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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证明(小说)

五月的大雨如约而至。深夜,刘明湘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哗哗如注的雨流,梧桐叶上响着哔哔啪啪的滴嗒声,灯光投射在水流上映出斑驳跃动的光影。光影里恍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老战士余祖平的腼腆的笑容。老刘的心里泛出了一阵酸苦,鼻头抽搐着,泪水就模糊了眼眶……

五年前的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也是在这个客厅,他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姑娘,声音急促而焦虑:

“恁是刘明湘叔叔指导员吗?” 一口侉味儿普通话,挺冲。

“我是刘明湘。你是……”

“我,余祖平的女儿。余一祖一平一,海防二连的兵呀,恁记得吗?”

“啊…,记得,记得。你爸爸还好吗?” 刘明湘略一迟疑,也激动了。这两年他牵头寻找过许多原二连老兵,前年还组织搞过一次战友聚会。但一直都没找到当年的“小鞋匠”余祖平,大家谈起来还怪想念他的。没想到今天“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正高兴哩,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像是哭泣,“不好哩,俺爹躺倒了。他胸口的那个毛病又犯重了。他不让我找你们。可是家里没钱,不敢住院,越来越困难了。我是通过杆子叔才要到恁的电话的。”

“小鞋匠”女儿的声音尖利而脆响,喳喳地划得老刘耳膜子疼。老刘把话筒拿得远点:“你别急,你可以去找民政部门。退伍军人在农村病重了,也应该有些补助的吧?!”

“俺正是为这事找叔的。乡民政说,俺爹没有参军记录。不好算退伍军人。这咋办?”

“哪个混蛋说的?怎么没记录?我们全连都可以证明!”

“正是,正是。俺就要证明。乡民政说了,有啥子证明就可以说道说道了……”

待“小鞋匠”女儿前言不搭后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老刘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余祖平,1968年入伍。因曾学过两年鞋匠手艺,入伍后就利用业余时间帮干部战士修鞋补掌。他补的鞋不仅牢靠巴适,还很好看。很多战士以穿他补过的鞋为荣,据说一个老炮工把他当年补的一双鞋一直留到今天,都成文物了。大伙都亲切地叫他“小鞋匠”。老刘还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个子不高,瘦瘦的,话不多,人有点闷,很憨厚,岭北山村人,接任务就说一个字:“中”。那年连队打坑道,他也进洞了,抢着干最危险的掌钎活儿。结果一个飞锤砸偏了,砸到了他的胸口上,顿时血糊一片,胸骨断了两根。“小鞋匠”在团卫生所住了一周,也不知是否养好了伤,反正他觉得好像不痛了,就嚷嚷着出院,又进连队的洞子里去了。老刘当年是指导员,不让他再干重活,派他去后勤组。他就帮着为大家管理工具,顺手也做点修整锹镐的事。他就是这么个老黄牛式的不肯歇的人。四年后,"小鞋匠"复员回到岭北山村。那时才二十郎当岁,年青,身体好,没觉得什么,偶尔感觉累了,胸部不适,歇歇也就好了。几十年后,随着年岁大了,当年那个遗疾就频频发作起来。到医院一查,医生让住院。可"小鞋匠”一家人是山村土里刨食的农民,哪有闲钱住院,于是就拖着,结果发作的更厉害了,不仅胸痛胸闷,还伴有手脚麻木,有时连锥子也举不起来。全家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知咋办,道听途说地找土郎中,抓土方熬药,又把肠胃吃坏了。近年来,身体愈发虚弱,干脆就躺倒了。女儿嫁在镇上,还算有点文化,就去找乡民政求助。哪知因年代久远,档案毁损,乡民政里连她父亲是退伍军人的身份也得不到证实,而“小鞋匠”的退伍证也早不知到哪里去了。这才有了今天的电话求助。

放下电话,老刘的心里像打翻了酱缸,酸苦咸辣,不是滋味。他点燃一支烟,狠命地吸了两口,使心情稍稍平伏。他真想骂人,他妈的,“小鞋匠”,怎么这么糊涂!耽搁的时间太长了。但又一想,那个偏僻山乡,农村战士,哪里知道外面的情况呢?不到最无奈的地步,他女儿也不会找自己的。自己不能再让战士流血再流泪了。老刘立即翻找出一本发黄的小笔记本,查找老部队熟人的电话。他先给原来连队的老搭档、老连长打了个电话,刚说两句,才知老连长刚从医院回家,是不久前查出癌症后动的手术。老连长气弱,问他“有,么,事?”,他忙说“么事么事,想你了”,叮嘱几句就搁了电话。是啊,40多年过去了,那些老伙计也大多疾病缠身,难以远足。好像也就数他的身体算是好的,尽管他也要柱杖才能出门。于是,他打消了结伴同行的想法,决定自已一个人前往老部队去一次,专门为"小鞋匠"搞个入伍经历证明。要快,兴许能派上点用场。他相信老部队的档案中肯定可以找到相关证明的。这事应该不难。老伴走过来,拿掉他的烟,掐灭了,又静静地为他披了一件外套。老伴一直是老刘坚定的拐扙,她从来都是默默地支持着丈夫。老刘决定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老刘在老伴的陪伴下就出发了。老俩口不顾年老体衰,经过连续两天的奔波,滿怀期望地到达了老部队的驻地。结果却令老刘大吃一惊,大失所望。尽管接待军官的态度和蔼,但他还是被告知,部队是不存战士档案的,只存干部档案简本,所以无法证明战士的经历。这下老刘有点懵,抓瞎了。老伴在一旁缓缓地说,“你们就是当年的连长、指导员,你们自己可以证明呀”。“对头,我们自己来”,老刘觉得又柳暗花明了。说干就干,他在团部旁边的小旅馆里斟词酌句地写了一份《原海防二连战士余祖同志入伍经历的证明》。然后,他打电话联系了另四位原连队干部,说明原由。那几个干部对“小鞋匠”均印象深刻,异口同声地答应为"小鞋匠"证明身份。老连长刚刚喉癌术后,说话特别费劲,他用气声吃力地,一字一喘说,“老,刘,啊,还是,老,规矩,支委,会,讨论,你,拍板。咱,这个,连,不能,散,一个,也,不能,少!” 几句话,说得老刘心里热呼呼的,泪就涌出来了。他赶紧说,“老伙计,快别说了,你保重。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一种庄重的使命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他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掏出钢笔在草拟的证明书后面,率先恭恭敬敬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原海防二连指导员,刘明湘。

接下来的几天,老刘夫妇都是在马不停蹄的旅途中度过的。居住在另三个城市的四个原连队干部,有南有北,有个县城还很偏僻。他们坐过火车,坐过大巴,还乘过机动小三轮。最后一天傍晚,为赶时间去那个偏僻县城,长途车已没了,他俩就坐一辆顺路的驴车,走了一夜的黑道,在转山时差点没折在沟里,到天明一看,拉杆箱不知什么时候颠掉了,身上仅存了四百五十元钱。到了那个县城,正是晨曦时分,他俩在小摊上喝了两碗糊糊,一个锅盔。为了节约,没再坐车,七拐八弯,一路问人,终于找到了原副指导员老林的家。老林生病躺在床上好几天了,老婆子把老林扶靠在床头,老林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而又十分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老刘看着老林家徒四壁的屋子,临走时悄悄塞了三百元钱在门口那个晾着箩卜片的簸箩底下。

本来,老刘夫妇拿着签有五名原连队干部姓名的证明书,要赶往“小鞋匠”的岭北山村的。但现在他们的路费成了问题。于是他俩在县城又呆了两天,打电话让家里赶快汇钱。两天后,老俩口又乘长途车出发了。经过三天折腾,他们终于到达岭北。那一天,也正是岭北地区少见的大雨天。长途车哼哧哼哧地只开到山下停了,老刘夫妇在别人指点下,冒雨攀上山路。老刘身材高大,这些年身宽体胖了,脚头的承重就更大了,加之右腿有疾,走路一拐一喘,也吃力得很。他柱着拐扙,在老伴搀扶下一步步向上走去。雨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了,豆大的雨点打在伞上嘭嘭地响。忽然一阵山风吹来,把折叠伞吹得翻过去了,雨水密密地打在老俩口的脸上、身上,衣服都被打湿了。老伴担心地看着他,而他坚定地看着前方,再走,再走,最后在翻滚的黑云中看到了山村人家的点点灯火。这时老刘激动起来,本不利索的腿脚像是打了兴奋剂,他竟丢了拐扙,一扭一扭地加快步子向那点点灯火走去。远远地,看见“小鞋匠”的女儿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一见到他们,叫一声"叔",就扑在他怀里哭起来。老刘的心一下子拎起来了,他紧跟着急步踏进“小鞋匠”的家,一眼看到了“小鞋匠”的遗像,旁边墙上还有一个镜框,正中是当年他在连队时照的唯一一张照片:“小鞋匠”站在炮位旁边,那么年轻,初春的阳光洒在山岗上,他略低着头,腼腆地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方。老刘觉得他正在看着自已。

老刘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余祖平的遗像立正,敬礼,扑通一声就跌坐在了地上。他得知“小鞋匠”是头天上午刚刚走的,内疚得心里疼痛。他一边抽泣一边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指导员来迟了,指导员来迟了,呜呜……” 控制不住的泪水,从皱纹纵横的脸颊上直往下流。稍停,他吃力地站起身来,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带着体温还有点汗湿的证明书,庄重地递给了“小鞋匠”的女儿,说,“你爸爸是我的兵,是个好兵!我们都可以证明!” 说到“好兵”两个字时,他还特别加重了语气,手势向下一劈,斩钉截铁的。

回到家后,老刘夫妇就病了一场。几天后,他感觉好一点了,就拿出了一个笔记本,把五月的那几天的经历记在了第一篇上。最后,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二连老兵余祖平同志忌日。“小鞋匠”,二连老兵永远怀念您!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竟停歇了。夜更深了。初夏的雨后,凉风习习,小区的池塘边传来了一声孤独的蛙鸣。接着,左一声,右一声,蛙鸣的合奏在夏夜里又悠悠地荡开去了……

蛙鸣从不孤独!

延伸阅读: 殷罡 烛九阴 周娥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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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6/6 6:3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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