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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读书何用:灭十族后的清与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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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何用:灭十族后的清与醒

一、

有些聪明人之所以名垂青史,不是因为他建功立业荣华富贵,而是在众人醉中把我独醒看得比命还贵。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李贽就可以称明朝第一叛逆。他光耀史册不仅是因为他的学问,还有他的死——在诏狱夺刀自刎。本来万历帝只是要把李贽押去故乡泉州软禁,这种处罚跟凌迟和灭族比简直就是天堂。但李贽偏不领情,认为七十老翁何所求,活够本了,自己叛逆也没必要拖累朝廷了,不如一死了之。而万历帝也没有觉得李贽的死是对皇帝生杀大权的蔑视,想着死了就死了,少个威胁大家继续愉快的玩耍装逼。

他的殉道方式,其实是他设计的。

二、

李贽作为一个举人,按大明法律,四品的姚安知府是他官场生涯的最高峰,想再爬就得继续充电考进士了。其实以李贽的智商,考上进士是没问题。但是李贽认为自己智商不足以中进士,即使智商够了也不一定拼得过家有权钱势的白痴小人,还不如闯荡社会养家糊口实际。幸好他遇上好上司,推荐他让他破格提拔。

接受了,就是海瑞式的传奇;不接受,一切努力归于零点。这个选择对于常人是无需多虑的。但李贽居然辞官了。不仅不干,还在好朋友耿定理家居住时,跟耿定理的哥耿定向论战,冒死为何心隐说话。他全家被耿定向撵出去后,他把妻儿送回家乡,自己一个人在湖北麻城的芝佛院出家。也有人说,李贽受不了长发之苦,头皮痒才剃头,顺便当和尚求得清净以继续做学问。

四品官遁入空门,惊动麻城知县劝他蓄发还俗。

三、

最了解李贽的,是他的朋友和学生。万历二十四年,他对汪可受说,最好的死法是在诏狱中死。汪可受以为他开玩笑,然后李贽以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不是玩笑,诠释了何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梅澹然和李贽也一同在麻城闹出绯闻,作为守节的尼姑,他把李贽视为恩师视为男闺蜜。她与李贽有没有肉体交集是未知数,但她和李贽更多的是精神之恋。她的父亲梅国祯也不怀疑李贽的人品,与他讨论抗倭良策。事实是,李贽之后,假道学愈发猖狂,真君子艰难守道。宋朝灭亡,文臣武将大批殉国,崖山一战十万人蹈海自杀。可明朝灭亡,变节者众,殉节者少,清末更不堪。读书人空谈性理行若狗彘,你也别指望老百姓自愿认同束缚精神的纸枷锁。

但了解李贽的,并不只是汪可受和梅澹然。

四、

作为一个举人、清官。李贽的收入不会太高,他祖父死了,要回乡守孝。于是拿出同僚送的份子钱在河南辉县买了地给妻儿,他回来后,发现只有他妻子黄宜人和大女儿活着,他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在灾年病饿而死,之前也死了二儿子。

李贽当了知府后,一家生活才有改善。也许他认识贫穷的可怕,所以才真正明白人类不能离开物质需求,才会为农工商的百姓说话,斥责假道学“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欲利他”,实际上都是“读书而求高第,居官而求尊显”,全是为自己打算,“无一厘为人谋者”(《焚书·答耿司寇》),而且他拒绝以堕落来脱贫,宁愿在民间正正经经吃文化饭。

黄宜人不理解他,但她还是当他贤内助。可以说,她明事理,知道自己比起那些沦为官家性奴的豪门女眷幸福多了。

五、

当然在中国的历史上诸如李贽这样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牛逼文人还有很多。比如嵇康。

嵇康是风气诡异的晋朝“竹林七贤”之一,出身贵胄,又娶了皇族的公主为妻,加上才华过人,号召力绝非常人可比,所以是当权者司马家族重点拉拢的对象。可以说也是点头就有富贵上门。

但不愿跟司马家同流合污的嵇康作了什么样的选择呢。当铁匠。一个大名鼎鼎的文人,抡着胳膊卖力气。

司马家屡次拉拢不成,终下杀手。上了刑场嵇康依然风度不改,他没有写绝命诗,而是弹了一首绝命曲——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广陵散》。他临死惋惜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说,可惜这首曲子就要失传了。

《广陵散》真的就失传了。但他的风骨没有失传。至少后来的李贽把思想传到后世。

六、

在犬儒主义和道德高标主义横行了数百年的中国,人们口头上表面上要学圣人存天理灭人欲、横渠四句以及后来的类似高大上口号铮铮响。背地怎么干,那就难说了,哪怕实际上表面上能做到这些

道德高标,不等于背后没有干过错事坏事。高尚就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无论失败者高尚还是卑鄙,卑鄙就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装逼的犬儒就象看人的猪,很难理解人的价值观居然不是为了吃饱睡足,即使不相信虚高的道德观,也要为自己建立可坚持的价值观。

李贽最后能成为那样的人,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他但求好死不求赖活。而是他从做学问开始就是个那样的人。比如他主张重商尚武,赞扬武则天和卓文君,和腐儒轻商轻武重男轻女的思维格格不入,但他依然坚持,毫无畏惧。他主动接受逮捕,不让马经纶同行,体现了一个真儒的侠骨义胆。

或许从忠孝节义的角度,李贽对冯道的评论可能还有待商榷,在讲求华夷之辩的古代以及民族主义深入人心的现代,冯道终究要被非议。

但这并不是我要说的。

七、

读书人还有另外一种例子,比如方孝孺。

方孝孺天资过人,治国水平比不上张居正,文学水平与韩愈并驾齐驱。《逊志斋集》就是他的杰作集,但当他的学问如愿以偿换来官职之后,行为却和初心南辕北辙。

从<<豫让论>>来看,方孝孺批判豫让“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认为豫让应该劝主人安分守己,以免"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胜于主人家破人亡后“甘自附于刺客之流”。然而,建文帝急于削藩,不参考西汉的推恩令,不考虑如何养精蓄锐填补削藩后的国防真空,湘王朱柏含冤自焚时,建文帝不检讨自己还赐谥号“戾”来侮辱自己的叔叔。建文帝干的这些蠢事,方孝孺何曾以汉代七国之乱的教训劝阻建文帝? 何曾以孟子的君臣关系观反对操之过急的削藩?

朱棣打进南京后,望风归降的有之,战死的有,自杀的也有,被朱棣折磨的忠臣,如铁铉、卓敬、齐泰、黄子澄,他们被灭族不过十。方孝孺本来可以自杀也可以战死,这样可能保全宗族,即使被灭族也和他没关系发展,也一样是千古留名。然而,方孝孺却束手就擒,并且不顾尊严在朱棣面前像寡妇那样大哭,公然维护那个不公义的嫡长子继承制。朱棣一气之下也只是威胁灭方孝孺九族,如果方孝孺此时沉默,也许损失不会像后来那么大。今天再回过头来看,本来他自己死或连累九族已经证明够忠心了,他嫌自己死的不够惨,觉得觉得自己灭九族太普通,既然不能用丰功伟绩刷存在感,那就要比其他同僚死得更惨,好在地府向主子邀功。

现在有人评价他是千古第一冷血文人,我说,他只是个高分低能、有才伪德的书呆子。他的道德是什么鬼道德?!

八、

为什么同样聪明读书人,会把书读到两种极致?

人生在世,从来不是活在真空中,时刻都在面临利益的抉择。促使我们做出最后决定的,一般是趋利避害的原则。什么情况会导致一个人趋害避利呢?

那就是触碰了底线。这个底线,我们现在叫做价值观。

价值观对于读书人而言,是因人而异的。哪怕师出同门,观点迥异、取向相反的也大有人在。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好死不如赖活着,有奶便是娘,这是更容易接受的价值观,相反的,只配在嘴上。读书作为混个文凭的必须,成为社会进阶的敲门砖,只是一种现实的装点和需求。也有逆向而行的刺头,读书成为真正的求知,成为一种发现世界改造世界的手段,知识成就了他们的自信,成为抵御世俗的铠甲,人生的底线慢慢的脱离了现实利益的范畴,也摒弃了虚胖虚高的价值观,成为一般人眼中难以理解的理想化的标准。不仅如此,极少数人还能以实际行动捍卫、践行这样的标准,并保护战友传承道义,这样的价值观,我们叫做信仰。

李贽就践行了这样的信仰。我相信在他面临危难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并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一辈子传道的人,殉道是最大的光荣。

那么,可以轮换的价值观真的值得用不可轮换的生命去捍卫吗?

如果捍卫的价值具备永恒性和普遍性,已经等同于你认可的生命存在的价值的话,那么值得。李贽如果继续在官场,恐怕会堕落成为他最痛恨的那种人,如果苟活,恐怕无颜见家乡父老。失去自由,不比死来得好。

九、

肯定有人会问,中国人那么看重的青史留名到底有个鸟用?能换面包还是能把妹纸?

这就像问一头猪怎么样才能活得精彩一样。因为我们是人。人需要体现人的价值。你在史书中占了一席之地不仅仅是说明你参与、影响了某段历史的进程,更是说明,你的所作所为,获得了历史的肯定,成为历史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李贽、嵇康们绝不仅是因为死而流芳千古,而是他们也已成为某种价值的标杆。

换句话说,我们的肉体不可能永生,但价值却是可以永垂不朽。这是我们不枉来人世走一遭的最大意义。

如果要统计古往今来为王为候为官者,那没法数。这些在当时的时代也许活得很滋润威风八面的人物,抵不过你在教科书上看到的那个以他名字命名公式的某个白衣,甚至比不过只留下一句话的刺客。

所以读书有什么用?就是能让你明白人和猪的区别,人之为人的价值所在。读懂了这一点,自然而然就会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才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十、

尽管现在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硕士、博士,但能称为读书人的恐怕寥寥无几了。虽然很多人都热衷于转发几篇标明“深度好文”的鸡汤来彰显自己的阅读品味,但你要他说几个属于自己的观点出来,恐怕很难。更别说他们是否能做到那些高调了。

当然,无论从哪个角度,我们不需要人人都成为李贽。有人激烈的殉道,就得有人像马经伦、汪可受活下来传道。但当我们习惯黑暗的时候,绝不要沾沾自喜,为黑暗高歌,为一两个李贽的出现而莫名惊诧,为苟且偷生寻找想当然的高尚意义。

价值观是有高低的。当你不能理解以命换来的价值观的普遍性和永恒性的时候,不需要鼓掌,但至少别急着嘲笑。

曾经有人反问我,你推崇李贽,你能不能像他那样呢?

我认真的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我只能说,几百年后,依然还有读书人读得懂他。

因为只要读书人的种子不灭,那些滴血的清与醒就不会湮灭。

延伸阅读: 殷罡 张少华 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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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1/9 14:5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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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yangxik
      时代的缩影,儒教的没落
      有人说中国人无信仰,放屁

      2017/11/14 11:32:42
      • 军衔:陆军中尉
      • 军号:136110
      • 工分:8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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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的缩影,儒教的没落

      2017/11/13 11:41:30
      • 军衔:陆军上校
      • 军号:2999874
      • 工分:155870 / 排名:9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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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诛十族就是个笑话,就是个骗局,你还拿来说事

      2017/11/10 21: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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