间,最后损失惨重,基本上丧失了作战力量了吧。这个问题很多人有不同看法,总之吃了我们的大亏是很肯定的了。松毛岭血战时已经不是那个指挥官了,师长已经换人了。第一个回合中国前沿阵地除了一个叫李海欣的代理排长坚守的高地外全部失守。近距离的步兵战术越军出色,我们也跟他们打了一个来月,见识到了,不得不佩服的。知道为什么吗?”
田亮问:“为什么?”
王宗宝说:“因为他们的中级指挥官都是越战或者柬战老兵,经验丰富,指挥灵活,我们则因为受到阵地点线的限制,在第一线上难以打出好的战术动作来。这些不都是我们在阵地坚守中遇到的?”
大家点头。王宗宝继续说:“越军很狡猾,信守集中优势兵力的原则,经常在一个阵地上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所以我们吃亏了。给你们打个比方,松毛岭防线是在老山防线的中段——门牙的位置,左边是八里河东山,就是左边的虎牙,右边是老山主峰,就是右边的虎牙,在左边虎牙和门牙之间,有一条流出的口水,就是从中国流到越南的盘龙河,那里河边有一条公路。盘龙河下游的水口村,是越军组织进攻的中心,盘龙河的支流清水河在前面横流,河北面的一片草地,就是越军秘密潜伏的阵地。越军的部署,是主力潜伏松毛岭前,采取不要火力准备,奇袭的打法,另以一部分兵力猛攻八里河东山。说白了,就是利用盘龙河的河谷往上摸,不去动右边的那颗虎牙---老山主峰,而打掉中国军队阵地的门牙,如果能扩大战果就拿下左边的虎牙——八里河东山。好在战前我军情报极为准确,炮兵对越军埋伏地域进行了地毯式的猛烈炮击,越军一线指挥官被打死,但是一声不出,以至于我军误以为自己判断错误,结果黎明时分敌军突然发动袭击,直扑守军阵地。刚才说到的李海欣坚守的高地叫142高地,是松毛岭一线警戒阵地中最高的阵地,它的侧后方就是松毛岭二线阵地的大门169高地,再后面,就是守军张团长的老窝核心阵地了。142高地在周围一线警戒阵地全失的情况下钉子一样挡住了越军的主力,使越军无法快速通过一线,奇袭中国军队的主阵地。越军拿不下李海欣高地,被迫把奇袭改为强攻,用猛烈的炮火攻击中国军队阵地,而后发动步兵攻击。当时中国炮兵有一个小时的弹药缺口,敌人增援上来,拿下了150高地,打开了二线缺口 。但他们犯晕了,不趁机深入到我们守军老窝主阵地,而是改为猛攻二线的169高地。后来他们冒着我军炮火,一直打到了守军团部的最近30米,也算厉害了。听说我们的坦克车也出动了,要不然还真不好说。7月13日下午,我们组织反攻,才恢复了好几个阵地。”
说起松毛领大血战,虽然谁也没有经历过,但光听王宗宝等几个人说起来,就已经知道那可是叫人喘不上气来的战斗了。确实,没什么词语能形容那种激烈与残酷,除了他们这群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历经过死亡战阵的士兵,谁也无法体验到当时一线士兵们面对三四千敌人的疯狂进攻的那种决死前的绝望、极端的神经的兴奋与紧张。当时敌军攻上来,1:7的力量悬殊,我们的守军拼死抵抗,枪声连成了一片,敌我双方子弹跟下雨似的从各种枪口里泼洒出来,枪林弹雨,密布了整个战场 。几乎每一颗子弹都能在某个不幸的躯体上找到归宿,射进人的躯体里,将人瞬间带进入地狱。当士兵们在如潮的攻势中作决死的吼叫、在一息尚存中作最后的反击、在铁血交织中暂且躲避求生、在血腥肉搏中厮杀屠戮时,场面已经是一片混乱不堪了。任何高明的指挥都失去了作用,在这场混战残杀中,兵们只是凭借着本能,注重并只做了两件事:求生与屠杀。
可以这样说,从松毛岭幸存下来的人都不愿过多的说什么,因为太惨烈了。
黎国柱说:“算了,也别说这个了,太残酷了。大家身为军人,又没经历过,错过了是遗憾不说,却都活得挺全乎的,对不起那些死者,还有那些连尸骨都未能找到的人。再说了,人家尸骨未寒,却被我们拿来当故事,也太对牺牲者不敬了。”
他说的不是有道理,而是很有道理。大家都沉默了。
“还是来打牌吧!这也是我从来都不爱打听这些的原因。其实我觉得当兵的不要知道得太多,求生与屠杀就好了。”田亮说。
有道理。大家都赞同他的这句话。于是又接着打牌。
“班长,也许明天的任务会取消吧?”过了一阵,马小宝边打牌边问。
“这个事情,他也说不准。不知道前面去的人会不会有成功,如果他们不成功,那我们就要出发,这是肯定的了。”武安邦说。
向前进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他的17岁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了一种不该是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深沉,他的心绪不宁,相当低沉。他看到此时王宗宝在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一时之间,他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总是不大善于在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进行淋漓尽致的表达,这应该是他的一个相当大的缺点。可能是天生的一种情感表达上的胆怯害怕,养成了这种临到需要时却不能按照自己心里想法行事的无奈。入伍前,还在学校时,他心仪同桌,暗恋了两年,却硬是表达不出来,他最能体会诗经中的《关雎》句子中表现的辗转反侧的无眠痛苦了。那一次从战地医院出来,临别场面也很令他感动,想要说点什么,喉咙间却堵堵的,也没有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有时候他也对自己喜欢将心里想法隐藏起来的做法很不满意,总想一有话就对人说出来,锻炼一下自己的口头语言能力,但这不是战前的集训,可以将天赋与有的才干激发出来。不过,除了天赋与他的体能、军事上的潜质,他还有一种天赋与有的亲和力,走到哪里都让人喜欢并信任。想起当初作有人支持他这个新兵当班长,并不是因为他特别的优秀,而是他硬是没能说出足够的理由推脱掉吧。在这个班里的十二人当中,每一个人都是不错的,各有千秋,可以这样说,所有人的单兵素质都是一流的,合在一起,则又是一个整体,力量巨大。老兵当中,像张力生、王宗宝等,生性淡泊,对于当个班长根本没兴趣。其他的人则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的爱好自由,有的怕麻烦······总要有个人带头,向前进是初生牛犊,还真不客气,于是让当后也就当了。可能大家需要的只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做精神上的凝聚向心,没有他,战斗力同样的不会减弱。
不错,在班中,他不过个是带头人,带头人而已,发发号令,上传下达,并不需要特别的能耐,所以做班长,他也就顺利的当下来了,直到现在,并没有什么人反对他过。像这样,老兵当中,实在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这个班的班长的,就算是新兵当中的其他三人,每一个人也都可以。所有人的作战素质都那么高,没有必要在关键时刻得班长才能形成战力。
而当了头以后,他才明白这是个责任压在身上,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都牵绊在心,让他得不到轻松了。或许他过于看重班里人的生死了,他觉得生太过于重要,还没有明白真正的战争是要承受失去战友兄弟的痛苦的。
现在,他得要学会逐渐去适应接受亲如兄弟的人的死亡,说得好听一点是为了家国而牺牲。
牺牲,是对付出了生命的人的现状看法的有情,实则是现实的无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可无论牺牲谁,在他的心里都将是一种永恒的无法弥补的痛。他想起重返前线后到排长那里去报到时的情形,想起排长的像是要哭了的表情和对他的要把全班人都安全带回去的叮嘱。
直到现在,在返回了后方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排长脸上为何会有那样的一种表情和对他叮嘱的深意,才渐渐明白了排长当时的心中的痛。当跟着你的人,一群20岁左右而已的年轻人,在你的带领指挥下瞬间或渐渐的死去,留给你的是只是鲜血淋漓、白骨森森、不再跳动的心脏、冰凉萎缩的尸体······那脑海中无法抹去的印记,像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黑洞,将吞噬人一生,令你无法挣扎逃脱。
他又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着所有人的名字来:葛啸鸣、武安邦、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马小宝、田亮、王宗宝、张力生、王家卫、左建军······每一个人,都是他最好的战友,有如亲兄弟般的感情。他仔细的将所有人在心中都回顾了一遍,像是要牢牢记住每一个人的一切。也许明天,他就再也记不住所有人的样貌了。他得要趁着现在,赶快将所有人的样子都深深的印记在脑海中。
首先是葛啸鸣这个人,他不在的时候,是他带着大家在第一线浴血奋战,坚守了一个月。他想起他的看起来有点另类可笑的样貌,虽然还没有到尖嘴猴腮的地步,但瘦脸无肉,却是很明显的。他的一双小眼睛时常盯着你可看,眨巴着。他数钱时特别谨慎,看起来还真像是个吝啬贪婪的守财奴。但这个人绝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守财奴,你把什么东西给到了他的手里,他绝不会独吞,他会一个一个的平均主义分发,让大家都沾上好处,且绝不会让任何人吃亏。但在战场上,获取弹药时,你可别想着要跟他分享,除非你动作比他快,抢得比他多。这个人个性尖锐,天性乐观。钱财上事情,决不含糊,说话时老是那句口头禅:“发财了!”不管别人怎么看。
武安邦四方脸,浓眉大眼,标准的军人形象,看上去很有性格,可是心思却很细,可不像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粗人。 他这个人的心思细腻到有时候像个女人,有点爱打探别人的隐私。或者这不应该叫细腻,想到这个人,向前进觉得他似乎有点婆婆妈妈,他还觉得这武安邦似乎患了相思女友症了,对于异性的事,特别来兴趣。有一次训练间隙,这武安邦非得要他给介绍一个医院的漂亮护士给他,这很让他为难。其实对于医院的那些护士,他真正了解的并不多,叫得上名字的也没有几个。想到这里,向前进自笑了一下。
熊国庆,四川人,比他略高一点,特别能吃苦耐劳,人很朴实,对于吃饭这回事很紧张,很在意。如果战后给这个人个粮食局的负责人或者主管农业的职务,那老百姓有福了。他喜欢在战地间隙里摆弄食品罐头,总是很小心的计算手里的食物能吃多久。这个人作战观念特别强,那里有困难就冲到哪里,不用你请求。对于战情研判很有眼光,晓得什么时候该出手,最适合机动作战。他自己跟黎国柱选择在火控组,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黎国柱呢,则是打起仗来特别忘我、无畏,属于不要命的那种人。他崇尚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句话,这跟他弟弟黎国石截然不同,有时候你不会相信他们是亲兄弟。二人的相貌也各异,黎国柱跟武安邦是同一种体型的人,浓眉大眼,身形高壮,但性格跟武安邦又有很大的不同。这个人是个英雄主义者,有英雄的豪情壮志在胸中,不像武安邦那样有时婆婆妈妈的;他弟弟黎国石从体型上看,则是跟向前进同属于那种典型的南方人的秀气型的。圆脸,带着点孩子气,跟向前进的面部的轮廓分明、白皙俊朗相比则又不同。黎国石心思细致缜密,为人没什么心机,遇事通常较为冷静。向前进之所以选他作自己的副手,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马小宝在班中是最矮的,应该只在1.68米,人很聪明,在紧张关键的时刻,脑子特别转得快,临机应变的因应之策无需训练,天生很好。很可能就是云南人的原因,音乐节奏感很强,会弹吉它,会跳各种民族舞蹈,大家的迪士科也是他教会的。十二人中,战地越语他说得最好,几乎可以跟越南人长时间交流而不会露出破绽。
老兵王宗宝呢,此人似乎有点多愁善感,但毋庸置疑是个孝子,最担心的就是他老妈妈。他被忠孝难两全这个事情所累,搞得痛苦不堪,有时变得很无助。虽是老兵,却很可怜。这个人平日不喜欢多说话,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内心的独白。很可能他是到了心里苦不堪言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抑郁抖出来,寻求一下解脱而已。他是那种很值得交心、信赖的大哥型人物,思想成熟,说的都是经过思考的,没有什么废话。在所有的老兵当中,他跟张力生感情最深。
田亮、王家卫、左建军三人性格都比较活跃,尤其是体能都很好。这三人拳脚功夫很扎实,在班里是最好的。所以三人自主结合,是捕俘组的成员······
差不多两个小时,向前进都在床上发呆,想着自己班里的兵员,想着刚才他们说起的有关于7.12的松毛岭大血战。
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丛林声音。营地里静得出奇,有一种很远的鸟叫声传入了他的耳朵。现在他们已经是侦查兵了,像7.12那样惨烈的攻防战应该跟他们无缘了。他实在不知道作为军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幸运?遗憾?还是什么都不是?
突然外面响起来尖利的哨声,有情况!大家纷纷惊跳起,抄起武器,争抢着奔跑出去。整栋楼房里的人都出来了,楼下一个文职干事手里拿着哨子,呆呆的看着大家,有点不知所措。原来是有电话找向前进,他懒得上楼叫人,想吹一声口哨,等上面探出个头来,他好叫人。没想到呼啦一下整栋楼房里的人全都出来了,前前后后有差不多一个连的人呢,他晓得事情搞大了。
“他妈的,没情况吹什么口哨?”
有兵怒骂。
“就是,又不是紧急集合,真他妈的发神经,欠揍了!”
所有人明白虚惊一场过后,大骂着那个干事,回楼上去了。
向前进接了电话,回到宿舍。大家都等着,看着他,显然是要他主动交待点什么。向前进看着大家,不知道大家何以是这种表情,这样看着他。
“你们?”他有点木然。
大家不说话,依旧看着他,等他交待。见他还是装傻,黎国柱大拇指和小指翘起,其余三指弯曲,伸到耳边去。
向前进终于明白过来了。
然而老山上没有爱情,老山上有的只是坟墓!老山既是士兵生命的归宿,也是士兵爱情的坟墓。可能大家都有点过于敏感了,才这样看着他。 向前进想跟大家解释男女关系在爱情之外还有另一种圣洁的东西叫做友谊,当然他明白这时候跟大家这样解释是不会有人相信的,纯属白费口舌。想了想,向前进只得说道:“又是我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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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狙击手 第二章 使命召唤 15.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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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想打仗又怕打仗,士兵不怕死又担心死,作者对人物的描写即通俗又真切,没有战场中的亲身体验是写不出来的,向你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