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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原创]《抗日烽火映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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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抗日烽火映山红》


  • 文章提交者:昨日黄花 加贴在 历史·都市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24-0-1.html
  • 抗日烽火映山红全文的连接:http://book.tiexue.net/union.aspx?id=4&uid=115566


    第一章 山村惊变


    一九三七年冬,胶东半岛昆俞山深处,东离山外三十里,西离渤海五里,有一百来户人家的麦山夼。

    山里的天黑的早,男人们上近地场干活收工回来,有闲功夫聊磕的就进家端上女人盛好的饭走出家门,顺着村里坑坑洼洼的泥道,聚到村头单身的吉顺家烧的热呼呼的炕头上,在墙洞那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吃着自己带来的饭。

    只管自己吃,不用让,因为不用看男人们也知道,大闲冬不下地干活,家家的饭都一样:烀地瓜就腌咸萝卜。有限的几升苞米留着开春家里男人们下地干活掺着野菜吃。

    男人们照旧是吃完夜饭麻溜下地,上外间摸起葫芦瓢在水缸里头舀上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吹灭油灯跳上炕眯着眼,一边在滚热的炕上烙着那累了一天的身子,一边听着大伙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偶尔插上一句嘴。聊着聊着就迷瞪过去了。

    吉顺十几岁就为人家养马扛活,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和这些牲口有缘,侍弄这些不会说话的生灵挺上心,夜草添的勤,饲料轧的细,再瘦的牲口到他手里仨月准保调理的膘肥体壮皮毛锃亮。牲口有个大病小灾的他也能上山找些草药熬了,掰开马嘴用大木勺灌下去医好它,所以三乡五里的都知道他,家里养得起牲口的财主们也都争着找他去扛活。两年前他从外乡被王财主找回来,一眼相中了王财主应许他借住的三间村西头马棚边上的破房,就答应留了下来。

    29岁的吉顺人勤快,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都是象干自家的活一样上心地去帮着干。在村里人缘挺足。每年秋天收拾完他那一亩地的庄稼就天天傍晌上山搂一噶篓草背回来,赶到立冬后,他门前就立起两个大草垛,一冬就天天把个炕洞吖上满满的半干草慢慢燃着,每天得替房前猪圈里那些不会说话的牲畜烀地瓜仫子和麦糠添膘,他那炕就老是热呼呼的,因为夜里得起来给牲口添料,王财主忍痛每个月给半斤火油点灯。他这单身汉家里又没有老娘们唠叨添烦,所以吉顺这三间房就成了村里男人们冬闲和夜里闲聊的好地场。

    今下黑夜深了,有家口的男人们陆续都回家去了,剩下几个半桩小子和没成家的老单身汉半醒半睡有一句没一搭地瞎扯。听见附近山里不时传来几声貔子的叫声,几个小子缠着吉顺继续说那传了几辈子的貔子精的故事。吉顺只得依着他们:“提起貔子,老辈人说除了胶东别的地界没有这个名字,有的人说就是狐狸,有的人说狐狸是狐狸,貔子是貔子,貔子比狐狸小,尾巴尖子是白的,比狐狸更狡黠和灵敏,更顽皮。传说一只貔子精是由很多很多貔子的精力变化而成的。”

    正说到这儿,炕头上歪着身子烙腰的二胜吧嗒着嘴说“:吉顺哥,我饥困啦,你打身后那地瓜箱子掏俩地瓜给我。”“你小子忍着点吧,大闲冬的不用上山干活,饿了锛水缸喝瓢水凑合吧。吃光了粮食开春我咋熬啊。”二胜嬉皮笑脸地挪到吉顺身后炕西头黄泥抹的地瓜箱子前,伸手掏出仨地瓜,转身下炕凑到炕洞前,抓起火棍扒开半明半暗的火灰把地瓜埋进去,扑澄着手上的灰回炕上瞅了瞅掀起格子窗上扇向外瞅的保林:“保林哥,天寒地冻的你掀窗想冻死俺们爷几个那?”“保林,甭瞅啦,黑灯瞎火的人家玉风不会出门啦。”袖着手靠着西墙半躺半坐的喜子瓮声瓮气的说。保林放下窗扇红着脸说:“喜子,是你自个挂念秋叶了吧。”

    正迷瞪着眼的老光棍连会叔睁开眼:“保林,听说山外东洋鬼子折腾的挺凶,让二鬼子带路进了村,谁家有大闺女都不放过,你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和玉风他爹说说早些把喜事办了吧。”

    翘着腿哼小调的富得插上嘴:“我上柴里村赶集听说山外闹八路哇,说八路把进几个村抢粮抓人的东洋鬼子打的找不着北。”

    吉顺正要张嘴插话,村里突然响起狗叫声,保林说:“王财主家这条狗轻易不叫唤,这是有生人打东头进村了。”就这当口屋门被拍的山响:“吉顺大侄子,快开门那!”“是老栓叔!”吉顺跳下炕冲到外屋,把门栓抽开:“老栓叔,这大冷天的山道溜滑,天墨黑地,你咋来了?”

    拉开门,只见月亮底下一老一少两个雪人相帮搀扶着站在雪地上。“老栓叔,这个大雪天你和俺俊子妹咋走这三十里山道上这山里来啦?家里出么事啦?俺云婶和俺对子妹那?”说着话把老栓叔搀进屋,炕上几个人赶紧把炕头让出来。吉顺对保林几个说:“这是我上山外墩前疃干活认识的老栓叔和俊子妹。”老栓叔和俊子瘫到炕上,“吉顺哥!”俊子拉住吉顺的袄袖子浑身颤抖放声大哭,老栓老泪纵横:“吉顺大侄子,你云婶和你对子妹遭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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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2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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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礅前血仇


    礅前疃离文海城里四十里,这个村四周连着通东西南北的官道,是个七里八乡都来赶集的大村。

    日本鬼子侵占文海城以后,因为四通八达的地理位置,墩前疃就成了鬼子和抗日大队第一区中队双方活动频繁的地方。疃里有不少的壮年男人参加了地下党组织的区中队和八路军特工队。也有人在汉奸的两升苞米和当官发财的利诱下当了助纣为孽的二狗子。

    38岁的云婶是疃里有名的勤快媳妇,干活风风火火,地里家里都是把好手。

    今年夏天麦子收成好,打下麦子磨上面交了地租余下不少麦麸。云婶上个月烀了一瓦盆麦麸子,把烀好的麸子团成一个个的团放在坛子里捂着。这天早晨起来看看坛子里的麸团子发好了,找出存的豆酱曲引子加进水去搅和成一坛子稀酱胚子,回头招呼正搓草绳的二闺女:“对子,来帮妈把酱缸抬到院子石条上晒着好发酵上色 。”

    对子和她姐俊子两个是疃里一对俊闺女。20岁的俊子长的随她姑,一双大眼咋看咋水灵,那件粗布小棉袄遮不住这闺女丰满的胸脯和身子,带点微红的脸庞上那张轮廓分明的红嘴唇,不知让村里那些半桩小子们在梦里惦记了多少回。

    俊子勤快能干,随她爹上山下泊的,地里的活帮着干的不少。天天早起她都上村头轱辘井挑两担水回来,每回她挑着水晃着两条黑悠悠的长辫子前头走,后头总跟着几双大小光棍的眼。疃里和外村有好几家上门提亲的,俊子心里有人一直不愿应声,她爹也想再留她一年帮着干地里的活,好早还上去年歉收欠地主的地租子,就把提亲的都回了,这事就再没提起。

    庄户人家盼着生个儿子好干地里的活,对子一落生,老栓给这二闺女起个名字叫对子,对子对子对个儿子,是图个下回生儿子的意思。对子模样随她妈,长着张庄户人家少见的白白净净的脸,一双细长的丹风眼。

    对子从小多病,18岁的闺女咋一看象没长开的山菊花,身子瘦瘦的,看上去只有16岁的模样。今天一大清早老栓和俊子拿着担杖绳子上远山砍柴火去了,家里这娘俩做着面酱算计着,不知开春这坛子面酱晒好了以后,上集能卖多少钱回来。

    娘俩正把酱坛子放在石条上,就听见大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喊着:“东洋鬼子又来了!”云婶赶紧跑进屋从锅底下抓了把草灰抹到对子脸上,对子慌着说:“妈,咱赶紧跑吧。”“对子,都听见街上鬼子的马蹄子声了,来不及了。”掀开炕前那块松木板:“闺女,赶紧下地瓜窖子!”说着随手把锅底灰往自己脸上也抹了抹。“妈,你也下来吧。”“听见外头砸咱门了,我得留上头挡挡东洋鬼子呀闺女。”说着盖好了木板,跑出屋外关鸡。

    哐铛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一群鬼子凶神恶煞般的冲进院子。一时间院子里鸡飞鸭跳,西屋半袋子苞米种子、一坛子晒好的熟地瓜干被装上院外的马车,包袱里全家几件衣裳被鬼子用刺刀挑着翻着撂的乱七八糟。几个鬼子用枪把子捣破了酱缸,又掀翻了瓦罐瓦盆砸的满地碎片。

    就这当口就听屋里对子一声惨叫:“妈呀!”对子被鬼子从地窖子拖了出来。“我的对子!”云婶脸色惨白转身冲向里屋,几个鬼子狞笑着挡在房门口,听着里屋对子一声不罢一声的惨叫,看着一个个鬼子边束着裤腰带边出来换几个鬼子进屋,云婶眼都红了,她拿起锅台上那把菜刀朝着刚出里屋的鬼子砍过去“畜生啊!你们真不是人哪!”

    两个鬼子夺下菜刀,架住了云婶把她也拖到里间摁到炕上,一个鬼子淫笑着光着身子朝她扑过来,撕开了她的衣裳。被仇恨烧光干了眼泪的云婶扭过头看看被鬼子折磨的奄奄一息的闺女,喊了声:“对子!妈救不了你呀!”云婶红着眼咬着牙一把抓住趴到身上的鬼子的睾丸狠劲一握,鬼子嚎叫着捂住下身在地上打滚。

    上来几个鬼子狼嚎鬼叫的把云婶从炕上拖到院子里,一群鬼子围上来用穿着反毛皮靴的脚狠命的把她踢过来踢过去,另几个鬼子揪着对子的头发把她拖到院子里来,云婶拼着命扑到对子身前抱住已经不醒人事的闺女:“对子啊对子,你睁开眼看妈一眼那!”

    可怜对子嫩白的脸上挂着泪,嘴角流着血紧闭双眼,她的身下流着一滩血,云婶趴起身来要抓住一个鬼子拼命,没等她撑起身子,几个鬼子举起刺刀朝着她娘俩戳过去。一个鬼子抓起几枝松柴点着了扔到屋顶的海藻上,一股浓烟夹着明火冲天直上,扭曲的火焰贪婪的吞噬着门窗和房梁,鬼子毁了这个过着勤劳平静日子的农家。

    这一天,汉奸们(当地老百姓喊他们是二鬼子)领着鬼子挨门挨户搜抢粮食,杀了十几口子人,糟蹋了村里20多个没跑出去的女人们,烧了墩前疃60多间民房。

    天还没擦黑,从离村五里的山上挑着柴火回村的老栓父女俩,一进村就楞住了:街上撒落着零乱的粮食粒子和破旧衣裳,几十栋房子被烧的只剩乌黑的断墙,好几个门里传出了哭喊死去亲人的凄惨声音。父女俩三步两步走进自己家院子,三间房成了残墙和还冒着黑烟的半截梁。死在院子里的云婶和对子身上被刺刀戳了好几个洞,身下的血流出老远。眼前的惨状使老栓瘫坐在当院,俊子哭喊了一声:“妈呀!对子!”就昏了过去。

    疃后坟地,十几个新起的坟前跪坐着哭干了泪的亲人们。俊子用袖子抹了抹眼搀起老栓:“爹,这仇得报哇,先找个地场安身吧。”“咱爷俩投奔你吉顺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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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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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祠堂火种


    老栓就在吉顺家住了下来,热心肠的秋叶她妈认了俊子当干闺女,领俊子回家和18岁的秋叶做伴。过了百天的热孝,村里的婶子大娘都来帮忙张罗着吉顺和俊子的婚事。

    吉顺揣着他妈留下来的两块大洋上山外集上扯了块碎花布回来,玉风她嫂和秋叶她妈两个比量着替俊子缝了身新衣裳。张家送把棉花,李家送锭棉纱地凑合着缝起床新粗布棉被,换了新窗户纸,出门子这天就把秋叶家当妈家,吉顺借了王财主的马车来把俊子接回去,这就算成亲了,打这以后俊子就成了吉顺媳妇了。

    第三天按老规矩新媳妇要回门走妈家 ,吉顺对老栓和俊子说想去墩前疃云婶坟前叩几个头,老栓爷俩也想回去看看,早起这一家三口就随王财主家出山送劈柴的马车上路了。赶车的连会是老车把势了,三十里山道两匹骡马跑的顺顺当当,个把钟头马车出了山。

    开春了,云婶和对子的坟头上长出些零零落落的青草,坟旁几棵两尺高的小柞树秃着枝子迎着野地的北风抖擞着,苦苦菜正返着青,一半黄一半绿的窄叶子挣扎着冒出了地面。

    老栓坐到云婶和对子坟当间,两手抓着两个坟头上的土掉泪。俊子趴到云婶的坟上,哭着说“妈呀!你和俺妹死的冤那!”爷女两个直哭的昏天黑地。

    吉顺跪到云婶坟前摆好了几个地瓜面饽饽,想起在墩前疃和老栓一起替赵财主扛活的那些日子,善良爽快的云婶把没爹没妈的他当自己的孩子疼爱,每回家里蒸掺菜的豆面粑粑都让老栓捎一个给他,而她们娘仨却舍不得吃一口。他在墩前疃扛了三年活,云婶和俊子、对子替他补洗了三年衣裳。吉顺眼泪吧碴地一个头磕下去:“婶那,吉顺来和你说句话,你和俺对子妹的仇我早晚要替你们报哇!”

    老栓和吉顺替两座坟添着土,俊子挖了几棵迎春花的枝条和野杜鹃插到妈妈和妹妹坟头上,天傍晌了,一家三口上官道旁等连会卸完劈柴回来接他们。不一会就听连会大老远就喊着:“吉顺,你看谁回来了!”

    马车来到近前,一个穿立领制服围条格子围巾、城里教书先生打扮的人跳下车来:“吉顺哥!”他边和吉顺打着招呼边扶一把正下车的女人:“吉顺哥,这是我媳妇。”

    吉顺一看是西街老宋家老二,在城里教书的宋伟文,微笑着站在他身边的媳妇留着乡下少见的齐耳短发,穿一身蓝布褂,黑裤,黑口步鞋。宋伟文拉住吉顺的手看着俊子:“是吉顺嫂吧,我送媳妇回来教书,她叫杨华,往后你和吉顺哥多照应着她点啊。”

    杨华亲热的挽着俊子的胳膊说:“嫂子好俊气。”俊子红了脸:“妹子,俺乡下人这脸让日头晒的黑红,你看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一双长眼睫毛,那才叫俊那。”

    几个人上了车回麦山夼,这一道上俊子和杨华说不完的悄悄话,杨华喜欢俊子的开朗热情,俊子稀罕杨华的和气和知书达理。两个媳妇子都觉得和对方挺投缘。吉顺和伟文说着墩前血仇,马车晃着铃铛拉着这五个人,三十里山道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村北山根下有座百十年的宋家祠堂,是村里的公产,五间正祠,东西各三间厢房,早先有位宋姓私塾老先生在这西厢房教了几年书,他收书礼也就一升地瓜干子,所以村里不少孩子都去读过一两年书。前年老先生过世后书房也就关门了。村长连贵向乡公所提了好几回,乡上也找过几个先生,可是人家来一看看这个穷山沟离城里太远,出趟山挺不方便,没几天就都走了。

    杨华这次是由宋伟文领着去乡里联系,伟文说媳妇愿意回村边教着书边照顾有病的婆婆,乡里正为连贵一趟趟跑乡里唠叨催要先生烦着,巴不得有人自己愿意去,立马开了公文交给杨华。

    山里人虽然穷,却很知道读书出圣贤,好找饭碗的道理,听说来了女先生,还是本村媳妇,收书礼也挺少,都领着孩子来报名。最新鲜的是女先生动员各家也送闺女来念书,连周围几个村也有送孩子来念书的。几天下来报名的男女学生有十来个,

    这两口子第二天就和村长打发来帮忙的人一起把祠堂西厢拾蹬好了,樘上几根石条当书桌,各人自己拿个麦秸编的蒲团来坐,预备了些瓦块当写字板,山上有的是白滑石当笔,村长和宋家族门里辈分最高的胜爷来领着大伙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做了祷告,这麦山夼小学校就开课了。

    女先生杨华是文海城里人,她哥杨远常把同学宋伟文带回家里玩,一来二去伟文和杨华就中了意,前年和去年秋天两人前后毕了业,回麦山夼结婚在家住了两天就返回城里教学去了。

    杨远,中共石落城特区委副书记,是胶东特委书记李琪通过教师袁时在城里中学发展的党员。一年前,杨华和伟文在杨远的介绍下同时加入了地下党组织。

    一户庄稼人在周围几个村都有连着襟的亲戚,墩前疃血案激起了四乡八疃的庄稼人的愤慨,也引起石落城地下党的高度重视。最近又得知日本鬼子要在离麦山夼两里地的南台村建炮楼据点;在离麦山夼三里的西海修小码头好方便日本军舰靠岸,特区委派杨华利用教师身份回乡发展地下党员、建立支部,领导周围几个村的抗日救国活动。打这以后,靠北山根,又离进山大路远的小学校就成了地下党员们夜里开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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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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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鬼子进山、



    熬过了早荒春,山上有了满坡的野菜,眼瞅着麦子抽着节的长,十几天的功夫麦穗灌了浆,过月又发了黄。春苞米吐着须子绿着宽宽的叶子,穗子一天天饱满着。穷人家的锅里有了搀野菜的饭食,离收拾庄稼的节气近了,日子有了盼头。

    杨华回村教书也有近半年了,她待人热情,开朗大方,闲下来常去几个村的学生家串串门拉拉家常,很快就和乡亲们都熟了。她头半晌教孩子们念书,下半晌孩子们自习的一堂课,就教教来跟着她认字的姑娘们。半年下来杨华发展了吉顺、连会、俊子、保林、玉风、秋叶等几个入了地下党,在周围几个村也陆续建立了农救会、妇救会、青妇队。

    转眼到了麦收季节,虽然是贫瘠的石拉子山地,栽地瓜倒还高产,种麦子一亩地才收不到两百斤,可是庄稼人除了交上租子,剩下的一年家里过个节,有个喜事的仗着这点麦子蒸饽饽。割麦子、脱粒、晒场这三天,大人孩子都天不亮就都起身忙活。吉顺和老栓一清早割完了仅有的半亩地麦子,就手打好了垅挑了水把豆子种了。俊子挺着现了怀的双身子也上山帮着打捆装挑子。

    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忙活三天,地里的庄稼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这天夜里家家守着满升满斗的麦子睡着好觉。

    天刚蒙蒙亮,累了几天的人们还没起,就听外头人喊马叫乱成一团,吉顺和俊子赶紧起身打开院门一看,骑马的日本鬼子,赶着马车或脚踏车的二狗子(汉奸)满街乱窜,吆喝着挨家砸门踢门。

    很快就冲进来几个端着刺刀的鬼子,打头的是一个穿黑绸子短袖衣裳的二鬼子.他带着三个鬼子直奔粮缸把麦子装进带来的麻袋,接着一枪托子捣破柜子门,用刺刀把里头的衣裳、包袱挑了个满地,把个原本拾瞪的利利落落的屋子折腾的乱七八糟。还有两个满院子抓鸡,一个带钢盔的鬼子一脚踢翻院子里的咸菜坛子,砸碎了水缸。

    等到吉顺挣脱了被俊子紧紧拉住的胳膊,这些畜生早一阵风似的滚到别的人家接着搜抢粮食去了。

    村西头的玉风一家大小上山累了几天,好歹把祖上留下的三亩坡地的麦子收拾着入了粮食囤子,还没等尝上一口就被邻村的汉奸领着鬼子抢的一粒末剩。

    喜子家里,一个鬼子翻着炕前一个破柜子,搜出了一个旧梳头匣子,里头是一付银镯子、一个银戒指、一双尖脚绣花鞋,几个鬼子上来叫喊着争着抢着,喜子的奶奶一看自己藏了好几十年的陪嫁到了鬼子的手里,顿时扑了上去要夺回来。一个鬼子转身抬起翻毛皮靴狠狠的把她踢了几脚,接着他们把粮食装了车,刮阴风似的冲出门去了,一个二鬼子边往外走边斜着眼骂道:“不知死活的老东西!算你命大!今儿个皇军急着送粮食上西海装船,没功夫要你的命!”

    麦山夼一百多户人家,吃了一冬一春的地瓜添野菜,好不容易收下点麦子,多数人家还没来的及尝一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粮食被鬼子抢走了。没有了交租子和糊口的粮食,这是抢走了庄稼人的命根子啊!

    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愤怒了!

    天傍晌鬼子撤出村往西海送抢来的几马车粮食去了,得到消息的杨华把地下党员们召集到村后山根下的祠堂教室里,大家汇集了一下了解到的各家被抢的情况。杨华说:“鬼子这次急急进村抢劫又一阵风似的撤离,再根据那二狗子在喜子家临走说那句话分析,这次他们是急着从海上运粮去百尺口鬼子据点,看来鬼子在百尺口的据点增加了不少兵力,这个据点要有大的行动了,”

    正说着话,头天傍黑赶马车出山,替王财主去乡公所粮库卖粮食的连会回村了,他进了学校门,从怀里掏出封信交给杨华。


    杨华同志:

    根据可靠情报,日寇为了给正在青岛陆续登陆的大批日本海军增加给养,近期将集中兵力在胶东半岛进行鲁东大“扫荡”抢劫夏粮,西海据点是此次行动的第二基地和中转站。另外,日寇将在南台村新建炮楼据点,你动员并带领麦山夼及周围四个村的群众坚壁清野,抵抗敌寇的扫荡,断绝日寇后续给养,阻止日寇修建新据点。并配合抗日大队和峰西区中队利用西海仙姑峰庙会摧毁日寇西海据点。抢回乡亲们被敌人掠走的粮食。随车带去区特委拨给你们支部的步枪三支、驳壳枪一支,子弹60发。

    中共文海城特区委员会


    是伟文的笔迹。另有一张折叠的字条是写给杨华个人的。杨华看着爱人熟悉的笔迹心里一阵温暖,自从杨华回村教书开展地下工作以来,两个人有半年没见面了,残酷的工作环境使伟文居无定所,小两口常常一、两个月不能互相联系。

    看着连会从马车上的麦草堆里抱进来的武器和弹药,吉顺和保林喜孜孜的摆弄着,玉风和秋叶争着说:“杨华姐,该给俺青妇队一支吧。”俊子也笑着说:“俺妇救会也得有一支。”吉顺看了一眼俊子已经出了怀的肚子:“你老实先养孩子吧。”

    杨华传达完特区委的指示对大家说:“过几天是西海仙姑峰庙会,区中队已经派人摸清了炮楼里鬼子和汉奸的人数,决定在庙会上抢回我们的粮食,端掉炮楼。我们分头准备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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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仙姑峰庙会




    离麦山夼五里地的西海是个天然港口,西海南边的仙姑峰是一坐地势奇险的锥子型高山,靠海的一边是陡峭的悬崖,一条蜿蜒的山道通向直插云霄的峰顶。传说峰顶的仙姑常常显灵替信民消灾解难,送子送福,挺灵验。

    传的最神的是宋朝的时候靠西海边两里地的马泊村有一个马财主,夜里梦见一位仙姑向他借几匹马说要搬家,马财主问她搬到那,她说是从百里外的深山搬到这里的西海峰顶。早晨马财主起来上牲口棚一看,三匹马身上大汗淋漓,就象干了一整夜的活。马槽边上放着两袋子麦子,马财主顺着漏的麦粒找到仙姑峰顶,见峰顶庙里新塑的仙姑塑像和他梦里见到的白衣娘娘一模一样。从此,一传百,百传千,这庙里的香火就旺了起来。

    西海的西边是地势稍缓的娘娘山,山半腰有座三间海藻房顶的天后庙。庙里供着海神娘娘,早年有打鱼的人出海遇上大雾,转了半宿找不到靠岸的水路,眼瞅着天越来越黑要起风了,绝望的船老大领着大伙跪在船头上祷告,求海神娘娘指条路,忽然船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盏灯,领着渔船转出了迷雾靠了岸。打那往后,天后庙香火祭品不断,每年开海,附近要出海的渔民和家人都来上香摆供。

    六月六庙会是农家和渔家拜两位娘娘的日子,这一天四乡八疃的人们都来上香、赶庙会。唱大戏的,杂耍的,卖各种小吃的,最多的摊子是卖羊肉汤的。

    男女老少找个树阴底下的长条凳子坐着,肩上搭着擦汗的粗布手巾,脸上带着笑的摊主盛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端过来,肉,就是碗里那些,汤是随喝随添不用加钱。喝汤的从褡裢里拿出新麦子烙的火烧,喝上一口汤,咬上口新麦子面烙饼火烧,听着不远处的戏台传过来的吕剧,看着庙会上人来人往,阴历六月的大热天里不一会就会喝的大汗淋漓,哪个痛快劲,让喝汤的能今年喝着惦记着明年再来。

    今年的庙会格外热闹,除了往年常见的几个戏班子还添了台踩着小高跷唱秧歌戏的,相伴着来赶庙会的人也多了。拉着大姑娘小媳妇来赶会的骡马车在树底下停了一长串。和往年不一样的是离庙会不远的松林子边上多了个鬼子的炮楼,打老远就看得见炮楼上那几个站岗的鬼子,头上的钢盔在日头底下晃来晃去的闪着光。

    推着独轮二把手子车的吉顺对坐在车上、头上盖着块蓝布头巾的杨华说:”文子弟媳妇,庙会到了。”走在车后头的是刚和保林办完喜事的玉风,她穿着身一久蓝碎花衣裳,把两条黝黑的辫子改盘成一个簪,发鬓上插着朵黄菊花,忖的那俏俊的脸越发好看。她和秋叶都拐着只盖着毛肚子手巾的篓子,边走着边说着笑着 。

    杨华下了车眼睛四外看看,转身对吉顺说:“吉顺哥,你看看哪个吆喝声最响的羊肉汤摊主。”吉顺顺着吆喝声看过去,只见那人三十上下,黑红的脸膛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四下扫着,见了杨华,头微微一点。

    “这是抗日大队大队长王铁山,旁边打杂的是峰西区中队中队长高亮。喝着羊汤的、四周挑担子卖海鱼虾酱的都是我们的同志。”

    说着话看见了不远处树底下赶着马车拉东家的女人们来的连会。

    几个人正要去羊肉汤摊上坐下,突然身后传过来几声吆喝:“躲开躲开!都他妈的没长眼那!”

    几个穿白细布汗衫,敞着黑绸子短袖衫衣襟,骑着脚踏车的二狗子叼着烟卷,吆五吆六的冲过来,赶庙会的人们急忙闪开条道,一个六十上下的老汉躲的慢了点,被打头的自行车撞倒了,骑车的二狗子气急败坏的撩腿下了车,摘下头上的草帽一边扇着一边用脚踢那老汉:“你他妈属老鳖的,三年爬不到河沿,成心挡老子的道啊。”

    有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说;“这老汉走道慢了点,耽搁了你一撩腿再上车的这点功夫,犯的上下死脚踢他吗?”周围的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谁家没有老人那?欺小犯老,娘娘峰前头打老人,小心遭天报应。”

    这个二狗子看了看围的人越来越多,瞅着已经快进炮楼的车队,没敢再踢,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骑着车撵车队去了。

    “是炮楼里的汉奸。”“炮楼这些鬼子和二鬼子几天就下去抢几车粮食回来,真是作孽啊,这年头咋就叫坏人当道了!”“听说海东头山外闹八路哇,不知八路来咱海边不?”“悄声吧,让那些汉奸听见你就没命了。”

    天到晌午了,日头火辣辣地晒的人发昏,赶庙会的人们拜了娘娘庙,买了该添置的东西,人困马乏地找树阴歇息,炮楼上游荡着站岗的几个鬼子也都睡晌觉去了,留下的一个,巡逻的步子也慢了许多。

    转眼工夫原先扮成唱戏的、摆摊的、挑担子卖柴火的抗日战士们都进了炮楼边上的树林,几个戏班子也都只留了拉胡琴和串场的唱着过场戏,闹个动静。正午了,峰西区中队和托人介绍进炮楼做饭的峰西村地下党员马玉林约定的联络时间到了。

    就在这时候,炮楼顶上升起一股烟火,是马玉林发出的炮楼大门已开的信号!抗日大队和区中队的队员们猛的跃出松林,抗日大队大队长王铁山和队员们首先冲进炮楼,在马玉林的带路下进了鬼子睡晌觉的东厢房,霎时间炮楼里传出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二十多个睡的正香的鬼子听见动静,起身抓起枪还没等扳枪机,就被抗日队员们端着歪把子机枪扫射得一个不剩。西厢房有二十几个伪军开枪顽抗,一个队员从窗棱连着扔进两颗手榴弹,炸的二狗子们鬼哭狼嚎,剩下几个没死的只好举着手出来投降。

    这场战斗,毙敌30多人,俘虏16人,缴获步枪28支、捷克式机枪3挺,手榴弹150枚。子弹2箱。

    中队长高亮掏出怀里的一块红布,站在炮楼顶上一挥,顿时十几辆马车有顺序的进了炮楼,等在树林里的人们也冲进炮楼,在杨华和吉顺的指挥下,装车,撤退,玉凤和秋叶帮着记数,一个钟头的工夫,各村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全部装满,又一辆辆的赶出炮楼,各自回村。

    连会顾不上招呼王财主的那些吓的东躲西藏的老婆闺女,赶着装满麦子的马车拉上吉顺、杨华、玉凤、秋叶飞快的上了回村的道。最后撤退的高亮把马玉林提前准备好的松柴堆点上火,雄雄的火焰腾空而起,那火映红了半边天。

    晌歪的时候,仙姑峰庙会早散的一个人影不见,给俩钟头以后闻声来增援的鬼子和二鬼子留下的是冒着黑烟,塌了半截的空炮楼和满地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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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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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貔子精




    仙姑峰庙会这一战长了穷人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各村的乡亲们捧着失而复得的粮食,打心里感谢共产党的抗日武装。仙姑峰庙会被人们传的越来越神,说是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惹恼了仙姑,派下天兵天将收了粮食,又惩治了恶人。

    日本鬼子虽然迷信,但是这事实在太悬乎,大白天的居然被抢了给养,烧了炮楼,这分明是共产党的抗日武装有组织的袭击。鬼子派出了很多汉奸,装扮成走村串户的买卖人和锯缸锯盆的工匠四处探听有关粮食的消息。

    地下党组织在各村都发展了地下党员,各村都有了青妇队、妇救会、农救会、儿童团。每个村子来了生人马上就会有儿童团向村里报告。探子们探听了半个月没得到有用的情报,日本人在文海城的司令部急了,决定加快修建南台村、雨岭、虎山几个炮楼。逐步扩大巩固他们的势力。

    这些日子杨华和农救会长吉顺、民兵队长保林领着乡亲们上山下泊挖洞藏粮,妇救会长俊子也挺着大肚子和青妇队长玉风一起走家串户的做动员,儿童团长洪娃带着小伙伴们去路口、山道站岗放哨,几天的工夫,全村各家的粮食都被深埋,密藏坚壁起来了。鬼子和汉奸几次进村搜、抢粮食都没有多少收获。

    十一月的一天,麦山夼来了三个日本鬼子和六个二鬼子。

    这一次鬼子进村没有先搜抢,而是找到村长连贵让他派房子,找住处,派各家送些粮食给他们自己做饭吃。连贵五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他跟人去朝鲜做了几年小买卖,学会了些常用的朝鲜话。日本鬼子的话他多少也能听懂一些。他为人圆滑,拿村里人的话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除了吝啬,一毛不拔以外,倒也没有别的毛病。他所以当这个村长,是为了乡公所每年发给他的两升苞米。

    这回鬼子和二鬼子逼着他派房、派口粮,他把村里各户人家的情况在脑子里一转,飞快的派好了住处。几个二鬼子先去分到的房子看地场,进了屋这一看,连贵把他们安排到靠南山根下,几户孤老婆子或者孤老头子的西厢房,二鬼子倒也没火,反倒笑骂了声“妈的,这个老滑头。”鬼子下晌进的村,傍天黑连贵就把各家派摊的口粮送到鬼子汉奸的住处了。

    这些鬼子汉奸就在几家的厢房住了下来,除了有时候让连贵派送些油饼,自己还带来一些压好的干挂面,他们自己做饭吃。有几个小孩子不懂事,趁家里大人不注意跑过去看鬼子下挂面,回家闹着向大人要那:麦子面的粉条,被大人们一顿吓唬:“那是鬼子面,你吃了就变成杀人放火的东洋鬼子了。”吓的孩子再也不敢要了。

    鬼子和二鬼子在这个深山沟住的头一宿就被山里野兽的叫声搅和的没睡好觉。深山老林,山里人家,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祖祖辈辈听着传下来的老狼和貔子精的故事,白天上山干活走过柞树从子会惊起野鸡和野兔、见到貔子的踪影。偶尔会有谁家圈里的猪被狼叼走。夜里,人们早已习惯了在山里狼嚎和貔子的叫声中起夜上屋外撒尿。可是这些山外来的鬼子和伪军却是头一次住的靠山这么近,头一次夜里梦中遇到这样碜人的狼嚎貔子叫。吓的一夜没敢出屋门。

    杨华让吉顺去找连贵,让他找机会弄清敌人这次住进山村的目的。

    第二天天刚亮,几个伪军就把村长连贵找了去,问他夜里山上是啥东西老叫唤。连贵知道这些小子是有些害怕,他拿出做生意练就的嘴皮子本事,对着几个伪军绘声绘色地讲起山里老狼和貔子精的传说。他说有老辈子人见过狼咬着猪的脖子,用尾巴抽着猪的屁股赶着猪向山里走。还有一年附近村有一个人来进山砍柴几天没回,家里人上山找到的是他被狼啃剩的骨架和衣裳的碎片。还提起近来山上的老狼常半夜进村里找食吃。说着还领这几个二狗子看了几家猪圈,他指着猪圈墙上用山上的白滑石画的几个大圈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吓唬狼的。”听说狼怕白圈。但是狼精是连白圈也不怕的。

    至于深山的貔子精那也挺吓人,貔子精的狡猾、顽皮,好捉弄人,被连贵那张嘴演练的神出鬼没。连贵说起夜里貔子精常常进村爬人后窗上学人说话,偷酒喝。遇上走黑道的赶路人还会学人走路,迷了走路人的魂捉弄人,让他转半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遇上貔子精看不顺眼的它会迷了那人的心窍,让他半疯半傻。

    连贵侃的满嘴吐沫星子,几个二狗子听的心里发毛,你看我,我看你,有个二鬼子冒出句:“南台有狼和貔子没?”连贵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些狗东西是为这个来的。他又聊了几句,从这些二狗子嘴里套出话来:他们是从柴里炮楼抽调过来建南台据点的,等着和墩前炮楼抽调过来的鬼子伪军会合。住这山沟里是怕人还没集合齐就被八路知道建炮楼的消息把他们收拾了。

    南台村离麦山夼两里路,因为南台村南北两山的山势平缓,年月久了被山前山后几个村的人们走出条山道来。这样南台就有了通东西南北十字交叉的两条路。鬼子要在这里建炮楼盯上的就是这个村交通比较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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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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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诱敌金窝子




    杨华从连贵那里知道了这些鬼子马上要在南台村建炮楼,抗日大队运往前线的粮食和给养都是从这条不引人注意的山道运过去的。如果这个炮楼建成了,这条通往抗日前线的后援通道就会受阻。她和吉顺商量着阻止敌人建据点的办法。吉顺听连贵吹呼着他三侃两侃拿貔子精说事,把二狗子们唬的一愣一愣的,心里一动,有了个念头。吉顺把自己的想法对杨华说了,杨华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第二天连贵又去给二鬼子们送油饼,二鬼子们正闷的难受,见他来了就催着他接着侃山。

    麦山夼后山坳有一处顺着陡峭的山势开的山洞,也不知是那朝那代就有了的。前几年有几个南方来的人在洞里待了半天,采摸好了这里是个小金矿,办了淘金手续,又买了手摇发电机、在附近雇了一些人,每天从洞里采出石块,用巨型的电石磨粉成细面以后,用从不远处引来的河水顺着大石磨下的水槽冲淘,半年下来淘了一些金粒、金面子。日本鬼子侵占山东以后,这些南方人看看这个金窝子淘的差不多了,世道也不太平了,几个人拾噔一下,连铺盖也没要,连夜回南方了。传说有上山放羊的孩子在洞外河边拾到过金粒子。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金子洞也成了野兽们出没的地方了,上山的劳力们说常见貔子在洞的周围转悠,村里人很少有人进洞。

    听完这些往事,二鬼子们催着让连贵带路领着鬼子上山看这个金窝子。连贵一边带着他们向外走,一边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洪娃使了个眼色,从兜里找出一把花生米塞到十岁的洪娃手里,嘴里说着:“小孩子别处玩去!”洪娃接过花生做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学校里,杨华接过洪娃用两只小手攒着递过来的花生数了数,整粒的六粒,半粒的三粒,她摸着洪娃的头说:“快去把你吉顺叔找来!”

    连贵领着这些鬼子、二鬼子停停走走,一路给二鬼子说着风景,指指划划的磨蹭,一个时辰以后,他们跟着连贵进了山坳。

    夹在东西两座浓绿色的峰峦中间的后山坳,一边是密不透风的黑松林,一边是刺槐林子。虽是刚进十月,这不见日头的山坳里却阴嗖嗖的,四周静的让人发碜。连那条从山上的乱石中穿着弯着流到洞口的金河水也一点声响也没有。

    到了洞口,领头的鬼子对几个伪军一摆头,三个二狗子点着了松树火把,硬着头皮一步一挪的进了洞。过了好久,进洞的人也没个动静。三个日本鬼子又咋呼着把另三个二狗子赶进了洞。

    一阵山风吹来,黑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刺槐林里哗哗地响,远处传来几声老鸦的呱呱声,空气中散发着陈年枯草腐烂的味道。三个日本鬼子缩了缩脖子,把疑惑的眼光聚到连贵身上。连贵被鬼子盯的发毛,想起夜里吉顺的嘱咐和杨华应允他的十块大洋,他陪着笑脸对鬼子说:“太君,这个洞忒深,石头里有金粒子就不用说了,洞里头的石头怪摸怪样,啥景都有,有拄着拐的石仙人,有石头山菊花,奇着那。进去的几位兄弟是看呆了,在下陪太君进去看看?”

    三个鬼子对着脸嘀咕几句,回过头把手里的枪上了刺刀,对连贵一摆头,连贵知道这是让他前头带路。连贵举着松树火把头里走着,腿发着软,心里敲着小鼓,到了这一步也只有壮着胆子往前走了。

    金子洞两侧坚硬的石壁上,不时的有突兀的岩石刺出来,石壁周围有水珠不断的落到地上,发出微弱的啪嗒啪嗒声,隐暗的岩石背面生了不少青绿石苔。洞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潮湿清冷的味道。

    连贵刚拐过一块大岩石,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双大手,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夺过他的火把丢到地上踩灭了,趴在他的耳边说,“是我!”连贵听见吉顺的声音,这半天一直提着的心放进肚子里,一腚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三个鬼子见连贵拐过大岩石,火把不见了,四周陷入了黑暗,还没缓过神来,就被黑暗中冲出来的几个人用胳膊粗的木棍抡在头上,接着喉咙就被菜刀切开了。

    吉顺几个点亮了火把,看着地上六个伪军和三个日本鬼子的尸体,吉顺咬着牙说:“小鬼子,这是你们自各上俺中国来找死!”保林、喜子、和富得兴奋的浑身颤抖着不知说什么好,二胜想起前几天在西海被鬼子杀害的姑妈和姑父他们:“妈的,这下可为俺姑她们一家五口报了仇!”大家收拾好枪支弹药,埋到地下。

    出了洞口的吉顺朝着墩前疃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婶,对子,吉顺又替你们报仇了!”腿还发着软的连贵搀起吉顺说:“吉顺兄弟,云婶有你这样的孝顺女婿,她和对子在地下也能合上眼了。”

    回到村里,大家分头去鬼子和二狗子住的地方把他们的东西和所有痕迹收拾的没了影。嘱咐好了几家房东老人,又挨家挨户教给村里人说任谁来问都说没见着这些人。并且告诉大家八路军的锄奸队最近很活跃,专杀那些向鬼子通风报信的汉奸。

    两天后,村里来了大队鬼子和汉奸,人们都在地里忙秋收,鬼子挨家搜只抓到了几个人拷问,谁都说没见过。急了眼的鬼子把闲在家里的王财主叫到村公所,抡着马鞭子抽打着让他说前些天来村里的那些皇军到那里去了,王财主掂量着挺过这顿打,和说了实话被八路锄奸队当汉奸除了的分量,咬着牙哭着喊着:“太君那,俺真的没见有太君来俺村子啊!”

    一旁的乡公所文书是王财主老婆的侄子,见姑父被打的薄棉袄开花,血顺着白花花的棉絮往外流,就壮着胆子上前对翻译官说:“长官,这王财主可是乡里的交粮大户,驻咱乡皇军的口粮有不少是他按土地税、人头税缴上来的,他可是大大的良民那。”

    翻译官对鬼子把乡文书的话转了一遍,几个鬼子这才悻悻的把他放了。

    鬼子拷问了一些老弱病人,抽打了半天没问出个结果,抢了一些粮食,刺刀上挑着鸡鸭包袱,扔了满街的绳子、破锅破盆,撤出了麦山夼。


    注:

    1、抗战时期胶东八路军的锄奸队很活跃,哪个村有汉奸、谁向鬼子汉奸透露八路军和地下党活动的情况,不出三天就被锄奸队趁着夜里杀了挂树上示众,这个举动起到了很好的威慑作用,日本鬼子和汉奸想从各村知道八路和地下党的活动是难上加难。

    2、王财主回家养了半个月伤,因为这次挺过了鬼子的鞭子没供出实话,平时对乡亲还算可以,民愤不大。土改的时候区政府给他留了几亩自留地,一挂两匹马的马车。在各村斗地主带着纸帽子挂牌游乡的时候,他免受了这些罪。解放后,他被作为开明人士当选了乡政协委员,这一当就直当到他70岁去世。到了晚年他对后辈提起这段经历,还透着一份得意,后辈人也都以他这段经历自豪。

    3、连贵有了这段经历在解放后经常被小学校请去做报告,诱敌上山进山洞的过程被他那张嘴渲染的让孩子们百听不厌。只是,他从没告诉过别人,那天他被鬼子逼着走进山洞以后,刚进洞口没多远就吓的尿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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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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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南台歼敌



    这年初冬,日寇又进行规模空前的大扫荡,国民党郑维屏残部改编为“抗日游击队第六区混成总队”,下属10个大队,共300多人。在日寇扫荡中,他们投敌的投敌,溃逃的溃逃,最后只剩下两小股流窜到南台村附近,骚扰乡里,与抗日军民为敌。这对饱受日寇摧残的百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次大扫荡中,日寇采用拉网、消灭“灯下黑”的恶毒战术,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给胶东人民造成了巨大的苦难。

    文海城党组织一面领导人民坚壁清野,一面扩大了武装力量,开展反扫荡的敌后斗争,吉顺和保林、二胜他们参加了文海城抗日大队,分在第三连。

    鬼子从桥山据点调来伪军一个小队在几个村抓了民夫,开始修筑南台村的据点。杨华分别召集三个村的骨干开了碰头会,布置了区委的指示:鬼子白天建,我们带领乡亲们夜里拆,决不让鬼子把这个据点修筑成功。

    连着几天,据点白天刚垒起几圈石头,夜里就被杨华、喜子、富得、俊子他们带着人拆掉,修了拆,拆了修地折腾了两个月,鬼子和伪军好不容易看着炮楼建起个外壳,这天下晌,杨华接到内线送出来的消息,参加监修的一个中队的伪军全部回到桥山据点休整,南台据点只剩下十几个鬼子和十几个伪军住在炮楼里头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杨华迅速利用建起来的交通线把情报送给区中队,高亮请示大队后,派人把当晚端掉敌人南台据点的具体安排传给了杨华。

    夜里两点,据点里的鬼子汉奸睡的正香,杨华带着三个村的抗日民兵和区中队一小队在南台村头汇合,中队长高亮把用地雷改成的炸药包,放到据点下点燃引信子,一声巨响,围墙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民兵守住各个路口,区中队冲进据点高喊:“缴枪不杀!”鬼子们拒不投降,开枪打伤了冲在前头的一个战士,又向帐篷里外扔手榴弹,高亮一见战士负伤便红了眼,掏出手榴弹扔进帐篷,只听轰的一声,鬼子的军用帐篷碎成破片飞上了天。活着的鬼子们哇哇叫着向战士们扑过来,双方展开了肉搏。

    在外头正守着几个路口防备敌人增援部队到来的喜子和富得,听着据点里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激烈,急的摩拳擦掌地跑到杨华面前要求进据点参加战斗,杨华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喜子和富得跳跃着飞快的冲进据点,正赶上高亮和一个鬼子在地上撕打着滚着球,喜子瞅准鬼子的脑袋给了他一枪托,那鬼子松了手翻着白眼昏死过去了。高亮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来,端起刺刀把这个鬼子刺了个双眼透!

    富得朝着正顽抗的鬼子喊着:“要命的把枪交出来,不要命的老子这里有俩炸药包侍候着!”一个鬼子一枪打过来,枪子擦着富得的右胳膊飞过去,富得的胳膊上流出血来染红了半截袖子。富得一咬牙:“我操你小日本八辈祖宗!”他不管子弹擦着耳朵和头顶乱飞,一个高跳过去掐住这个鬼子的喉咙生生的把他掐死了!

    大约半个钟点,结束了这场战斗,区中队打扫战场收拾好缴获的枪支弹药,出了据点,在据点周围放上几包炸药点燃,轰的一声巨响,鬼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修建了两个月的据点变成了一堆废墟。

    高亮和杨华他们告别,然后押着俘虏带着区中队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南台据点被八路端掉的消息很快传遍十里八乡,极大的鼓舞了各村的农救会员、民兵们的士气。饱受据点鬼子汉奸烧杀奸抢摧残的乡亲们有了出头的希望,他们从忍受、等待、观望中觉醒,积极参加各村地下党组织的抗日活动,青壮年纷纷报名参加抗日队伍、加入农会。

    紧接着抗日大队联合了几个村的民兵把国民党郑维屏残部藏身的南台村山洞围困了三天两夜,到第三天下晌,大队长王铁山继续向洞里喊话:“我们是文海城抗日大队,老子没那耐心等了!想活命的把枪扔出来,在头顶上拍着巴掌一个一个走出来!不想活了言语一声,爷们送你们上西天!”。洞里传出有气无力的喊声:“大爷饶命,我们投降!”二十多个饿的有气无力的残兵高举着手,排着队走出了山洞。

    几次漂亮的战斗,使抗日大队和各区中队充实了武器装备,特别是在南台山洞那场围困战中缴获了不少轻机关枪、手提式枪和弹药,抗日武装越来越壮大了。

    各个据点炮楼的鬼子汉奸经常受到民兵的袭击,吓的他们不敢单个出据点。日本鬼子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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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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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难忘的年关




    今年头场雪下的就挺大,进十一月山上就盖上层厚棉被了,这快到腊月底了,山道上的厚雪被日头一晒化成泥水,天没黑就又冻成了锃亮的冰,也亏的庄稼人勤快,早把地里的庄稼拾噔好挑回家了。没有人干活的山里安静的能听见松树笼子(松果)掉在雪地上的声音,树杈上挂着股子冰凌,老远看着象把撑开的冰伞。过路的人们时不时能见到雪地上几只野鸡、野兔子、貔子蹿来蹿去找食吃,

    老栓叔依着炕上用黄泥砌成的地瓜箱子,一边抽着旱烟,笑眯着眼看着炕上刚满两个月的外孙子。一边用他那双粗糙变型的大手搓着小笸箩里的烟叶子。

    自打秋天吉顺和保林、二胜他们参加了抗日大队以后,东征西战的,回家的时候就少了,眼下差几天就过年了,干活利落的俊子去秋叶家帮着干妈忙活着蒸麦子面饽饽,做苞米面的发糕,蒸地瓜面起糕。还压了五斤豆腐。

    秋叶她姨妈嫁在西海的马泊村,姨夫上海打了些刀鱼托人捎了些过来,娘三个有说有笑,锅上锅下的忙活着,俊子想起两天没见到玉风,就和干妈打了招呼去玉风家看看。

    保林妈的气喘病是越到冷天越厉害,喘的不能下炕,一天两顿饭都是玉风作好了端上炕吃点。保林两岁的时候他爹跟人上了朝鲜,一去20年没一点音讯,他妈守着保林这个独生儿子,侍候多病的公公婆婆,家里地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是她自个儿忙活,她把公公婆婆侍候着送了老,这几年保林大了,她自己的身子也垮了。

    进了腊月二十八,麦山夼家家户户按老规矩忙活着找出留了半年的那点麦子面蒸饽饽、擦萝卜丝子炖粉条熬隔年饭。大人们锅上锅下忙活的热气腾腾,小孩子们跳进跳出的盼着早到年三十好吃那白面饽饽。王财主还杀了一头猪,猪肉找屠户拿到集上卖了,留下的猪下水早早烀好了但等三十大年夜一家大小好开荤。

    腊月三十天傍晌,天上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呜~~呜~`的声音,大人和孩子们好奇的出门朝天上看着,只见几架飞机斜着翅膀掠过来冲过去的,那机翼上的膏药旗看的清清楚楚。没等大伙醒过神来,飞机忽幽幽地投下炸弹,头一颗炸弹落到玉风门前的山坡沟里,把几棵柿子树连根炸起来,那枝啊、杈啊、泥的飞了个满沟满天把她家房子也震塌了。大伙赶紧往山上的山洞里跑。

    紧接着几颗炮弹相继炸毁了好几栋房子,等躲到山上的人们回来一看,村子上空冒着滚滚的黑烟,几个草垛连着片的烧着,保林家的三间正房被炸塌了,鬼子飞机来的时候正想背婆婆上山的玉风被炮弹震昏了躺在院子里,跑不动的保林妈被炸落下来的山墙砸死在炕上。喜子的妈和奶奶压死在炸毁的房子底下。

    飞机刚离开,杨华就安顿好小学校的孩子们,自己跑回村子和俊子两个组织人们赶紧把压死在断墙下的喜子妈和奶奶扒出来,又把伤着的玉风扶到俊子家养伤,杨华让连会马上出山找区中队的交通员给保林和喜子捎信让他们赶紧回来办丧事。

    日头要落山的时候,村里又来了一队鬼子和带路的汉奸。

    正相帮着忙活丧事的男女老少被日本鬼子堵在村子里,除了出山报信的连会和回学校准备让孩子们放学的杨华,全村人一个不拉的被赶到了麦场上。

    村头的水库边上,鬼子架起了机枪把麦场围了个严实。

    鬼子从人群里拖出所有的壮年男人,把他们绑到场上的木桩子上,让村里人一个一个的从汉奸翻译官眼前走过的时候说出这些个男人的名字,好在来村里养伤的区中队几个伤员前几天被转移到别的村里去了。翻译官自认为很聪明的这个辨认八路的方法一无所获。

    上回失踪的鬼子到如今没有踪影,南台炮楼又被端掉了,附近几个村子中,麦山夼离南台最近,这回进村的鬼子是想趁着年关村里人都在家,审讯出个眉目来。鬼子架起火堆用火烤着、用马鞭子抽打着这些中国农民的皮肉和筋骨,麦场上空漂浮着烤焦了的皮肉的焦臭味和血性味。被拷问的人们的惨叫声、怒骂声和鬼子汉奸的狼嚎声像鞭子一样蹂躏着人们的心。

    天渐渐的黑下来了,鬼子折腾了半天没审问出个结果来,挨家挨户搜抢年货和粮食的鬼子也带着一马车战果到这村头麦场汇合了,他们急着回城里过年,也害怕抗日大队得到消息趁黑天把他们收拾了,就暂时撤离回城了。

    相互搀扶着回到家里的人们,见到的是狼藉一片的家,蒸好的饽饽,准备好的年夜饭,不是被抢走了,就是被鬼子掀翻了撒落一地。家不像家,院子不像院子,鸡鸭抢的一只不剩,飞机炮弹炸死的人还停在院子里没有入殓。

    这个大年三十,麦山夼男女老少在悲愤中度过了这个失去亲人,家破人亡、没有年夜饭的大年夜。这是令麦山夼人祖祖辈辈忘不了的一个难忘的年关、是装载着全村男女老少血泪和仇恨的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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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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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杨华遇难



    日伪军“拉网扫荡”越来越频繁,杨华这些天夜里忙着去各村布置粮食坚壁和军鞋征收,今儿个夜里她要翻过南山去三里外的岭后村。

    夜幕刚刚为群山蒙上一层雾纱,山上山下静悄悄的,青灰色的夜空中,月牙在四周月晕的包裹下透出点银色的光来,杨华一脚低一脚高的顺着山道走着,心里挂念着丈夫伟文。自打两个月前伟文回村住了几天走后,这些日子只收到一封交通员转来的信,信里说他调到抗日救国军担任第三营的教导员,近来在沿海和日寇打了几场漂亮的歼灭战。

    这南山顶上有一块圆型大石头,上面是一只深深的脚印,五个脚指头清晰的很,人们把这块石头叫仙人脚,过山的人们走到这里都会顺着光滑的石头坐下来歇歇。杨华走累了,倚着石头坐下来擦了擦汗,她从怀里拿出一方手绢,这还是伟文上次回来的时候特意在城里为她买的。杨华怀孕两个月了,她捧着小手绢,抚慰着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憧憬着赶走日寇以后一家三口能天天在一起,那该是多甜蜜多舒心的日子。

    岭后村四周是大山,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下那块狭长的平地上,杨华进到村里敲开农救会会长王本刚的门,进屋里坐下。她看看早就等在这里的妇救会、青妇队长,一边接过王本刚递过来的水碗,一边听着大家介绍村里的情况。

    杨华说:“本刚,这一冬一春抗日大队和区中队的同志们在西海和墩前打了几个歼灭战,大家的衣服鞋袜都破损的厉害,很多同志的鞋子已经磨透了底,部队急需军鞋啊。”本刚笑着说:“杨老师,你看里屋。”他一推西里屋那扇原木旧门,杨华见地上堆着一大堆黑尖口千层底布鞋。本刚说:“单等各家的单衣做好了,一起往前线送那。”

    麦山夼的三福子是个出了名的懒人,这天夜里他溜出家门,想趁着天黑去邻居家的草垛上偷点烧饭的草。他正悄悄的抱着草,老远看见有一个黑影过来了,吓的他猫在草垛洞里不敢出声。等黑影走近一看,是杨华,三福子溜着边跟着她,只见杨华上了南山,三福子心里嘀咕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这大天黑的上山做什么?这个懒人竟然一路跟着她,一直看着她走进岭后村王本刚的家门。三福子好奇的转到王本刚家的后窗,仔细的听了半天,惊出一身冷汗,这些人原来都是共产党。

    事情也巧,三福子的表哥王伦在城里日本宪兵队当翻译,这天是三福子他妈过生日,他表哥王伦天晌午带着媳妇坐了辆马车进山来给他姨妈拜寿。三福子一边和他表哥喝着酒,一边就对他表哥提起了昨夜里跟踪杨华看见和听见的事。王伦这一听立马连酒也不喝了,草草吃了点饭,去院子里把一匹马卸下车就骑上马背回城里向日本宪兵队报告去了。

    三福子的妈喜孜孜的端着一盆长寿面上炕,转眼外甥没了影,问三福子和外甥媳妇,俩人谁也不吭声。当姨妈的纳闷:“这小子能跑那儿去了?”

    小学校里,杨华和学生们正给院子里的山杜鹃拔草松土,这是春上她和学生们一起上山移回来的,眼下,这些杜鹃开的正艳,西斜的日头把余辉洒在一簇怒放的姹紫嫣红上,把这小院子映的红红火火的煞是好看。

    天傍晚了,杨华收拾书本正预备让孩子们放学回家,一个去门外小河边提水的学生急匆匆跑进来:“老师,大路上来了一队日本鬼子,正往学校来那!”杨华一惊:鬼子不进村直奔小学校,这是对自己来的了。

    她赶紧打开学校后窗,招呼着孩子们一个个从后窗跳出去,吩咐他们从后山绕道跑回家。杨华一边把最后一个学生,儿童团长洪娃托到窗台上,一边嘱咐着:“洪娃,赶紧回村告诉村里人,都到南山沟躲躲!”洪娃拉着杨华的手不放:“老师,我们一起跑吧!”

    杨华回身进屋找出一个小口袋塞到洪娃小手里:“洪娃!来不及了!我想办法拖住鬼子汉奸,你快去找你吉顺婶和玉风姑姑,让她们赶紧去岭后村告诉农救会长王本刚和昨天夜里在他家开会的党员干部们快躲躲!再让你吉顺婶去城里中学把这个交给袁时老师,让袁老师带她去找你伟文叔。”

    洪娃哭着扑到杨华身上:“老师!”杨华抱着着洪娃眼含热泪:“快去!让岭后村的党员们带乡亲们快上山躲躲!小口袋里那几张纸千万不能落到鬼子汉奸手里!”她咬碎了手指头急急的在手帕上用鲜血写下个盼字塞到洪娃手里,把洪娃抱出窗外:“好孩子,快走!记着每年去老师坟上添添土!”洪娃抹着眼泪顺着山根向村里跑去。

    杨华关上窗扇走到院子里,鬼子和汉奸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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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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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血染杜鹃



    站在学校小院杜鹃花旁的杨华用双手拢了拢短发,她坦然的看着冲进门来的鬼子和那个汉奸翻译官王伦。王伦打小就来过几回麦山夼他姨妈家,和伟文认识,也见过杨华,他皮笑肉不笑的随着他表弟三福子的辈份喊杨华:“文子弟媳妇,俩月没见你越发漂亮了。”杨华瞪了王伦一眼:“你有话直说吧。”

    “那好,杨华,日本皇军今天来你这儿是要你交出你掌握的几个村子的地下党组织名单!日本人的厉害你是知道的,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是痛快点交出来免得筋骨受苦!”“王伦,这日本人是你爹啊还是你祖宗?你还是个中国人吗!”一旁的日本宪兵队横川小队长等的不耐烦,他虽然听不懂杨华说的什么,但是看她藐视那王伦的神情,和王伦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知道她是不肯说的。

    横川一摆手,上来两个鬼子把杨华用绳子捆住手臂吊到了祠堂正屋外头出厦的木梁上。

    一个汉奸在横川的示意下扬起皮鞭子朝着杨华没头没脸的抽打,皮鞭在杨华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子,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对襟立领滚边衣裳成了血衣,王伦在一旁假猩猩的说:“杨华,你这是何苦?只要把你知道的地下党员名单交出来,我给你在皇军面前求个情,往后安安份份的和伟文厮守着生个一儿半女的那不是赛神仙的日子吗?”

    杨华怒视着王伦:“去问问你那昨下晚让鬼子飞机炸伤的姨妈,她痛的直叫唤那日子赛那路神仙!王伦!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败类!”

    恼羞成怒的王伦抢过皮鞭下死劲的抽着杨华,横川看着这样审不出结果来,吩咐把杨华放下来让六个鬼子把她先押回城里,又催着王伦带路上南山进岭后村抓农救会长王本刚和那晚开会的党员们。

    浑身鲜血淋淋的杨华双脚一落地就无力的扑倒在地上,搭在杜鹃花上的胳膊上那绽开的皮肉流下来的血把粉嘟嘟的山杜鹃染成了鲜红色,昏迷中的杨华下意识的用手护着肚子,全身钻心的疼痛使她没有感觉出这个时候她已经小产了。可怜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没有出娘胎就被这些禽兽扼杀了。

    小洪娃大哭着从山根转进俊子的家门,他抽泣着把杨华的话转告给俊子,俊子吩咐洪娃和小伙伴们赶紧喊村里的乡亲们上山躲躲,她催着她爹老栓抱着孩子上了山,又跑着去玉风家喊上她,俩人一起翻过南山进了岭后村王本刚的家,本刚赶紧通知村里的党员和乡亲们进了深山沟,他和俊子走近道翻山进城,按杨华托洪娃转告的话,找城里的地下党去了。

    乡亲们及时的转移进了山,进麦山夼的鬼子扑了个空。

    三福子得了他表哥王伦奖给他的五块大洋,昨夜进城去娼窑子和澡堂子鬼混了一天一宿,这会儿正躲在家里西炕上蒙着头睡觉,他老娘在东炕上绷着被飞机炸伤的胳膊低一声高一声的叫唤着,他倒也睡得着。

    王伦领着鬼子进屋把三福子从炕上拎起来,让他带路上岭后抓人,王伦应允他十块大洋,三福子知道抗日大队锄奸队的厉害,摇着头想推辞,鬼子不耐烦的给了他俩耳光,这个时候的三福子知道由不得他了,谁让自己当初嘴贱那!

    王伦也顾不上去看东炕上断着胳膊痛的呼天喊地的姨妈,逼着三福子领着鬼子带路上岭后村抓共产党去了。三福子他妈听见儿子和外甥给鬼子带路上岭后抓人,气的下了炕在后头追着喊着骂着,那里追的上啊,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外甥早象那夹尾巴狗似的带着东洋鬼子走远了。

    半夜里,领着鬼子汉奸去岭后村扑了空的三福子回到家,一进院子见迎门那棵杜梨子树上挂着个黑呼呼的影子,近前一看是他妈,早死的浑身硬透了。原来他妈在他前脚走,后头又气又疼:这俩小畜生竟带着东洋人去抓邻村的乡亲,她觉得没脸再见人,断胳膊又见天撕心裂肺疼的遭不了那罪,她哭着自各找了根绳子到那老梨树上吊死了。

    杨华被鬼子押回文海城,在日本宪兵队受尽了折磨,她咬碎了自己的舌头不说一句话,三天后惨遭杀害,她的遗体被地下党特区委派人从城西的坟场上找到,送回麦山夼埋在村头的耐古山上。

    洪娃和杨华的学生们把学校院子里那些杜鹃又移回山上,在杨华的坟墓周围栽满了山杜鹃,许是这些杜鹃沾染了杨华鲜血的缘故,从此,耐古山上的山杜鹃渐渐的都由本来的粉红色变的火红,这就是那每到夏秋时节迎着斜阳一簇一簇的怒放,红遍了山峦的映山红了。

    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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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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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十三门楼锄奸(上)


    文海城中共特区委接到中学教师、地下党员袁时转来杨华被捕的消息,急召正在西海一带领着抗日救国军第三营战士们阻击日寇的宋伟文和吉顺回城,俊子见了他俩,从怀里拿出杨华给洪娃的小布口袋,伟文接过来从小口袋里掏出几张写着几个村的地下党员名单,和各村农救会、妇救会、青妇队,的组织情况。

    接着,伟文颤抖着两手接过俊子递过来的那方杨华留下的血手帕,这是他上次回去时为杨华买的。看着这手帕上用血写的盼字,这个枪林弹雨中不眨眼的汉子红了眼圈,他知道,落到穷凶极恶的日寇手里,坚强的杨华是凶多吉少了。

    特区委动用各方面的关系营救杨华都没有成功,三天后得知了杨华牺牲的消息,同时特区委把惩罚给鬼子通风报信的三福子和他表哥王伦的任务,交给伟文和吉顺等六个人组成的锄奸队。伟文他们趁天黑回村给杨华上了坟,接着城里乡下的暗地打听三福子和王伦的踪影。

    这一天,锄奸队接到可靠情报,三福子和王伦一连三天傍晚都上城里有名的十三门楼嫖娼。

    十三门楼是文海城里有名的窑子,和别的窑子不一样,这里的娼妓大半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被老鸨小红彩花了不多的钱从穷的养不起闺女的穷人手里买来的。这个小红彩,当年也算是文海城里挂头牌的当红妓女。前些年她知道自己年过三十,没了吃这行饭的本钱,就把这些年的积蓄在这靠海沿儿的买卖一条街、磨盘巷里买了了这一溜沿儿十三个外头看着是独门独院,里头有正房、东西厢房、还有小便门把院子互相通着的房子开起了窑子。

    这个窑子门的老鸨子买这些十二三岁的小闺女来有她自己的打算,一是价钱便宜,管她们吃饱饭,穿她前几年退下来的旧衣裳,三四年以后就可以接客为她赚钱了。二是可以在未成年的时候当丫鬟使,端茶洗衣裳伺候那些当红妓女,她亲自教她们学简单的乐器和唱曲儿,教给她们招引侍候男人的本事,几年下来她把几个小丫头调教成红遍文海城的十三门楼挂牌红妓。

    自打日本人进了文海城,小红彩就想着法的笼络上了日本宪兵队的翻译官王伦。这个见过大场面,经过大操练的女人,认准了这妓院要想太太平平的开下去,去东洋留过学、和日本宪兵队长山田是三年同窗的翻译官王伦是个靠山。王伦也就坡骑驴的隔三差五就来会会小红彩为他介绍的二门楼里那小白鞋。

    十九岁的小白鞋是小红彩一手调教出来的。读过几天书的她跟小红彩学着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绵软轻佻的俚曲,小红彩为她度身定型的招牌穿着是:要想俏,素面一身孝。

    小白鞋十六岁刚出台被一个外地富商重金梳弄买走初夜权那会儿,身上穿的就是一身白锦缎滚月白边的衣裤。平时她不扣上头那俩衣扣,走起路来那衣襟一闪一闪露出贴身带着的粉红色绣玫瑰牡丹兜肚,高高挽起的那头乌油油的桃花簪上插着只闪烁银光的垂流珠镶宝石头簪,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如同一潭微波秋水瞟得那富商骨头都酥了,一下子就包了她俩月,直到花光了带来的巨额银票。

    王伦喜欢小白鞋这身素净的打扮,迷上了她那常常低垂着的带点忧郁又偶尔抬头来瞟上人一眼的那眼神,尤其是几天不见她那双弹拨琵琶弦的兰花指纤手就惦记的慌。有一回王伦告诉三福子,说他一听见小白鞋的那柔柔的呢喃声,浑身就发了软,馋的三福子央告了他表哥好几回,要见见这个妙人儿。

    这回虽然没抓住岭后村的地下党,但是抓住了共产党在西山区的负责人杨华,王伦在鬼子面前也算立了大功,那王伦死了老娘更加没了管系,三天两头进城找他表哥要讨个差使干干。

    王伦为了笼络三福子继续监视麦山夼和岭后的共产党活动情况,好再立大功,倒也对他不错。这天哥俩相跟着来到十三门楼,小红彩笑着扬着那张抹着厚脂粉的老脸迎上前来:“王翻译官可是好几天没来了哟。”她紧忙活着把王伦和三福子领进二门楼小白鞋的小院。

    小白鞋和十三门楼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把那本事尽施展在屋里床上,从不出门迎客,也不出门送客,可这王伦就喜欢她这劲儿。

    哥俩进了小红彩的三间正房坐下来,那知这三福子见了小白鞋的一身素缟打扮,听她弹着那琵琶,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小红彩一看他那身对襟土布袄褂和扭裆裤,再看看那没精打采的样儿就明白了,三福子喜欢的不是这个类型的女人。

    她向进来送茶水的小丫鬟吩咐一声,那丫鬟扭身出去,不一会院子里传来浪声浪气的笑声,一个火红的身影飘进屋子里来。三福子眼前一亮:这进屋的姑娘微黑的脸盘上长着弯弯的柳叶眉、和一双带着笑四处乱瞟的杏核眼。她穿一身大红绸子衣裙,走起道来扭着圆圆的屁股挺着那鼓鼓的高胸脯、甩着手里头那条红手巾快的像一阵风一样。

    小红彩对着这姑娘说:“黑妞儿,这是王翻译官的表弟,好生侍侯着!”黑妞儿高音亮嗓的回道:“妈妈放心吧,这位二爷,去黑妞儿我那屋歇着吧。”这黑妞儿凑上前来,一股香水味儿直冲二福子的鼻子,她挽着二福子的胳膊,用颤微微的胸脯靠着他的身子,噘起她那厚厚的红嘴唇,送一旁笑着的王伦一个飞吻,半架半拉的把那酥了半截身子的二福子领到她那第九门楼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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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3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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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十三门楼锄奸(下)



    十三门楼第十二门里的袁蝶儿是个没爹没娘的苦人儿,四年前她被人贩子卖到这窑子里的时候,寻过死也找机会逃跑过,怎奈那小红彩养了几个打手看的很紧,小红彩在文海城混了多年,那条道上都有她的老相好,很有些势力,蝶儿跑了几回被抓回来往死里打了几回,十五岁上,蝶儿就被小红彩找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卖了个初夜好价钱。打那以后,碟儿也就死了那逃跑的心,含怨忍辱的待在这门楼接客了。

    蝶儿嗓子好,唱得一口脆生生的柳琴戏小段,这天蝶儿应招到一个在日本宪兵队管采买的人家出台路过城里中学,坐在人力车上的她忽然见到同村的袁时拿着一摞书正往学校的大门里走,她离村四年没见过一个熟人,这袁时还是她一个族里没出五服的叔叔,她惊喜之下喊了声:“四叔!”喊声一出口,她就后了悔,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得了乡亲,何况这还是同姓族里的长辈。

    袁时听见喊声转过身来,虽是四年没见了,到底是看着蝶儿长到十四岁,一眼就认出来了。

    蝶儿跳下车走到袁时跟前,眼泪象开了闸的水一样流着。袁时心里正盘算着和宋伟文他们订的锄奸计划怎么去进行,猛看见一身翠绿缎子满头碎花流苏带着玉镯的蝶儿,心里一阵紧缩痛楚,这个本家侄女几年没音信,敢情是当了妓女了。

    袁时急着上课,简单的问了问蝶儿的近况,安慰了她几句,约好了傍天黑下课再聊,就进校门讲课去了。蝶儿看着年过四十的本家四叔的背影又掉下了高兴的眼泪:无依无靠的她以后在这里有了能说说心里话的亲人了。

    傍晚袁时老师下课先找到伟文对他说了遇见蝶儿的事情,伟文高兴的说:“袁老师,这可是咱们进十三门楼的好门路。”两个人当下商量了先由袁时去看看地形,通过蝶儿了解一下王伦和三福子的行踪。

    袁时趁天黑进了第十二门楼。正巧蝶儿还没来客人,她把袁时让到东屋,给他倒上杯水让了坐,和她这四叔聊起天来。袁时从兜里拿出两只扁桃:“蝶儿,记得你小时候爬我家门口那棵桃树,摘那还没熟的毛桃吃的事吗?这是你婶前两天进城看我捎过来的。”

    蝶儿接过俩扁桃,眼圈又红了,四年了,她远离家乡,没见到过一个乡亲,没吃到过一口家乡的东西。

    袁时和蝶儿聊着天,问清楚了王伦和三福子一连三天的确都在小白鞋和黑妞儿那里过夜,又安慰了蝶儿几句就出来了。

    三福子从澡堂子出来哼着小调往十三门楼走,这几天他过的那滋润劲给个神仙也不换。天黑了,磨盘巷里买卖人家都在铺面外头挑起了一盏风灯,十三门楼更是热闹,青瓦勾檐的门楼上高挑着写着各院姑娘们名号的红灯笼,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娼妓倚在那门框上燕语莺声迎来送往的吸引着过路的人们。三福子手里提着一瓶白酒,惦记着去和黑妞儿喝上几杯再上床尽兴。

    他正一边走一边美美的想着和那黑妞在床上厮混的好事,王伦从东头也走过来了,两个人乐着各自进了这几天走熟了的门楼。

    蝶儿这时候正在梳洗打扮准备迎接白天来预订下的客人,袁时带着四个人进了屋:“蝶儿,这是我的同事和他家亲戚,他们贩私盐出了点事,想在你那西厢房住一宿,等半夜再绕着山梁出城,你看成吗?”蝶儿领他们来院子里打开西厢房:“正好,这是丫鬟梅子住的屋,她这几天病的厉害,妈妈把她送回乡下老家去了,你们住这里只要不出声,没人知道。”

    到了半夜,嘈杂的十三门楼安静下来了,各院的姑娘和客人们、打杂、护院的,都上炕休息了,有客人的院子大门也都吹灭了灯笼上了锁。只有九门楼的翠儿今晚出台还没回来,留下一个守门的老头半睡半醒的低着头打着瞌睡,磨盘巷还亮着这盏灯笼。

    伟文和吉顺他们留下俩人在院子里把风,他两个悄没声的进了屋,站到了床前。王伦和那小白鞋两个依偎着睡的正香,他们分别用准备好的麦糠和破布堵住了这两个男女的嘴,又把那吓的浑身乱颤的小白鞋蒙住了眼睛、绑的活象个粽子。

    吉顺举起杀猪刀刚要下手,又回头看了看伟文,他把刀塞进拿着大肚匣子枪的伟文手里,伟文接过刀咬着牙朝着王伦的脖子砍下去,一声闷响,王伦的头和脖子齐刷刷的分了家,脖腔子里喷出尺把高的血来。两个人把那吓晕过去的小白鞋塞进红木雕花的床底下,回头开了角门进了黑妞儿的屋。

    三福子这几天和黑妞儿没白没夜的鬼混,这会儿疲乏的搂着黑妞儿打着呼噜睡着。吉顺拿出绑牲口灌药的利落劲,把床上这俩男女的嘴先塞严实了,又和伟文分别把这两个赤条条的身子也绑结实了,三福子还没醒过神来,脑袋就被伟文砍了下来!

    四个人一言不发的除掉了这两个出卖和残害杨华的狗汉奸,提着人头趁天黑出了巷子上了城南的古寨岭,把那俩人头挂在城门外的槐树上,绕山道回西海抗日大队去了。

    第二天,日头老高了,进房送洗脸水的丫鬟推门进屋一看,一个赤条条没了头的尸首流了一床一地血,一个被绑成粽子似的在那床底下翘着两条白白的大腿发着抖。吓的她们摔了手里的铜盆,窜到院子里没人声的喊来人。

    十三门楼乱了套,小红彩哭天泼地的嚎着:“这是那个伤天害理的干的呀!可把老娘害惨了!”听见动静的蝶儿出来看了看,心里明镜似的,这再没别人,准是四叔昨下黑悄悄领来的那四个人干的。对王伦平时在城里助纣为孽领着日寇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恶行她早有耳闻,心说:“老天有眼那!替文海城除了一害!”蝶儿不动声色的收拾好了西厢房,回屋没事似的洗脸梳头插花去了。

    文海城的老百姓把这事传的神乎其神,说共产党的锄奸队人人飞身能上房,个个都是神枪手,那匣子枪指鼻子不打眼睛,传说那天夜里锄奸队是飞身越过十三门楼九尺高的院墙除掉了汉奸王伦,这事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人人拍手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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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逼上西海



    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麦山夼和周围几个村的那天,喜子出山卖砍柴没在家,天黑后他推着独轮车赶了三十里山道一进院子门就楞住了:他的奶奶和妈身上盖着草席子躺在摘下来的门扇上。旁边帮着收敛尸体的邻居和他那未过门的媳妇秋叶正忙着点上路灯。喜子过去揭开席子扑在他奶奶和他妈那血肉模糊的尸首上嚎啕大哭。

    秋叶哭着把鬼子飞机炸毁房子炸死人、接着鬼子汉奸进村拷打烧抢的事说给喜子听。喜子用袄袖子抹了把泪,他咬牙切齿的攒紧拳头一拳打在那棵枣树干上。

    安葬了奶奶和妈,喜子看着被鬼子飞机炸毁了的房子,这个天天有着奶奶慈爱的呵护和妈妈疼爱的唠叨的家没了。老实巴交的喜子心里的怒火快要把胸腔炸开了。

    吉顺和伟文趁着天黑回村给杨华上完坟要返回西海抗日大队,喜子得了音信去坟地找到了他俩:“我的家没了,我要找千刀万刮的东洋鬼子报仇去!伟文哥,吉顺哥,带我走吧!”

    俊子和秋叶收拾些干粮送男人们回部队,几个人走到村头老槐树下,该告别了。家破人亡的喜子和离不开喜子的秋叶顾不得怕人笑话,俩人抱着哭一气说一气,一旁看着的俊子、吉顺和伟文的鼻子也酸了。

    这天清早,临时驻在西海马泊村的第三营一连的战士们刚起来。连长吉顺正蹲在房东院子里猪圈墙上拿着葫芦瓢给猪喂糠,二班长保林领着一个姑娘进了门,他喊着:“吉顺哥,你看谁来了!”

    吉顺一看就笑了:“秋叶,这才几天那,就想喜子想的不行?”一向大方甚至有些泼辣的秋叶红着脸说:“吉顺哥,谁想哪个狠心的东西来着?是姨夫上俺家送鱼干说姨妈挂念俺,俺是来这村看俺姨妈的。”

    正说着话保林出去把喜子喊来了。喜子心里高兴脸上下不来:“来这做什么?队伍上纪律严着那,看让人笑话。”“谁稀罕看你呀?是保林哥在街上遇见俺,他硬把俺拉来的。”保林乐了:“恩,是俺早起见一个穿着碎花衣裳、扎着两条黝黑的大辫子、手里提着柳条篓子的大闺女挨着家的探头探脑,俺把她拉来让喜子审问的。”

    秋叶利落的掀开手里挽着的篓子上那块蓝粗布,拿出仨手巾包,分着塞到几个人手里头:“这是俺俊子姐和玉风姐让捎的白面掺地瓜面烙饼。”喜子挠着头:“咋没俺的份?”秋叶翻了翻白眼:“谁管你呀!”说着麻溜拿出几个煮鸡蛋塞到喜子手里,一甩两条大辫子转身就跑了。身后吉顺和保林加上连部通信员金锁把个喜子笑了个大红脸。吉顺照着喜子的胸脯上捣了一拳“给你一头晌假,吃完晌饭回队,还不快撵去!”喜子嘿嘿笑着把鸡蛋送到吉顺手里,讪讪的飞跑着奔秋叶她姨妈家去了。

    天傍晌,改编为共产党领导下的胶东军区文海军分区三营营长高亮和教导员宋伟文接到内线送出来的消息:鬼子等不得从青岛调回军舰使用,在西海小码头强抢了四条渔船,明天一早要往百尺口日本海军基地运武器给养。敌人岸上的兵力和炮火防备严密,高亮和伟文赶到离西海两里的马泊村和吉顺商量海上阻击的办法。

    大伙围坐在炕上,吉顺是老习惯,或者上炕蹲着,或者拿个小凳放炕上坐着。听完高亮和伟文介绍完情况,边听边琢磨的吉顺一拍大腿:“有了!咱给喜子和秋叶办个海上喜事!”高亮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这办海上喜事和阻击武器给养有关联?”伟文知道吉顺一向主意多,他笑着替吉顺点上旱烟:“一连长,说说看。”

    吉顺吧嗒着烟嘴一五一十的说着他刚才琢磨出的主意。

    秋叶,这个圆脸庞、大眼睛的独生闺女也是打小被她妈当儿子使唤惯了,性子和蔫蔫的喜子正相反,她说话风风火火,胆子也大的不得了。拿起砍柴刀就敢自己上那深山野岭砍一车柴火回来,她绣花那手利落的能把在同一盘撑子上伙着绣花的姐妹拉下好几天的活。

    秋叶的姨妈见娘家外甥女和早订下娃娃亲的外甥女婿上门,心里喜孜孜的,里里外外忙活着做饭,一家人刚吃完晌饭,吉顺和伟文进来了。姨妈给姨夫介绍着:“这都是俺娘家村的。”

    伟文和吉顺跟着秋叶叫着姨妈、姨夫,为姨夫点了袋烟,把两个年近50的长辈高兴的合不拢嘴。

    秋叶找了个小凳递给吉顺上炕落了坐,伟文和吉顺和老人拉着家常。姨夫出海打鱼摇船使网三十年了,是这个渔村里一呼百应有威望的船老大。他漂海走码头的,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不少,见识也多。他看着吉顺和伟文问了声:“小伙子们是有什么事吧?”伟文乐了:“还真瞒不过你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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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秋叶的嫁船


    要打仗了,刚参军的喜子心里又高兴又打怵,吉顺往喜子腰上别着几颗手榴弹:“喜子,我教给你怎么拉弦往外扔。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船上扔这玩意儿。你自己记着长点眼色,别犯那二性子脾气只管打仗不知道躲着点枪弹。”“吉顺哥,放心吧!这回俺可是能真刀真枪的和小日本对着干了!”

    吉顺看着这个兴奋的直跳高的小兄弟心里还真有些不放心,海上阻击可比不得陆地,船一上海面可就没着没落的了。战前动员的时候伟文对战士们将过这次战斗要速战速决,防备敌人海上增援。喜子连枪都还没放过,何况他今天是要扮新郎。

    一清早日本驻文海城宪兵队强行征用的四条渔船就由西海港小码头出发了,海面上刮起了刀条子似的北风,湿淋淋的潮气夹着海腥味的风象鞭子一样抽打着海面上所有人的脸,船离开码头有八里水路,押船的鬼子和汉奸冻的浑身上下直哆嗦,都挺不住了。他们留了几个在甲板上抱着枪监视着把舵的船老大和帮手们,其余的躲到狭窄的船舱里钻到低矮的床铺上的破被卷里蜷缩着。

    船开到西海和百尺口中间的海面上,甲板上的鬼子汉奸冻的无精打采地诅咒着该死的老天,突然听见海面上传来了唢呐声,只见迎面来了四条桅杆上挂着大红彩布的渔船,一个懂得沿海渔村习俗的汉奸对用枪指着来船的鬼子说:“太君,这是渔巴子的迎亲船!”

    四条船上的鬼子汉奸来了精神,都爬出船舱上甲板看热闹,两队船离的越来越近了,指挥船上的日本宪兵小队长日暮三郎戒备的吩咐旗语兵通知各船随时准备战斗。

    鬼子眼看着四条迎亲船慢慢的驶过来,后三条船上各有五、六个带着赶毡帽遮着半拉脸的汉子。头一条迎亲船上的四个吹鼓手见有行船的近来,越发吹的带劲。鬼子瞪着眼看着那俩吹唢呐的汉子,二胜使出吃奶的力气鼓着腮帮子晃着头吹着祖上传下来的唢呐,脚底下随着船的晃悠前后扭着秧歌步,老憨是把那唢呐一会儿朝着天涨红了脸地亮着音,一会又挪到新人面前把那新郎震的倒退着用两手堵着耳朵。

    还有那擂鼓的只管闭着眼摇头晃脑把鼓捶上下翻飞的舞出花来,后头几条送亲和伴郎船上的汉子们用粗悍的嗓子对着送亲和迎亲号子,这一阵热闹把日本鬼子和汉奸瞧的张着嘴乐。

    头条船上的汉奸朝嫁船挥着手枪喊着:“太君说了,要看看新娘子摸样长的俊不俊,把新娘子的盖头揭下来。”吉顺两手抄在袖筒子里头罗着腰用憨憨的声音回道:“按老规矩新娘子出嫁不到婆家不能揭盖头哇!老总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少他妈罗嗦!把老子惹恼了开枪屠戮了你们!”

    听见喊声,一身红花袄裤、盖着大红盖头的秋叶心里有些发慌,她小声叫了声:“俊子姐!”一旁搀新娘的俊子在她耳朵边低声嘱咐:“别怕,有吉顺和伟文他们那。看样子鬼子押船的人没有咱们多!”用头巾遮着半个脸的俊子说着揭开了秋叶的红盖头。

    四条船上的鬼子和汉奸喊着骂着催着架船的船老大们,让自己的船向秋叶的嫁船靠近。后三条送亲船上的战士们按事先的约定各打开一坛子贴着红纸的送亲酒,自顾自的假装喝着取暖。酒香一阵一阵的直朝冻的发抖的鬼子汉奸们飘过去,谗的他们吞着吐沫向日暮三郎要求把船靠近了,把酒抬过来喝点取暖。

    双方的船慢慢靠近了,嫁船离鬼子小队长日暮三郎的船只有几米左右的距离,吉顺拔出手枪朝着日暮三郎就是一枪,几乎是同时,四条船上的战士们从船舱里跳出来,把枪抱在怀里看热闹的鬼子汉奸还没返过神来,就被一排排密集的子弹撩倒在船上了。剩下的鬼子举枪顽抗,打伤了几个战士,秋叶的姨夫向敌船抛出缆绳套在敌船的栓缆桩上,战士们迅速把缆绳拉紧,眨眼的工夫两条船靠到了一起。,战士们就跳上敌船,双方几乎是肉搏在了一起!

    另三条船上的战士们也跳上敌船,几条船上喊声杀声枪声响成一片。一个负伤倒地的鬼子拖住喜子的腿从腰里拔出刀来刚要砍,喜子拾起甲板上的步枪用刺刀狠狠的戳进鬼子的胸膛!那鬼子闷哼一声胸腔喷出一股污血,喜子咬牙切齿地把带血的刺刀在那鬼子身上蹭了蹭,他一边朝着麦山夼的方向大喊一声:“奶奶!妈!喜子杀鬼子给你们报仇哇!”一边使劲抡起刀砍向一个朝他扑过来的鬼子!

    那边吉顺和一个鬼子抱在了一起摔跤,那鬼子嚎叫着想咬吉顺的胳膊,吉顺想掏刀腾不出手来,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扑哧一声,这个鬼子的头挨了连部通信员金锁一枪托,吭都没吭一声就掉进海里去了。

    被鬼子强征强拉来的船老大和伙计们一开始吓楞了,后来看战士们和鬼子肉搏的激烈,他们抄起甲板上死鬼子们扔下的刀枪,瞅着空照着鬼子猛戳!

    不到半小时结束了这场海上阻击战,待到大伙把鬼子汉奸的尸首扔进海里打扫好甲板,回过头看那还在四处喊着找鬼子的喜子,就见他那眼珠子都红了,吉顺上去夺下喜子手里的刀,把几乎疯狂、全身颤抖的喜子牢牢的抱住了,好一会喜子才平静下来。

    姨夫在秋叶的嫁船上喊着喜子过船去,这个节骨眼上老人还惦记着老规矩:迎亲途中新娘新郎不能分开。吉顺领着战士们帮着船老大们启动船只,截获了四船武器给养,部队补充了装备,大伙高兴的又跳又喊,八条船在这些汉子们不成调的歌声中飞快的驶离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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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小老道扬名文海城


    西海娘娘山上那座天后庙也叫天后宫,是渔民们膜拜海神娘娘的地方,也是道家修行的净地。这是文海城商会的房产。尽管世道不太平,但是出海打鱼的渔民把躲避海上风暴和海盗,有个好收成的希望寄托在了海神娘娘身上,所以天后宫常年香火不断。

    天后宫21岁的主持宋修林七岁上就被穷的养不起孩子的爹妈送来学徒,他师傅陈老道见他聪明过人,就终日教他颂经书,习笙箫,一心要把他培养成为全真教龙门派的传人。还从文海武术房请了武师教他武功。陈老道仙逝后,宋修林做了天后宫主持道士,他虽身怀武功绝技,手里钢球出手击向几十步外的茶杯百发百中,但是为人义气谦和,方圆就一十里的人们都亲切的叫他“小老道”。

    从小受道家清规戒律的束缚熏陶,使他终日深居简出,只在宫中诵经习武,他认为既是化外之人就该远离凡尘,不问世事,可是他那里想到,国既不保,道将何存!

    海上嫁船阻击战惊动了敌人,他们到处搜索寻找被截武器给养线索。

    这天早上,一队日本兵闯进天后宫,他们把里里外外搜索遍了,也没发现什么线索。一个鬼子指挥官发现了宋修林挂在睡房墙上的刀和剑。

    “这个,什么的干活?”鬼子指着刀剑问宋修林。

    “是我练武用的家什。”

    “八格!你的马胡子的干活!”鬼子官一挥手,上来几个鬼子把宋修林吊到了院子里一棵银杏树上。几个鬼子轮流拷打,把他打的昏死过去好几回。小道士李成一见师傅命要不保,就翻墙出了宫,去找来商会的人担保,鬼子这才把他放了。

    伟文通过商会了解到宋修林的情况,来天后宫找到他,两个人彻夜长谈,伟文看重小老道的武功、名望和血气方刚,而小老道修林则舍不得丢弃师傅辛辛苦苦创下的天后宫基业,怕对不起师傅的在天之灵。

    几天以后,宋修林和徒弟下山买菜,那知道日本鬼子在大集小城门设了岗哨,进出城的中国人必须摘了帽子向日本哨兵鞠躬行礼才放行。宋修林虽然入了空门,但是骨子里的血性没有丢,他不甘受辱,把劝阻他的小徒弟推到一边,在日军的瞪视下挺着胸膛大步朝城门里走去。这一下子惹恼了日本兵,他们呼的一下上来,恶狠狠的把小老道修林按倒在地上,用枪逼着他趴在地上,一顿毒打按他的武功,对付这几个日本兵没问题,可是人家枪指在你的头上,就这样送了命不值得。

    回到天后宫,宋修林看着自己旧伤没好又添新痕,浑身上下皮肉绽开鲜血淋淋,他明白了,日本鬼子侵略者是不管你是“化外”还是“化内”之人的,因为你是日寇铁骑下的中国人。

    他和小徒弟李成收拾了行李,锁上天后宫道观大门,下山找到宋伟文参了军,从此,胶东军区文海军分区三营多了一员猛将。

    宋修林参军后凭着一身武功多次入虎穴,卡哨所、抓伪军、灭单个日本兵,很快小老道的名字就在文海方圆一百里传开了,说他能穿房越脊,会飞檐走壁,想要那个鬼子的头,就如同那探囊取物一样的容易。日寇更是被他吓破了胆,四处悬赏捉拿他。

    几个月以后,小老道宋修林当上了文海抗日大队特工队队长,他带领特工队深入敌占区,神出鬼没的打击侵略者,立下了很多战功。

    文海城日本宪兵队新任翻译孙平欺压百姓,为虎作伥,这一天大清早,宋修林带着两名特工队员一起进城寻机教训一下这个孙翻译官,给那些替日寇卖命的汉奸和伪军敲敲警钟。他们身穿伪军服装,趁天还没大亮,摸进了文海城,来到侯翻译的住处,一进院子,一个小勤务兵从厕所刚出来,一名特工队员拔出手枪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宋修林抽出身上的匕首,挑起门帘进了里屋。孙翻译搂着出台的娼妓睡的正香,听见动静猛一睁眼,看见一个手持战刀的陌生人站在面前,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去抓电话,宋修林手起刀落砍断了电话线。

    “弟兄们是?”孙翻译以为是外地的伪军来找他的麻烦敲诈他的钱财。

    “我是小老道!”宋修林手掂着寒光闪闪的匕首,一字一字地回答。

    “啊!”孙翻译吓得瘫倒在炕上。

    宋修林对孙翻译说:“我们今天来不想要你的命。”

    孙翻译一听说不杀他,这才能爬起来,跪在炕上磕头。

    “留下你这条命,是想看看你以后怎么做,继续给日本人当帮凶,我们决饶不了你!“

    “是是是,八爷,小的也是中国人,决不敢再干坏事了。”

    “你转告那些还在替日寇卖命的人,小日本踢蹬不几天了,要他们为自己留条后路!”

    “八爷放心一定转告。”

    “好,你记着,我们在看着你。”宋修林让孙平穿好衣裳,把他们送出了文海城。

    从此,文海城的汉奸老实多了,小老道的威名也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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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风雨架子山


    杨华牺牲后,上级党组织重新调整了麦山夼和周围几个村的地下党支部、农救会、妇救会、青妇队负责人。麦山夼、岭后村、南台三个村合并为一个中心党支部,由俊子担任党支部书记。麦山夼新一任农救会长是富得,妇救会长秋叶,青妇队长玉风。他们组织群众、宣传党的项政策,秘密发展党员。

    富得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他就是下地干一天活累个臭死,收工下山的路上也是哼着小曲,走在街上遇见女人们也没个正形,没大没小的逗乐。你看他嘴里歪的邪的说着唱着,倒是从来不动手动脚,你有个事求他帮忙,他能立马把自己手里的活放下,先去帮你,谁家两口子打仗打的厉害动了手,大伙把富得叫了去,他一进门连逗带唱还加调侃,一袋烟的工夫准把那两个斗架鸡的毛顺了,然后人家两口子笑着骂着把他送出门来。所以他在村里人缘挺足,谁见了他也是笑呵呵的。

    这天俊子接到上级指示,有20名前线下来的八路军伤病员要来麦山夼养伤。

    俊子和富得商量着把伤病员分散到了村里的抗日骨干们家里住下,还把负责照顾伤员的这些人家召集到一起开了个会,由跟伤员来的卫生员小陈教给大伙怎么为伤员换药、洗伤口,给各家分了些纱布和药。俊子又嘱咐大家平时各家把伤员的纱布、药品什么的都拾噔好了,万一有情况好不留痕迹的转移。

    住在秋叶家的伤员小豆子,今年才17岁,他是个孤儿,在家的时候是东讨一口西要一顿的,那天抗日部队从他村路过,他见那些战士一边走一边从身上背的干粮袋里摸出把炒包谷面来吃,心里想着参了军好歹也有口饭,就硬缠死磨的跟上部队参了军。

    头一回上战场小豆子大腿上就挨了一枪子儿,他躺在秋叶家的炕上,三顿饭都是这娘俩送到嘴边上,大小便秋叶她妈也不准他下炕,拿瓦盆替他接,小豆子长这么大没得到过这样的关怀,心里头是有了家的感觉。

    转眼伤员们来麦山夼十多天了,俊子怕漏了风声,打发儿童团长洪娃天天带几个小伙伴上村口的耐古山顶上守望着,她嘱咐孩子们发现鬼子汉奸奔村里来就赶紧把预备好的牛粪干和湿松柴点上报信,小洪娃每天和小伙伴们轮流盯着山下那条进村的路。

    这一天清早起来人们就看那天阴沉沉的,女人们忙着招呼孩子们帮着往家里抱草,预备下雨的时候好烧饭用。洪娃帮他妈抱完了草,领着儿童团三个小伙伴又上到山顶放哨。刚到山顶,就远远见那东边南台村通麦山夼的方向来了大队人马,有骑马的,有骑脚踏车的,红娃急忙点着了松柴,耐古山上腾的升起一股冲天的黑烟!

    正在街门口草垛上抱草的俊子看见黑烟,急急的跑着喊着要各家赶紧转移伤员。然后要她爹老栓抱着孩子先上山,自己搀着伤员后头走,秋叶背起小豆子,她妈在身后挽起早就预备好的药品、纱布和包袱,全村人相互帮忖搀扶着伤员,往西南架子山的深处里跑。这个时候小洪娃他们也飞跑下了山,他们一进村就亮开那清脆的童音喊着:“快跑哇!鬼子进山了!鬼子进山了!”一道喊着,他们也往那架子山上奔。

    就在人们到了山根底下要上山了,猛听见天上轰隆隆一声惊雷,回头看只见远处天边飞快的盖上来满天的黑云彩,黑云底下刮起了扫地风,云和风齐刷刷的向架子山压过来。那风和黑云所到之处,黄泥烟尘滚滚,一时间天昏地暗的把麦山夼遮的眼不见,接着就见黑云下的一阵急雨把山道上的泥土打的溅起尺把高来,随着那上来的黑云彩由远而近,雨急急的泼过来,人们跑不过这阵突然浇上来的雨,被瓢泼急雨淋了个透。

    老的少的伤的好歹爬上了深山,躲进了架子山半腰的大岩洞。

    俊子留在山下躲在树林里看鬼子动向的常川吁吁带喘的跑回山来了:“俊子姐呀,小鬼子上南山了!妈的南台那个李财主他家二小子带路,眼下在南山上搜山那!”

    俊子知道这次情形挺严峻,她一边脱下外衣拧着水,一边和富得秋叶、玉风商量怎么办。富得一挠头:“这回恐怕麻烦了,小洪娃他们说鬼子来的不少,看样子是得了伤员住村养伤的消息了。这他妈的进架子山来围住了山洞,全村人连伤员一个也跑不了。”

    “富得哥,全村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伤病员都淋了雨,我们的药品也不多了,大伙又没带多少吃的,这山上也没别的山洞能分散人群,我看得赶紧打发人出去上西海一带找抗日大队来解围了。”

    富得说:“那我去吧,翻过架子山再爬过西山就到西海一带了,我这身子棒的你瞧瞧,你嫂子一到下黑就稀罕我这一身棒子肉。”他拍着胸脯,又蜷起胳膊鼓着粗壮的胳膊上一块一块的毽子肉。一旁替伤员铺陈草的富得嫂白了他一眼“这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逗,没正经”。

    俊子说:“我去吧,你们照看好乡亲们。”

    秋叶说:“俊子姐,你是全村的主心骨,不能离开。男人们在前方打仗的不少,村里没有几个壮年男人了,万一鬼子真上架子山来了,还得靠富得他们拿咱们带上山的几条枪和洞口的石头抵挡一阵子,所以富得哥不能离开。我和玉风去吧。”

    俊子和富得对望了一眼,富得点点头,俊子咬了嘴唇“好吧,只有这样了,西海不太平,你们俩个年轻媳妇出去千万得自各小心那。联系上部队赶紧带他们来,全村人和伤员的命都在你们身上了!”

    秋叶和玉风出了山洞钻进了旁边的槐树林子,风雨中,青妇队长玉风和妇救会长秋叶在大雨中的山道上浑身泥水,一步一滑的朝着这座又高又险的山麓攀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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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神兵天降



    西海码头一条街紧挨着海边的买卖街。张记桐油店是个门面不大的小店铺,因为渔船刷桐油是个季节活,所以眼下生意清淡。今天又下起了大雨,天近晌午了买卖还一笔没开张,年过四十的张掌柜和老婆正要吃饭,门外进来了两个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女人。

    秋叶打怀里拿出个绣着两朵红色小花的烟袋荷包问道:“大哥这里可收针线活?”张掌柜急忙站起身来:“价合适收仨俩的。”“大哥,俺想使这个换点针和线。”“迈对门槛了。”

    “这俩妹子这是打那儿来?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麦山夼的俊子姐让俺来找你,大哥,赶紧找咱队伍上和伟文、吉顺哥,全村老小和伤病员都被鬼子困在山洞里了!”秋叶接过张掌柜递过来的手巾擦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说。

    张掌柜吩咐老婆看着店,和秋叶、玉风三个人披着麻袋冲进门外的雨帘里去了。

    三营长高亮和教导员宋伟文、一连长吉顺趁着下雨天正和战士们把枪零件卸了擦试上油,高亮是有名的双抢手,他把眼前两把匣子枪擦拭的锃亮。天过晌午,张掌柜和两个女人进了屋。

    听完秋叶和玉风说的情况,高亮和宋伟文简单的交换了一下意见,高亮对吉顺说:“一连长,走大道上山鬼子老远就会发现,得从架子山上下去,你对那里的地形熟悉,你带一连马上出发!”伟文利索的把橹子枪装好对高文说:“情况紧急,我和一连一起去!”“好!教导员,把我这把匣子枪也带上!”

    鬼子和汉奸身穿从文海城里运过来的军用雨衣,冒着大雨上山进行拉网式的搜索,好在这些鬼子很少爬过这么高的山,山高路滑,搜索行进的速度很慢。

    岩洞里的乡亲们眼看着对面山上的鬼子离架子山越来越近,都慌了神,俊子和富得一边安慰大家,一边组织青壮年在洞口堆石头,预备着鬼子发现山洞好阻击。

    雨渐渐小了许多,乌云慢慢向北退去,山里的雾气也一片片的散开了,视线开阔了,这给搜山的鬼子提供了便利,他们加快了梳子式的搜山速度,转眼工夫到了架子山半腰。颠颠儿的带路、累个半死的南台村财主的二儿子李行猛然看见了不远处的洞口,他一个高跳起来喊着:“太君!山洞!”鬼子闻声向山洞围了过来。

    看着向山洞围过来的鬼子,二十个伤病员咬着牙忍受着大雨浇泡伤口后的疼痛,跌跌撞撞的拿着各自的枪凑到洞口,头部负伤的三排长郑祥对洞里的乡亲们说:“对不起了乡亲们,是我们连累了你们!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决不让鬼子攻进山洞!”二十个伤员一字排开爬在洞口垒起的石头上准备战斗。

    富得带领青壮年民兵抄起三八大盖枪顺着洞壁配合负伤的战士们随时准备开枪。俊子组织乡亲们撤向山洞深处。山洞里的空气象凝固了一样,诺大的山洞里,吓的要张嘴哭的孩子们被母亲们捂住了小嘴,百十口子人静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行在鬼子的示意下躲在洞口一块大石头后头向洞里喊话:“洞里的人听着!日本皇军说了,给你们十分钟,一个一个的排着队出来,十分钟以后还不出来就朝洞里开枪了!”

    听到汉奸喊话,洞里的乡亲们一阵慌乱,一些女人们哭出了声,一时间大人孩子乱做一团。三排长郑祥站起身来走到乡亲们眼前“大家听我说,鬼子虽然人多,有战士们和农救会共三十多条枪在洞口抵挡着,他们一半时进不来,好在刚下过大雨,鬼子短时间内找不可以放火燃烧的柴火来火攻山洞!”

    俊子替一个哇哇哭的孩子抹了抹眼泪,她对乡亲们说:“秋叶和玉风找抗日大队去了,算着时辰他们也快到了,大家看好自己的老人孩子,静下来等待援兵!”

    三排长郑祥忍着头部伤口的巨疼说:“乡亲们放心!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决不让鬼子攻进山洞!”

    俊子咬了咬嘴唇,她拔出腰里的手枪,走到洞口的石堆后和战士们一起观察鬼子的动向。

    洞外的鬼子等了一会见山洞里没动静,就朝洞里开了枪。

    鬼子开始向山洞进攻了!三排长带着战士们开枪打死了第一批冲向山洞的鬼子,架子山上喊声、枪声响成一片。

    鬼子开枪的时候,伟文和吉顺他们已经登上了架子山顶。大伙一听见枪声,知道洞里情况危急,伟文一声令下,吉顺和喜子、二胜分头带战士们从三条小路象猛虎下山一样冲了下去。

    鬼子已经组织了第三次进攻,洞口外头堆满了鬼子的尸体,这一次鬼子增加了火力,他们在洞口两侧和正面架上了四挺机枪,对着洞口猛烈的扫射。山洞口的战士们相继再次负伤,倒下了三个,富得咬着牙冲上去拾起重伤战士的武器“你奶奶的小日本,老子和你拼了!”

    洞外的鬼子正又一次组织火力,吉顺他们到了!吉顺带着战士们先隐蔽在洞口旁的槐树林子里,瞄准了洞口的鬼子一阵猛射,把一排正准备冲进洞的鬼子象割茅草似的扫倒一片!战士们象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山洞四周,小鬼子蒙了。

    山洞里的人们听见洞外战士们的喊杀声和枪声,精神一振,抗日大队到了!洞里的战士们能走动的全忘了自己的伤,和富得们都从地上一个高跃起来端着枪冲到了洞口。吉顺正打的聚精会神,两梭子子弹打完了,他又从转带上拿出一梭子子弹压进匣子枪,瞄准鬼子双手左右开枪射击。

    那汉奸李行见事不妙转身向山下逃跑,伟文一见不禁怒发冲冠,伸手抬起双枪,冲这个败类的后身就是两枪,李行立即当场脑袋开花毙了命。

    一班长二胜冲到一个打死的鬼子军官尸首前,拾起一把手枪,他把枪机在大腿上一擦上了膛,朝着一个要向吉顺开枪的鬼子就是两枪,那鬼子连中两弹断了气象滚山杠一样滚下山坡去了。二胜过了一把手枪瘾,把手枪插在腰里拾起鬼子的七九步枪和一个鬼子单打独斗拼起了刺刀。

    洞里洞外的战士们激战了一个时辰,把鬼子消灭的一干二净,带伤参加战斗的伤员们见鬼子全部被消灭了,三排长和几个重伤员心里一松劲,昏了过去。乡亲们扶老携幼的出了山洞,看着遍地的鬼子尸首,人人都感觉是重活了一回。

    伟文、吉顺安排战士们砍树杈找野藤扎担架,他们嘱咐富得、俊子组织乡亲们下山,向乡亲们告了别,抬着二十位伤员迅速转移撤向西海。小豆子在担架上抬起头来哭着向秋叶和她妈挥着手“大姐,大妈,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秋叶和她妈掉着泪挥着手看着队伍消失在巍峨苍翠的崇山峻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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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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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怒焰烈火


    麦子蹿穗了,玉风赤着脚下到麦田里,麦叶儿撩拨着她的腿腕,她低着头除草,田野在暖洋洋的日头的照射下散发着庄稼和青草的味道。麦子快要成熟的清香气息随着一阵阵的微风刮过她的面前。

    保林有四个月没回来了,自打鬼子从沈阳调来了增援部队、占领了西海各交通要道,他就跟着部队进了昆俞山打游击战。那还是从两个月前俊子和富得她们进昆俞山送军鞋回来带回保林的信里知道的。玉风从麦根旁边拔起一棵兔儿摩摩野菜放进柳条篓子里头,心里挂念着保林“保林哥最喜欢吃我包的兔儿摩摩菜饺子,眼下麦子眼看要熟了,这个狠心的人不知道能回来尝鲜不能。”

    玉风正想着念着她的保林哥,猛听见山下传来啪~啪~的两声枪响!她抬起头往山下看过去,只见村北的水库边上来了30多个日寇和伪军正要进村!

    玉风正要往山的高处跑,忽然想起昨下黑俊子姐领着孩子回了墩前娘家村,替她妈和妹妹对子过三周年祭日去了,文海城来的交通员清早就进了村,这回正在俊子家里和老栓两个给牲口铡草聊着天等她回来好商量事。玉风心里一紧,交通员小李除了俊子她爹老栓叔,他谁也不认识,连玉风也是去俊子家给老栓叔送菜粑粑遇见的。这会儿他不知跑出去没有”。

    玉风顾不上再想,顺着山道飞跑着朝山下老栓家奔过去!

    交通员小李受文海城特区委的委托来找俊子,转达上级布置的夏粮坚壁和部队给养征收供给任务。听到枪响,老栓催着小李往村外跑,那知伪军已经到了大街上,把村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围起来准进不准出。玉风从地下抓了把泥土抹到自己脸上,低着头壮着胆子从几个伪军面前走过去,进了老栓的家门。

    玉风看看眼前俊子家这三间地处村东头的小破房,除了伪军已经知道的地瓜窖子,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她知道情况十分紧急。玉风急中生智,她对小李说:“挑担粪迎着日伪军走,跟我上山,只有这条路了!”小李和老栓急忙挖了一担新鲜猪粪,小李挽起裤脚,赤着脚挑着担子在前面走,玉风从锅台上拿起老栓为外甥煮的几个熟鸡蛋,扛着锨跟在后头,扮成一对夫妻的样子迎着日伪军走过去。

    守着通山道路口的是两个伪军,他们横枪阻拦:“到那里去?回去!”玉风心里打着鼓,她拽了拽自己的衣襟上前说:“俺俩上山给庄稼送肥,老总,俺两口子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放俺过去吧,洒完肥赶晌午俺就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两个伪军手里塞着熟鸡蛋。

    两个伪军看看低眉顺眼的玉风和憨笑着点头的小李,他们跑了几十里山路也饿了,自顾扒着鸡蛋壳说:“上头有令抄了几个共产党八路军的老窝,任何人不准出村。”玉风说:“老总,村长还叫俺快回来好帮着炒菜请长官们喝酒那。”她又回身推了小李一下“你不快上山把粪送地里去还等什么?这粪太臭了,熏死了!”两个伪军一听说喝酒,嘴里就想留口水,玉风这一提醒,马上觉得臭粪扑鼻,眼看着两个人往山上走,一个伪军笑着说:“这小娘儿厉害。”也没再阻拦。

    送走了交通员小李,玉风这才感到后怕,,她两腿发软一下子坐到地堰上擦着头上的汗。打小就胆子小、一向腼腆的玉风觉得自己今儿是吃了豹子胆了!

    这个时候山下的村庄忽然冒起了几股黑烟,不一会扭着劲儿升腾的黑烟就变成了冲天的明火。

    玉风看的明白,这是吉顺、喜子、伟文家的房子着了火!她惦记着老栓叔和伟文的爹妈,站起身来不管不顾的冲下山去。

    由汉奸领路到这几家扑了个空的日伪军没有搜到八路,就点着了房子,全村老小一看这几家乡亲的房子着了火,抬水的、拿铁锨的赶着往这几家去灭火。这个时候鬼子已经先撤出村了,正预备撤的几个汉奸一看这情形,就在这几家院门口拿枪挡着堵住了救火的人群。双方正对峙着,富得、连会、秋叶和玉风赶到了。秋叶和富得在人群里查问有谁知道老栓叔、伟文的父母的下落,大伙都说没见到。富得大喊一声:“乡亲们救人!老栓叔和伟文爹妈可能都还在屋子里头!”

    一听说眼前冲天大火的屋里可能有人,人群一下子炸了!前头的向前冲,后头的向前涌,大伙冲进了院子,只见老栓叔被绑在椿树上,左肩上被刺刀捅了一个深窟窿往外流着血,人已经昏过去了。伟文的爹妈双双被鬼子杀死在自家院子里。

    几个汉奸看着大家围着死者伤者哭的喊的骂的,知道众怒难犯,也悄悄的溜了。

    天傍晚,俊子带着孩子回来一进村就闻见四处都是焦烟味,自家的房子烧毁了,挨了刺刀的老爹被玉风接到她家正昏迷着不醒人事。

    俊子哭着烧水找盐替她爹洗伤口,娘儿两个没了家,玉风说:“俊子姐,你和老栓叔就先住在我家吧,喜子他们也不常回来,咱姐妹俩做伴吧。”俊子咬了咬嘴唇:“房子烧塌了,我爹又伤成这样,也只好先住你这里了。”

    半夜,得了信的吉顺和伟文回村了,两个人看着眼前家破人亡的惨象不由得怒火中烧!第二天,全村老少帮着伟文安葬了他爹妈。看着妻子杨华和爹妈的坟,伟文把嘴唇咬出了血,脸上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流:“三座坟墓埋着他的四个亲人,日本鬼子欠下的血债太多了!

    日寇在胶东、在麦山夼犯下的累累罪行使乡亲们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把日寇赶出中国,家不保,国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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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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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零打碎敲


    吃过早饭,俊子上河洗了她爹老栓的几件衣裳,就和玉风两个收拾着家什抬着一网篓地瓜干上村当间的碾屋子轧地瓜干。俊子把孩子放进碾屋的大笸箩里头让他自各儿爬着玩,她和玉风就推动了碾子把地瓜干碾碎了好熬地瓜豆稀粥。

    富得和媳妇也挑了一担地瓜干来磨面,四个人干着活扯着家常。

    富得推着磨边走边对俊子说:“还是想办法把房子修好了,老没个家也不是长远的法子,下晌我上西山木窝子找老满叔问问,看修好你那房子得砍多少木料。”

    俊子抬手捋了捋垂到脸上的一绺头发:“富得哥,吉顺他们是一半会儿顾不上家里这些事了,修房子也只好靠你帮忙了。”富得媳妇一边利落的扫着磨盘上的面,一边笑着说:“他那傻劲也就能出点牛力气,房子的事你就让他帮你忙活吧。”富得冲着媳妇一挤眼:“当年有人就看上我这傻劲,哭着喊着要当我老婆。”富得媳妇斜了他一眼顺手给了他一笤帚。

    富得带着几个壮劳力上山砍树、放树、修材、顺山倒,忙活了两天,终于把木料拉回来了。老满叔和几个木匠都来帮忙,破板材的,推料的,几天工夫把梁、门窗都做齐全了。

    上梁这天一大早全村能动弹的都来帮忙,上了梁以后,苫海藻屋顶的、上门窗的…赶到晌午,就把房子修整好了。富得自己就是半拉瓦匠,招呼上几个人和泥、抬石板把炕重新砌上了。

    半个月后,俊子在玉风、秋叶她们的帮助下搬了回来,老栓的伤也好了许多,他喜的摸摸东墙,看看西炕,高兴的合不上嘴。

    俊子看着眼前修理好的房子,想起墩前村自己那被烧毁的娘家,眼泪不由得就下来了。

    安顿好老爹和孩子,俊子把农救会、妇救会、青妇队、儿童团负责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个会,俊子对大伙说:“这几个月以来鬼子和汉奸进村作恶越来越频繁了,大家一起商议商议怎么对付鬼子汉奸。”

    富得正和连会交换着烟袋品尝对方的烟叶子,听见俊子的话,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零打碎敲。”常川摸不着头脑的说:“咋个零打碎敲法?”“利用离咱村半里地的那个山口子特有的地形来对付鬼子和汉奸,单个消灭要进村的敌人,叫他们死的不知是怎么死的!活的摸不着头脑!”

    麦子熟了,庄稼人忙的起大早带星星的收割,文海城的鬼子汉奸也忙着下乡扫荡强征强抢粮食。

    一天傍晌,火辣辣的日头晒的人出汗都象流油,麦山夼的东口子来了一队骑脚踏车的汉奸。从东面进麦山夼必须经过东口子,转过一道山岩,这个山口是道长长缓缓的山坡,坡道两边是直通山上的沟。

    晒死人的大日头晌午,十几个二鬼子骑车跑了三十多里路,渴的口干舌燥。到了山口坡下面,前头的上了山坡后头的还没转过山岩,走在最后的一个汉奸下了车用衣襟擦着汗,想歇歇脚,还没等停下车富得和常川悄悄的从沟里上来,富得用衣襟堵住他的嘴,把他拖进沟一刀结果了他,填进事先挖好的坑里埋了,常川扛起脚踏车扔到山沟的深草从里头去了。

    前后只用了几分钟,等前头的汉奸回头找同伴,那里找得到影子。

    这天,十几个鬼子要过山口,守在山头的洪娃和小伙伴们老远见了就放倒了那棵报信树,富得和常川、连会们一见急忙抄小路进了山口子的道沟。

    这回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大个子的鬼子,他背着三八大盖走几步喘一喘,脸上的肥肉随着那张大嘴一张一喘的直哆嗦。前头的鬼子已经转过山岩去了,就在最后这个鬼子也要转过去的当口,常川从沟里一下子跳上来,他手里抓了把泥土塞进鬼子的嘴里,接着又塞进去一把乱草,富得也上来摁住鬼子,那知这个鬼子拼死命的挣扎反抗,他脚蹬手刨嘴咬的和他们两个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富得怕时间长了被前头的鬼子发现,就抱住鬼子一起滚下了道边一人深的沟。连会一看急了,顺手搬起一块大石头朝着鬼子的头砸下,鬼子闷哼了一声撒手昏了过去。富得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从腰里拔出杀猪刀一连给了那鬼子两刀,把鬼子踢进挖好的坑里,三个人动手把小鬼子埋了,拾起鬼子的枪,一溜烟的顺着山沟回了家。

    接连几次,要过山口的鬼子汉奸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好几个,鬼子纳闷,就抓了几个过路的想问个究竟,得到的回答倒是挺一致:这一带是深山,人少阴气盛游魂孤鬼多,山口子自古闹鬼,这是鬼要托生出来找替身那。日本鬼子明知道这是鬼话,可就是找不出个究竟,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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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5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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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蝶儿的心愿


    天刚蒙蒙亮,十三门楼的袁蝶儿就起了床,她坐到梳妆台前往脸上扑着粉抹着胭脂,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薄薄的眼皮因为常年无节无度的夜生活变的微微浮肿,原本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现在迷茫无神,眼圈也发了乌。蝶儿心里一阵伤心。

    四年了,爹妈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的惨状就像在昨天一样老是浮现在她的眼前。那年秋天鬼子的飞机把全村的房屋轰炸倒塌了三十多栋,蝶儿的爹妈在山上的石硼上晒地瓜干中了炸弹双双丢了命,扔下十四岁的蝶儿自己过日子。

    那天孤身一人的她跟着一个远房亲戚进城,说是领她看戏去,那知道是把她卖进了十三门楼当了窑姐,从此她是羊入虎口开始了这卖身又卖唱的日子。

    自从日本人进了文海城,世道不太平,逛窑子的少了,十三门楼的生意不如以前兴旺了。过去傲气十足等客上门的窑姐们被老鸨小红彩催着要房金份子钱逼的上街拉客。

    她们搬条小凳坐在门楼下向过路的哼哼唧唧的推销自己:“先生,捧捧场吧先生,一天没发市了。”每逢鱼汛,外地大马力的渔船来文海城码头停靠,十三门楼的生意就会兴旺些,窑姐们的饭桌上也就添了鱼、虾、蟹的。

    蝶儿虽是乡下闺女,可身子骨单薄,当初老鸨小红彩为她量身教习的是小家碧玉型气质,她走起路来娇怯怯,唱得一口清脆的柳琴调,她为了生计使出百般本事,拢得住旧客也招的来新客,入行四年来倒也小有了些名气。

    蝶儿化好了妆正要吃早饭,老鸨小红彩一脸笑的扭了进来:“我们蝶儿姑娘越发好看了。”蝶儿赶紧站起身来:“妈妈是有什么事吩咐吧?”“来了一桩美差,待会儿日本宪兵队长陪着从天津的来几位日本贵宾来咱十三门楼逛逛。蝶儿,打扮一下,皇军来了好生伺候着。”

    蝶儿一听要她接日本鬼子,顿时想起死去的爹妈,心里头生起一股火:“俺蝶儿虽是千人骑万人抱,那些嫖客好歹也是中国人,这杀千刀的小日本凭什么要俺蝶儿来伺候!俺的身子虽脏,比起那些杀人放火、手上沾满鲜血的日本人俺是干净的多!”

    想到这儿她压住火对小红彩说:“妈妈,可真是不巧,昨天我身上来了例假正不干净那。”小红彩立马搭拉下脸来:“个没福气的东西,这可是大日本皇军赏脸,说好了完事给厚赏钱那!”蝶儿陪着笑:“是啊妈妈,蝶儿没这个福那。”小红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甩着手出门找别的院的姑娘去了。

    小红彩前脚走,袁时老师后脚就进了门,他带来一包东西送给蝶儿:“蝶儿,你婶进城看我,捎了些煮熟的新麦粒,还有些梨呀杏儿的,嘱咐我送些给你尝新那。”蝶儿接过这位本家四叔递过来的包:“叔啊, 你看还让你和我婶惦记着我那。”

    让了座,蝶儿把方才小红彩说日本人要来的事说给袁时听,袁时一听是天津来的日本人,知道这可能是一些日本军方高官。他略一思索:“蝶儿,能想办法了解这些日本人的详细情况,比如:军衔、职务、来文海的行踪目的吗?”

    蝶儿为袁时洗着水果,她看看袁时:“叔啊,问这些做什么用?”“蝶儿,你爹妈死在日本人手里,害的你小小年纪流落风尘。叔也不瞒你,小日本侵略中国烧杀抢无恶不作,文海城一天不除这些强盗就一天不得安宁。”

    “叔,蝶儿虽无奈的落入风尘,可这心是干净的,眼是明的,只要能多除掉一些日本鬼子为我爹妈报仇,蝶儿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叔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了。”“好侄女!有志气!不亏是我袁家的后代!”

    蝶儿掉了泪:“叔啊,蝶儿有个心愿,蝶儿是袁家的后代,按族规蝶儿落到下九流的窑子门,死后进不了袁家茔地,入了娼门从不了良眼看是嫁不出去,更不用说死后进婆家祖坟了,蝶儿为抗日队伍提供杀鬼子的线索,叔能和族里长辈说说,应允蝶儿有一天死后埋在咱袁姓茔地不能?”

    袁时眼圈也红了:“这孩子咋提起死了?叔答应你,咱袁家茔为你留出一块茔地。”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亮亮的一嗓子:“蝶儿,躲屋里闷不闷啊,我来和你说说话。”话没落音,九门楼的黑妞儿带着一串笑声进了屋“哟,蝶儿来客人了。我一会儿要接日本客人,听说日本人喜欢盘头发的娘们,蝶儿,帮我把头发盘成簪花!

    蝶儿陪着笑:“妞儿姐姐好开心。”“那敢情,妈妈说了,今儿把日本客人伺候好了给双份份子钱。”蝶儿麻利的为黑妞儿挽着发簪:“妞儿姐姐可是我们门楼有名的一朵黑玫瑰那,妞儿姐姐,接完了日本客人别忘了把新鲜事说给蝶儿听听开开眼啊。”

    “行啊,我先回去上妆好预备开盘儿。”美孜孜的摸着盘好发簪的黑妞儿一阵风似的出了屋。

    第二天清早,蝶儿向小红彩告了假,坐人力车找到了袁时的家:“叔啊,昨下黑黑妞送走了日本嫖客就去我那院把她听到的事都显摆给我听了。”

    正要出门去学校教书的袁时给蝶儿倒上杯水“蝶儿,坐下说吧。”

    昨晚,送走了日本嫖客的黑妞美不丢的扭着腰肢进了九门楼,一进门搭着腿坐下来就把昨儿一天从日本人和小红彩那里听到见到的事儿说给蝶儿听:“蝶儿,这日本人可了不得啊,人家身上那叫干净,连那裤衩都雪白雪白的不沾一点脏迹儿。”蝶儿皱了皱眉头:“妞儿姐姐,他们是干什么的?”黑妞儿咧着抹的血红的嘴唇说:“翻译官说了,这是打天津日本海军基地来的几个官,来文海是勘察柳叶岛筹建新的军用港口。“

    蝶儿说完看看袁时:“叔,这些不知有用没用?”“蝶儿,柳叶岛虽然小,可它是咱们中国的海上屏障,离小日本很近很近,如果让他们把这个码头修成了,那里就成了他们运送抢掠中国财物的海上便利港了。这事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成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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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0:5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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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悠悠海灯泣冤魂


    麦山夼的村长连贵早年去朝鲜做了几年小买卖,认识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他们一起回国后,各自忙着生计就不大联系了。这天连贵出山上柴里村赶大集,他正游逛着四处看热闹,身后一个人拍了他一下:“你是连贵兄弟?”连贵转过身一看,这人穿一件白细布短袖褂,看那眼角的皱纹年纪在50上下,可是皮肤还算细白,不像庄稼人。连贵端详了好一阵子,猛的抱住这个人:“崔大哥!这可是有二十年没见了吧!”“足足二十年!”

    连贵拉着崔大哥找了个卖羊肉汤的摊子坐下来,两个二十年前一起去朝鲜做小生意的老相识喝着汤亲亲热热的拉呱。

    “崔大哥,看这样子你还跑着生意?”“世道不大太平,生意不好跑了,这几年我也就坐船上大连倒腾点小米回来卖卖赚点小钱。”连贵拿出烟袋锅装上一锅烟递过去“大哥,几时再去大连能把我那二小子带上跟你学着赚点钱不能?”崔大哥摁了摁烟袋锅上一明一暗燃着的烟叶“行啊,你给他预备几块大洋叫他下个船期随我走。”

    连贵的二小子振福念了三年书,这小子象他爹,书念的不咋地算个帐倒是飞快,见人是先笑再说话,连贵早看着这老二是个做小买卖的材料。

    这回他爹回家来一说,把振福乐的一蹦老高,立马要他妈把他身上的家织白粗布小坎肩给换件短袖衣裳,把黑粗布扭档裤改成前头开口的制服裤子。他妈被他闹的没办法,只好一边按着二小子说的样子拿剪子、针线改着,嘴里头嘟哝着:“也不嫌坷碜,这制服裤子绷在那腚上,一走道那腚蛋子一扭一扭的人家都看个清楚。”

    船期这天,老两口子和大儿子一起千嘱咐万叮咛的把二小子送过东山口子,连贵看着振福兴高采烈的跳跃着跟着他崔大叔出山的背影乐的合不拢嘴,这老两口那里想的到,这是见二儿子最后一面了!

    上了船的振福东看看西摸摸看那里都觉得新鲜,连那船上的毛厕一拉绳就冲水他都去连着拉了好几回。这条船上有500多人,是从文海开往大连的客货两用船。

    船舱里,乘船的人们挤在地板铺着的席子上打盹,振福拿手捏捏他妈给他缝在裤腰上的几块大洋:“这趟我得买回两袋子小米扛回去,分量重点就重点,我年轻有的是力气。这要倒腾出手赚了钱爹妈不知怎么高兴那。”

    崔大叔也慢言慢语的扯着生意经,说着早年和连贵上朝鲜做小买卖的旧事:“你爹那可是个能吃苦会打算的精明人,在朝鲜赚了些小钱。那几年要不是那朝鲜国有些人想着法的挤兑中国去的买卖人,我和你爹也下不了那回国的决心。”

    船行到海上一个钟头,船上的人们听见有飞机轰隆地响着冲着船飞过来。人们上甲板一看,两架画着膏药旗的飞机低低的擦着船飞过去又飞回来,船上的人顿时乱做一团,就这当口,眼见着飞机扔下两颗炸弹落在了甲板上。

    附近的渔船老远只见海面上升起冲天的烈火,轰隆一声,这条客船被炸毁了,船上500多人全都遇了难。海面上漂浮着尸体、船板、死难者的血把海水染成一汪汪红色,那惨烈的场面让赶到现场的几条渔船上的船老大们看了,止不住的跺着脚流着泪大骂惨无人道的日本鬼子!

    这一天,正是1944年的阴历7月15,文海城旧俗放海灯祭奠海上死难者的日子。

    得到消息的连贵老两口子哭的死去活来,二小子活蹦乱跳的出了山上了船,就这么死的连尸首都找不见了?连贵咬牙切齿的骂着:“我日他先人的,小日本鬼子丧了天良,老天咋不长眼那!”

    天黑了,今天海难者的亲人们和往年出海遇难者的家人们带了香和烧纸,抬着各样的海灯船来海滩上放海灯。连贵和老婆拿着老两口在家里用浆把一层层的布糊成硬壳做成的海灯船,放上了点燃的蜡烛,推入了大海,泪汪汪的看着那船漂着远去了。

    连贵老婆哭着朝漂远了的船喊:“振福啊,我的二小子,看见爹妈替你做的灯船了吗?你可千万顺着自家这条船的灯上船回家来啊,来家看看你爹和妈吧。”再看身旁各家的海灯船,有极精致的木板做的船、有布糊的、还有纸壳做的,还有的人家穷的只好找张硬点的纸折叠一条。

    人们看着那些招魂的灯船、思念的灯船,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慢慢向海里头漂着,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把带来的烧纸化了,香点了,接着,那些穿孝衣的女人们和手里领着的穿白边小鞋的孩子们哭的凄凄惨惨。一时间海滩上男女老少、长长短短、呜呜哇哇,高高低低凄凄惨惨的哭声和那上潮中的海涛声和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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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小老道盗马


    文海城日本宪兵队的后院养着一匹从日本运过来的大白马,这是日本海军陆战队作为奖品奖励给杀人不眨眼,下乡扫荡屡立战功的山田太郎小队长的。

    这匹白色的大洋马细腰肥臀,骨架匀称,走起路来阔步昂首,目如星光,奔跑起来纵横无阻,马嘶剑鸣的,真好似那惊电遗光。

    文海郊区各村百姓在地下党的组织下经常在鬼子要经过的地方挖沟挑道,鬼子下乡常遇到沟壕,用汽车很不方便,就建立了一支扫荡轻骑队。自从山田太郎得了这匹大白马,每次下乡抢粮扫荡更加肆无忌惮,他总是趾高气扬的骑着它跑在前头。这匹马不知踢伤过多少躲闪不及的老人孩子,践踏毁坏过多少庄稼。本来是一匹驯良的畜生,此时成了侵略者的帮凶,这马来文海城半年就颇有恶名,附近乡村老老少少都恨透了它和它的主人山田太郎。

    为了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文海城地下党新成立的县委决定拿白马开刀,委派打小练武功,能飞檐走壁、钢珠出手百发百中威镇敌胆的特工队长小老道宋修林,和饲养了十多年牲口的一连长吉顺摸进文海日本宪兵队盗出白马。

    县委为这次行动做了预先安排:设立内线,安排内应、拉马、放哨、外部接应。

    半夜两点,趁着夜深人静小老道修林和吉顺从文海地下党县委学生部委员袁时家里出来,看看四处没人,溜着墙边摸到了日本宪兵队附近,走在前头的小老道刚要拐过墙角,突然发现对面来了一队巡逻的鬼子。小老道一看来不及躲,他一个飞身上了墙,又探下身把吉顺拉了上去,他俩刚伏下身来鬼子就从墙下过去了。

    这个时候他们轻轻的跳下墙,按照内线送出来的线路图刚走到宪兵队后院马棚的后门,就听见吱呀一声轻响,这门开了一条缝,门里伸出一双手把他俩拉了进去。

    小老道迅速的抓住这人两手反肘一扭,另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吉顺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原来是这里的马夫、袁时安插在宪兵队做内线的老乡袁保泉。他一挡小老道的胳膊,悄声说:“自己人。”

    马夫和小老道、吉顺握了握手:“放心,值夜班的两个鬼子被我灌醉了,正在值班室呼呼大睡。”把他俩领进了牲口棚。吉顺一眼就从眼前的马群中认出了众口描述过多少回的大白马。饲养了多年牲口的他越看越喜欢这匹难得的白马,忍不住摸着马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事先预备好的大黑豆塞进马嘴,拍着马背朝宋修林点点头。

    吉顺一只手替白马抓挠着皮毛,一只手掰着马嘴喂食,一会儿工夫就和这马混熟了。这个时候马夫和宋修林用麻袋片和棉花把马蹄子包裹好了,又挑了一匹枣红马当坐骑,也给马蹄子包裹好了。吉顺给马带上了草绳结的马嚼口,防止它们张嘴出声。

    为了防止天亮以后鬼子找马夫的麻烦,按照事先的约定,小老道和马夫袁保泉进了饲养棚,他把保泉捆在炕前的柱子上,用破布堵住他的嘴,然后拥抱了一下他,保泉点点头用微笑的眼神和宋修林告别。

    小老道和吉顺换上了带来的伪军服。人不知鬼不觉的拉着两匹马出了后门,弥漫着潮湿的海藻味海风的文海城里,寂静的能听见道边的民居里几声细小的婴啼和谁家女人喊孩子起夜的梦呓。

    包裹着麻袋片和棉花的马蹄没有一点声响的跑过大街小巷,上了文海城南山,绕道出了城,两匹马下了山,小老道宋修林和吉顺打马直奔胶东军区三营驻地去了。

    第二天,天大亮了日本鬼子才发现大白马竟然没了踪影,审问被绑在柱子上的马夫袁保泉,他一迭声的渲染着夜里八路是怎么样飞檐走壁神兵天降般进的院子,小老道怎么样一手持抢,一手握着几颗钢珠把他绑起来、又把马拉走的。见山田太郎半信半疑,袁保泉领着鬼子来到门楼下,只见高高的木头门楣上头一字排开深深的嵌着六个钢珠,山田看着深入一寸的钢珠目瞪口呆:这力道要是打在人脑袋上不把脑浆子迸出来才怪!

    戒备森严的宪兵队竟然在后院丢了由日本国漂洋过海运过来的良种大洋马,把个山田太郎气的直蹦高,打了好几个当晚值夜的鬼子兵。

    赶到天晌午,小老道盗马的事就传遍了文海城大街小巷。有的说这次盗马的根本不是文海城特工队的宋修林,而是从昆俞山下来的一支便衣,个个身怀绝技,人人飞檐走壁,其中有一个会使钢珠、百发百中的小老道独自摸进宪兵队,把马蹄子包裹好了,不费吹灰之力将大白马拉出了宪兵队。

    小老道对自己和吉顺这次深入日本宪兵队盗马成功也觉得很得意,有一回他喝了二两老烧,见有队友提起这事来,他对队友们是这样说的:“那天夜里拿棉花把马蹄子包裹好了,翻身上马,借着月亮地上了山绕出了城,那白马下山如猛虎,直冲了下来,我和一连长一边打马一边喊“马被大爷们借走了!”那天晚上的月亮贼亮,小风吹在身上那个凉爽啊,浑身的汗一会就消了!”

    这匹大白马被送往抗日前线,它随着新主人胶东军区文海军分区第一大队大队长王铁山南征北战,屡次带他的新主人脱离险境,成为胶东大地上很有名气的传奇式功勋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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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青纱帐伏击战



    一场大雨把麦山夼原本几乎干枯了的东河浇活了。水从架子山顶的石缝里渗出来在草从中形成一股蜿蜒流淌的山泉,它顺着山势在半山形成了一个深水潭,接着绕着石崖跳过乱石丁冬响着流向村子里这条石崖底的河。

    年月久了,古老的石崖河有的地方被水冲成齐腰深的小水潭。河的上游是人们吃水洗菜的地方,下游这几个水潭由麦山夼老辈子传下不成文的规矩:白天男人们下河潭洗澡,天一落黑,水潭就是女人和孩子们的地界了。

    喝足了雨水的苞米和高粱拔着节的长,老远看过去漫山遍野的青纱帐无边无沿。连着片的深绿色苞米秸和青里透红的高粱挨着擦着,随着微风摇摆着沉沉的头和饱饱的穗子杆,庄稼人进了这青纱帐除草,听着哗哗啦啦的叶子摩擦声,闻着庄稼的清香,虽然光着的上身被叶子化出一道道的小血痕,可那心就像喝了二两老烧似的醉了。

    俊子接到上级指示:柴里据点的鬼子强征了一批牲口组成了畜力运输队,明天晌午从麦山夼的西山口通过,命俊子带领麦山夼和周围几个村的农救会员和民兵阻止敌人运送粮食、布匹去西海码头装船。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射在山道上,茂密的青纱帐遮不住高高挂在山头的日头,道边小树上蝉儿一声紧着一声的鼓噪。走了三十里山路的鬼子身上的军服被汗水湿了个透彻,十几个鬼子背着枪催促着赶牲口的民夫抡着鞭子加紧赶路。老远看着这支马队散散落落,一幅人困马乏的样子。

    俊子和富得带着三十多个民兵埋伏在西山道口青纱帐里头,俊子压低了声音对围在周围的民兵们说:“听我一发出行动信号,马上按照我方才说的分工行动,一不给鬼子开枪的时间免得惊动柴里据点的鬼子们。二是千万要注意不要伤着赶牲口的民夫们!”大伙点点头把上衣脱了免得过会和鬼子搏斗的时候被撕碎了心疼,各自分散到高粱间距空隙做好了出击准备。

    眼看着鬼子的畜运队慢悠悠的过来了,俊子从腰里拔出驳壳枪对民兵们一摆手,就见这青纱帐里突然跃出了几十条光着脊梁端枪拿刀的汉子,和一个拿着手枪用蓝碎花布包头的年轻媳妇!富得对赶牲口的民夫大喊一声:“我们要的是鬼子的命和粮食、布匹!赶紧利索地把牲口驮的东西卸到地上!放你们回家!”

    这群汉子按照事先分派好的:不给鬼子开枪的时间、两个人对付一个鬼子,一涌而上和鬼子展开了肉搏!

    常川和连会抱住一个鬼子想把他摔倒在地上,那知这个人高马大的东洋鬼子一反手把连会摔了跟头,接着他转身想抓住常川的肩膀把这小伙子也摔倒,没想到眼前这个光着脊梁的中国汉子浑身流着汗水,一把抓过去滑溜溜的没抓住。这个时候倒在地上的连会拿出砍刀朝着鬼子的小腿狠狠的砍了过去,鬼子惨叫一声抱着半截腿扑通倒地打滚,连会常川跳起来又给了鬼子一刀!就见这鬼子的肚子上像开了染坊一样,肠子、粪便、污血猛的绽出来流了一地!

    俊子和富得按住了一个鬼子要下他的枪,这鬼子挣扎着要竖起枪来扳枪机,富得一见用一手一脚摁住枪身,举起尖刀把鬼子的手刺了个双眼透,接着又给了他心口一刀!

    赶牲口的民夫慌乱的把牲畜驮着的粮食和布匹卸下来堆到地上,看看搏斗的双方正死拼活搏的缠在一起,他们拉着和自己一起被征来的自家牲口急急的逃着,稍微跑的远一点就不约而同的骑上马背各自逃回家去了。

    一个鬼子猛的扑向弯腰捡枪的俊子,他凶狠的把俊子踢倒在地上,举起枪托朝着俊子的头砸过去!旁边一个民兵一看情况紧急,大喝了一声一步跳过来用手里的枪托砸向鬼子的胳膊,鬼子的胳膊一抖长枪掉了,民兵接着掉过刺刀冲着鬼子的胸膛给了他一下!鬼子瞪圆了眼睛一只手捂着上衣口袋向后一仰倒下了。

    俊子从地上起来定了定神,她纳闷的用枪拨开鬼子捂住口袋的那只手,看看那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是这个鬼子和一个日本女人还有一个大约两岁的日本小女孩的合影。俊子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鬼子衣袋,把他的手重新捂在口袋上。

    一场激烈的肉搏接近尾声,十几个鬼子都被消灭了,只剩下一个鬼子,他手拿着一把军刀看着慢慢向他逼近的中国汉子们,他抖动着嘴角一步一步向后倒退着,常川举起三八大盖要用刺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被俊子拦住了。大伙就这么站成两排逼视着这个日本侵略者,只见鬼子长叹了一声咬了咬牙,闭上眼两手举起长刀朝着自己的肚子猛的刺了进去,一股污血喷了老高,白花花的肠子染着血顺着裤子流到地上!

    大伙从青纱帐里推出事先准备好的二把手独轮车,一齐动手把粮食和布匹装到车上,收拾好鬼子的武器,迅速推进了青纱帐,顺着高粱苞米杆中间的小道把车推上了山,坚壁埋藏好了等待抗日部队的接应。

    汉子们下了山走到清澈见底的石崖河边,争着挤着跳进那两湾齐腰深的水潭,他们放开粗壮的嗓门大声笑着喊着,互相骂着粗话泼着水取笑着。古老的石崖河用温柔的潭水抚慰着这些打了一场漂亮的青纱帐伏击战、此时赤身裸体畅畅快快嬉水的山里汉子们。

    太阳依旧高高的挂在西山的树梢上,山道上没有一个行人,鬼子的尸体散乱的躺在青纱帐旁的山道上,一阵热燥的山风带着血腥味掠过,吵得听不出个儿来的蝉儿们突然停止了‘知了知了’的鼓噪声,静悄悄的大山拥抱着望不到边的青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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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枪响柳叶岛



    柳叶岛坐落在文海城正东海面上,离文海城只有五里水路,它地处黄海北端,离日本最近,与辽东半岛的旅顺共扼渤海咽喉,近代以来一直是中国军事重镇之一。岛上峰峦起伏黑松绿槐覆盖全岛,岛上空气清新、风景如画。

    自从日军占领了柳叶岛,在岛上驻扎了以日本海军辅导部为司令部的日军和国民党部队,岛上小渔村的渔民遭了殃,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中共文海城县委得知日军要在柳叶岛筹建新的军用港口,另外岛上的国民党驻军士兵有强烈的反日情绪,决定借机策划岛上部队起义。便与上级协商招回了在胶东军区文海军分区三营任教导员的宋伟文,派遣伟文利用他中学同学、在岛上担任伪海军华北要港司令部练兵营三连长的郑山的关系进了柳叶岛驻军司令部练兵营。

    郑山,在中学毕业以后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无奈情况下参加了国民党的驻岛部队,原指望用一腔热血保家卫国,自己也挣碗饱饭吃,那知道日寇占领胶东侵占了柳叶岛无恶不作,眼看着部队士兵和老百姓受欺负,郑山心里这个憋屈没地方诉说。

    他平时对待弟兄们比较和气也很讲义气,那个士兵有了为难的事找到他,他总是爽快答应帮忙。遇到其他军官欺压士兵,或者老兵痞子欺负新兵他也出头打抱不平,在士兵中威信挺高。

    伟文和郑山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上岛后郑山挺高兴,经过伟文的启发开导他成了伟文在柳叶岛策反的好帮手。伟文和郑山在岛上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秘密发动,组织了一支骨干队伍。他们利用各种机会向士兵进行反日教育,准备组织部队集体起义,逐步在各个驻守派遣队中发展了起义骨干,而日寇和伪军高官却毫无查觉。

    这天郑山来兵舍找伟文:“这几天岛上的日军和伪军官纷纷向岛外转移眷属和财物,据说要有重要行动。”伟文说:“是针对八路军的秋季攻势准备组织反扑了,另外日寇这几天筹建新的军用港口的人马要上岛了,我们要抓紧时间行动了。”“伟文,你看把起义时间定在那一天的好?”“每到星期天日寇和伪军高官大部分都出岛寻欢作乐,这是起义的好机会!我们要提前把岛上的舰艇控制住,起义后带领所有的舰艇一起撤离柳叶岛!”

    这个星期天,10多名日伪军高官先后出岛休假,中午,伟文和郑山把练兵营士兵召集到第二兵舍,宣布了杀鬼子、起义的行动计划。班长大李兴奋的一拳砸在床铺上:“妈的!老子可盼到这一天了!这两年活的真他妈憋气!”士兵丁昆从床铺上跳下来:“整天像他妈孙子一样在日本人面前矮一截,真不如痛快上战场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士兵们纷纷表示愿意参加起义。

    伟文抽出手枪说:“按原计划兵分三路,由郑山带一队去海军基地司令部,我带一队去日本海军辅导部,大李,你带一队守住码头,回岛的鬼子汉奸一上岸就出其不意的击毙!立即行动!”

    郑山带人冲进了海军基地司令部,值班的看守军官刘风举起枪刚要开枪,郑山手急眼快嘴里骂着:“你他妈找死!” 一枪要了刘风这小子的命。其他看守士兵一看是郑山带队起义,都把枪扔在地上举手投降表示愿意反正。接着他们打开禁闭室放出8名因密谋反正而被关押的中国士兵,砸开了仓库抢出了军用物资和枪支。

    郑山打响了起义第一枪,听到枪声的起义士兵纷纷按事先的分工加入了起义行动。柳叶岛的枪声使岛上起义的中国士兵热血沸腾,挺起了脊梁!

    伟文他们冲进了日本海军辅导部,先打死了留守的三个日军,伟文安排人控制了电话机,按时向文海市内日军司令部报告岛上情况‘正常’!驻守在西峰、南炮台和旗顶山的三个派遣队的伪海军接到伟文发出的起义命令,马上拆毁了炮台拿起枪消灭反抗的敌人。

    几个没出岛的日本军官和伪军官一看事情不对,有的向山上跑,有的向海里跳,有的开枪抵抗,起义士兵穷追猛打把岛上顽抗的敌人消灭了个干净!

    天傍晚,出岛的那些日伪军返回柳叶岛,一上岸就被预伏的大李他们一一击毙!被消灭的敌人当中有伪海军基地司令李琨、副司令王江,中校军需课长钱康。

    集合起联络好的起义部队和舰艇,伟文下令引爆了预先埋在北、南小码头的炸药,鬼子精心修建的两个小军用码头在一声巨响中成了一堆漫在海水里的乱石头。

    岛上的起义人员在宋伟文和郑山的带领下,编为六个队,连带家属600多人分乘四艘舰艇驶离柳叶岛,清晨在马泊海口登陆,和文海军分区三营取得了联系,起义部队加入了八路军。

    十天以后,这支起义部队接到了胶东军区的命令被改编为胶东军区海军支队,宋伟文被任命为上校支队长,郑山为上校副支队长,大李和其他几个舰艇上的骨干分别被任命为各中队的中尉中队长,军区命令支队全体官兵努力整训部队,随时准备打击敌人。从此,胶东抗日部队有了自己的海军。宋伟文也成为八路军中有文化、指挥得力的海军指挥员。

    这起义部队改编为胶东军区海军支队后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英勇作战屡建奇功,是一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海上英雄部队。

    每当出海执行任务,海军支队的官兵们会唱起嘹亮的《海军进行曲》

    我们是中国的海军

    新海军!

    我们要担负起海上的使命

    每个人都沸腾起抗日救国的热血

    每个人都怒吼起抗日救国的歌声

    打倒那帝国主义法西斯的暴政

    不再受无道军阀铁蹄下的欺凌

    永远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

    流到最后一滴血

    勇猛向前征

    中国未来的制海权

    全仰仗了我们

    我们 要担负起海上的使命

    我们是中国未来的新海军

    新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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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麦山夼的女人们 (上)


    11月底了,凄厉的西北风把麦山夼三面苍绿的山峦刮成了枯黄色,搂草的人们把满山满地堰的茅草和柞蚕树叶子梳篦子子似的耙了个干净,背回家垛成草垛好作饭烧炕,忙了一秋的人们该歇冬闲了。

    吉顺参军离家以后,老栓接替他继续为王财主喂牲口。老栓趁着晌午的日头有点暖和劲,蹲在牲口棚边上用铡刀把王财主家的雇工送来的花生秸子和地瓜蔓子铡成一寸长的牲口饲料。屋子里俊子和女伴们叽叽嘎嘎的说笑声一阵一阵的飘出窗外。

    抗日前线的战士们需要添棉衣和棉鞋了,前些天区委的交通员进山来催收冬衣,女人们集中到几家的热炕上白天黑夜的赶着做军鞋缝棉衣,一个个眼睛熬的带了血丝。俊子家炕上坐满了纳鞋底,絮棉衣的女人们。

    富得媳妇手上飞快的纳着鞋底子,嘴上也不闲着:“我家那个劳力见天油嘴滑舌的,没正形,你说他那年进城上苦力市上找活干,人家都袖着手蹲在墙旮旯里没声响的等着有东家来雇,就他依着老槐树唱那柳琴戏不安生,也巧了,那天偏有个去雇工的老远听他唱的高兴,就走过来照他胸脯捅了两拳,问他:‘一顿能吃几个粑粑?’他答人家‘三个!’还真遇上这样的主:“跟我走,身大力不亏,能吃就能干,另外,我还喜欢听你唱的这两口柳琴戏!”

    秋叶抬手在头发上蹭了蹭针:“富得哥是外痴内精,唱柳琴戏是招人上眼的法子,他那心眼多着那。”

    玉风看了看窗外被越刮越起劲的北风吹的乱晃的果树枝,手里纫着棉衣:“俺家那个死心眼的保林走的时候就穿了身粗布单衣裳,这个大冷天的部队不知发棉衣没发。”

    富得媳妇回过头瞟了玉风一眼“想新女婿了吧。”玉风腾的红了脸“不稀罕惦记他,没良心的,好几个月了连个信都没有。”秋叶放下手里的活:“也不知队伍拉到那个战场打仗去了。咱们坐热炕头,他们在外头枪林弹雨风吹雪打的遭罪啊。” 俊子上着鞋帮看着玉风笑:“各村都赶着做冬季军棉袄,冻不着你那心上人的。”

    十八岁的巧英纳着鞋底听着大伙儿七嘴八舌的拉家常,不时的抿着嘴乐,她心里想着上个月去村头水库边上送常川参军那天,常川慌里慌张亲她的滋味儿。

    看着村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参军上了抗日前线扛上了三八大盖,20岁的常川很羡慕,回家和他妈商量也要参军去。他妈养了三个闺女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家里拿他当宝贝似的,那里肯放他走,他妈一百个不愿意,把出了门子的三个闺女找回来一起哭着劝着也没用,他铁了心要参军去,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的,家里只得答应了。

    要离开家参军走了,常川这才觉得舍不下俊俏乖巧的巧英。村西老张家独养闺女巧英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常川喜欢她看巧英那双会说话的杏核眼,还有她那一见常川就红了脸羞羞答答的摸样。

    常川参军那天,他和来送行的巧英走到水库边上那棵槐树下,见来送他的家里人都回去了,两个人对着脸看着,心里有多少话要说可一时半会不知先说什么。巧英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常川哥,到了部队上不要挂念我啊,打仗的时候自己留心躲着枪啊炮的别伤着。”

    看着巧英那像山里熟透了的樱桃一样水灵灵、红嘟嘟的嘴唇,常川心里一阵发热,他看看周围没人,忍不住一把抱住巧英在她那唇上慌慌张张的亲了一下。巧英刷地红了脸,她挣脱了常川的怀抱:“常川哥,看让人见了笑话。” 巧英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涌上一股幸福的热流,她替常川扣好领口那颗绊扣子,把一条绣着两只鸳鸯的家织粗布手巾装进常川口袋里:“常川哥,我等你。”

    乖巧温顺的巧英站在槐树下看着一步一回头的常川走远了,一直忍着的眼泪这才流了下来。

    铡完牲口饲料的老栓抱了些茅草进屋添进炕洞,他扑噔了几下手上的碎草:“也不知吉顺他们夜里能睡上热炕不能,”

    正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男人的女人们,一下子都停了嘴,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不由得加快了赶手里的针线活。

    俊子用牙咬断鞋帮上的线:“大家手上的活有三天就赶出来了,区上这次要咱村出五个民夫往前方送棉衣和粮食。谁家男人能去,来我这里报个名。”玉风红了红脸:“俊子姐,你去不?你去的话我和你做个伴。”“玉风,想俺保林兄弟了吧?”“俊子姐,你不想俺吉顺哥?”

    富得媳妇看了看俊子:“吉顺弟媳妇,村里壮年男人大部分都去前线了,让俺家富得出民工去,你得照顾孩子老人不出去吧。”

    天刚擦黑,麦山夼的女人们就忙活起来了,俊子和玉风、秋叶一人一摊的点收各家女人们送来的军棉衣和军鞋,富得领着出工的男人们装车,满村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抱着自己的针线活来到俊子家门口,一边交着点着一边互相评着说着谁的针角匀称,谁家的媳妇缝的那棉衣纫线行间太宽了。这一条街上女人们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样穿来穿去的忙活。

    富得他们装好了马车,赶车的连会一甩鞭子问了声:“咱们上路不?”富得朝着围在车边上的女人们做了鬼脸:“我说老婆娘们儿们,该捎的该问的我可都收好了,还有别的罗嗦没有?”女人们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挤到车前头,这个嘱咐富得见了她男人别忘了告诉说二小子会叫爹了,那个抹着泪对车上的富得唠叨着说她想儿子想的夜里睡不着,让捎话给她儿子回来看看。

    富得见女人们罗嗦个没完,朝着自己的女人漂一个飞眼:“老婆子,你看我人缘多好,满村的娘儿们都舍不得我离开这几天。”富得媳妇拿起车上一只军鞋给了他一鞋底:“个没正形的,你看这车上各家女人给自己男人捎的那大包小包干粮鸡蛋的,人家那是惦记你呀?”富得一缩脖子:“我可是先说好了,到了部队上不一定就能遇上咱村的爷们儿们,要遇不上,这大包小包的鸡蛋干粮可就便宜我们哥几个了。”

    这话招来女人们笑啊骂啊央告嘱咐的一阵忙乱。

    富得一拍连会的肩膀,“咱起车!我说老娘们儿们,我可是要上路出山了,舍不得的惦记着的那泪就尽管开流吧。”马车上的五个男人们乐的咧着大嘴在女人们的笑骂声中出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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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激战黑石坡 (上)


    抗战五年以来,八路军和东海独立团、文海抗日大队在昆俞山深处建立了革命老根据地。时至胶东抗日武装秋季攻势的紧张阶段,根据地的群众在中共胶东地下党的组织下积极配合各兵工厂加紧武器生产并向各抗日部队秘密运送武器。

    日寇进山进行秋季大扫荡,地处胶东半岛东端的黑石坡是日寇进入昆俞山革命根据地的必经之地。

    黑石坡,胶东军区文海军分区三营营长吉顺带领部队执行阻击任务。

    敌人的炮火突然停了下来,吉顺俯卧在半人深的山沟沿上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通信员金锁:“敌人在做下一次进攻的火力准备,通知各连抓紧修补战壕,运输队迅速补充弹药、清点负伤人数好组织伤员后撤!” “是!”金锁扔下手里的铁锹弯下腰向各连阵地跑过去。

    二连长保林看着山下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用手里的枪一顶帽檐:“憋那山沟里头帮老百姓抢收庄稼快一个月了,今儿上来开开荤,真他妈过瘾!” 一班长小豆子擦着让炮火熏的黑一块泥一块的脸:“连长,小鬼子也真死抗打,两次冲锋都被咱们压了回去,他不草鸡,还接着来呀!”“我看这些不知死活的畜生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几天了!”

    一声尖锐的呼哨划过头顶,一颗炮弹把离沟边十几米的一棵松树连根掀起来砸倒了一个战士,山道上的鬼子又开始向山口冲锋,敌人开始了第三轮攻击!

    炮弹响过,一排长喜子一把揪下头上的帽子拍了拍上面厚厚的一层泥土,他看着冲到离阵地五十米距离的鬼子,嘴里咬着扔出去的手榴弹拉线,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他拉过一挺机关枪,一吐嘴里的拉线:“日他奶奶的小日本,上来让你爷爷过把报仇瘾!”

    头一回上战场的常川腿发着软:“喜子哥,我咋拉不动腿了?手直抖”喜子张着大嘴哈哈大笑:“新兵的通病,没尿裤子就算你小子胆壮!小川子,端枪瞄准了小鬼子,打死几个胆子就练出来了!”

    常川抖着手把三八大盖架在土坷拉上瞄准了一个鬼子,一搂扳机闭上眼,就听旁边一个战士喊了声:“常川!你小子行啊!你他妈闭着眼干掉了一个鬼子!”常川猛的睁开眼:“真的?那一个?”“柞蚕树从边上躺那个!”常川这个得意“小鬼子这么不经打?那俺睁着眼一枪还不打俩?”“说你胖你小子还喘那,看看尿裤子没?”

    常川来了劲大喊了一声:“小爷们打个给你看看!”说着站起身来端着枪刚要瞄准,喜子一脚把他踹倒在沟帮子上:“你他妈不要命了!”常川擦了一下碰破的嘴唇上的血,一见手上的血,常川身上立马发了热!他拿过三八大盖瞄准了一个鬼子又是一枪,这个矮墩个子的鬼子向后一仰像柴火捆一样倒了下去!喜子瞄准山下鬼子打了一枪,一回头又给了常川一脚:“小川子,行啊,两发子弹要了俩鬼子的命!”常川这个美呀:“喜子哥!原来打鬼子和咱上山打兔子和野鸡一样啊!”“操!这能一样?鬼子目标大些!不过你这个打猎高手的枪法能顶个两年的老兵。”“喜子哥,我咋不害怕了!”“咱打他妈的侵略者,害怕的该是他们!”

    过来检查战斗力情况的保林给了喜子一拳“我操!你们聊天那还是打鬼子?”喜子一咧嘴:“保林哥!小川子两枪干掉了俩鬼子!”“小川子,你是咱村有名的神枪猎手,打鬼子算你找着用武的地场了,多消灭几个鬼子,我给你请功!”常川牛烘烘的往枪里压着子弹:“瞧好吧!”

    战斗越来越激烈,阵地上飞弹呼啸硝烟滚滚,鬼子不停的用炮火支援人海战术发动攻击,三营的战士们打得惨烈,伤亡严重。

    营长宋吉顺听着通信员金锁回来报告各连人员的伤亡、武器弹药情况,皱了皱眉头:“运输队和担架队都是死人那?怎么还没上来?马上派一个战士回团部求援补充弹药、来担架队把伤员抬下阵地!”“是!”

    守在半山腰第一道防线的二连阵地上到处都是被炸弹掘起的树干和燃烧的树枝树叶,到处都起着火,空气中弥漫着焦烟和血腥的混合味,战士们的脸上和露出棉絮的军衣上熏着一抹抹的黑烟,全连有四十多个战士不同程度的负伤。连长保林顺着战壕检查了伤员的大致情况,看了看阵地上的一些子弹箱:“照这个打法弹药还能坚持半小时。”

    喜子大大咧咧的往弹夹里顺子弹:“弹药打完了老子拼刺刀!”保林一瞪眼:“拼刺刀?还没到那时候!显得的你能耐呀?你小子给我听着!传我的命令!告诉弟兄们注意隐蔽,瞄准了再开枪,节约一颗子弹多收拾一个鬼子!”喜子一缩脖子小声咕噜一句:“过过瘾不行啊”。

    就这个当口,鬼子架在阵地前沿的几挺机枪子弹密集成排的向二连阵地扫过来,打的战壕周围的小松树像割麦子似的一片片的倒下起了浓烟烈火,一时间阵地上尘土飞扬,浓烟蔓延,呛的战士们直咳嗽,一连人被扫来的子弹压的抬不起头来!

    乘着敌人几挺机枪停止扫射装弹夹的空档,喜子向保林喊了一声:“连长!我去收拾小鬼子的机枪!”保林挥手:“不行!你不要命了!鬼子的火力太猛!”“ 连长!有鬼子这几架机枪在,压的我们不能还击,敌人很快就冲上来了!”“喜子!你家可就剩你一条根了!”“保林哥!不干掉鬼子的机枪我们都活不了!” 保林一咬牙:“带两个战士,从右边的柞树从里爬过去!喜子!千万小心,记着教导员给咱们上课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消灭敌人,保护自己!’别使你那莽撞起来不管不顾的性子!”喜子往腰里别着手榴弹:“放心吧连长!”喜子朝自己排里的两个战士一摆手,三个人爬出了战壕,伏在地上朝着柞树从子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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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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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激战黑石坡 (下)



    这片几百米长的柞树从子已经被炮火轰炸的七零八落,大部分三尺高的树身都熏上了黑色,本来就枯黄稀少的叶子也早都烧的没了踪影。喜子和两个战士在三尺高的树从子里两手扒着山地的碎石子和泥向山下匍匐爬着,没多远膝盖就磨出了血。

    喜子爬着爬着觉得膝盖和手指头生痛,他摸了一把肚皮,军棉衣早磨的露出 了棉花,单军裤磨碎了,十个手指头也磨出了血。喜子咬了咬牙低低的骂了声:“老子出的血要你小鬼子拿命还!”三个人在小树从里爬沟过坎的摸向鬼子的机枪,山地上留下了三个人拖着三条枪爬过的痕迹。

    头顶上是呼啸飞过的枪弹,空气里满是被枪弹掀起的泥土味道,这个时候的喜子耳朵里除了激烈的机枪子弹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三个人爬到了柞树从子的尽头,喜子跳起来躲到眼前地堰子上的黑石崖后头,就见鬼子十几挺机枪借着山崖的掩护,不停的朝二连阵地开火。

    就这个时候,疯狂地用机枪扫射着的鬼子突然见到离他们不远处的黑石崖后转出来一个中国士兵。山风中,只见他身上的军装露出的十多处口子飞舞着白白的乱棉絮,高高举起的、十指流着血的手里紧紧的各攥着一枚冒烟的木柄手榴弹。

    鬼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两枚手榴弹先后从这个中国士兵手里抛了出来,沉闷的爆炸声在鬼子的机枪手身边响起,十几个鬼子机枪手被炸翻了一半!没等鬼子返过神来,石崖前又出现了两个中国士兵,他们端着机枪朝着目瞪口呆的鬼子猛烈的扫射着,那铁塔似的身子随着机枪的后坐力激烈的抖动。受伤的鬼子鬼哭狼嚎的声音顿时停止了,鬼子的机枪手被全部消灭了,鬼子的机枪哑了。

    山下鬼子的枪弹在喜子他们开枪不久就打过来了,有几十个鬼子向石崖逼了过来!喜子转过头对两个战士一摆手:“你俩赶紧向山上撤退,我掩护!”“排长!我们掩护,你先撤!”“快给我撤!再他妈罗嗦我毙了你们!”“排长!要死咱三个死一块!”喜子向冲上来的鬼子回了两枪,他红着眼转身给了两个战士一人一脚:“再他妈罗嗦三个人真死一堆儿了!快他妈地给我撤呀!”俩战士眼泪刷的流下来,他们把身上的手榴弹放到喜子的脚下,年龄小些的新战士嚎啕大哭:“排长!你家里的事就放心吧!你的娘就是俺的娘!”喜子对鬼子开着枪声嘶力竭的喊“俺娘早死在小日本手里了!快给我撤啊!”

    藏身的石崖被打的乱石一片飞溅,喜子周围被烟雾笼罩着,他用手榴弹和机枪轮换着还击,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杀了这些畜生,掩护两个兄弟活着回阵地!”就在这个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喜子的左肩,喜子一个踉跄靠在了身后的石崖上!

    山腰阵地上的保林和二连的战士们把整个前后过程看的明明白白,一见鬼子的机枪哑了,保林立刻吩咐所有的机枪火力掩护两个战士撤退,枪弹带着呼啸划过硝烟弥漫的天空,向鬼子们飞过去,向喜子逼近的鬼子被山腰猛烈的火力压了回去。两个战士一路翻滚躲避着敌人的火力回到了二连阵地。

    看着山下受了伤、孤身作战的喜子在鬼子撤退后疲倦的坐到了石崖后的地上,撕下一块衣襟在包扎伤口,常川和战士们急的直跺脚!一班长小豆子一把掀掉了头上那顶破了好几个洞的帽子:“连长!我接应我们排长去!” 保林眼冒火星紧咬的嘴边流下了血:“不行!距离太远,救不了一排长反而把你也搭了进去!”“我不能眼看着我们排长就这么活生生地死在我们眼前回不来!连长!那怕是送死我也得下去救我们排长!”保林一擦嘴角的血:“机枪掩护!”小豆子拖过一挺机枪往身上挂了几排子弹爬出战壕,只见他在枪弹中一会跳跃着,一会又抱机枪在地上顺着山势向下滚着,一会又飞快的在地上爬着,

    流血过多的喜子嘴唇干裂发白,他用手撑着石崖慢慢的站起来,肩膀一阵阵剧痛使他倒清醒了些,山腰上战友们的火力支援暂时打退了敌人,他回头看看撤退的两个战士也安全的回了阵地,浑身绷着的劲松了下来,他想起了媳妇秋叶,爽朗利落的秋叶给了他这个孤儿家的感觉,想起结婚后夜里秋叶的温存、那软呼呼的身子紧紧的靠着他那感觉,喜子眼睛湿润了,他突然有了不想死的求生愿望:“我要活着回去见我的秋叶!”

    小豆子连滚带爬的下到喜子跟前,他从地上一个高跳起来,喜子一看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好兄弟!你不要命了!”小豆子一把抱住喜子“排长!弟兄们不能眼看着你一个人跟小鬼子拼命!”

    鬼子又开始进攻了,一阵枪林弹雨封住了石崖,山腰的保林一看又红了眼:“机枪封住山下的火力掩护喜子和豆子撤退!”“连长!子弹不多了!”“操!马上把子弹集中到三挺机枪上!”又一轮火力较量开始了!

    带着一连在第二道战壕的吉顺一看二连火力减弱了,知道是弹药快打完了,他看看阵地上一连几个也快空了的弹药箱,下令火力支援二连,心里急的着了火:“运输队干什么吃的,这半天了还一点影不见!”

    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小豆子扶着喜子跳进了石崖下面的地堰沟里头向山上撤退,他们顺着柞树从子向山上爬,随着一点一点用力扒着树跟和草向前的挪动,喜子伤口流的血滴在枯草和地上,小豆子一边自己向前爬,一边不时的回头拉喜子一把,鬼子的枪弹在他们身前身后击飞起尘土和碎枝枯叶,喜子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山腰阵地上那喷着火一样子弹的机枪,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咬紧了牙关爬向阵地。

    喜子和小豆子离阵地不远了,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向阵地靠近。眼看就要到阵地边上了,山下的鬼子突然射来了一阵子弹打中了小豆子,常川和两个先撤回来的战士一见跳出阵地抱住喜子和小豆子滚进了战壕。

    喜子猛的抱住腰部中弹的昏了过去的小豆子哭喊:“好兄弟!你醒醒!”保林和卫生员急忙为小豆子包扎了伤口。

    山下的鬼子再次组织了强攻,一连和二连阵地上的弹药基本上打光了,眼看鬼子向山上攻进了一百多米,情况十分危急。

    就在这个时候,山顶响起了喊杀声,三连和运输队、担架队像猛虎下山一样冲过来,运输队进入两个连的阵地迅速打开弹药箱把机枪子弹送到每一个机枪手眼前,他们把一箱箱手榴弹扛到工事里,然后拧开盖,绞好弦。

    各连的机枪手们兴奋的跳起来把子弹压进了弹膛,两个阵地上的机枪同时瞄准了敌人,机枪有节奏的响起了哒哒哒哒的扫射声!战士们听到这密集的枪声,精神为之一振,一时间三八盖、轻机枪手榴弹排山倒海的向山下的鬼子倾泻过去!

    几个担架队员来到二连阵地一个侧翻滚,人先进了战壕,然后伸手把担架拉进来,他们把伤员集中到一起,先把重伤员抬下阵地。

    吉顺一看反攻时机已到,命令司号员吹起了冲锋号!激越的号声在大山上空回荡,战士们精神振奋跃出战壕向山下的敌群冲去!已经死伤惨重的日寇措手不及,

    日寇指挥官下令留一个小队掩护撤退,鬼子的大队人马迅速后撤,身后,八路军的枪声和喊杀声炸鞭般密集的响了起来!

    一个鬼子向后退着,被地上一具尸体绊倒了,他爬起来又向后退,冲过来的常川一枪打中他的头部,他后仰着扑通倒地,蹬了几下腿断了气!常川乐的边追另一个鬼子边喊:“连长!我又一枪打中一个小鬼子!”旁边一个鬼子瞄准了常川正要开枪,被保林一枪打死,保林朝着常川吼道:“你给我多长几只眼留心你自己的小命!”

    留下来掩护撤退的鬼子一个不剩的被消灭在山道上,一场激烈的战斗结束了。

    黑石坡激战,双方伤亡都不少,吉顺的三营伤亡近百人,日军仅遗留阵前的尸体就达四百多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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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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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麦山夼的女人们 (下)


    下大雪了,密密匝匝的雪片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遮住了大山的苍翠。麦山夼的草垛、房顶、鸡窝盖上都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那一枝枝雪绒,一串串冰凌使村子里的树木看上去像织布机上的素丝倒挂银线低垂。出国做过小买卖、见过大世面的连贵把这样的雪叫做‘鹅毛大雪’,村里人听了都笑他拽,说这明明是:‘棉花套子雪!’

    村东的石崖河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靠边的地方隔不远就有几个被洗衣裳的女人们砸开的冰窟窿,那露出冰面的水便响着清脆悦耳的丁冬声去寻找下一个冰窟。闲不住的孩子们趁着大人没注意,冒雪跑到河面上用自己做的小鞭抽打柳木刻的冰陀螺。

    该做早饭了,俊子拾了一篓子地瓜下河来找了一个冰窟窿蹲下身洗着,一会儿那手就冻的通红。她手里洗着地瓜,心里惦记着吉顺,不由得看着水面波纹里自己的倒影出神。

    冰面上打陀螺的孩子们忽然一阵欢呼“富得叔他们回来喽!”俊子抬头一看孩子们欢蹦地争着往连会赶的马车上爬,是支前的男人们回来了!俊子扔下手里的地瓜跑过去,马车上除了雪人似的支前回来的五个男人,还有两个盖着棉被的伤员,俊子揭开被一看认得:“是喜子和来秋叶家养过伤的小豆子!”他们趁天黑赶了一宿夜路。

    这一头晌,秋叶家里人来人往的一阵阵热闹,这家男人背了一捆烧柴添进秋叶家门口的草垛,那家的媳妇和婶子送来一把鸡蛋或几张白面烙饼。等秋叶妈出门上草垛抱草的时候,原本矮矮的草垛堆起老高。秋叶妈往炕洞里添着草,看了看热炕上守着喜子的秋叶:“叶啊,喜子来家养伤,一天半月的走不了,甭那么一步不离的,下来帮妈做晌午饭那。”秋叶抹了抹哭红的眼睛,掖了掖喜子的被角下炕去外间灶屋烧火去了。

    趴在喜子旁边的小豆子看着这小两口,脸上笑着,嘴角却因为伤口疼抽搐了几下,他的伤在腰上伤口不敢挨着炕只能趴着。小豆子对炕前的秋叶妈说:“大婶,你看我又回来给你和秋叶姐添麻烦了。”“小豆子,你和喜子是过命的交情了,上回你说家里爹妈死的早,你没有亲人了,往后你就把这里当你的家吧。”“那往后俺就叫秋叶姐和喜子哥,叫你老是妈了!”喜子伸出没负伤的那只胳膊捣了小豆子一拳:“兄弟!等咱哥俩伤好了打二两老烧喝喝!”

    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秋叶和她妈很上心的伺候,勤洗纱布换药,还杀了家里那只半年的母鸡熬汤给两个人补身子,村里的女人们也不时的送点吃食过来,喜子和小豆子的伤口长出了新肉结了疤。

    两个人早就急着回部队了,盘算着这几天和秋叶娘俩说说就上路。这天,天刚蒙蒙亮,喜子和小豆子一个下到炕前的地瓜窖子拾地瓜 ,一个在上头用绳往上拉地瓜篓子,去门口扫雪的秋叶跑进屋来:“喜子,东洋鬼子进村了!”

    文海城的日本宪兵队接到布在乡下的眼线的报告,说发现南台村一带有八路军活动。麦山夼离南台最近,就成了鬼子这次搜捕行动的第二站。

    村头打麦场上,寒风呼啸着抽打着人们的面颊,麦山夼的男人和女人被分成两队,各站一边。面对四周寒光闪闪的刺刀和凶恶的日寇,大人孩子都悄没声响的沉默着。鬼子带来的翻译官扬武扬威的喊话:“日本皇军说了,18岁以上到45岁以下的壮年男人,成家的由老婆出来认领回家,没有老婆的带回宪兵队审问!”他咧着那蛤蟆嘴淫笑着补了一句:“认自己的男人得先亲一个再领回家,谁敢冒领,皇军当场要她的小命!”。

    人群动了,富得媳妇壮着胆子第一个走出人群,她拉着富得就走,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挡住去路,翻译官用他那破锣嗓子喊:“谁他妈的敢不按皇军定的规矩来,立马带走!”

    富得媳妇只得在自己男人的脸上匆匆的亲了一下。鬼子和汉奸们哈哈邪笑着,那小队长用日语呜里哇啦地喊着什么,翻译官点头哈腰的答应着,他转身朝富得两口子吆喝一声:“亲脸不行!都给老子亲嘴!”富得媳妇气的斜了翻译官一眼,翘起脚在富得嘴上亲了一下拉着她男人就出了麦场。

    女人们一看也就都顾不上害羞,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自己男人跟前亲一下,又羞又恨又怕的领着回家。每认领一个,剩下的男女老少都被迫得喊一声:“是两口子!”

    麦场上的壮年男人越来越少了,喜子也被秋叶领回了家,俊子看着剩下的十几个男人里的小豆子着急,自己的年龄和小豆子差的大了些。要出面认他恐怕鬼子会起疑心。可是眼下场上没有年龄和18岁的小豆子年龄相近的年轻媳妇。也甭指望没出门子的黄花闺女出来认男人。

    挺着大肚子的玉风小声对俊子说:“我去认小豆子。”俊子不动声色的用手拉住玉风:“不行!你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鬼子小队长贼眼流梭的看着剩下的几个壮年男人,小豆子暗暗地握紧了拳头,瞅准了离自己近一点的一个鬼子手里的枪,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带到宪兵队也是死,他想和鬼子拼了!

    麦场上安静的令人窒息,北风凄厉地刮着,鬼子带来的狼狗时不时的狂吠一阵,谁家的孩子恐惧的哭出了声,声音刚出来 ,小嘴就被当妈的紧紧捂住了。

    就在鬼子疑惑的扫视着剩下的几个男人的时候,从女人群里几乎同时走出了几个女人,她们各自朝自己的男人走过去。乡亲们一看这几个女人里有18岁的闺女巧英,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从女人们被迫开始认领自己的男人的时候起,巧英的心里就一直像敲着鼓点一样地紧张。这个乖巧腼腆的闺女心里很明白,只有自己和小豆子的年龄相仿。她躲在人群里悄悄把自己的长辫子挽成了媳妇簪,试了好几回想走出去把小豆子认领回家,可腿一直发软,就没有迈出去的胆子。

    送常川参军走的时候,常川亲她那一下就像是昨天的事儿,巧英一回想起那一刻的感觉心里就像装着蜜一样的甜。她虽然很想把小豆子认走,可是看着凶神恶煞的鬼子和狼一样的汉奸,这闺女心里实在没有底,万一让鬼子汉奸发觉真相,她和小豆子就都完了,也就再也见不着天天想着念着的常川哥了。

    巧英心里紧一阵子缩一阵的,她盯着神情自若的小豆子,想起小豆子神采飞扬的给她说常川一枪一个准的消灭小鬼子,和部队里战士们之间那亲兄弟一样的生死交情,她觉得常川就在她身边催着她快去认自己的弟兄。

    巧英害怕,她怕自己这一出去就没了性命,巧英还怕羞,18岁的黄花闺女当众去亲男人的嘴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可是她没有时间再迟疑了,她得去救心上人的生死弟兄,她是抗日战士常川没过门的媳妇,情况紧急,她得迈出这一步了!

    巧英一走出人群,小豆子就知道她是来领自己的,他心里又感动又紧张:很小就成了孤儿的他参军两年,打了不知多少回仗,打死了许多日本鬼子。自己是战场上死过几次的人了,没家没牵挂的,今天就是死了也够本了!可是巧英,一个和他不相干的、柔弱的闺女,她还等着常川回来娶她过门去过小日子啊!

    巧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的走到小豆子跟前,她闭上眼在小豆子的嘴上亲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走,咱回家!”狗翻译官看看他们的年龄不大,拿枪拦住了他们回头问众人:“这到底是小两口不是?谁敢当保人?”静了短短的片刻,麦场上突然响起了乡亲们一起一落的喊声:“人家是刚结婚的小两口!”“我们当保人!”“我能担保!”

    小豆子的眼睛湿润了,他看了看麦场上的乡亲们,扶着全身发了软的巧英走出了麦场。俊子长出了一口气:“好样的巧英!”看看剩下的男人们都被自己的女人领走了,她一直吊着的心放下了!

    第二天,喜子和小豆子两个人坐上连会赶的马车,要趁着天黑回部队了。俊子和秋叶娘俩还有巧英替哥俩整理着行李和干粮,巧英拿出两双绣花鞋垫装进比自己大一个月的小豆子提着的行李卷里头:“哥,多看管着常川点,他那二楞子脾性上了战场有了打枪的机会就什么都忘了。”“放心吧妹子,常川机灵着那。我替你照看着他。”

    俊子给小豆子扣上领扣:“豆子兄弟,干妈、哥姐妹子都有了,等赶走日本鬼子,往后来咱村安家吧。”小豆子摸了一下刚剃的头:“俊子姐,这可是你说的啊,下回我可是回来朝你要媳妇了。”“好,赶跑了东洋鬼子姐给你说个媳妇。”

    喜子和小豆子跳上马车,连会啪的一甩鞭子:“走了!”女人们看着马车绕西道向昆俞山的方向去了。

    部队转战山里,前线不断的传来好消息。吉顺托村里在四乡走动着锔碗锔缸的老憨给俊子捎了口信:他们又打了几次胜仗,昆俞山的根据地不断扩大面积,山里的兵工厂生产的武器弹药也越来越多,军粮、服装征收工作都形成了一条线,部队的给养和枪支弹药有了供给保障,他嘱咐俊子带好孩子,还给老栓捎了个榆木疙瘩刻的烟锅。

    快过年了,麦山夼的女人们该忙活着打扫堂屋蒸饽饽,等着男人们回来上香守岁、磕头拜祖宗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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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半斤铁




    秋叶她哥秋成领着媳妇进城做买卖有六年了,三十多岁的秋成圆圆的脸上长着双眯缝眼,见人一笑头上现出细细的几道皱纹。他在村里入了党以后,受党指派来磨盘巷开了一家“瑞成祥”茶庄做为中共地下党文海城的一个联络点。

    自从日本人进了文海城,他这店里也就时常受骚扰。光棍无赖流氓还算少数,最受不了的是一会儿来个横眉瞪眼的日本宪兵呜里哇啦的喊半天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急了眼的鬼子自己进了拦柜拿了茶叶就扬长而去。

    还有那狐假虎威投靠日寇的保甲自卫团伪军一、二大队歪带帽子斜穿军装的汉奸们,这个来要斤茉莉花茶,那个来要斤铁观音,包好了纸包他们拿着就走,秋成陪着笑后头赶着:“老总,算帐吧。”这些汉奸眼珠子一瞪:“记帐!赊帐!”“老总,小本小利的买卖,赊不起呀。”他把腰里的枪一拍:“认得这玩意儿吗?”秋成苦笑着看着他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后头又来一个:“给老子包斤乌龙茶!”茶包好了,接过来就走,“老总,算算帐吧。”这小子掏出手枪拍在拦柜上:“算帐?老子把这半斤铁押这儿吧!”赶那一天来俩“半斤铁”,秋成这生意算白玩了。

    夜里秋成睡不着觉,最近文海城保甲自卫团长徐树越发猖狂了,他经常带着汉奸们配合鬼子下乡“扫荡”烧杀掠抢,前几天还杀害了一名地下党员。文海地下党县委指示各联络点想尽一切办法打探徐树的行踪并且接近他,秋成翻来覆去的动着脑子,突然他想起进老茶庄学徒的时候老师傅说过的一个词:“干股。”秋成眼前一亮“有了!”

    第二天,秋成提着一份厚礼;金银首饰来到徐树家,真是当官的不打送礼的,站岗的把他领了进去。秋成满脸赔笑地对坐在八仙桌旁的徐树说明来意,徐树摆着手:“不行!我没钱当你那茶庄的股东。”“徐大队长,不用您掏钱,是个干股,您挂个名,到年底我们柜上每年分您两个股的红利就成!”徐树一听有这好事,先答应了又问秋成:“你给我说实话,为什么要送我两个干股?”秋成一五一十地把汉奸们常常去耍那半斤铁的事说给徐树听。“恩,你小子鬼精灵,行,这干股老子入了!”秋成马上从身上拿出文房四宝和纸来,找水磨了墨和徐树办了手续。

    这天一清早,“瑞成祥”开门板营业,又进来一个当兵的,他刚把枪拍到拦柜上,秋成就满面春风的迎上来:“老总您请,里边请。”秋成把手向上一伸,手指头就指到了墙上挂的徐树签字盖章的协定墨字上。这兵一看:这“瑞成祥”怎么成了徐树的买卖?有他那“半斤铁”在,我这半斤铁不好使,走人吧!“老总您慢走,日后还请您多光顾小店!”这下子文海城的汉奸都知道“瑞成祥”有徐树做后台,那些常来以半斤铁赊帐的主儿在瑞成祥绝了迹。连鬼子也给这徐树面子,来耍横的少了。

    秋成有了经常进出徐树家的借口,今天拿着帐本上门请徐树查帐过目,下月又买上一付碧玉耳环送给徐树的小老婆,几个月以后,徐树那描眉抹胭脂打扮的象妖精的小老婆一个月不见徐树来心里嘴上的念叨。他打听到徐树好显摆自己肚子里那半瓶墨水,常常一知半解的谈古论今,就投其所好的请教徐树一些古书上的问题。半年下来秋成成了徐树家的常客。

    这天秋成和秋叶住在马泊村跑海打渔的姨夫进城来了,他带了些大对虾进城卖了好给生病的老伴买药,那知道转了半天才卖出去半筐,多亏天还冷,对虾还是青里透着红白。姨夫无奈的提着剩下的半筐大对虾来看外甥。

    听说最近鬼子又要下乡扫荡,在拦柜里搬茶叶的秋成正寻思着找借口去徐树家探听准信儿,见了他姨夫带来的对虾:正好,送对虾上门是个引子。秋成招呼姨夫坐着喝水:“姨夫,甭发愁,这些对虾我包了。”他叫出媳妇看着店铺和姨夫说着话,自己拿上对虾出了门。

    徐树的小老婆一见秋成提着文海这边难得一见的大对虾进门,她眉眼都是笑地让勤务兵把虾送到后厨,“宋掌柜的有事找我们家团长?”“海边打渔的亲戚送来新鲜海货,送徐团长尝鲜的。”徐树的小老婆一扭嘴:“我们家团长昨晚说了,后天陪大队日本皇军去西海,说那儿有吃不完的海鲜。”秋成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鬼子要去西海扫荡了!”他只当没听见地和这女人打了个招呼道声别出了门。

    得到鬼子后天去西海扫荡的消息,胶东军区文海军分区把歼灭敌寇的任务交给了对西海情况比较熟悉的三营。三营长吉顺详细了解了西海日本辅导分部的情况,决定同时摧毁这个日寇每次到西海扫荡的落脚点。他亲自带着保林的二连在当天的凌晨赶到了西海。

    西海娘娘山前的日本辅导分部,从外面看是碉堡,进了大门看里面是三层楼,冲楼梯口的那间是作战值班室。里面架着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三楼也有几挺机关枪,平时就架在对着海面的窗口,这个窗口,是日寇控制西海的一个制高点,能严守从码头到海边的道路和大门口。

    趁天刚黑,吉顺在辅导分部远处分派二排攻打碉堡,一排去山半腰的天后宫消灭从文海城过来临时驻在那里的鬼子汉奸。等碉堡里的内线开了大门发出三明三暗的信号,保林就立刻带着二排从两边顺着墙边,冲进了辅导分部大门。保林首先冲上了二楼进了作战值班室,见到只有一个鬼子在床上抽烟值班。

    鬼子一见有人突然持枪冲进来,立刻跳起身来要去扳动机枪,保林向他开了一枪,那知这个鬼子敏捷的躲了过去,奔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战刀。喜子在楼下听见枪声,一步几磴楼梯的冲了上来,正遇见鬼子拿着刀向楼下逃,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鬼子见无路可逃,就拿着战刀向喜子逼近,喜子端着刺刀刺了过去,鬼子嚎叫一声从高处扑了下来,顺势把喜子压倒,抱住喜子滚下楼梯,喜子一个顶翻,把鬼子甩掉顺手夺下战刀,鬼子急忙爬起身来想再反扑,喜子上前一步朝着鬼子的脖颈从左向右把鬼子由肩到肋骨,斜劈成了两半。鬼子惨叫一声栽倒在楼梯上 !

    上到三楼的战士们遇到日寇猛烈的火力顽抗,相继有几名战士负伤,枪弹急风暴雨式的向部队扫过来。保林一看马上命令战士们撤退。部队撤到山根,保林派出两组爆破手都先后负伤或者牺牲,喜子一看着了急,他向保林要求去炸碉堡。保林一点头 ,喜子拿过炸药包,在火力的掩护下象离弦的箭,向碉堡冲过去。保林和战士们紧张的看着喜子,只见他时而奋进时而卧倒,忽左忽右,曲线前进终于逼近了碉堡。喜子发现牺牲的爆破手胳膊上还抱着一包炸药,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个炸药包连在一起,随着导火线的嗤嗤声,喜子飞身卧倒 ,火速滚动,只听得一声巨雷般的爆炸声,他觉得身下的大地在激烈的颤抖,在炸药爆炸的闪光中,能见到鬼子在残墟内挣扎,战士们猛虎般的冲向被炸毁的碉堡!

    在二排攻打碉堡打响第一枪的前一刻,一排包围了天后宫。卧伏在草丛里的战士们见到院墙下有两个交替换着方向巡逻的哨兵,二胜带一个战士从两侧摸过去,一个哨兵听见响动刚要出声,二胜手脚利索的捂住他的嘴把他绊倒摁在地上一刀结果了性命,抬头看另一个哨兵也被战士干掉了。战士们搭人梯翻进院墙,分别踹开了大殿和东西厢房,正在酣睡的鬼子们猛然惊醒,纷纷赤着身子跳起来去墙角拿枪,一个身材高大的鬼子端起刺刀朝着一个小战士胸口狠狠刺来,小战士灵活的一闪躲过了凶狠的‘东洋刺’鬼子用力过猛脚步止不住,二胜眼精手快的冲过来用枪托向后一拨,接着飞起一脚踢倒了鬼子反过枪来把雪亮的刺刀捅进鬼子的心脏。大殿和东西厢房响彻着枪声和拼刺刀、肉搏的嘶杀声。

    住在东厢房的徐树在一排冲进来的时候猛然惊醒,他从头下抽出手枪朝着冲在前头的一个战士瞄准,被一排长一个点射打在左胸,徐树一个踉跄,手里的那半斤铁掉到地上,他扑倒在地,一步一步向前爬向他的手枪,最后他张着眼徒劳的看着离他不远处的半斤铁,死不瞑目的断了气。

    一排和后援的三排联合出击,经过一场生死搏斗,把天后宫的鬼子汉奸消灭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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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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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锔匠老憨



    麦山夼的锔匠老憨从小没娘,打十七岁那年起就跟着他爹走街串巷锔碗锔盆,到他二十岁上他爹的腰直不起来了,他就自己挑着付锔匠担子走村串乡,四乡八疃都熟悉他那憨憨的嗓子和祖传的好手艺。

    老憨不老,他今年刚三十岁。

    老憨是他爹给他起的小名。老憨生的老相,加上他走街串巷风吹日晒的,那黑黑的脸上从左到右的长着些沟壑,长短深浅不一曲折多变,看起来就像一张难以破译的复杂地形图,隐匿着许多沧桑。每回他进一个村子沿街亮开憨嗓喊一声:“锔锅~~锔盆来!”找老地方放下挑子,不多时村里的孩子女人们就拿着破盆裂碗的围过来。

    这些年,老憨走遍了文海城里和四邻乡下的大街小巷,人们习惯了隔上个十天半月就听他那憨憨悠悠的喊声,大人孩子没有不知道老憨的。老憨挑着担子揽着活,他也习惯了这日复一日四处奔波的日子。

    一年四季,老憨天天挑着担子出去串乡,到那个村黑了天就住那个村的老熟人家里。每过十天半个月他都要赶回麦山夼,因为村南头李家二十二岁的寡妇银杏让他舍不下。

    银杏命苦,家里地少姊妹多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十八岁上进了李家门,二十岁的时候生肺痨的男人就丢下她上了黄泉路。那男人在银杏嫁进门的时候就半死不活的整天围着被窝咳着喘着,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压根就没能碰她,更没能留下一男半女。男人一死她就成了婆婆的眼中钉,咋看她咋不顺眼,三天两头骂她是丧门星,把个老实懦弱的银杏骂的天天眼泪巴碴没点动静的低着头干活。说起这婆婆也算苦命,年轻就死了男人,自己把儿子拉巴大了,没成想就这么短命找他那死鬼爹去了。

    老憨开始留心银杏是在那天他回村揽活儿,他在街当间那棵槐树下摆好了担子,喊了声:“锔锅锔盆来!”银杏的婆婆听见喊声想要出门,又放不下手里打旋的线坠,就吩咐她从碗橱子里找出那只有裂纹的蓝花瓷碗找锔匠锔碗去。

    银杏一路走一路看那树上的画眉鸟啾啾的叫着从这枝跳到那枝头,这几年她每天被婆婆看着在家里纺线织布、搓草绳,她婆婆托人拿集上卖了换点盐,她很少有出门的机会。

    老憨正坐着块石头低着头用手嘟噜钻在一个盆上钻眼,突然听得怯怯的一声:“老憨哥,把俺这碗给锔一锔吧。”老憨抬起头眼前不由得一亮:这媳妇一身剪裁合身的蓝布裤褂,细白的鸭蛋脸上一双扑闪着长睫毛的月牙儿眼,她低垂着头眼看着地,拿着碗的手指纤细尖长,另一只手拘谨的扯着衣襟。老憨在她那鼓鼓的胸脯上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声:这满村有名的俊人儿,年轻轻的就守寡,真是个苦命的人。

    老憨伸手去接银杏的碗,正好银杏把碗向前递,这当儿他的手无意间碰到银杏的手,银杏手一缩,蓝花碗砰的一声掉到地上摔了粉碎。听见响声,银杏心一哆嗦:“婆婆这场骂是躲不过了。”她蹲下身子拾起碗片,低着头转身向家里走。银杏转身的时候老憨见到她眼里那一闪的泪光,心里一阵难受,他知道银杏的婆婆那出了名的吝啬和泼辣性子,老憨也没心思锔碗了,他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进了俊子家。

    见老憨急喘吁吁的进了院子,俊子放下手里的猪食瓢迎过去:“老憨么事这么急啊。”老憨把银杏的碗打碎的事说给俊子听,俊子叹了口气:“苦命的银杏,偏摊上个恶性子婆婆,这会儿一准骂上了,我看看去吧。”

    俊子还没走到银杏家门口,就听见银杏的婆婆扯着嗓子骂的满街出来听声的女人们都摇头:“小浪胯子丧门星!昨儿烀地瓜你多烧一抱柴火,今儿你又摔碎一个碗,赶明儿你还不得把这家都败枉了!”

    俊子笑脸进了门给银杏的婆婆倒上碗水:“婶啊,消消火喝口水。”银杏婆婆骂了半天正口干舌燥,扔下手里敲着炕沿的笤帚接过碗一口气喝干了要接着骂,俊子把她搀上炕坐着:“婶啊,银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干活手脚利落不多言不多语的,邻居谁不夸你老有个懂事的好媳妇那,这也是你调教的好。”银杏的婆婆爱听好话,俊子在村里也是有威信有头有脸的人,骂的也累了,就坡下驴住了嘴给了俊子面子。

    俊子看了看低着头蹑声掉泪的银杏,转身陪着笑脸对这婆婆说:“婶,我给吉顺纳鞋垫,正愁没好花样子,来叫银杏上我家帮我画花样,画完了我送她回来你看行不?”银杏她婆婆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她又没办法堵着俊子的脸子回绝,屈着心点了头。

    银杏随着俊子出了门,走过老憨那锔匠担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老憨一眼,这一眼里有感激还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她猜着是老憨把俊子找去为她解围的。走在她旁边的俊子从银杏看老憨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火花,老憨一见银杏那双泪汪汪带着哀怨的眼睛就失了神,手里的拉钻钻错了位。俊子心里一动“这两个人倒是一对同命的人。”

    银杏坐在俊子家炕上和俊子拉着呱,说起过门这几年的苦楚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又捂住嘴呜咽,俊子陪着她掉泪:“银杏,有合适的找一个再走一步吧。”银杏擦着泪拉住俊子的手:“俊子姐啊,我婆婆连门都不让我出,你看她肯放我再嫁出李家门吗?”“银杏,你年轻轻的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啊!”银杏发呆的看着窗外“我这辈子恐怕就这苦命了。”

    打这以后,银杏和老憨心里都有了牵挂,碍着银杏她婆婆的看管,两个人有话有事都托俊子转给对方,直到第二年春上,银杏她婆婆得了瘫病起不了炕,连屎尿都得银杏伺候,她也没那力气看管和骂银杏了,银杏的耳朵这才清净了许多。老憨十天半月的回来也就半夜里从银杏那屋的窗户进屋上炕。

    俊子替这两个苦命人说合了婚事,只是碍着银杏她婆婆的病,怕加重她的病情,不好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办喜事,就这么拖着又过了半年。

    吉顺和保林他们转战在昆俞山和西海之间,随着抗日根据地的不断发展和巩固,抗日部队活动的地盘大了,青壮年们都积极报名参军,吉顺他们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

    天傍黑了,老憨挑着锔匠担子走在山道上,他得在天黑前进山里去王家夼落脚,明天好早起揽活计。这里是靠近昆俞山北麓的石门山山口,老憨爬到山坡半腰,找了个背阴的石崖放下担子擦了把汗,抬头看看两山对立,山与山之间只有数丈宽,陡峭壁立。北面那座山的半空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象一个高耸狭窄的石拱门,一条羊肠小道从山腰穿过。南面那座山的山根与山路之间,是一条水流很急的深沟,除了眼前一道架在沟上的石条其他地方人畜无法通过。山顶云雾缭绕地势十分险要。

    看着山景歇息的老憨突然听见北山半腰“啪”的一声枪响,他急忙把担子推下道边的山沟,自己也跳进长满小杂树和两尺来高的杂草沟里躲藏着。就听见山道上一阵急骤的枪声和呐喊声,接着从山道冲上来一队装备精良的日伪军。

    这些日伪军是从离文海城四十里的柴里据点出来的,他们赶去支援开上昆俞山向抗日根据地进攻的日伪军大部队,这个山口是必经之路。老憨伏在杂草小树从里,见那山道上子弹呼啸,硝烟滚滚,迫击炮声与手榴弹声响成一片。日伪军发了疯一样地要抢占制高点,山上的抗日队伍居高临下用迫击炮、机枪制压敌人的一次次冲锋,

    刚刚带文海军分区三营充实到五旅十四团作为四营并晋升为副团长的吉顺带领四营接受这个伏击任务,战前一宣布任务,战士们摩拳擦掌十分兴奋,个个憋足了劲:来新部队的头一仗得打个漂亮的战例给其他营瞧瞧。

    眼看着山口的敌人虽然地势不利,但是他们自恃武器精良,没有撤退的意思,四营长保林用驳壳枪点射觉得不过瘾,拖过身边一个负伤的机枪手怀里的机枪猛射一阵,南山阵地上的一连长喜子抱着一挺轻机枪专瞄准带钢盔的日本鬼子开火,带着二连埋伏在山北沟峦上的二连长小豆子则一颗一颗的甩起手榴弹。

    石门山上空交相呼啸着枪林弹雨,大山回荡着接连不断的激战回响,头一回离战场这么近的老憨藏在沟里是又害怕又兴奋,他刚顺着沟帮的茅草向沟沿爬了几步,头顶的山道上悠~~的一声落下了颗手榴弹,轰的一声老憨头上身上落了一身的石子和泥土,接着又溅了一身的血,他一抬头只见不远处落着一只穿黄军裤的人大腿,白花花的骨头茬上染着猩红的血,山道上到处都是鲜血淋淋,残缺不全的尸体东一只手、西一挂肚肠的惨不忍睹,老憨一阵恶心,他急忙溜下沟沿吐的连苦胆水都出来了。

    五旅十四团四营这场战斗打的激烈,两山阵地同时火力封堵顽抗的日伪军,小鬼子架起了迫击炮向火力最猛的南山一连阵地开炮反击,一连接连有十几个战士负伤。北山的二连长小豆子火了,他习惯地扯下帽子朝地下一摔:“集中火力消灭敌人的迫击炮手!把他娘的熊炮给我炸哑巴!”

    小豆子话音刚落,几个机枪手就分别弯腰小跑着在阵地上找好了各自的射击角度,山道上的鬼子炮手被一阵急风骤雨式的机关枪扫射个干净!那迫击炮顿时没了声响,吉顺一看冲锋的时机到了,他向司号员一挥手,司号员小赵跳起来吹响了冲锋号!南北两山阵地的战士们跳出掩体,呼喊着向山下冲过去,

    冲下北山的二连被那道深沟挡住,一次只能从石条上过去一人被迫放慢了冲锋速度,喜子只得安排火力隔着深沟支援二连。一连猛虎下山般地冲进敌群,双方的喊杀声、枪声混合汇成了激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中飘荡。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四营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战士们收拾武器打扫战场。就在四营整队要撤离的时候,一个战士喊了声:“举起手来!你是什么人?”一个营的人全顺着小战士枪指的方向看过去。

    道边的沟沿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浑身泥土、头上沾着碎草看不清模样的人,他从地上拾起一付锔匠担子放到自己肩上,向前迈了一步又踉跄着后退几步,那身蓝布衣裳沾着一块块大片的血迹,整个人最显眼的是满是泥土的脸上那双大眼里的眼白。保林喊了一声:“老憨!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咋这个模样啊!”老憨挑着担子慢慢的转过身,他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保林,喃喃的说;“我杀人了。”“你杀了谁?”老憨直着眼神用手指了一下道边的沟里。喜子趴到沟边上一看,草丛里躺着一个鬼子的尸体,他的脑袋被砸的没了模样!喜子回头给了老憨胸脯一拳:“老憨!行啊!干掉一个小鬼子!”战士们一听都围过来探头看。

    老憨挨了喜子一拳有些清醒了,他放下担子抓住喜子的肩膀一边摇晃着一边硬着牙帮不喘气地说着:“喜子!我杀了一个小日本!你们打仗那枪子不认人那!我躲这沟里不敢抬头,心里正哆嗦着,这鬼子腿上挨了枪子滚了下来,正好躺在我的身边。他看我,我看他。我一想,他要一喊招来鬼子我的命就没了,幸亏他身上没有枪,我硬着头皮壮着胆子摸起一块大石头朝着他头砸过去,一石头把他的头砸瘪了,我怕他没死,接着又给了他几石头!看我溅这一身血!”

    吉顺大笑着用袖子给老憨擦了一下脸:“老憨!真是咱麦山夼的汉子!”保林让一个战士挑起老憨的挑子:“老憨,空手灭了一个小日本那!走!跟咱回部队弄口老烧庆祝庆祝!”老憨这才反过神来:“妈的!老子也杀了一个东洋鬼子!等回麦山夼说给银杏听她不知怎么夸俺那!”腿也好使了,牙帮也不硬了,得意的跟上部队进山回根据地歇息去了。

    战斗的硝烟还在战场上空缭绕着,它慢慢的变成了一抹轻纱,天空一片蔚蓝,那轻纱又束成一条条乳白色的缎带,它围着石门山顶转着,那石门就象在这条缎带上飘动似的,远远看去满山遍野的黑松、刺槐和千百种杂树起伏摇摆,松涛阵阵,昆俞山和石门山奇峰峭壁雄伟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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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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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戚家班



    年三十,家家户户摆碗祭祖敬天地。秋叶妈找出老辈子留下的香炉放到正屋桌子上,点上香,回身用萝卜丝在碗里垫了底,上头放了几块肉和菠菜,和几个饽饽一起供在祖宗的神主牌前。今年喜子没回来过年,家里没个男人拜祖宗,所有的老规矩都免了,显得有些冷清。

    俊子见玉风她哥和嫂子在城里做生意没回来,怕玉风一个人孤单,就把她接到家里一起吃年夜饭。

    掀开蒸饽饽的大锅,灶间升腾着热气,俊子在朦胧的水气中用手快速的把一个个烫手的大饽饽拾进柳条笸箩端上炕。四岁的雨平爬上小炕桌抓起一个饽饽抱着刚要啃,小手被烫的一抖擞饽饽掉到炕上打了个滚。雨平张开小嘴哇哇的哭,在院子里侍弄牲口的老栓急急的进了屋,抱起外孙子又拍又哄,他转过头埋怨俊子:“这么烫手的饽饽就急着端炕上,看把雨平烫着了。”俊子对帮着忙活的玉风悄悄一伸舌头,两个人低低的笑着不敢出声。

    吃罢了这顿外头是白面里头是黑黑的地瓜面的饽饽饭,玉风趁着月亮地回家去了,老栓也早早到西炕上睡下了。俊子搂着小雨平躺在蒸饽饽烧的滚热的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吉顺大半年没回家了,听说是带着部队天天东战西征的不得闲,俊子又挂念又担心。

    多少人家不团圆的年三十深夜,麦山夼的人们守完岁都进入了梦乡。俊子听着山上不时传来的貔子叫声拍着小雨平也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此刻在离这里三十里的山外墩前村、她的娘家村里发生了一件让人们扼腕叹息的事情。

    今年老天爷给脸,风调雨顺,庄稼收成好过往年,墩前村的村长也是当地有名的财主周仰海放出去的土地和高利贷收回的租子和利息都不少,他老娘今年大年夜过六十大寿,这个四乡有名的孝子头十天就进了城,和在文海做粮栈生意的兄弟周仰江商量着请个戏班子三十这夜来村搭台唱一场大戏。

    周仰江和他哥对着脸抽着水烟坐在后柜客屋拉呱:“哥,请戏班子唱戏咱妈可是乐意,她年轻的时候就爱看戏,只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唱戏,恐怕炮楼上的鬼子下来生事。”周仰海不以为然的呼噜了几下水烟:“老二你是越做生意胆子越小,那日本人在咱村建炮楼半年了,他们抢的是别处的牲畜和粮食,咱家里这不一直平安无事吗。再说我月月按时交征粮,他们这点面子还是会给你哥的。再说了,大年三十的,他们就不过年?”

    “那好吧,哥,我去请城里有名的戚家班,这班子的头牌坤角小红铃唱的那‘拾玉镯’可是四乡有名,只是要请她下乡这钱可不少。”“咱老娘六十大寿,这回咱哥俩不疼钱吧,热闹热闹的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哥,钱从我这柜上支吧,你那份钱等年底从你的股金上扣。”周仰海笑了笑:“也好。”

    年三十傍晚,周家早早开完了寿宴,帮工们忙活着往戏台前头放八仙桌和太师椅子,上茶水、花生瓜子,天刚擦黑周老太太就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在太师椅上落了坐。年三十唱半宿大戏是这一带的老习惯了,只是打从日本人进了胶东,这个世道就不太平,这几年乡亲们看戏的机会少多了。周家请来戏班子的消息早在头几天就传遍了周围乡里,这一夜,大人孩子吃过夜饭,就赶着来看城里来的名角唱戏。

    开戏锣一敲响,先上来俩串场的唱了几个折子戏,这一男一女两个连唱带念白在戏台上把那祝寿的词儿唱的悦耳喜庆。虽是俩开场的配角,乡下人厚道,每唱几句那台下就喝彩声不断,周老太太一高兴吩咐一声:“赏!”就见一个家人端着一个红漆木盘走到台前一扬手,扔上几块大洋,台上的两人忙着万福作揖谢赏,台下又一阵喝彩,这回自然是为老寿星的慷慨叫好。

    接下来小红铃出了场,20岁的小红铃六岁起跟着她爹学戏,十三岁第一次登台唱的是‘贵妃醉酒’和‘穆桂英挂帅’,这个未成年的女娃一出场竟把那后宫嫔妃受宠的得意和一夜盼君未遂心的失意宣泄的娇柔万态如泣如诉,那一番唱念做打、柔软似水的身段看得老戏迷们如痴如呆,惊叹不已。她那还略带童音宛如行云流水的唱腔尽显了嫔妃满腔的哀怨和惆怅。被她爹逼着盯香火练了多年的眼神扮杨贵妃则妩媚动人勾人魂魄,扮穆桂英则神采奕奕英气勃勃威镇四方,流连全场的眼神使台下每一个看戏的人都觉得她看的就是你,那柔软婉转的嗓音听着如同品了上好的酒一般的沉醉。这第一次亮相就让戏迷们津津乐道交口称赞,她十四岁上就红遍了文海城。

    曾经去周仰江的招待宴席唱了几回堂会,小红铃和周家也算老相识了,因此今晚她格外卖力气。这出‘拾玉镯’一开场,小红铃扮演的少女孙玉娇一出场的开门、出门、赶鸡追鸡那活泛逼真的身段,拾到书生傅朋故意丢下的玉镯后那少女的羞涩和思春的心思被她演绎的淋漓尽致。台下的人们一阵阵的喝彩,笑声掌声此起彼落,墩前村和四乡赶来看戏的人们好久没这么开怀的笑过了。周老太太也喜的合不拢嘴。

    大伙正看得高兴,突然台下一阵嘈杂,人群被分出一条直通戏台的道,周仰海兄弟俩急忙起身,一个汉奸过来狐假虎威的吆喝着:“快给皇军让坐!”原来是炮楼的鬼子在几个汉奸的陪伴下喝的醉醺醺冲到了台下。周家兄弟赶紧让出几把太师椅子,安顿鬼子坐下,周老太太一看心里害怕,没了看戏的兴致,周家兄弟俩只好打发帮工和老妈子搀扶着送老太太回家。台下看戏的人们一看不好,慢慢后退着回家的不少,这弟兄俩忐忑不安的陪着鬼子汉奸继续看戏。

    小红铃在台上一看来了醉醺醺日本鬼子,心里很是害怕,唱腔不由得带了颤音,那鬼子汉奸醉的东倒西歪吆五吆六,那里静的下来听戏。几双淫亵的眼睛倒是紧盯着小红铃的身材看着,活象要生吃了她。好歹把戏唱完了,戏班戚老板舒了口气吩咐大家赶紧收拾戏服道具戏箱,连夜回城。

    那知道鬼子冲上了后台,他们拉住了还没来得急卸妆的小红铃,不分由说抱住了浑身上下乱摸猛亲,小红铃她爹戚老板急忙拉着赶过来的周家兄弟:“周老板,救救我闺女!”周家兄弟陪着笑拿着几封大洋送到几个汉奸跟前:“几位老总在皇军面前求个情,这小红铃老板好歹也是文海城里有名的角儿,日本宪兵队的皇军们也常看她的戏。”一个汉奸把那大洋一把抓过来:“什么他妈的名角,一个戏子罢了,皇军要她陪陪那是给她面子!”

    几个鬼子拉着小红铃下了戏台,一个鬼子把她扛到肩上就往炮楼跑,戏班子的人们一看都急了,一齐围了上来!几个汉奸掏出枪对着人群吆喝:“谁他妈敢过来老子要他的命!”戚老板手里拿着把刀咬牙切齿地喊:“你们还是不是人那!把我闺女放回来!”“老头,别他妈做梦了,皇军要做的事谁挡的住?你闺女有那福气陪皇军玩玩,别他妈不识抬举。”

    戚老板眼看着闺女被鬼子扛着快进炮楼了,他上前抓住一个汉奸抡起刀要砍,一旁的一个日寇举枪朝着他后背就是一枪,戚老板举到头顶的刀哐啷一声掉到地上,那血流水一样的滴到了刀上,他顿时睁着双眼绝了气!听见枪声的小红铃挣扎着回过头看见她爹倒在地上,她声嘶力竭的喊了声:“爹呀!师叔师兄快救我爹!”她不知道她爹已经断了气。

    戏班的老师叔戚其看这情景知道救不了小红铃了,再上去抢人也无济于事,他流着老泪拦住了戏班的人们:“没人性的鬼子汉奸枪子儿不认人,大伙救不回小红铃反而会送命,周掌柜,您二位认识人多,快想法子救救那闺女吧!”周家兄弟对望了一眼,老二周仰江沉思了一会,对戚师叔说:“大伙先把戚老板抬到村南土地庙停放着,我马上走,赶在天亮开城门的时候进城托托人看能把红老板救出来不能。”戚师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现在是半夜,赶天亮什么都晚了,只求保住那闺女的命吧!”

    天刚露鱼肚白,周仰江就赶进了城,他带着100块大洋进了商会副会长戚务芒的家门。戚会长一听是文海城名角小红铃出了事,而且她还是戚姓家族的人,就马上找到会长要求商会出面救人,等到疏通好日本宪兵队的关系,那墩前炮楼的鬼子接到放人命令,开了炮楼门把被折腾的奄奄一息的小红铃扔出门外已经是大年初一天晌午的事了。

    村南土地庙里,戚家班老老少少二十几口子围着戚老板的尸首跪着流泪,戏班子里基本都是戚姓人,算是戚家的子弟班了。戚老板平时待他们如同子侄,这次眼睁睁看着老班主死在日本人枪下,小红铃只剩下半条命,大伙心里悲愤交加,怒火满腔!

    出殡了,周家送了副棺材,同意戚老班主埋进墩前村后的茔地,大年初一傍晚,戏班子吹着悲腔恨调的唢呐,几十条汉子一路放声哭着把老班主送进墓穴。头上顶着白布,躺在大伙抬着的草绳担架上动不了的小红铃,早已没了眼泪,她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按规矩替他爹的墓穴抓了第一把土就昏过去了。

    这天半夜人们都睡熟了,从村南土地庙里爬出一个人,她艰难的一把一把的抓着眼前路上的的泥土向前挪动着,每爬一步都要把头倒在地上歇息一会,她抽泣着、哽咽着一步一步向前爬着到了离土地庙不远处、村南那口废弃了的老井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爬上井台,她又艰难的回过头来看了看夜幕下的莹地,那片埋着她唯一的亲人的莹地早已沉寂在黑暗中,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声:“师叔!师兄!报仇啊!”接着,家破人亡、受尽日寇折磨的小红铃一头扎进了深深的井水里!

    凄惨的喊声惊起了戚家班的人,戚师叔和大师兄戚明顺着喊声找到井台,等大伙拿来绳索和钩子把小红铃打捞上来,只见她也是圆瞪着双眼,人早断了气。

    二十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墩前炮楼被人用开山的土炸药炸成了一堆废墟,人们暗地里相互查问着是谁干的,有说是西海来了八路,说的人起咒发誓的说那天夜里起夜,看见八路军的大队人马进了村接近了炮楼,不多时就见火光一闪,轰隆一 声炮楼飞上了天。

    还有的人拿自己的房子和田地起誓,说哪天夜里他亲眼见进村的是戚家班的十几条汉子,那几个人全会功夫,怀抱炸药包飞身越过了炮楼前宽宽的壕沟,点着了土炸药又一个飞身回到沟外,等眼看着炮楼被炸毁了,这些人眼错不见的离开了墩前。

    说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文海城从此不见了戚家班。后来,有人在五旅十四团副团长吉顺的一个连队里见到一个养马的老兵和一个面熟的机枪手,见过的人说那就是戚家班的师叔和大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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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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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气贯长虹


    严冬的清晨,日头从两座山的空隙刚露出半个脸来,雪后枯萎的杂草上冻着晶莹的薄冰。山道上疾驶着一匹黄棕色战马。在胶东抗大学习两个月的十四团团长宋吉顺接到提前返回部队的紧急命令,连夜赶回驻在昆俞山里的五旅十四团。

    日寇今年已经对胶东进行过两次大“扫荡”,最近决定发动“第三次鲁东作战”。战役目标是要:歼灭以山东纵队第五旅以及以十四团、十七团为基干的胶东军区共军。开始对抗日根据地进行大兵力的拉网式、歼灭式扫荡。

    胶东军区指挥部接到文海工委地下党的情报,紧急部署胶东军区的指挥机关和区党委,行政主任公署等党政机关群众团体的撤退和群众的疏散工作。并且急招刚刚由副职提升为团长的吉顺归队带领十四团实施反扫荡、掩护撤退行动。

    吉顺挥了一下马鞭,催促战马加快速度,临行前他和胶东抗大众多军事教员分析研讨过敌人这次行动的目的、兵力战略部署,深知形势的严峻。打了多年仗的他预料到一场残酷的敌我生死较量即将开始了。

    回到团部,吉顺跳下马背,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候的金锁乐的跑过来接过缰绳:“团长,你可回来了!”吉顺也是好久没见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小通信员了,他亲切的拍了一下金锁的肩膀:“锁子,你小子又长个儿了!”吉顺大步流星的走进正屋,团政委高亮和各营干部们早已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吉顺上炕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又招呼大伙上炕坐,他一边摘下军帽擦着冒热汗的头顶,一边从腰里拿出烟袋装上烟末点上火,接着把俊子绣上两朵小花的小烟布袋往小炕桌子上一扔,刚调到三营的保林拿过来自顾自的也装上一袋烟急不可耐的点着了火深深的吸了一口,头向后一仰,闭上眼等了半天才舒坦地吐出个烟圈来。

    各营干部们一看保林这个滋润劲,呼的一下都抢上来,一烟布袋烟末,一转眼就入了大伙的烟锅。团政委高亮看着这群烟鬼霎时间吐烟纳雾的把屋子抽的烟雾腾腾,他纳闷的从保林嘴里夺下烟袋杆,放进自己嘴里吧嗒了一口,一下子被烟袋油子呛了鼻子咳嗽个不停,金锁低低的偷笑着端过一碗水,高亮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喘了口粗气:“这玩意儿咱治不了。”烟鬼们哈哈大笑:“政委,教书、上课、做思想工作说道理你比俺们强,这个俺们可把你比下去了!”

    吉顺把烟锅在炕沿上敲了敲,抖落了烟灰:“各营说说近来的情况,我马上要去指挥部开会。”营干部们顿时盘起腿坐正了身姿,一个一个的汇报自己营的情况。

    从军区指挥部回来的吉顺心情沉重,十里石门山下散落着很多村庄,胶东军区的指挥机关和区党委,行政主任公署等党政机关群众团体、几个兵工厂都驻在主峰下村庄里。石门山东西坡悬崖峭壁山势险峻,唯有北坡比较平缓。敌人从相临的昆俞山脚开始了歼灭性扫荡。他们以遇山搜山,逢村梳村屠村,捉壮劳力当苦工,夜宿荒野不撤兵的方式以几千人的兵力逐渐逼近石门山一带,大批逃难群众被迫逃来连绵起伏的十里石门群山,日寇步步紧追形成了半包围圈。军区指挥部等领导机关在散会后已经开始组织撤退,

    吉顺安排各营分别掩护军区指挥机关以及兵工厂撤退、带领石门山东面山峦被追困的大约4000名饥寒交迫的群众冲出日伪军包围圈。

    三营长保林带领第七、八、九连进入石门山东部敌人的包围圈,沿途寻找到许多被困群众,他分别把七连、八连留在逃难群众较多的聚集地组织突围。自己带领九连向前继续搜索。

    夜,天寒地冻,搜山的鬼子和伪军点起了堆堆篝火取暖,石门山东部看上去几百米就是一堆篝火,敌人防守布局严密。

    八连长喜子眼前是大约1200名衣衫褴褛、冻饿交加的逃难百姓,眼看敌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绝望中的乡亲们见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八路军不由得又惊又喜,纷纷围上前来询问突围办法。喜子把三个排长叫到身边,要他们各带几百名群众分头突围,他嘱咐各排绕开敌人的篝火,能不开枪就尽量不惊动敌人,以防止敌人集中兵力阻击突围。

    一排长常川对自己排的战士一挥手,由熟悉地形的一名当地战士带路,和大约四百多个乡亲们一起向山坳里的山沟跑过去。月亮躲进了云层,山沟里黑蒙蒙阴沉沉,只有山岗上敌人的一堆堆篝火象鬼火一样闪动着,老老少少跌跌撞撞顺着山沟向山外摸索着走了半个时辰,要出沟口了,常川回头拦住了队伍:“小李和小张出沟侦察一下敌情!”两个战士应声出了山沟,常川要大家原地休息一下准备最后的突围,两名战士很快就返回了:“排长!出了山沟不远就有一队伪军守着一堆篝火取暖!”“大约多少人?”“二十四个!”常川一咬牙:“这道深山沟没别的出路了,一班在后催促照顾乡亲们跑步冲过去,二班、三班上刺刀跟我打前站!”

    沟口,守着篝火的伪军们又累又冷又饿,一个个正低头抱着枪袖着手打着盹。常川带着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冲到了他们面前,常川对着他们低声喝道:“想要命就别出声!”伪军们急忙闪开一条道,还没返过神来,就见大队的人群从山沟里悄悄的冲出来快速的从他们面前经过向山外跑去。

    眼看着人群全部跑过了篝火,奔向山外,常川正要命令部队随着出山,突然身后远处的山里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常川辨一下枪响的方向:“是二排突围的方向!”一边是出山的安全道,一边是生死搏斗的战场,常川看着眼前的战士们,心里有些犹豫:“回去增援,战斗肯定很激烈,排里这些生死弟兄们回山容易再想出来难!出山吧,听枪声敌人的火力很猛,实在不忍心扔下二排的弟兄们。”

    这个时候山里的枪声和喊声越来越激烈,常川一跺脚低喊了一声:“一班护送乡亲们出山疏散,二班三班跟我返回支援二排!”战士们迅速应道:“是!”一班长小张扑上前抱住常川:“排长!我留下随你回山!”常川眼圈发了红:“张柱子!四五百号人交给你了!你给我马上出山!”“排长!”“再他妈罗嗦我毙了你!快走!执行命令!”常川给了他一个耳光低低的吼了声:“ 三个班长里只有你是独子!再不走我开枪了!”张柱子看了一眼常川,哽咽着向他敬了个礼,转身追上出山的人群消失在出山小道的夜幕中。

    常川转身向发楞的伪军们说了一声:“弟兄们!我替脱险的乡亲们谢谢你们了!”看着常川带领战士们返回山沟的身影,伪军们就象做了一场梦,一个30左右岁的老兵掐了掐自己的脸:“妈的,老子不是做梦吧!原来共军真的不怕死!”一个十几岁的小兵张着大嘴:“我地妈呀,放他们一条生路,咋又回去送死啊!”话还没说完就挨了老兵一脚:“谁他妈地活腻歪了就把今夜里这事儿说出去!”伪军们七嘴八舌的应声“就是就是,放跑了好几百口子人被上面知道了咱们哥几个一也活不了!”“俺任什么事儿也没看见!”那小兵低声嘀咕“怪了,还有眼看跑出了还回去送死的人!”见老兵瞪着他,小兵缩了缩脖子烤火去了。老兵自己咕噜着:“不怕死的共军老子见的多了。也怪,舍了自己的命回去救别人的命,真他妈邪了!难怪老百姓都向着他们。”

    二排在带领四百多名乡亲从东向北突围的时候遇见了鬼子的大队人马,这队鬼子连日搜山人困马乏,留了几个流动哨巡逻,其他的围着篝火打瞌睡。当二排悄悄的干掉了三个流动哨要冲过去的时候,被藏在一个石崖后的哨兵发现了,这个哨兵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开了枪,鬼子们迅速起身组织火力阻止突围,二排长一边安排乡亲们隐蔽一边组织火力进攻,双方打的不可开交,二排几次组织乡亲们突围都被鬼子的火力压了回去,双方都伤亡不小。

    常川带领两个班的战士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向枪响处急奔,当他们接近了战场看清了现场的情况不仅倒吸了口凉气:二排三个班打的只剩两个班的人数,负伤和牺牲的战士正由乡亲们拼死抬到隐蔽的山石后,许多人围着伤员为他们包扎伤口。

    老百姓当中的一些壮年男人拾起伤员们的枪参加了战斗,但是他们有的笨手笨脚拉不开枪拴装不上子弹,有的不会隐蔽自己还没等杀死鬼子自己先负了伤,二排长喊着:“老乡们下去!”激烈的枪声中谁也听不清他喊的什么。在将灭不灭的篝火映照下,对面的鬼子死的横七竖八,一批鬼子死伤另一批鬼子紧接着替换上来,看样子鬼子是下了决心要对抗到底了。

    常川安排两个班从鬼子侧面过去转移分散敌人的火力,他和一个战士就地翻滚着接近了二排长,二排长打的火起,寒冬腊月头顶热气腾腾,脸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青筋向下流 。常川一边架着机枪,一边用肩膀碰了二排长一:下:“二排长!我们排掩护,你带领乡亲们从右边那道小山沟突围!”二排长一见是常川,心里一阵高兴:“一排长!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我们把乡亲们送出山了,回来支援你们!我的这个战士知道突围的缺口,你们赶紧随他带乡亲们突围!”

    在鬼子侧面突然出现的两个班的火力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由于火力来的突然又猛烈,鬼子闹不清八路来了多少增援兵力,常川趁鬼子火力短暂的停顿空间又一次催二排长带乡亲们突围,二排长把腰里的两颗手榴弹放到常川身边。

    常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绣着一对鸳鸯的粗布手巾“交给团长或者小豆子!”二排长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一排长,我先替你保管!”他匆匆拥抱了一下常川,转身招呼二排战士留下一个班和一排一起战斗,另两个班带着乡亲们和伤员在一排的掩护下退到右侧的山沟,从那里绕过敌人的火力封锁线突围。这四百多号人最后还是在那个一排战士的引领下从一排带乡亲们撤退的山沟突击出了包围圈。

    天逐渐放亮了,鬼子终于从朦胧的鱼白亮光中看清了对手的大约人数,这给战斗了一宿的常川和战士们带来更大的困难。这一夜的枪战使全排牺牲了大半数人员,常川带领战士们边打边撤退,在敌人强烈的火网逼迫下慢慢退到了山顶。

    吉顺带领九连沿途寻找到上千名逃难的乡亲,趁天黑找到敌人的兵力薄弱点突破口分几次把他们陆续送出了山,估计逃难的百姓基本都突围出去了,九连在当地老乡的带领下一路急行军向东北坡的一个隐蔽山林穿越山峰出山。

    常川红了眼,这一夜,他眼看着战士们一个个的牺牲在鬼子的枪弹下,他的心经过一阵阵的巨痛以后现在已经麻木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杀一个鬼子就多拉一个垫背的!”在山腰的时候能够不断的从杀死的鬼子那里补充弹药,现在退到山顶,眼看鬼子越来越近,子弹越来越少,常川嘱咐战士们清点弹药,一个小战士喊道:“排长!子弹没多少了!”

    敌人又一次发起火力进攻,轻重机关枪子弹火墙一般的向山顶围堵着射来,山顶的十几个战士又牺牲了几个,已经能看清在枪弹掩护下渐渐逼近的鬼子那一张张扁平脸了,常川看了看眼前还活着的八个战士,他们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

    子弹已经彻底打完了,战士们把剩下的手榴弹拿到排长面前,常川一点,只剩下四颗了!常川用嘶哑的声音对这八个战士喊着:“弟兄们!我们是八路军战士,我们宁死决不当俘虏!”战士们向排长围了过来:“排长!要死我们也要再多杀几个鬼子,死也死在一块!”

    鬼子见山上停止了射击,估计是没了弹药,就停止开枪向山顶逼近。常川大喊一声:“弟兄们!砸啊!”九个人举起大石头朝鬼子们扔了过去。鬼子的枪弹顿时又密集的扫来,常川连续向鬼子堆里扔出三颗手榴弹,接着九个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八个战士齐声喊着:“排长!拉弦啊!”常川喊了声:“宁死不当俘虏!打倒日本狗强盗!”战士们和常川抱在一起扯开喉咙喊:“小日本!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小鬼子!下辈子老子还和你没完!”常川一咬牙拉响了手榴弹,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山顶峰升起了滚滚的浓烟,已经扑到阵地前的日本鬼子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九个中国军人紧紧的拥抱着消失在爆炸声中!

    石门山顶峰留下了几十条八路军战士的遗体,日本鬼子看着这些战死的中国军人怎么也弄不明白,就这么几十条汉子几十条枪一夜之间竟然打死了几百个日本军人,打退了无数次冲锋,掩护上千百姓冲出了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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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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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红颜丹心


    团长宋吉顺从三营八连二排长手里接过一排长常川的遗物:一方绣着一对鸳鸯的粗布手巾,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老乡常川从小到大的一幕幕画面。接连生了三个闺女后得了儿子的常川妈,拿着这个心头肉宝贝的不得了。

    自打常川三岁上他爹病死,三个姐更疼他疼的什么似的。穷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吃食,家里有一口麦子面也都送到常川嘴里。疼归疼,惯归惯,常川从小就懂事,上山摘了山枣野果的装在兜里带回来总是先让他妈吃上几个。常川爱上山打猎,他练得一手好枪法,小小年纪就是周围几个村子有名的好猎手。

    常川到了部队以后进步很快,战场上他用最少的子弹消灭了很多的敌人,他的好枪法有了用武之地,参军一年就获得师部嘉奖颁布的神枪手称号。

    吉顺把粗布手巾折叠好了装进上衣口袋,转身问三营长:“常川和一排牺牲的战士们遗体安葬好了有?” 刚从石门山战场撤回来的三营长保林疲倦的靠在门框上:“团长,后援的十七团和我们配合反攻结束战斗后,在石门山主峰找到一排长他们的遗体,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了。我和喜子他们把九位烈士在原地安葬了。”“总结战况,上报军区以及胶东区行政公署。”

    巧英放好了绣花撑子纫上针,平日手里是飞针走线,这几天巧英心神不定。今天这一早起来右眼皮老是跳,那针线在撑子上走几针停一停,绣几针就走了神,不小心手指被针扎了,她急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那血珠,心里正念叨着不知常川几时能回来看看。她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她几句,就听见院门响了。巧英推开木格窗的上隔扇一看,是吉顺、保林、小豆子和俊子他们来了。

    巧英的心里一阵高兴,下炕忘了穿鞋就扑到屋门口,眼巴巴的看着吉顺他们走进屋来,她探头朝院子看看:“哥、吉顺哥,常川没回?”吉顺拿出那块粗布手巾交给巧英,巧英接过手巾刷的一下白了脸:“吉顺哥!”巧英她妈把大伙往炕上让着,嘴里也问:“常川没回来?”吉顺嘴角颤抖几下:“大婶,巧英,常川兄弟牺牲了!”巧英妈一迭声的问:“牺牲?啥叫牺牲?”话音没落就见巧英身子软软的顺着炕沿瘫到地上昏死过去。

    俊子掉着泪把巧英搀上炕躺下来,端过半碗水来喂她了几口,巧英长叹一口气醒了过来。吉顺把常川的事情简单的说给这娘俩听,巧英妈一下子坐到地上,拍着腿放长声的哭着:“天杀的东洋鬼子啊!老天爷你不长眼那!咋不灭了这些东洋畜生啊!”

    巧英傻傻的坐起来,眼泪不停的流到嘴里,她眼睛发直的看着手里的手巾:“常川哥不回来了,常川哥不回来了。”小豆子摇晃着她的肩膀:“妹子,妹子!你醒醒啊,哭出声来吧,别憋出病来!”巧英一把抓住小豆子的胳膊嚎啕大哭:“哥呀!你咋自己回来了!我常川哥那?常川他真的回不来了?”“妹子!常川用自己的命救了好几百条人命,他是条好汉子!”十九岁的巧英在炕上打着滚的哭:“哥!我要的常川哥!我要我的常川哥啊!”

    麦山夼的耐古山上起了座新坟,坟里埋着常川的一套粗布衣裳,还有那条绣着一对鸳鸯的白粗布手巾,头围白孝布的巧英搀扶着常川妈,和他的三个姐姐一起,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茔地。

    村头水库边的老槐树下,要返回部队的保林抱着自己刚出世的儿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玉风接过孩子,擦了擦眼泪:“保林哥,给孩子起个名儿吧。”保林看了看四周的山峦:“就叫大山吧。”吉顺在怀里的雨平小脸上狠狠的亲了一下,把孩子送到俊子手里:“天黑了,我们该走了。”

    三个人转身刚要上路,就听见村外小道上一声喊:“吉顺哥!等等我!”换了身蓝粗布裤褂的巧英,把两条大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急急的跑过来:“吉顺哥!我要当女兵,你们甭劝我,我要去参军,我得为我常川哥报仇!”“不行,巧英,部队上行军打仗很艰苦,常川的仇我们替他报!你一个闺女家的留在家里照顾常川的妈和你爹妈吧。”“不!他们有常川的姐和我哥嫂照顾!吉顺哥!我知道你是部队上的大官能做主的,带上我吧!”保林和小豆子看看这闺女十头牛拉也不回头的劲儿,也替她说情:“团长,卫生队需要女兵,带上她吧。”吉顺看看劝也没用,一挥手:“跟上走吧。

    俊子和玉风看着一行四个人消失在夜幕里转身刚要回村,忽然从村里跑出个黑影来,一边朝这边追过来,一边哭喊着:“巧英啊,你个傻闺女,你给我回来!”是巧英妈追出村来了。俊子和玉风迎上去搀着劝着她回了村。

    保林写了封信,让通信员金锁带上信把巧英送到卫生队,第二天,巧英穿上了根据地兵工厂做的军衣。

    石门山一战,部队伤亡很多,前几天的游击战又有不少战士负伤,卫生队来了很多伤员,卫生队整天忙的不可开交,前线下来的伤员伤势有轻有重脾气都挺大,特别是那些断腿的、胸、腹伤重不能下床的,伤口疼的厉害了烦的要命见谁骂谁。

    重病房闹的最凶的是腹部受伤的伤员小张,他是在打那场游击战的最后近距离对抗的时候时中了弹,当时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用手把肠子塞回肚子里头继续参战,这么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硬汉子偏偏怕打针,每天护士端着护理盘一进病房他就犯怵,一天两回屁股针对他来说就是酷刑,那细针头一刺进肉里他就忍不住喊着疼,听那喊声活象是生挨了一刀,把其他伤员闹的也跟着紧张。

    卫生队新来了女护士,她留着一头乌油油的短发,长着一双会说话的杏核眼。那张不大的樱桃嘴角向上翘着,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她老是微笑着。

    她很快就学会了包括打针在内的一些护理工作,每天出入病房,端便盆、送水送药的忙里忙外,这天那个腹部受伤的伤员小张又烦躁的大声叫骂,护士们都躲了出去,到该给他打针的时候两个护士你推我让的都怵着去为他打那一针,

    新来的护士笑了笑:“我来吧。”她端上护理盘挑开白门帘进了重症病房走近小张。果然他骂的更凶了:“老子不打针,谁他妈敢给老子捅针老子骂谁!”她微笑着上前把他的军装扒开退出臀部,拿出酒精球消毒,小张暴躁的挥动着手臂一把打掉了她手里的针头,她默默的俯身拾起来,又换了个针头。

    就在这时候门口一声喝:“张柱子!你他妈给我闭嘴!”张柱子一见来人立马老实了,欠起头来敬了个礼:“连长!”八连长喜子几步迈到病床前头:“你小子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新来的护士。”“她是你们排长常川没过门的媳妇巧英!”

    巧英眼泪扑落落的掉下来:“喜子哥!我听医生们说过他的事,知道他是常川哥在突围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耳光催他出山的一班长张柱子!”张柱子咧着嘴放声大哭,他一把拉住巧英的手往自己脸上煽着一边哭一边一迭声的说:“是你呀巧英姐!常听我们排长念叨你,我想俺排长和弟兄们!他们都死了,就我活着,我躺这病床上心里难受就想骂人!我犯混那,你打我一顿吧!”

    巧英为柱子打上针:“张班长,配合治疗,治好伤早点回部队多打鬼子替他们报仇!”喜子瞪了柱子一眼:“就听说你小子在这里天天又骂又闹的,看你这点出息!”张柱子红着脸不敢再吭声。

    打这以后,重病房的伤员每到该打针的时候都看着那道白门帘,巧英必是先用左手挑着门帘,右手端着护理盘,进来先用带笑的眼神看遍每个伤员,然后挨着病床轻手轻脚的消毒打针,从进来到出病房,她很少说话,可是伤员们一见她就仿佛见了镇静剂,张柱子也老实了,重症病房安静了许多。

    到了部队上的巧英看什么都新鲜,卫生队的女军医带着块怀表,头一回见到表的巧英盯着表指针纳闷,这小针咋自己能转圈跑那?对那些针和那满柜子的药的她也是很好奇,她长这么大还没打过针吃过药。

    昆俞山的雪水从山上的枯草缝隙里流向山下,在山脚汇成了一条宽宽的大河,巧英和几个女兵端着伤员们换下的纱布、绷带来到河边,她拿起一块大石头砸开冰面,打成一个水湾把那那些带血的纱布放进水里泡着,见到血,她就想起常川,手上一松劲,纱布顺着水向冰下流去,旁边的女兵喊了她一声,她这才回过神追到下一个冰窟窿捞了上来。巧英天天要来洗好几盆纱布,一双绣花的手被冰水浸泡的又红又肿。

    正出着神,突然一颗炮弹落到河套里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过后,巧英抖落了一身的河泥,在接连的爆炸声中端上盆和几个女兵们奔回临时病房,卫生队的医生护士正在忙着把伤员转移到树林里躲避,那些能动的轻伤员也帮着抬担架转移重伤员。隐藏在离卫生队十里的炮连马上组织火力反击,敌人的炮哑了。巧英慢慢的习惯了在敌人几天一次的炮火攻击干扰下为伤员们打针换药,习惯了在卫生队的紧张有序的日子。

    战火中的巧英逐渐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八路军战士、一个熟练的战地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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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支前遇险


    又是一个春天,吃了一冬地瓜干和腌咸萝卜的女人和孩子们天天一大早就满山满坡的挖野菜,十几天的工夫近处的几个山上野菜被挖的精光,俊子领着雨平带着篓子和包袱叫上玉风、秋叶几个上了离村挺远的架子山。

    弯腰挖了半晌,篓子和包袱都满满的了,俊子她们坐到向阳的地堰子上歇息,看看四周,麦山夼的山近处绿的翠幽幽,远处的山由近到远就是淡青色的影子了,那些高大的树上,落尽了树叶的枝杈间托着巨大的喜鹊窝,那些窝是喜鹊们从各处用嘴一枝一枝的扛回的细枝架成的。山腰的水库泛着微波闪着银光,山下绿荫中若有若现的村庄上空漂浮着缕缕的炊烟,空旷的大山静的出奇,阵阵山风掠过,把土地和花草的清香掠向远处。

    俊子看着眼前的山水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满山的石礓地,世道要是太平了,土地归了咱庄稼人,大伙相帮着上山把地里的石头拣出去,平了沟坎,这满山成了庄稼地,咱麦山夼人还用得着一年里有半年空着半截肠子吗?”玉风抓起一把泥揉着:“俊子姐,你说会有那一天吗?”“咱这辈子不一定能赶上了,雨平和大山这些孩子一准能!”

    秋叶拔起一棵苦苦菜抖了抖泥放进嘴里嚼着,她把苦里带甜的白色汁子咽下去,看看一旁乳房涨鼓鼓的玉风:“孩子的奶够了把?”玉风甜甜的笑笑:“够是够了,这小子太闹夜,整宿整宿的哭啊吃奶啊,尿啊的折腾人。”俊子摸了一下雨平的头:“伺候孩子也就这滋味,多咋掐了奶,他能吃饭了大人孩子睡的能安生些。这年头缺油少面有一顿没一顿的,我到如今没舍得给雨平掐奶,天天有一口没一口的给孩子添补点。”正说着,玉风胸前被渗出的奶汁湿透了,她撩起衣裳把四岁的雨平揽过来,雨平抬起小脸看了看玉风婶,倚到玉风怀里吸吮起来。

    春天的日头晒的人们有些懒倦,俊子拾了根草棍在地上左右的划着道道,她有意无意的练习着跟杨华老师学的那些字,秋叶和玉风也都跟着杨华学了半年,见俊子在地上写字都想起杨华来了。

    这时候山道上传来半大孩子的喊声:“吉顺婶!”是小洪娃气喘吁吁的跑上山来:“婶,老栓爷说家里来客人了,要你赶紧回家那。”洪娃看看山上就俊子、玉风和秋叶三个,他压低了声音:“婶,是交通员小李叔来了。”

    俊子一手抱起雨平一手提起篓子,洪娃帮她提着那一包袱野菜,几个人顺着山道下了山。

    进了院子见小李和老栓在铡饲料,小李见了俊子急忙递上信,俊子打开看看是区委的信函,内容大约是要俊子组织三个村的民兵紧急执行支前任务。原来十四团在石门山突围战后扩招了大量的国民党投诚人员和俘虏兵,还有一些是各村新参军的青年,目前他们正在昆俞山一带打游击战,急需补充粮食。

    俊子招呼洪娃:“洪娃,去把你秋叶姨和玉风姨喊来。”洪娃在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的喝着,听见俊子的吩咐,他放下水瓢答应一声,一抹嘴角的水飞跑着出了门。

    俊子带着三个村的民兵们忙活了几天征收上几车粮食和几挂马车,因为知道这回是往昆俞山上送,要走很多窄山道,装上粮食以后又装上了十几辆独轮小推车。这天半夜,俊子、富得和秋叶带着支前马车队上路了。

    几辆马车疾驶出西山来到了昆俞山东山脚下,主要路口都有敌人的哨卡把守,大道是不敢走了,他们面前是一条小道。春夜,咋暖还寒,支前的人们这一路上手脚都冻的麻木了,大伙跳下车搓手跺脚,看看眼前窄窄的山道通向山里。

    俊子看看天色要露白,急忙招呼大伙把马车上的粮食卸下来,把独轮推车装满,打发马车趁夜返回去了。壮劳力有的推独轮车,有的挑担,女人和年龄大点的在前头拉车绳,独轮车轴和扁担的吱呀声在静静的大山中显得格外清晰。清冷的夜色下山道上的人们弯着腰推拉着车一脚高一脚低的赶路。车队到了半山腰,俊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看高耸的顶峰山口,要到达山那边的部队驻地,还得一个多时辰,她招呼大伙放下车歇息一会。

    一路上又紧张又累了的大伙放下车把手和扁担,也顾不得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都蹲下来擦汗吸烟,十几个烟锅亮着点点红火星一起一灭的。这些山里的百姓没成想,凌晨在这个鬼子汉奸时不时来拉网扫荡的昆俞山上一点上烟锅无疑是告诉鬼子这里有人。带队的俊子没有经验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早起上来搜山扫荡的鬼子老远看到排列成直线的亮点一亮一暗有二十几处,估计是些支前的老百姓,他们悄悄的向亮点的地方围了过来。

    已经处在很危险的境地的乡亲们仍然在享受着吞烟吐乏的滋味,富得被凌晨春寒的山风一吹觉得肚子有些下坠,他站起身四下看看想找个地方把肚子里正急着出来的物件泻出去,走到路旁的草从里蹲完了一起身,猛然间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一闪,和全副武装鬼子交过战的农救会长富得认出来了,这是鬼子头上的钢盔闪亮!一个、两个、三个。。。。。富得大吃一惊:大约100多个鬼子从东、北两个方向包围过来了!

    富得飞跑到俊子面前:“我们被鬼子包围了!”俊子迅速站起身四下一看,见鬼子离这里还有大约五十几米远,她拔出手枪果断的对富得说:“你赶紧跑到队尾一个个地通知乡亲们熄了烟锅火千万不要出声,带他们立刻向西分散躲避!我负责组织前边这些乡亲往向山顶道口撤!”

    鬼子老远见到一点一点的亮火一眨眼全没了,就加快了速度向小道抄过来。等他们上了山道,到处都是歪歪倒倒的独轮车和扁担、麻袋粮包。几个鬼子抬头向山顶方向看过去,隐隐约约见到一些人影向山口奔跑,一个鬼子提起枪朝着人影就是一枪,正跑着的乡亲们一听枪响顿时慌了神,有的腿发了软一腚坐到地上怎么也起不了身,还有的趴到地上不敢起来。

    俊子一看心里着急,大声喊着:“鬼子离我们还远那!大家不赶紧跑,是想等着小鬼子上来和他们拼命不成?”大部分人都继续往山顶奔,还有三个怎么也起不来,俊子又气又急,她回身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鬼子,扳开枪机朝着一个坐在草上起不来的乡亲身边的地上就是一枪,这人一听身边‘啪’的一声枪响,吓的他跳起身来跳着高的向山上没命的跑,后头这俩一看俊子又气又急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一样,再看看前头那个很快就没了影,也爬起来飞快的跟着跑。鬼子开枪跟在后面紧追。

    富得他们倒没被鬼子发现只是越跑离根据地越远。也有几个跑着跑着腿软了跑不动的,富得过去一提溜,再不起身就给两脚,十几个人很快就逃离险地。

    吉顺的十四团接到歼灭进山扫荡鬼子的命令,他马上把任务交给了保林的三营,当保林带着喜子的八连向山南敌人所在的方向赶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山南坡响起了枪声。保林一听有驳壳枪的枪声,就对喜子说:“一定是我们的人和鬼子遭遇上了!”两个人边跑边听,这驳壳枪只响了一声,听着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枪声,保林和喜子都觉得奇怪:“这是打的什么仗啊?”

    秋叶和俊子奔跑的气喘吁吁,眼看要被鬼子追上了,秋叶对身边的俊子说:“俊子姐,想不到我们会死到这昆俞山上啊!”俊子看了看秋叶:“秋叶,如果被鬼子追上来,我们自己结果自己,决不能落到鬼子手里!”鬼子一米一米的向她们逼近,那些狰狞的面目已经能够看的很清楚了,秋叶绝望的抱住俊子闭上眼睛喊:“俊子姐,先打死我吧!死也不能让鬼子捉了去了!”另外十几个乡亲从地上搬起石头要和到了眼前的鬼子拼命。

    保林和喜子登上山顶往南坡下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是俊子和秋叶她们!”只见鬼子也不放枪了,玩似的渐渐要逼近了这十几个人了,保林他们这个急啊!要开枪恐怕伤着乡亲们,不开枪吧眼看着鬼子要追上这十几个人。喜子他们离乡亲们还有一百多米远,他扯开喉咙喊了一声:“秋叶!让大家快趴下!”接着向队伍一挥手,他疯了似的冲下去。

    乡亲们在绝望中听见喜子一声喊真是喜从天降!所有的人条件反射的马上原地趴下,秋叶趴在枯草里不错眼的看着她的喜子哥,她欣喜的都忘了身处险境。只见身穿军装腰扎武装带,端着枪的喜子像头狮子一般怒吼着扑向敌群!

    八连的战士们全都上了刺刀冲进鬼子的人群,寂静的大山顿时枪弹横飞杀声震天!

    喜子开枪打死一个鬼子转身又用刺刀捅向一个正和战士搏斗的鬼子,那刺刀捅进去又拔出来,看看鬼子还没断气接着又一刀,一刀带出一股血直喷起老高。秋叶听着头顶子弹呼啸的声音,看着她的男人在那枪林弹雨中杀了一个又一个鬼子,心提得老高,真怕那子弹打中了喜子。

    富得带着十几个乡亲在西山树从里一直看着这里的战斗场面,看着鬼子被战士们一个一个地消灭剩下的越来越少,富得心里也痒痒的不行,他回头嘱咐乡亲们好好隐蔽,自己背上带来的三八大盖一下子跳出树林向战场跑过来,他瞅准了一个小个子鬼子的后背举起刺刀猛刺了过去,这个鬼子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倒在地上没了气。富得一乐就忘记刚刚躲鬼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心说“这鬼子这么不经打啊。”

    天色已经大亮,双方互相都看的清清楚楚,八连的战士们越战越勇,一个鬼子疯狂的抱住了保林想把他摔倒在地上,保林一咬牙回转手里的枪托朝着鬼子的脑袋砸了过去,鬼子一声闷哼松了手,保林接着又狠狠的给了他一刺刀,这回鬼子立刻断了气,那血溅了保林一身。

    一个战士中了鬼子的子弹负伤倒在秋叶藏身的草从旁边,秋叶急忙爬起身来从自己身上的棉袄襟上撕下一块为战士包扎伤口,并且去把其他伤员搀扶到离战场稍微远的低洼地。俊子从一开始就一边用驳壳枪消灭敌人一边照顾负伤的战士,看到秋叶搀着一个头部负伤有些昏迷的战士,俊子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八连用近一个时辰消灭了这100多个鬼子。

    打扫好战场,喜子这才有空闲看看秋叶,忙着照顾伤员的秋叶身上脸上都沾上了血迹和泥土,,她一抬头见了喜子,就喊了一声“喜子哥!”站起身跑过去不管不顾的紧紧的用手臂圈着喜子的脖子,把脸贴到喜子那满是血迹的脸上。喜子心里一热,也张开胳膊把秋叶搂住了。

    过了好一会,两个人突然觉得四周静的没了一点声音,抬头一看,全连的战士们和二十多个乡亲都围过来笑着看着小两口。喜子脸一红,放开了抱住秋叶的胳膊,秋叶平时是挺大方,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也不由得把那头藏到喜子怀里。围着战士们这才乐出了声:“连长,你好福气呀,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嫂子,亲俺连长一个啊!”秋叶大方的在喜子脸上亲了一下。战士们哈哈大笑着起哄:“再亲一个!”一旁的保林过来喊了声:“都他妈起啥哄啊,赶紧去把山腰的粮食收拾装车回驻地去。”战士们这才一哄而散收拾山下的独轮车推粮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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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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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女儿峰和貔子岭


    俊子和富得他们在部队驻地住了一宿,第二天回了村,富得一进家门就得意的喊着他媳妇在娘家的小名:“英子,这回我可开了眼立了功了!”英子坐在炕上纺线,她手里摇着纺车斜了富得一眼:“你倒是挺乐呵,这家里人都挂着心那,昨下黑吃夜饭的时候咱家门槛快被大伙磨平了,这家来问那家来打听的,出去支前咋都住下了?”

    富得上了热炕倚着地瓜箱子烙着腰:“这回差点没了命,咱村支前队可是出了名!”英子停下手里的纺车摇把靠近富得上下的打量:“他爹,你没事吧?” 富得仰着下巴得意的说:“总算没事了,我还灭了一个东洋鬼子。”英子白了富得一眼:“出去一趟学会吹白话了。”富得挪过来把头放在媳妇腿上躺下来叹了口气:“英子,吉顺他们成年价在外头打鬼子可真是不容易呀。”

    在家里烧火做饭的俊子接到了交通员送来的区委指示。她拾了一小笸箩熟地瓜,端上一碗盐拌荠菜让老栓和交通员小李吃着饭,自己打开区委的信看着。

    区委张书记在信里交给俊子的党支部两件事:派一名民兵干部去区上参加骨干民兵爆破训练班以便回村辅导其他民兵、在三天内把鬼子刚刚架设好的,从山外由东到西通向西海日本海军基地的电话线路由貔子岭到女儿峰的这一段破坏掉。

    富得这边给他媳妇一五一十的说这回支前的经历,听见街门一响,院子里有人问了声:“富得哥在屋吗?”俊子进了门。富得两口子往炕上让着俊子,俊子搓了搓冻红的手上炕把手放热炕上暖和着:“富得哥,上级派下任务了,咱们把三个村的民兵分成两队,你带一队从貔子岭开始割电线、刨电线杆,我带一队从女儿峰开始到两队汇合。然后你去区上民兵爆破训练班学习去。”

    坐落在麦山夼西边约五里的女儿峰海拔400米,主峰底座饱满浑圆,峰顶耸立着一块巨石,远远看去整座山形状好似少女的乳房。南台村东那座绵延起伏,古树参天、有很多深邃的貔子洞的山就是有着很多传说的貔子岭了。

    女儿峰山坳里有个百年的宋家庵,四周是参天的古银杏树,这里西坳一年到头不见日头,而东坳向阳,每到晚春初夏,这东坳开着满坡的山杜鹃和迎春花,粉红一簇金黄一片的衬着满山的翠绿煞是好看。

    早年这宋家庵佛教信徒众多,人来人往香火旺盛,这几年世道不太平,庵里的姑子们各自云游去了。庵堂年久失修,靠山的那面墙壁塌了,露出一个洞口,有胆大的进去过,出来说是洞里有水潭,用火把照了照黑幽幽的深不见底。

    天刚黑,俊子和玉风、秋叶她们带上绳子剪刀镢头铁锹来到女儿峰唯一的一条山道上,从山上看去,鬼子架设的电线杆子由远到近象根根丧棒一样戳在山道旁,电话线在夜色中随着山风颤颤抖抖一摇一晃,偶尔有几只黑尾巴鸦雀落在上面鸹呱几声又抖索着翅膀离去,

    月牙儿升高了,她那淡淡的月光傲视女儿峰谜一样的山林田畴。黑幕下的大山显得格外空旷清冷。俊子吩咐几个民兵分别守住路口做流动哨。秋叶看看眼前的电话线杆子:“俊子姐,我上去试试。”秋叶打小就跟着她哥上树掏家雀窝摘枣下柿子,这回她这武艺派上了用场。

    秋叶双手抱住电线杆交替着用力,两脚一蹬一蹬的向上蹭,站在下面的人们仰着头看着她飞快的爬上杆顶剪断两根电话线,又溜着滑下杆来。等在下面的民兵们一涌而上,镢头、铁锹铿铿锵锵的围着电线杆挖土刨坑,俊子看看这电线杆子埋的很深,她擦了把汗把一缕头发向后捋了捋对大伙说:“大家分成两组分头挖,秋叶你带几个人去东边,这样快一点,赶天亮得挖完啊。”

    俊子领着大家把挖出来的电线杆子放倒,几个人手脚齐用的把它推下山,接着又挖下一棵。夜深了,寂静的深山黑呦呦的没有一点动静,这些庄稼人凭着几十年对家乡大山的了解顺着电话线一根一根的摸黑刨着杆子。

    富得和十几个民兵来到貔子岭山腰,貔子岭上长满了许多杨树,山风吹得杨树刚长起的小叶子翻着个的响,响的满山遍野都是哗哗声。这声音和从貔子洞里传来的貔子叫声凑到一起,让人听了有些碜冷的感觉。

    貔子岭离鬼子的柴里炮楼只有三里路,所以富得他们连袋烟也不敢点了抽。这些壮劳力干这个活挺轻松,剪断电话线接着很快就挖出杆子推进了山沟。

    事情也凑巧,白天西海的日本军用码头卸下了一船武器弹药和军用帐篷、军装军鞋。傍晚柴里炮楼接到电话通知要他们连夜去拉回分到的部分。柴里炮楼派出六个鬼子和十几个汉奸押着强征来的马车到西海码头去装车。

    本来马上装车赶回柴里用不着带这么深的夜,可是这些鬼子和汉奸在炮楼里闷了这么些日子,这一出山跟放出笼子的狼似的东遛西瞧,先去码头边上的小酒馆每人喝了些白酒吃了些饭,摇摇晃晃一出门又看见有名的买卖一条街上热闹地挂着一排买卖字号,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些招摇地晃着的娼妓窑子门口的红灯笼。

    带路的汉奸班长孙永和周翻译一嘀咕,那周翻译鼓动日本军曹山田:“太君,皇军大大的辛苦,你看那边有花姑娘!在下带太君们逛逛窑子去?”见山田有些犹豫,周翻译接着劝说:“太君们在山沟据点里憋了半年,辛苦大大的,进窑子找个乐子散心,完事我们马上装车,十几里的山道用不了俩时辰就回据点了。”

    喝的有些醉意的山田见另外几个鬼子也都眼巴巴的看着那窑子门,他自己也实在想去找个花姑娘玩玩,趁着酒劲把那军法扔到脑后,对周翻译点了头,山田这一点头,鬼子和汉奸们这个乐啊,争先恐后的朝窑子门奔过去。他们身上的刀枪一晃一晃的把迎出门的老鸨子挤到一边去,等几个鬼子挑好了姑娘,汉奸们一拥而上的抢上前抱起剩下的妓女就各自进了房间。

    等到鬼子汉奸乐够了从窑子里出来去码头装车,把等在那里的鬼子看押物资的小队长气的一顿臭骂,他们赶紧装上车往回赶,坐车的鬼子还舒服,一个个坐着车随着颠簸的马车打着盹,可苦了随着马车摸黑蹬自行车的十几个汉奸。刚刚在窑子里折腾一番出来,加上酒劲还没过有些晕头转向,再蹬车赶山路,那腿都是软的那里蹬的动,不免有的就慢慢落后,有的抽烟有的撒尿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的隔老远一个。

    俊子派出放哨望风的民兵老远看见东边山口有好几个一明一暗的小亮点,仔细看看隐隐约约是辆不紧不慢的马车,他赶紧来告诉俊子,俊子招呼大家停下来,看着那几个比较集中的烟火,俊子身边一个民兵说:“是有人抽烟,但是不象咱庄稼人的烟袋锅那火星,亮的快些,倒象是抽的卷烟。”“不是鬼子就是汉奸了!”俊子招呼大家把电话线杆子抬到山道上横放着,民兵们把子弹上了膛,又上了刺刀,然后都隐蔽到路边沟里。

    赶大车的车把势也是瞌睡的一路低着头颠颠的,突然马车停下来,车把势一激灵,抬头一看道上横着几根木头,他回头看看汉奸们拉下一段距离,只好招呼车上的鬼子下车抬,几个鬼子骂骂咧咧的跳下车,俊子一挥手一声低呼:“上!”六个鬼子睡眼朦胧还没醒过劲来,就分别挨了十几个跳出来的黑影的刺刀。这倒省事,民兵们打了个出其不意的歼灭战。

    车把势吓的浑身乱抖,俊子吩咐上前问他:“这位大哥,后头还有多少鬼子和汉奸?”车把势一看眼前是个拿匣子枪的女人,抖着嗓子回答:“回女大王,后头还有十几个骑车的二鬼子。”俊子忍不住扑哧一乐:“大哥,我们都是抗日的中国人,那来的大王。你放心,灭了这些坏蛋就放你回家。”车把势这才放下心来:“赶情是山外来的八路?”说完这一句他自己觉得多嘴赶紧自己把嘴捂上。

    骑着自行车的汉奸们陆续跟了上来,打头的汉奸老远一见马车停了下来,觉得事情不大对劲,就等后面的几个汉奸都上来了才一手拿枪一手赶着车走过来。等他们走到马车前,俊子领先跳出沟,汉奸们眼前猛的一下出现了这么多人,纷纷摔了脚踏车,端起手里的枪,民兵们扑上去,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一个汉奸举起枪对着俊子刚要开枪,秋叶猛的扑过去用铁锨砍在他胳膊上,汉奸手一抖,匣子枪掉到地上,另一个民兵过来一镢头刨在这个汉奸头上,就见他向后一仰躺到地上不动了。

    这时候后面的汉奸也都赶上来了,几个汉奸边开枪边跑过来,俊子从哪个日本军曹尸体上拿下手枪,用双抢左右开攻的点射,汉奸也不示弱,看出俊子是带队的,几个汉奸朝着俊子边开枪边围过来。秋叶一看着了急,大喊着:“快帮俊子姐!”一个汉奸听她一喊,转脸对着秋叶开了一枪,子弹擦着秋叶的肩膀飞过去,秋叶顿时觉得一股热流从肩膀上流下来,她摸了一把手上粘乎乎的,这一吓就晕了过去。

    俊子一看秋叶倒下真急了眼,对着眼前的汉奸就是几枪,民兵们也赶过来帮忙,隐约的月光下,这些大部分没打过仗的庄稼人拼了命的和被酒色掏空了的汉奸们搏斗,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一个汉奸的双臂向后死死的扭住把他摁到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身子使他动弹不得,然后就那么用双手卡住汉奸的脖子把他生生的掐断了气。

    女儿峰上的枪声惊动了貔子岭上的富得们,也惊动了柴里炮楼的鬼子汉奸,他们先后朝女儿峰赶过来,这个时候的俊子们已经完全结束了战斗,大家在俊子的带领下,顺着山道赶着马车把鬼子汉奸的尸体拉到宋家庵的山洞前面,把这些尸体抬进洞扔进了洞里深不见底的深水潭。又把车上的军火物资卸进山洞藏好。

    俊子打发车把势从另一条山道回家,她也带着大伙撤下山,路上正好遇上听到枪声赶过来的富得他们,两队人往麦山夼的方向退去。

    赶到女儿峰方向的鬼子汉奸见到的是零落的电话线和横七竖八的电线杆子,令他们纳闷的是明明在山道上见到些单只的军靴和脚踏车,就是不见了马车和压车的一队人。

    第二天富得去区上参加了民兵爆破训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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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东洋厨子的遗憾


    自从吉顺参军离家后,麦山夼的男人们就把夜里聊天的地场从吉顺家挪到了替王财主赶大车的连会那海藻房顶的光棍屋里。

    连会在王财主家扛活有十多年了,除了赶马车,还得替东家挑水、种庄稼,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成个家,聊天的男人们劝他找个寡妇合铺炕,他憨笑着说:“是个寡妇就带个拖累,我连个窝都没有,往那里安顿人家?自己还靠扛活糊口饭吃,用啥养活女人呀。”就这么单身住在王财主后院磨房旁边的东厢房,大伙从角门进来扎堆聊天倒也方便。

    这天下黑男人们又凑到连会炕上扯闲篇,连会看了黑影里满炕的烟袋锅子们,他把嘴里的石头烟嘴拿下来:“今儿下黑来的人不少,可我咋觉得少一半子人那?”祥新说“富得哥出山好几天了,少这个活宝可不是觉得不热闹了。”柱子一个高跳下炕“富得哥今儿傍黑回来了,我找他去。”祥新黑影里瞅柱子一眼:“人家两口子几天没见,这会说不定早栓上门上炕稀罕去了,你少找骂。”柱子做了鬼脸:“那事儿半夜做也不耽误。”话音刚落人早窜出门外去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柱子和富得前后脚进了屋。柱子替富得装上袋烟:“富得哥,给俺们说说这趟上山外头听见些啥新鲜事。”富得吧嗒了几口烟:“还真听见解气的新鲜事了。” 大伙顿时来了精神,紧着往里挪给富得让出块地方:“快给大伙念叨念叨。”

    富得磕了嗑烟袋锅:“文海城里出了件稀罕事儿,一个从日本国来文海办事的东洋厨子看上了‘盛福全’名厨的两道拿手菜,这东洋厨子使尽了花样,软缠硬逼,连美人计都使上了,直到他回那东洋国也楞是没学到手。”

    出山参加区上办的民兵爆破训练班刚回来的富得拿出他那话唠本事来,一五一十的唠起在训练班里听各村去的民兵们说的新鲜事:

    戚纪盛是文海城里海鲜饭馆‘盛福全’的少掌柜,也是‘盛福全’新一代的掌勺大师傅。

    他从小跟着他爹在灶上打杂帮手,到20岁上他把面案菜案的手艺一一习练成了,刀功、刻花、掂勺、摆盘一招一式深得老掌柜的言传身教,

    ‘盛福全’是传了三代的老字号了,靠着祖传的特色海鲜菜吸引吃客,到新掌柜的戚纪盛他爹这一代又创出了远近闻名的金鱼饺。这金鱼饺是用当天从海里捞上来的鹰爪虾仁、竹笋、韭菜末和馅,上等麦子面粉加水和成面团掐成剂子,包上馅捏成金鱼形状,眼睛放上红樱桃,上锅蒸熟,放到用冻粉做好的凝固冻上,摆到大浅花景德镇磁盘里,中间点缀上彩色面捏好的花。

    饺子包成金鱼形状不难,难得的是这馅鲜、嫩、滑,咬一口嘴里透着说不出的鲜香味儿,这鲜香味是‘盛福全’老掌柜亲自调制出来的,在文海城是一道远近闻名的独门名吃。

    那天老掌柜的去乡下走亲戚,出南城门的时候忘了给那守门的日本兵鞠躬,被一脚踹到胸口当场倒地,抬回家几天就断了气。独子戚纪盛披麻带孝给他爹送了终,从茔地回来他一言不发把‘盛福全’上了门板关了门,闷在后厨盯着那满筐的新鲜鱼左看右瞧直到三天后把那鱼全盯成了臭气熏天的鱼酱。三天后的清早,戚纪盛一脸平静的开了门。

    按照‘盛福全’祖传的老规矩每一代传人得创出几道看家名菜,戚纪盛把祖上传下来的名菜琢磨来琢磨去,觉得熟食的菜谱基本上能够满足吃客的胃口,该出新的是生菜类和特色鱼的做法。厨师这个行当自古以来就有个习惯‘偷菜’。所谓‘偷菜’就是常去别的饭馆以普通食客的身份叫上几个这家饭馆的新菜,吃着看着琢磨着,菜吃完了,手艺也偷回来了。

    这天戚纪盛去离城四十里的西海一家海鲜饭馆溜达,一进门就瞅见一个满嘴满脸都沾上了绿色调料的富商摸样的人。这人面前是一大盘子片得薄薄的生鱼片,他用筷子夹起几片生鱼片伸进眼前的调料碗里蘸一下,往那留着连腮胡子的嘴里一填,就见他那填的鼓鼓的大嘴飞快的蠕动,一口生鱼片一口二锅头,小眼睛美孜孜的眯成了一条线。戚纪盛心里一动:这生鱼片其实是中国古代就有的一道海鲜名吃,只是饮食习惯不同,文海城人不大吃生海鲜,看这商人也不象是没见过美食的人,这道菜能让他吃的如此满意定是有它独特之处。

    戚纪盛坐下来也要了盘生鱼片,鱼是常见的鲟鱼,看那片鱼片的刀功也不比他自己好到那里去,他要琢磨的是小伙计端上来的海鲜馆自调的这小碗辣根调料。戚纪盛的味觉比一般人灵敏,调料一入口他就品出了内中各种配料的种类和比例,一盘蘸调料的生鱼片下肚,脑子里比这碟辣根配方更绝的一份配料表就出来了。

    几天以后,文海城‘盛福全’海鲜饭馆的特色生鱼片上了门前的菜牌。和这生鱼片同时上牌的还有:“偎香红罗帐”。菜牌的下方贴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招收打杂徒工。”

    这一天‘盛福全’来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个人,那男的有五十左右年纪,叫腾田,女的大约有20上下,叫枝子。他们一进门落了坐,腾田用手一指旁边那桌子上一个客人正吃的这两道菜,一声没吭的点了’生鱼片’和‘偎香红罗帐’。小跑堂笑呵呵地一声“好嘞,稍等您那,就把点菜单送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生鱼片’和‘偎香红罗帐’先后上了桌。小跑堂把‘偎香红罗帐’端到桌子上,这俩客人眼前一亮,只见一个青花瓷大鱼池里头脐对脐的躺着两条金翅金鳞的黄花鱼,漂亮的鱼体被一层薄纱一样透明的膜儿罩住了,好似一对男女在一床丝被下安眠。这时候厨师从后厨端着一个小碗走到桌前,他用那红竹筷子轻轻揭开膜儿,又划开一尾鱼腹现露那雪白的鱼面(公鱼的精荚),红竹筷子又挑开另一尾鱼肚,现出那金黄金黄的一包鱼籽。然后他把在后厨勾兑好的那一小碗红红的调料汁儿趁热搅匀了打散了,均匀的浇上去,顿时满屋飘袅着缕缕奇香,吃客没动筷子先就欣赏了这道充满情欲的风流菜赏心悦目的奇妙之处。

    戚纪盛每次在做这道菜的最后这道功夫时总是陶醉自得,他习惯了在看着薄薄的红汁儿下轻纱罩金鳞的两条对脐鱼的同时,在满屋的奇香中听食客情不自禁的惊叹一声“好”可是今天,当一声这几年在文海城常听到的异国语言“幺西!”从那个50岁左右的男人嘴里出来的时候,戚纪盛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俩人是东洋人。这些天也有不少东洋人来吃这两道菜,戚纪盛心里腻歪:“可惜了俺这道有诗有画腻情蜜意的‘偎香红罗帐’,落进了欺邻霸人地界儿的小东洋鬼子肚里。”可是多年的开店经历磨练使他把一切不快都不露在脸上。他收回心里那份自得和喜气洋洋,瞟了一眼这俩日本人,转身回后厨去了。

    腾田是北海道一家饭店的老板,也是当地有名的料理师,因为他哥哥在中国做生意多年,他来了几回中国探亲游玩,能简单的说几句中国话。今年冬天他带着女儿又来中国的这个海滨小城文海探望他哥哥,闲来无事,他走遍了这个中国沿海小城市的大小饭馆,十一天以后他和枝子就要回国了,今天当他走到‘盛福全’门口见到那菜牌上的‘偎香红罗帐‘字样,他好奇的带着女儿枝子进了门,他要见识一下这个小小的文海城海鲜馆里中国厨子的手艺。

    腾田眼前这两道菜,头一道生鱼片,奇在琢磨不透的调料配方上,这第二道菜‘偎香红罗帐’分明扮演着一对多情的人儿,让人看着动情,那碗红汁更是锦上添花,不但添了色,还添了品位和气氛。看完了吃完了,腾田来了兴趣,他想把这两道菜的制作秘方完完全全的学回日本国去。出了‘盛福全’的门,腾田盯着‘招收打杂徒工’那几个字转了几下眼珠子。

    第二天,腾田带着枝子又一次进了‘盛福全’,他一进门直接往那后厨奔过去。正在灶上忙活的掌勺师傅那张浑圆的脸被灶火映的通红,此刻他身上围着一条黄油布做的长围裙,肩上搭着一条粗布手巾,脚上是一双橡胶鞋帮到脚背的船形水鞋。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腾田父女俩,那双闪着亮的大眼睛好似能看到人骨头里。腾田看着戚纪盛左手掂勺右手操铲,那大勺在灶火间上下舞动,扁铲左右翻飞,大勺里五颜六色的主菜和配料在油煎中滋滋的响着,锅铲相互碰撞发出的铿锵声使厨房在腾腾热气中显得热闹忙乱。

    待戚纪盛炒完菜停了手,腾田先打开手里的纸封,里头是一摞大头洋。然后他弯下腰给戚纪盛深深的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送小女随戚先生打杂学徒十天,还望先生收留。” 戚纪盛诧异的看看腾田,又看了看那身材如其说是苗条不如说是怯弱、细皮嫩肉十指尖尖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枝子:“她这身板洗菜打杂能行?”听戚纪盛这一开口,枝子上前一步:“师傅,枝子能行。”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腾田又弯了弯腰:“小女自修汉语三年。” 戚纪盛面无表情:“大洋你拿走。明天一早来吧,试工五天。”

    第二天枝子起了个大早从后门进了厨房,戚纪盛早从海沿靠上码头的渔船上买回了一天的备料。见枝子进来,他下巴一扫厨房地上摆满的大大小小盛满鱼虾蟹鳖的柳条浅“洗。”枝子围上自己带来的细花围裙,端过大乌盆从大水缸里舀了水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一样一样的洗着。枝子拿起一条闪光的金翅黄花鱼刚要打鳞,猛听得惊天一声喝:“那是做阴阳鱼的黄花,原翅原鳞原身子,你要打了它的鳞,它先就没了灵气!”枝子低低的回了声:“是了师傅,枝子记住了。”

    数九寒冬,天天早晨枝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葫芦瓢底轻轻的敲碎这厨房的大水缸表面冻着的一层薄冰茬子,一双纤细的手泡进刺骨寒的一盆冰水里,冰的手指象猫咬的一般疼痛,‘盛福全’的生意红火客人多,枝子天天洗不完的鱼扫不完的地。到第四天,枝子一双原本细细白白的嫩手成了紫红色,她还是一声不吭的蹲在鱼筐子旁咬着牙把手背肿起老高的手伸进刺骨的水里洗鱼剖鱼打鳞。

    第五天清早,枝子刚要把手伸进冰水里去洗那一盆虾,一旁切葱姜的戚纪盛板着脸说:“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枝子一声不吭的摇了摇头,她抬头看看一筐筐的鱼虾,捂了捂红肿的手指,悄悄的抹去眼角的一点泪星拿起厨刀打偏口鱼鳞。

    ‘盛福全’几代掌勺厨师在调合祖传密方名菜原料的时候都是在后厨那间小操作间里,这个小屋门窗糊着纸,门钥匙由当家厨师一人掌管,别人是进不去的。枝子来了几天除了洗鱼虾,再就是瞟几眼灶上做的大路菜。

    第九天,戚纪盛一边忙活着煎鱼炒菜一边对着锅灶说:“枝子,回吧,‘盛福全’祖上传下的老规矩,菜谱、配料秘方传子传媳不传女,更不能把祖宗传下的秘方传给东洋人,”枝子不抬头,眼泪一串一串的掉进眼前的乌盆里的水面上:“枝子想嫁人了。” 戚纪盛回头看了看手里用毛刷刷着牡蛎外壳的枝子:“找下婆家了?”“枝子想嫁进‘盛福全’。” 戚纪盛叹了口气:“枝子,这‘盛福全’好歹也是祖宗留下的老字号,容不下东洋女。”

    枝子手一抖,尖利的牡蛎壳划碎了手指,她禁不住低呼了一声“唉呦” 戚纪盛掂着大勺头也不回地问了声,割了手了?他拿起灶台上的一块乌贼板扔给枝子“刮点乌贼板的面扬到伤口上止血去毒。”枝子抬起头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戚纪盛的背影:“师傅不是铁石心肠?”“我没抢人地界没杀人父母没奸人妻女。”“师傅把这些帐算到枝子头上?”“是谁的帐记在谁头上,‘盛福全’的帐记得清,文海城的帐也差不了。”枝子掉了泪:“师傅记恨枝子的同胞?”“被宰的羔羊临死都会把杀它的屠户的影子记在它的眼膜子里。”“化解不了?”“除非枝子那里有还魂药。”“枝子无能为力,枝子自己的魂留在‘盛福全了。”“带上你的魂和壳回你的东洋国。”“师傅好狠的心,看看枝子这双手,换不出一道‘偎香红罗帐’?”“我不能办那死后见不得祖宗的事。”

    第十天一早,腾田带上枝子进了‘盛福全’前堂,依旧坐在十天前坐过的座位上。依旧用手一指旁边那些食客正吃的两道菜。小跑堂一声悠扬的吆喝:“绿汁儿生鱼片,红汁儿偎香‘偎香红罗帐’!”两道鱼端上来了,腾田毅然不是十天前吃那鱼时的神态,不等那碗汁子浇上去,他抢先揭起那层薄纱一样透明的膜儿,拿起筷子捅进那条公鱼的眼眶,把鱼眼夹出来放进嘴里使劲嚼碎吞下去,又把那公鱼从头和身子拦腰夹成三截。

    戚纪盛浇完红汁儿不动声色的招呼小跑堂的一起回到后厨去了,十分钟以后,小跑堂满面春风的端出一碗汤来,嘴里悠悠的喊了声:“我们掌柜的送客人腾田先生一碗高汤!”满堂的吃客听了都觉得奇怪,这‘盛福全’自上代掌柜的当家就没有白送客人吃食的习惯,啥时候破了规矩?这个腾田好象是东洋人的名字,难不成今儿个戚纪盛要上赶着巴结日本人?

    周围各个桌吃饭的客人都好奇的悄悄站起身子抻着脖子往那大碗里瞧,这一瞧都憋住笑坐回自己的座位,用眼的余光看那腾田啥反应。

    腾田看看送上来的大碗汤:几只煮熟的叫不上名的剥壳蛋周围漂着翠绿色的香菜叶,水面上几片金黄的赖皮瓜壳打着旋,中间还点缀着几粒鲜红的赖皮瓜籽,北海道来的日本料理师腾田眼睛一亮;好一碗色香味齐全的漂亮高汤!他露出点笑来转脸正要问小跑堂的这汤是啥名堂叫啥名,就见枝子脸色苍白咬紫了嘴唇,她从身上拿出钱来放到桌子上,起身拉着腾田就走,这腾田还舍不得眼前这碗吸引人眼球的高汤,挣扎着要拿羹匙舀一勺品尝那。

    这对日本父女一出门,身后就传来‘盛福全’里所有正吃着饭的中国客人们的哄堂大笑!腾田纳闷地问他那学汉语、研究中国菜谱的女儿枝子:“那是什么汤,你地明白?”枝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乌龟王八蛋汤。”腾田一听气的嘴角颤抖:“那蛋是乌龟蛋?”“是,中国人也把它叫做王八蛋。”腾田浑身颤抖着要返回‘盛福全’找戚纪盛算帐,枝子抱住腾田的胳膊:“到第九天我才知道,戚老板的父亲是被我们大日本皇军踹死的,那饭馆里全是中国人,回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腾田仰天长叹:“两国交兵还不斩厨子,这是杀父之仇了,难怪戚老板对送上门的金钱女人都不动心。”

    听完富得说的这个事儿,满屋子的麦山夼男人们都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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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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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这是俺的蚕丝




    进六月了,麦山夼三面的山峦上黑松、刺槐、榆树、杨树生的郁郁葱葱。满坡的柞树在雨季频繁的雨水浇灌下伸展着树条,绿油油的叶子让上山看蚕场的蚕农们看着打心眼里高兴,麦山夼人该忙活着放蚕了。

    该挪蚕上山进蚕场了,俊子她爹老栓早起上山砍了些柞树条子回来,他刚在院子里生上一堆火,儿童团长洪娃进门来了。

    自从杨华老师牺牲后,乡公所两次派的老师都因为嫌这深山里太闷,又觉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出息,来个十天半月就走了。村里的孩子们就这么读几天书停一停,俊子看了心里着急:连周围几个村都算上,有近20个该念书的孩子没人教。那天她去洪娃家里串门,见洪娃爬在炕沿上拿着滑石在瓦片上出神的演算几道数学题,看那数码写的端端正正、规规矩距,俊子心里一动: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是个现成的老师!俊子把这个想法对洪娃和他爹妈一说,洪娃自己有点打怯,他爹妈见儿子能给人当老师了,乐的合不拢嘴。

    洪娃一进院子见老栓生着火烤柞树条子,他好奇的蹲到火堆边上问老栓:“老栓爷,大暖和天的生火,这是做什么呀?”老栓把柞树条放火上烤热了弯起来,两手飞快的编着,嘴里头回着洪娃的话:““编几个蚕筐好挪蚕种上山,柞树条儿发脆,上筐梁的时候容易折。把它放在火上烤烤加点韧劲,边烤边煨就成了。”洪娃用树枝拨着火堆:“俺爹和俺妈早起就提着蚕种上山放蚕去了。”

    在屋里头忙活蚕种的俊子听见洪娃的声音探头招呼一声:“洪娃来了?屋里坐吧。”“不了,吉顺婶,俺妈收拾蚕种的时候任谁也不敢靠前,说是蚕种娇贵,靠前的人多了蚕儿要生病的。我来问问咱小学校选那一天开学好。”

    “洪娃,你找几个儿童团员把教室打扫干净,等大伙忙活完放蚕后天咱们就开课。”俊子手里拿着两个生鸡蛋出来,小雨平跟在她身后一溜烟的向洪娃扑过去:“洪娃哥!”洪娃扯住雨平的小手看看他那双和吉顺一摸一样的大眼睛:“雨平,赶明儿跟哥去小学校念书去。”老栓抬眼看看和洪娃扯着手转圈的雨平:“雨平这也快过四岁生日了,生下来总共见过他爹两回。”

    俊子把两个生鸡蛋放进火堆拨了些热草灰盖上:“洪娃,来回用烧火棍翻着鸡蛋,熟了你和雨平一人一个。”两个孩子安静下来聚精会神的拿着小棍翻着火堆里的鸡蛋,不大一会,就听见啪的一声鸡蛋裂口子了,从鸡蛋壳里流出的鸡蛋青在裂缝口被火凝固成好看的白色。

    过了一会,洪娃把烧熟的鸡蛋拨出来,他和雨平捧着烫手的鸡蛋两只小手倒换着剥壳,鸡蛋沾上的草灰把两个孩子的小嘴染的黑猫胡子似的。看着俩孩子嘴烫的直嘘噜却不肯等凉些再吃,老栓心里一阵酸楚:平时家家都是吃掺野菜的饭食,攒几个鸡蛋也是拿集上卖了换回点盐钱,大人孩子难得吃上个鸡蛋,苦了孩子们了。这几岔蚕茧要能过了虫灾、匀蚕、风、雹这几关长成了,除了交租子还能余下些钱,

    两天来麦山夼三面山上柞树林子里大人喊孩子叫的挺热闹,汉子们一高兴还扯起粗嗓门吼上几句不成调的山歌,有大方的媳妇们相约着和上几句俏皮小调,引得满山男女老少放着声的笑,把那些到柞树下找虫儿吃的野鸡惊的扑棱棱的飞着找地方躲避。插柞树条子、养蚕放蚕是麦山夼和周围几个村从老辈子就传下的吃饭手艺。人们把小小的蚕种一只一只的放到绿幽幽的树叶上,也就把希望留在了片片柞树从子里了。

    俊子领着雨平进了柞树从子和她爹老栓一起挨着棵的放蚕种,小雨平自己四处跑着摘野樱桃和甜草汁子吃。俊子看看满山的乡亲们乐呵呵的放着蚕种,心里有些担心:年年放蚕种,年年遭虫灾、雹子,近几年逃过灾难的蚕儿们还要能躲过人灾:烧杀抢掠的日本鬼子。

    近晌午了,满山的人声渐渐静了些,各家都坐下来从篓子里拿出带着的饭,歇息着吃晌饭了。小雨平吃完掺着山茉揸野菜的苞米面饼子,仰起头抱住俊子的腿撒娇的嚷着:“妈,我要喝水。”俊子把手里的一小块熟地瓜放进嘴里,起身扯着雨平的小手,娘儿俩往山腰那眼渗水湾走过去。

    麦山夼人上山干活从来不用带水,四周山上和河边有许多清澈见底、边上长着岌岌草的甜渗水湾。

    小雨平放开他妈的手,自各扭着小身子跑到渗水湾跟前,先学着他妈平时来喝水那样,拔出几片岌岌草挤几滴白汁滴在水面上,看着那草汁很快地向四周散着,小雨平知道这水今天没有被长虫和山疥巴子们糟蹋过,他伏下小身子两腿跪地小手撑着地,把小嘴伸进水里吸吮着,好一会儿,他从水面上抬起小脸舒坦的长喘了一口气。俊子看着雨平沾着水珠的笑脸心里一动:这孩子长的越来越像他爹吉顺,连这喝完水长喘一口气的神气都和他爹一模一样。

    小雨平用袄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等俊子也喝完水,他眨着大眼睛问道:“妈,为什么大家喝山上渗水湾的水都要跪着喝,不用手捧也不用瓢舀啊?”俊子蹲下身给雨平擦着小脸上的汗:“这也是老辈子传下的习惯,村西你运子太婆说过一回,她说呀,这草啊树啊山泉都是有灵性的,谁敬他们,他们会保佑谁祖祖辈辈得他们的好处,谁毁他们,糟践他们,最后谁的子孙会受到惩罚的。要想庄稼收成好,离不开水和山的护佑。所以咱们庄稼人上山喝山泉水都是先膝盖或是双手落地。”

    一阵山风吹来,渗水湾的水面上起了些波纹,小小波纹一层一层的从中心荡开,向边沿扩散,小雨平看看清清的水底躺着些小石子,他淘气的从衣兜里掏出了几粒刚摘下的野樱桃,慢慢的把它们放到水面上,红红的野樱桃果子在水里打着旋漂着,俊子笑着抱起雨平在他那小脸上亲了一下:“儿子,该回树丛子干活了,得赶着把蚕筐里的蚕种挪完。”雨平恋恋不舍的从妈妈的肩膀上探头看着渗水湾:绿绿的岌岌草间,一湾碧水上漂着几粒红果子,这情景在孩子小小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总算风调雨顺老天给脸,到了八月份收第三岔蚕茧的季节,家家忙活着收蚕茧,村里天天有蚕茧贩子来收蚕茧。麦山夼大部分人家都是在交了租子后自己煮蚕茧缫丝,为的是缫下精丝卖个好价钱,还能留下蚕蛹洒上粗盐粒子腌了,切上些青萝卜条添进去当下饭的好菜给大人孩子补补身子。

    一清早,玉风和秋叶就端上盆热气腾腾的泡蚕茧来俊子家做伴缫丝,老栓和俊子早在院子墙上挂上蚕茧,一根一根的扯着蚕丝绕成团。

    几个人拉着呱手里飞快的缫着蚕丝,滚热的蚕茧水把她们的手泡的通红。

    秋叶看看满院子跑的雨平,叹口气说:“吉顺哥和保林喜子他们又好几个月没回了,孩子们都忘了这些当爹的模样了。”玉风放下一个缠满的丝团子:“我家那二小子连他爹的面还没见着那,听老憨说他们最近就在墩前疃附近活动打啥游击战,也不知道抽空回来看看。”

    俊子皱了皱眉头:“昨夜里交通员小李来送信,说文海城的鬼子近来在汉奸的带领下天天下乡抢粮食和蚕丝,老憨回来对银杏说那天在柴里村遇上进村抢蚕丝的鬼子,丧天良的强盗把满村的蚕丝抢得精光。看来我们得把情况告诉乡亲们,这几天村里大家都熬熬夜赶着把蚕丝抽完,好找个蚕丝贩子赶紧出手了。”

    秋叶和玉风放下手里的活:“我们这就分头挨家说去。”“告诉乡亲们把粮食也坚壁起来!”俊子也和她们一起出门,三个人分头做工作。

    走完各家的俊子顺道上小学校看看洪娃和学生们,洪娃的课堂开了近仨月了,四周村子的孩子们平时和洪娃一起在山上放羊挖菜和洪娃很熟,洪娃又有很多玩的点子,孩子们一向都很听他的话,这回有也跟着杨华老师读过书的俊子和秋叶、玉风们来回照看着,儿童团长兼老师的洪娃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俊子走近小学校,里面传出十四岁的洪娃老师音扬顿挫的讲课声,那语气分明是学了杨华老师的讲课特点了,俊子从支开的窗户看看,教室里孩子们都听着课在瓦片上练着字,连那些跟着哥姐来的小娃娃们都没有一点动静。俊子微笑着轻手轻脚的退出院子:杨华老师的心血没白费,麦山夼有了学生们喜欢的新老师小洪娃。

    三天后,全村各家缫好了蚕茧,都把蚕丝卖给了进村收购的南方蚕丝贩子,麦山夼家家海藻房上空飘着煮蚕蛹的香味,一张张小炕桌上多了碟腌蚕蛹。

    第四天,鬼子进村了。

    近来文海城日本宪兵队的田翻译官有点累,刚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他请在日本的老师转托了好几个人,才找了这么个差事,上任第二天就随皇军下乡,他一书生没骑过马,几天下来屁股在马鞍子上颠出了血泡,一骑上马背先痛的叱牙咧嘴,这个世道饭碗不好找,又累又痛的他也只好忍着了。

    鬼子和汉奸一进村就封住了出村的路口,汉奸们敲着锣喊着要全村人去打麦场上集合,鬼子挨家搜着往场上赶人,不由得谁不去。

    田翻译官按照小队长龟田的吩咐向场上的人们喊:“散了会各家回去都把今年刚收的蚕丝交上来!”场上一阵寂静,乡亲们盯着他,没有一个人吭声。田翻译官一阵心虚,为了向皇军表示他的尽心,他拿眼扫遍眼前这些庄稼人要找个人出来问话。俊子光顾得担心鬼子会动手伤人,没注意儿子雨平一手扯着她的衣襟一手从衣兜里拿出蚕茧在小手里玩。田翻译官一见雨平小手里的蚕茧,眼睛一亮,上前把雨平拉出人群。

    俊子和全村人屏住呼吸看着翻译官和小雨平,田翻译官看看眼前这个大眼睛的小男孩,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包着彩纸的糖块塞进雨平的小手里,把雨平手里的蚕茧拿到自己手里掂着问:“告诉皇军,你家的蚕丝放在那里了?”

    四岁的雨平从来没见过和吃过糖块,他不知道眼前这些漂亮的纸里包的是很甜很好吃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了看妈妈,见妈妈没有让他接这些漂亮糖块的意思,就一抿小嘴从田翻译官手里夺回自己的蚕茧:“这是俺的蚕茧!”田翻译官看着这个倔强的小人,觉得稀罕,他从小雨平手里又一次拿过蚕茧:“小朋友,告诉我,你家的蚕丝放在那里了?”雨平鼓着小嘴看着这个两次拿走他的蚕茧的人:“家里的蚕丝早卖啦,还俺的蚕茧,这是俺的蚕茧!”

    俊子再也忍不住了,她从人群里跑过去抱起儿子,田翻译官掂着蚕茧问俊子:“这次皇军是下来收蚕丝的,把你家的蚕丝交来。”俊子咬了一下牙:“我孩子刚说了,小孩子没假话,大伙前几天刚刚都把蚕丝卖给贩子了。”田翻译官把俊子的话叽里咕噜的翻译给那一旁眼露凶光的小队长龟田听。

    他点头哈腰的听完小队长的话,转过身来对俊子说:“皇军说了,那你们把卖蚕丝的钱交出来!”俊子瞥了一眼翻译官:“这你外行了不是?每年卖蚕丝的钱有当时就给卖主的吗?到年底那些贩子也不一定送钱来!”“当年回不来钱?那你们卖它做什么?”“世道不太平,卖的是担心留家里最后连钱响儿都听不见,买的,担心运回去的路上遇见强盗连本都没了!两下将就。”

    抱着妈妈脖子的小雨平还惦记翻译官拿走了他那几个好玩的蚕茧,他看看妈妈,又向翻译官伸过小手:“还俺的蚕茧,那是俺的蚕茧!”俊子盯着田翻译官一字一字地说:“把蚕茧还给孩子吧,你听孩子说了:这是俺的蚕茧!”翻译官好奇的看看这个不怕他的孩子,一边把几个蚕茧放回雨平的小手一边说:“好个胆大的孩子!”

    俊子笑了:“四岁的孩子只知道要回他自各儿的东西是应该的,有什么可怕的?”始终看着他们对话的龟田有些纳闷,他一招手把翻译官叫过去问:那小孩不大怕人的反复对翻译官说什么?翻译官回头看看俊子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他对龟田一弯腰:“太君,那小孩就一句话:那是俺的蚕茧。”

    龟田听了走到俊子娘儿俩跟前,上下看看雨平,俊子紧紧的抱住孩子,心里有些紧张。小雨平好奇的看着龟田那闪着一丝光的眼镜,他回过头小声来问妈妈:“妈妈,这个人的眼上是什么东西呀?”俊子苦笑一下,告诉孩子:“那叫眼镜。”她心里说:儿子儿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哪个呀。翻译官把这娘俩的话翻译给龟田听,龟田听到翻译官告诉他那小孩说:‘这是俺的蚕茧’竟然露出点笑容点点头,他伸出手抓过雨平手里的蚕茧一挥手扔出老远,接着命令翻译官传令撤了麦场上的岗哨,集中兵力进村挨家抢搜。

    紧搂着儿子的俊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鬼子汉奸在村里翻腾了半天,抓鸡绑猪的,最后逼着王财主出了一辆三套马车,装上抢来的整一马车粮食出了村回城了。

    撤了,走了。留下了满街的粮食粒子和零落的鸡毛,街上洒落的还有些缫完丝,剩了光秃秃茧壳的蚕茧、小雨平说的那:俺的蚕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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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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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武工队复仇记(上)



    夜深了,陪伴着熟睡的麦山夼人的依旧是深山里貔子们的叫声。

    忙了一天的俊子搂着儿子小雨平睡的正香,屋外的虫儿们也停止了一起一伏相互呼应的低鸣,西炕上的老栓睡觉警醒,他在睡梦里听见街门的门闩发出轻微的得得声,知道这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门外拨门闩要打开街门。老栓起身从支开的格子窗扇向院子里看着,只见月亮底下两个人影悄悄的闪进院子,向屋子走过来。

    老栓一看不由得一阵惊喜:高个子的那个是吉顺!老栓急忙下地先去东屋把俊子喊醒了,回头开了屋门。

    睡眼朦胧的俊子起身刚要下地,吉顺已经站到了炕前,他一手搂住俊子一手去抚摩睡得小嘴流口水的儿子雨平。突如其来的幸福使俊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觉得好象是在做梦。吉顺习惯的从炕旮旯拿过自己的小板凳上炕坐下,老栓和通信员金锁一个烧火一个打鸡蛋的在外屋灶上忙活,俊子心痛的摸着吉顺的脸:“吉顺哥,你瘦多了。”吉顺替俊子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捋了捋:“瘦是瘦了,身上的伤疤也又添了几处,可是见天南征北战的身子骨倒是越来越硬朗了。”“吉顺哥,来了多少同志?”“保林带他的三营七连去柴里执行任务,在咱村先住一天一宿,我跟着回家看看。”俊子听了挪到炕沿要下炕:“那我招呼人去各家安排一下让同志们都住下。”“保林和喜子、玉风他们挨家打招呼,把各班分到各户去了。各路口和山上也派了战士和民兵放哨,夜里和明天一天任何人都准只进村不准出村。”

    吉顺和金锁两个吃下粗瓷碗里的荷包蛋,看看窗外月牙儿走到院子那颗梨树的树梢了,天到半夜,金锁随老栓去牲口棚为骡马添上夜草就回西炕睡下了。

    吉顺躺进散发着女人味和儿子那奶腥味的被窝里,身下滚热的炕烙得腰身一阵舒坦。他搂过俊子喧软的身子,不由得把头深深的埋进女人高耸的胸前:“俊子,真想你和儿子,特别是每回从战场上下来,想你想的半宿睡不着觉。”俊子紧紧的抱住自己的男人,眼泪扑落落往下掉:“吉顺哥,你见天的在外头打鬼子杀汉奸,家里我和爹整天想着你念着你,替你担心。一家人不团圆、东洋鬼子和汉奸三天两头来村里烧杀掠抢的,我们这苦日子啥时候能到头。”“快了,日本鬼子没几天蹦达头了。俊子,我傍晚和区中队的江鸣中队长接过头,他说现在各村都有了区中队领导下的公开的民兵组织,他们打了很多次游击战和麻雀战。区中队准备根据咱们山区地形特点在几个村联合秘密成立地下武工队,明天江鸣来和你详谈。”

    一清早吉顺就被窗外那棵柿子树上的画眉啾啾的叫声吵醒了。他起身下地开了屋门,邻家有早起作饭的,一股熟悉的烧草味道蔓延在院子上空。牲口棚里那匹八岁口的骡马打着响亮的喷嚏,蹄子不断的刨着泥地。吉顺拿起饲料口袋走过去,他凑近这匹他喂了四年的深棕色骡子,抓几把铡成一寸长的高粱秸扬进裂了纹的木头饲料槽子,老骡子居然闻出吉顺那熟悉的味道来了,它把头偎到吉顺脸上蹭着,吉顺用手为它梳理着鬃毛,老栓走过来叹了口气:“老骡子出完力气了,这两年它拉不动原木劈柴了,也就上山送几筐粪还行,昨个晌午王财主过来看了看,说下集要找屠户把他宰了卖肉。”吉顺摸了摸老骡子的鬃毛,从给壮岁口骡马预备的小口袋里抓出黑豆放到手上喂它。

    七连的战士们早起身了,他们打好了背包上河洗了脸就到各家为房东们挑水扫院子扫街。

    保林把大儿子大山擎到肩膀上扛着来到喜子家,战士们正抢着抱喜子刚满周岁的胖小子,见又来了个虎头虎脑的三岁娃就都涌上去把个小大山逗的嘎嘎乐。

    吉顺拿上斧子来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朝着树干一斧子一斧子的砍,小雨平看着树干上累累的新旧伤痕,仰着头问吉顺:“爹,咋把柿子树砍上口子呀?”吉顺摸摸雨平的小脸:“儿子,柿子树年年都得砍上几砍,明年它才会结更多的果。身上的伤痕越多它越结果实。”

    天傍晌,村口放暗哨的民兵带着区中队长江鸣进了俊子和吉顺家。俊子端出刚上磨推好的苞米面,添上秋叶送过来的半瓢豆面,上锅边贴了一锅圈喧腾腾的豆面粑粑,锅当间蒸了一瓦盆虾酱土豆萝卜块和一瓦罐水,金锁在灶下把火烧的旺旺地。半个时辰就出锅了,俊子先铲下一个豆面粑粑让金锁给秋叶家送过去,接着拾噔饭端上炕桌吉顺和江鸣、老栓吃着饭聊。

    吉顺上炕坐在他那个小板凳上,咬上一口豆面粑粑夹上一筷子土豆萝卜对江鸣说:“半年没吃到豆面粑粑了,咱山里的苞米面真香。江鸣,各村的武工队都组织好了吗?”江鸣喝了口热水:“东片几个村成立的比较早,麦山夼和南台几个山村参军上前线的多,留在村里的青壮年很少而且都当了民兵,得几个村联合成立地下武工队了。”

    俊子夹了块土豆塞进雨平嘴里:“村里富得、连会、云祥他们都参加过几次杀鬼子的行动,手脚也利落,零打碎敲的打游击没问题。”江鸣点点头:“这几个我都见过,你们和南台、岭后三个村合起来成立一个队,富得进过区上办的爆破训练班,先让他把学到的教教大家。”商量好了武工队的人选,江鸣就回区中队了。

    天傍黑,吉顺和保林、喜子带着部队离村往柴里方向执行任务去了。

    吉顺他们刚出村,区上的交通员小李就急匆匆的进村找到了俊子。原来,这天头晌由于汉奸告密,鬼子进了离麦山夼十里的八路军区中队长江鸣的家庵子村杀人放火。小李擦了头上的汗水,对俊子和武工队员们说起了这桩惨案的由来:

    庵子村是个掩在山里只有四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去年秋天日本鬼子的飞机来扔下炸弹,炸毁了村里几十栋房屋,接着进村扫荡了几回,抢粮、抓壮劳力去东北做苦力,还强奸了几个年轻的闺女。村里的青壮年男人在合起来上山砍树劈石头重新修建好了房子以后,大多随江鸣参加了区中队。

    离庵子村只有一里地的东竹村有个纸匠叫张化,自从日本鬼子来了以后他的生意倒是比早先兴旺了些,三天五日的就有丧主来买烧纸和丧棒灵幡,手里有了俩小钱就开始盘算着要娶个媳妇进门。娶媳妇也是为找个好帮手,他看上了庵子村心灵手巧的江妮。

    18岁的江妮是江家的独养闺女,虽是穷人家的孩子,她爹妈捧在手心里疼的什么似的,偏她自己不娇惯自己,八岁上就跟着婶子大娘学会了绣花,到十六岁上三乡五疃的都知道江家有个勤勤快快绣一手好花的巧闺女。

    张化托的媒人提着一斤桃酥果子进门提亲来了。江妮他爹一听是纸匠张化,先就不愿意。按老辈子的说法耍丧葬手艺的人家没有全乎的,不是缺双亲,就是出少年亡。当下婉转地回绝了这门亲事。张化听媒人回来添醋加油地学舌,心里腾的上来火,一连几天心里憋气。

    这天他进城买彩纸要为一家预定下祭奠老人周年忌日的人家扎纸马,常来常往的,城里这家商号掌柜的也算熟人了,见他进了店铺就招呼他在店堂坐下倒上茶水,和他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应酬话。张化正为江家拒亲烦着,和掌柜的言来语去的就提起了这个话茬。

    心不净话就多,张化把江家回绝提亲的事情说完,接着恨恨地来了一句:“江老头甭展扬,赶明儿我把他侄子江鸣是八路军区中队中队长的事说出去,看皇军要他脑袋不!听说昨个夜里江鸣还回村看他生病的娘那。”掌柜的一听吓坏了,看看店堂里人来人往的,连忙把张化的话茬引到别处去了。

    张化前脚夹着五颜六色的彩纸出了店铺,后脚就被俩穿便衣的汉奸堵住了。原来这两个文海城宪兵队的文职汉奸在店铺里买办公用纸,正好听见了张化对掌柜的说的那一番话。

    张化被扭进了日本宪兵队,不分由说地细绳吊着大拇指上了刑架,几鞭子下去早爹呀妈的喊着把他知道的庵子村有关抗日的所有的事情都吐出来了。当他被鬼子一推一搡的催着带路进山剿灭庵子村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庵子村的人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三乡八疃都熟悉的手艺人张化会带着日本鬼子进村来。鬼子挨家搜索把人们驱赶到麦场上,这个时候的张化面如死灰,浑身稀软,被两个汉奸搀着走过每一个乡亲的跟前认人,百十口子人有六十多名八路军家属被鬼子赶进了三米宽十几米长的天然下沟里。张化走近江妮一家的时候,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滴的更快了,他鼓足了勇气抬头看了看江妮的眼睛,眼前江妮那张山蔷薇似的脸上,一双秀目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恨,18岁的江妮紧紧的抱着她爹妈的胳膊,象看畜生一样鄙视地看着张化。江妮和她爹那目光足以杀了已经半死的张化。张化当下就象条死狗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日本鬼子架起了机枪对准了沟里的抗日部队的家属们扫射,随后,他们惟恐还有没断气的,搬了许多大石头压在死难者身上。十几分钟后,庵子村所有的房屋都被点上了火,海藻房上空浓烟滚滚,黑灰飞舞,血腥的空气中夹杂着劈哩扒拉的房梁断裂声,江妮他爹看着庵子村房毁人亡,他的大哥也就是江鸣他爹和三弟两家七口人都死在日寇的机枪下了,他心里明白这一切起源于张化这个畜生,他浑身颤抖地朝着地上的张化扑过去:“你家祖宗缺了八辈子德,养出你这个丧天良的畜生!我杀了你这个王八蛋!”已经列队要撤退的鬼子朝他开了枪,过来俩汉奸架起地上的张化和鬼子们一起出了村。

    小李抹了把眼泪说:“江鸣中队长已经回村组织人把全村几十口人安葬了,但是没找到那个回了东竹村的张化,村里人说张化躲进了架子山。”

    俊子听着哭得象泪人一样,庵子村是她姑的婆婆家,她姑表弟弟也参加了区中队,看来她姑一家也是凶多吉少了。一旁的富得也震惊地跺脚:他妹子嫁到了庵子村,她的小叔子前年找到吉顺的部队参加了八路军!

    当天夜里,富得咬牙切齿地招呼上连会和柱子拿着杀猪刀和三八大盖枪随着俊子上了架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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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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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武工队复仇记(下)



    下雨了,雨水打得崦嵫洞口的榆树叶子向下耷拉着滴答滴答的流水珠子。张化蜷缩在洞口旁边那块半铺炕大的崖石下,身上和头上早淋湿了,脸上无声地淌着水流,分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在山洞里又黑又怕又憋气,只好躲到石头下避雨。张化深知八路军和武工队锄奸队的厉害,自己犯下死罪了,没几天活头了。

    张化舔着嘴角的苦水,心里是万念具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一时的口头畅快在城里那纸张铺子里惹下大祸,做了日本人的帮凶,害了庵子村好几十口子人的性命,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躲到这深山里头和貔子做伴,没法再回东竹村那三间青石到顶的祖屋了。祸从嘴起呀,可是能怨谁?只能埋怨自己心眼只有针鼻大,去提亲人家江家不愿意,再找李家、王家呀,凭咱姓张的一手出名的手艺找不下个好媳妇?

    从祖爷爷那辈起,张家的扎花手艺就很有名气,到了张化这辈,和哥哥两个合起来开了个扎纸作坊,四乡里的庄户人家办丧事、给死人过周年祭日的都慕名来买纸牛纸马、金山银山。人家丧主买纸马一进门老的小的那叫尊敬,人人嘴里都张师傅长张师傅短的。有这个手艺,手里常年有活泛钱,虽然不是很多,一年下来哥俩算帐后平分了,也能攒几块大洋。

    可惜了张家祖传的吃饭手艺,可怜哥哥和嫂子还有三个孩子一家,当天夜里就把作坊关了,闭门不出。就为人家江家回了亲,带着日本鬼子灭了人家庵子村几十口子,乡亲们那家不指着他张家的脸骂他张家的祖宗八代?哥也没脸开门扎纸赚钱了,四乡里的人也不会再进张家作坊买纸马了,老妈和哥嫂侄子一家怎么活?还敢出门上街吗?老张家的名声完了。自己给老张家留了骂名。

    俊子和富得他们披着贝草蓑衣冒着秋雨摸到了架子山半腰,来到石窝子旁边的石匠棚子。这里是老光棍石匠满大爷的家。

    麦山夼人祖辈盖屋都是在这个石窝子劈山凿石采石,满大爷在这山上住着替财主边看山边采了二十多年石头。满大爷脾气倔,他看准的理谁也犟不过他。

    没等富得他们走近用粗树枝编成的篱笆墙门,就听院子里一阵狗叫,满大爷一听知道是来了人,披着件打满补丁粗布对襟袄起身开了那扇原木屋门,俊子说了声:“满大爷,是我和富得他们。”满大爷唤住狗说:“进屋吧。”富得看看老满叔,几个月没见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秋夜的月亮底下显得更加苍老了。

    低矮的看山屋子里靠西墙盘了泥炕,除了连炕的一个锅灶,地上堆满了烧柴,墙上还挂着杆火药枪,俊子揭开锅看看锅里是半锅熟地瓜和一瓦罐水,锅台上放着半块盐萝卜。

    满大爷招呼大伙上炕坐:“吉顺媳妇富得几个咋冒着雨上山了?”俊子说:“满大爷,我们几个是上山找东竹村那个纸匠张化的。”满大爷吧嗒了几口烟袋:“白天我在山上林子里遇见打猎的剩子,张化的事我听剩子说了。下晌那张化进了山腰的崦嵫洞,到天黑也没见出来。”

    富得看着满大爷嘴边的烟锅一明一暗的亮着红火,他也拿出烟袋凑到满大爷跟前对着火:“满大爷,你老山上的道熟,带我们走近道上崦嵫洞找张化那小子去?”

    满大爷把烟锅在那炕沿上磕了磕:“那是你们八路家属的事,我不掺和。”柱子听了一个高从炕上跳到地下,他刚要发火,看见满大爷那脸象七天不开天的老阴天,就把差点嚷出喉咙的高嗓音压低了些:“满大爷,日本鬼子害了庵子村好几十条人命!咱们不想法消灭他们赶明儿他们能杀到咱们头上。”

    满大爷不紧不慢地说:“东洋人进庵子村杀的都是和他们作对的八路家属,我老头子只管在这石窝子劈石头,他们找不到我头上,你们的事甭拉上我,我还想多活几年。”俊子拦住柱子说:“我们几个这就过去。满大爷,天黑下雨山道不好走,你老不去也罢。“几个人出了门,柱子忍不住骂了声‘老糊涂’俊子叹了口气:“有满大爷这种想法的人恐怕不少。”

    雨停了,天色阴沉黑暗,没有一颗星星,架子山一片寂静,连貔子也停止了叫声。俊子几个一脚一滑的摸索着朝崦嵫洞方向走过去。

    崦嵫洞到了。

    张化蜷缩着躺在洞口,身底下是上山干活歇息的人们铺的乱草,听见洞外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他吓得浑身抖动。等看清几个拿着松树火把进洞人的脸,他绝望的闭上了眼:是麦山夼的八路家属要他的命来了。

    张化的腿抖着,他努力的用手支着地想起身,可是浑身软的象摊泥怎么也爬不起来,他顺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见这些平时常见的临村乡亲。

    富得上去揪起张化拎圆了巴掌给了他几个耳光:“你这个畜生!我日你八代祖宗!你他妈是人养的?就为江家没答应你提亲,你就害人家庵子村几十口子人性命?”

    张化头碰地嚎啕大哭:“我是一步错步步错犯下死罪,当初是逞嘴头子痛快,没想到惹出人命来,说什么也晚了,只求你们留我个全尸准许我跳崖了断自己这条狗命吧,只是我死后连祖坟也进不了啊!我张家的扎纸作坊也完在我手里了,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柱子朝他一脚踢过去:“把你剁成肉酱也还不了庵子村那几十条人命!”说着柱子举起手里杀猪刀。一旁的俊子拉住柱子的胳膊:“等等!”

    俊子把手里的匣子枪插到腰里:“张化,我问你,如果给你个机会赎罪,让你哥可以接着把你张家的扎纸作坊开下去,和你张家族长商量请他允许你死后埋在张家茔西边沟沿上,你看怎样?”

    张化把头叩在地上砰砰响:“吉顺嫂,真能有那样的机会,我死无遗憾!”

    “好,张化,你起来说话!”柱子瞪圆了眼睛:“俊子姐,甭和这畜生罗嗦,一刀结果了他!”富得说:“柱子,咱先听听俊子的主意。”

    这天傍晌文海城里的纸张店铺张老板正忙活着接待里出外进的主顾,身后传来有气无力熟悉的声音:“张老板生意兴隆。”张老板回身一看是老主顾张化,急忙满脸堆笑地招呼:“是一家子呀,张师傅最近生意怎样?”张化哭丧着脸:“别提了,遇上挠头的事情了。”张老板端上杯茶让了坐:“张师傅吉人天相小沟小坎的一迈就过去了。”“借张老板吉言吧。”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闲聊。张化嘴里聊闲篇,眼睛四下里瞅着,就这么喝着茶坐到傍晚。天黑了,店铺要上门板打烊了,张化只得站起身告辞。

    第二天下晌,张化又进了店铺,张老板心里纳闷脸上还是带笑让坐上茶。张化坐下来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眼睛扫着进出店铺的客人。

    天傍黑,进来两个身穿黑绸子便服,留着分头的客人。张化眼睛一亮,声音高了八度:“张老板,真他妈憋气,那庵子村的江鸣带着几个人回村住下了,还想找我麻烦。”那俩人一听见张化说的话就走过来:“张化,你立功发财的机会又来了,再跟我们走一趟吧。”张老板一看还是上回带走张化那俩个在日本宪兵队做事的汉奸。三个人出了店铺,张化拿眼角一扫富得和连会藏身的街角,他俩远远地盯着这三个人进了宪兵队的门。

    张化这回进宪兵队没挨打,那日本宪兵队小队长龟田见了张化头一摆示意他坐下。田翻译官替龟田问张化:“张,江鸣真的回村了?”张化心里打着哆嗦嘴上回话:“太君,那江鸣回村住一宿明天清早替他死去的爹娘过头七。”龟田问他:“江鸣带了多少人马回村?”“江鸣是天傍晌进村的,他带回的七个队员都是庵子村人。”田翻译官嘴上忙活着两头翻译,心里实在瞧不起这个张化:我自打毕业后为寻口饭吃当了翻译,邻居们在身后吐吐沫指着脊梁骨骂我是那忘了祖宗的汉奸,我看这小子才真真是个忘了祖宗的汉奸。

    龟田带着他的小队和文海保安队一分队连夜进了山,要再次突袭庵子村、抓到八路的区队长和队员。

    田翻译骑在马上,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腰杆子挺直,可腚底下实在是颠的生疼,等下了官道拐进山里坑坑洼洼的泥道,那腚更疼的叱牙咧嘴。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骑在临时拉来的驴上的张化,见他更是随着那叫驴一颠一颠的欠身摸腚吸冷气。

    秋夜的大山沉寂在黑幕中,只有那睡梦里的什么鸟儿偶尔发出低低的叫声。龟田看看脚下这条夹在窄窄的峡谷中间的山道和四周,只能见到道两旁山的轮廓,看不清那些茂密的树木枝叶和山上的沟坎,他回过身来问身后的田翻译:“还有多远?” 田翻译问过张化催马凑近龟田:“大约还有二十里路。”话音刚落,两旁的山上响起了枪声!

    江鸣带着区中队和俊子、富得他们的武工队选择这个适合打关门打狗战的峡谷埋伏了近三个时辰,听见沿途设下的暗哨传过来的鸟鸣声,大家精神一振,做好了战斗准备。不多时就见山下来了骑马的一小队鬼子和二十几个骑脚踏车的汉奸。江鸣照准山下的鬼子开了第一枪,接着,区中队用轻机枪和掷炮筒封住了前后山道,猛烈的火力和着枪声朝着鬼子汉奸扫射过去!

    枪声一响,田翻译的右肩膀上就中了一枪,他一仰身从马上滚了下来,顺着山势掉进了路旁两米深的山沟里,躺在乱草中昏了过去。这一下,天黑沟深的,他倒拣了条性命。

    枪声一响,龟田就明白是上了张化和八路的当中了埋伏,他先回头给了叫驴上的张化一枪,龟田没想到张化会被八路说服合起来演了一场引鳖进瓮的戏。当龟田脑袋上中了一枪脑子里就要失去思维的那一瞬间,他还在纳闷,已经连累了几十条人命的张化是怎么下了这个决心回过头和八路配合起来要了他的命的,他至死也弄不明白中国人是怎么回事。

    张化耳朵上中了龟田的子弹,他伸手摸了一把耳朵觉得粘稠稠的,心一慌摇晃着掉下驴来躺在了山道上,这一落地正好躺在了死不瞑目的龟田的尸体一旁,张化的手碰到了龟田掉在地上的手枪,他抖着手拾起了手枪插在布条子搓成的裤腰带上闭上了自己的眼。

    区中队和武工队趁着鬼子失去了指挥官乱成没头的苍蝇乘胜歼敌,待枪弹消灭了大部分鬼子就冲下山来一阵嘶杀,很快就把鬼子汉奸全部消灭,结束了埋伏战。

    战士们和武工队员们打扫战场,江鸣和那些家在庵子村、失去亲人的区中队队员们还有俊子、富得走到躺在地上的张化跟前,张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冷色的月光下,他看到了江鸣那张被愤怒扭曲的脸。

    这个时候的张化反倒平静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张化走到江鸣他们面前,先挨个看了看眼前这些平时熟悉的乡邻们,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爬行着给每个庵子村籍的区中队战士叩了一个头,然后仰起头来,他那张沾满了污血和泥土的脸在凄冷的月光下闪着光。张化哽咽着问俊子:“吉顺嫂,大伙能让我说几句话再死吗?”俊子看了看江鸣和他手里紧紧握着、子弹上膛的大肚匣子枪,江鸣阴沉着脸点了头。

    张化跪在地上直起身来:“我张化一时糊涂被日本鬼子捉了去逼着带路指认八路家属,害得庵子村几十个乡邻丢了性命,犯下了不能饶恕的大罪,我就是死上几十回也赎不了自己的罪,换不回那几十条人命了。张家的名声坏在我的身上,死了也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可是为了我那三个侄子以后能在村里挺直了腰杆走道,我哥能把那张家纸作坊开下去养活我妈和全家,我今儿引鬼子进山送死,也算为我张家赎罪。”

    张化朝着俊子一个响头磕下去:“其实我知道傍晚我按你的吩咐进城引鬼子上钩身后跟了好几条监视我瞄着我的枪,吉顺嫂,你和乡亲们能给我这个机会赎点罪,我张家祖传的扎纸作坊能再开门,我张化替我妈和侄儿们谢你们的大恩了!”

    张化转身跪到江鸣跟前:“江队长,我死后你把我的头割下来祭奠庵子村死去的乡亲,可是我求你让我自己了断自己的性命!”

    江鸣手握着匣子枪对准了张化,周围的战士们也都举起枪围了过来,张化从裤腰带上抽出龟田那把手枪,慢慢对准了自己的天灵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板动了枪机!砰的一声闷响,张化头上的枪眼流下的血盖住了他脸上的泪水,他倒在自己流下的污血里,两只眼瞪着夜空,头一歪断了气。

    江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集合队伍趁着夜色撤离了战场。俊子看看地上的张化叹了口气对富得和柱子说:“白天我和东竹村的民兵队长找张姓族长泉叔做了半天工作,他同意张化死后埋进张姓茔地最边上那沟沿上了,只是不准他家里为他竖碑。”

    天亮后,东竹村张家茔最不显眼的角落沟沿上起了座新坟,张化他哥埋好了这个让他又恨又痛的一奶同胞兄弟,抹着泪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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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11: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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