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烈火疾风之暗夜画舞

（一）镇安赌坊

镇安赌坊是全城最大的一间赌坊。

老板长九爷也是全城最胖的男人。

他原来并不胖，尤其是在二十岁之前，他瘦得更象一根竹竿。当然，那时候城内也没有镇安赌坊，长九的名字后面更没有一个爷字。总体来说，他只是一个终日在街头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罢了。

直到后来，他莫名其妙地发了财，开起了赌坊，其本人的身材也就随着赌坊规模的扩大而日益朝着横向发展起来。

他就象一只特大号的臭虫，不断吸食他人的血液来养肥自己。所以，凡是进了镇安赌坊的人都会瘦下去，甚至于被他连皮带骨的“吞”下去。受到这种供养的他则活得姿润快活，日新月异了。

但是，这几天他却过得不那么快活了。非但不快活，简直就象在地狱里受到了煎熬，十几斤油脂被活生生地熬光了。

原因就出在那间和他“共同长大”，带给他无限快乐的赌坊身上。

几天前，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竟然一口气从赌坊中赢走了六万多两银子。

这种事情，以前也并非没有发生过。按老规矩，此人通常会在第二天的早晨被发现在道路旁边的阴沟里，全身除了因饱以老拳所造成的骨断筋折之外，自然是空荡荡的一文不名。

可是，这次的事情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确实有人倒在阴沟里，但不是那女人，而是两个彪形大汉。有明眼人立刻认出他们的身份是长九爷身边的保镖。在他们的身上还留有一张纸条，写着四句话：

六万白银，只少不多，下次再借，万勿推托。落款是：画舞字。

画舞！这纵横南北的神奇女子居然出现在本地！长九爷觉得自己离倒霉的边缘不远了。

（二）画舞

画舞是个有名的女人。

当今天下，人们也许不知道当今圣上是哪一位，但决不会不知道画舞。

官府中的人知道她，因为许多奇珍异宝的失窃案与她有关；江湖中人知道她，因为不少武林大豪的钱柜都被她打开过；平民百姓更知道她，因为不知多少家庭的欢乐幸福也与她有关。

人们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可以没有官府、朝廷、皇帝，却决不能没有画舞。

她那多姿多彩的一生至今还流传在人们的街谈巷议之中，保存于人们的记忆心湖之底。

无论你骂她是女贼也好，或者赞她是侠女也罢，但是有一点是公认的——只要听到她的名字，你就好情不自禁的热血沸腾；听到她的故事，你就会一辈子也忘不了她。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如今，长九爷就祈盼着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听到或见到她。

听到一次名字就要花上六万两银子，如此昂贵的价钱，长九爷是决不会接受的。

但是，长九爷也知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绝对斗不过画舞。

连南七北六十三省第一神捕“铁手金睛银耳”郎大将军都甘拜下风的人物，他长九爷自然是更加招惹不起。

好在长九爷这辈子大河游过，小沟迈过，风头出过，钉板滚过，英雄充过，狗熊做过。砍过无数别人的脑袋，就差自己的脑袋没让别人家砍下来过。所以，这一切经历使他得到一个结论：惹不起的人你千万不要去惹。

于是，镇安赌坊在第二天就禁闭了大门。长九爷就象一条狡滑的鱼儿潜入水底来躲避鱼钩般深深地藏了起来。

渔夫和鱼的对抗开始了。

（三）饵

如果你是渔夫。

如果你想钓一条大鱼。

那么你会带上一些什么呢？

鱼竿、鱼钩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同时，你自身的钓鱼经验、技巧也是必不可少的。

然则，你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鱼饵这样东西。一种好的、适当的鱼饵往往比一切经验和技巧更加重要。

历史上——

姜太公用他的才智作鱼饵，钓上了求贤若渴的周文王；

貂蝉以自己的美貌作鱼饵，钓上了好色贪婪的吕布和董卓；

现在——

画舞要钓长九爷这条狡滑的大鱼，又会使用怎样的鱼饵呢？

是第二张纸条。

这张纸条现在就摆在长九爷的面前。上面还是四句话：你儿在我手，要命就掏银。总共一百万，今夜小树林。

看到这些，长九爷的一个头立刻变成两个大。他这才注意到，那个宝贝独生子已有三天没出现了。

他原以为这小子不知又在城中哪个名妓的被窝里，但现在看来，他显然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他相信，经过这次事件后，这小子如果还有命活下来，他那爱逛妓院的毛病肯定会大加收敛。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担心他再染上一些莫名的隐疾了。

想到这里，长九爷又不禁有些感谢画舞。

（四）鱼

“我是鱼吗？”

“不，我不是！”

“我是长九爷，是跺一脚四城门楼子都乱颤的长九爷。只有别人在我面前变成鱼，我怎么会是鱼？”

长九爷的震怒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当年西城老大人多势众，处处要压长九爷一头。而他，却是新生乍长，根基浅薄。在多次忍让后，他第一次震怒了。于是三个月后，西城老大的脑袋变成了他的夜壶。

现在，是他的第二次震怒。

他决心向画舞发起反击。

他要让画舞知道，长九爷决不是一条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他要让画舞为惹了他而后悔一辈子。

（五）钓鱼

月黑，风高，小树林。

在这样的的夜晚，最适合做的两件事情就是杀人与放火。

这片小树林其实一点也不小，至少长九爷是这么想的。

他惊喜的发现，自己带来的一百九十四名精锐高手分部其间，居然滴水不漏，一声不发。仿佛已经和树林融为一体。就连亲自部属的他，也一时难以将其一一分辨出来。

这一百九十四人是长九爷多年来暗中积蓄的全部力量——因为他知道随着自身名声（善亦或恶？）的与日俱增，如今这种情况早晚会发生的——无论身手、反应和经验都是一流的。他们从不曾让长九爷失望过。他们的代号叫做：看不见的手。

长九爷静立林中，面无表情。他的心中却有一种决战之前的激动情绪在奔流不息。

他要紧牙、绷直腿、使之尽量不颤抖，但呼吸却无法控制，变得粗细不均起来。

稍时的战斗会以何种场景呈现在他的面前呢？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跳就会加速。就象当年夜袭西城老大的那一战之前一摸一样。

他尽量想象着当画舞从他手中接过承放银票的大信封后，发现里面竟然是那两张自己手书的纸条时，脸上会露出何种的表情。而他此刻必须抓住对方愕然的瞬间全身而退。接下来，便有六十五支羽箭、四十二根标枪、三十一把飞刀以及其他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暗器射向同一个目标。再之后，是血，如泉而涌……

（六）鱼的结局

“银子带来了吗？”

背后传来的女子的声音，有一点冷，也有一点热。

冷的是口调，热的是长九爷的血。

他回头，就看到了一件白衣，飘然驭风的白衣。如雪的白衣，在黑夜中格外鲜明。

夤夜而来，竟敢身穿白衣！看不起的意味凭借视觉的冲击直贯头脑，引起更多的热血上冲。这种生理反应印证于心理，名之为愤怒。

长九爷压制住愤怒的心绪，涩然道：“在这里。”

说着，他下垂的左手抬起，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件东西——信封。

“一百万？不多不少？”

“一百万，不多不少！”

画舞的声音向从天外飘来，犹如一位在天界翩翩起舞的绝世仙子留下的袅袅余韵。

长九爷的声音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象意图强行通过石滹的阴风。

“裹块石头丢过来！”

仙子之舞从舒缓转趋激烈。

“我儿子呢？”

风在石滹间嘶吼。

“在你头顶。”

因着这句话的指引，长九爷就看到了高悬在树枝上的一只白色的布袋。那里原来是没有任何东西的，画舞是怎样躲开他的知觉挂上去的？

就在长九爷惊疑不定之际，两点肉眼不易觉察到的寒星起自画舞的手中，在空中留下不朽若梦的轨迹，划过维系那口布袋与树枝之间的绳子，然后又骤然收回。

长九爷顾不得欣赏画舞展现的“纤丝缠绕”之术的精妙所在，连忙丢下手中的信封，身体跃起，双臂伸出，在半空就接住了它。

画舞也不急于去拿那信封，反而做起了悠闲的旁观者，甚至还为这肥硕无比的大胖子依旧拥有迅捷的身手而微微鼓掌。

出现在画舞眼中的情景是：长九爷落地，解开缚着袋口的绳子，目光仅仅一扫，脸色立刻变得比死人更加难看。虽然这种结果是她早已设定好的，但是眼中还是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出现在长九爷眼中的情景是：带子里根本不是他的宝贝儿子，而是满满一袋血迹犹新的人耳朵。

“三百八十八只耳朵，请查收。”

“这……这是……你……你……”

“是我还是你的一百九十四位部下呢？”

一场仙舞似乎已近尾声。

现在，长九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脑中似有无数位仙女在飞快旋转着。肥胖的躯体就象一棵被伐倒的大树般沉重地倒下。在几乎丧失全部知觉的时候，他又听到了画舞的声音：

“银子我已经自行取到了，你的儿子也给你留在赌坊后院里。”她语气微顿，仙女的舞姿也骤然一顿，“抱歉，临走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前院的一盏油灯，好像惹了点麻烦。不过，你的手脚足够快的话，现在赶回去救儿子还来得及。你的赌坊很大，火一时半刻还烧不到后院。”

这是画舞一生中对长九爷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尾音还在空中飘荡不绝的时候，她的人已经从黑色的背景中彻底消失了。

短暂的沉寂后，小树林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凭借夜风的吹送，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暗渡流年不需惊，

夜长如梦拢寒星。

画屏岂是寻常意，

舞在千秋别样情。

姐姐，暗夜的精灵，永远……永远……

鸣谢友情客串：长津湖（即长九爷），呜……这次做了反角，别生气哦。下次系列让你大显神威。

2006年5月3日凌晨 谨作于圣保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