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帖子主题:[原创]禅,或蝉?

共 460 个阅读者 

  • 头像
  • 军衔:陆军列兵
  • 军号:10017976
  • 工分:59070
  • 本区职务:会员
左箭头-小图标

[原创]禅,或蝉?

那日午后,我漫步小街。暖暖的阳光,照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油亮的光。我走进小街深处的一家小书店,随意地翻看着书本,突然,一个有诗意的书名映入了我的眼帘,《静沙自选集》。这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静静地立在书架下层的一角,我拿起翻看,一副副雕刻的小品和个人收藏品的照片,美轮美奂,形象逼真而又生气灵动,特别是有一颗石花生,还被剥了一半的壳,我觉得好生熟悉。我马上翻看前言,一张作者的照片,使我赫然惊喜:正是他,没错!

他,曾文广,与我同城同年生,1968年,我俩一同入伍,在一个海岛炮兵连当兵。可巧,又分在一个跑班,他是一侧手,,我是二测手,他管方向,我管高低。老班长说,你俩啊,是大炮的双眼,你俩要团结一致,盯在一个地方,才能让大炮发挥出最大的效力。于是,我俩学习一张凳,睡觉上下铺。他个子不高,人聪明灵活,学技术上手很快,很快成了连队的技术能手,但他的作风比较散漫,认为技术好,就给自己开脱,说,“骄傲要有资本嘛。”从而,养成了比较张扬的性格。四年以后,他复员回到家乡,被分配在一间大型机械厂工作,他动手能力强的优势,又发挥出来了,他拜了一个老师傅做技术指导。这个老师傅,是全厂的万能师傅,全厂的各类机床,他基本上全会操作,而且技术一流,做出的零件,就像艺术品一样,光洁锃亮,分毫不差。他在这个老师傅手下,整整学了三年。三年以后,他做的许多技术活,都已经超过了师傅的水平,很多精密的零件加工,连师傅都难以胜任,但他却手拿把掐地把它做出来了,达到了对方的要求,而且出手快、精度高,他的名声已经超过师傅了。他就成了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工了,在全厂的青工技术比武中,他还曾以满分胜出,获得了全厂的“青工技术能手”称号。他的那个老毛病又犯了,因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有一帮小青工围绕着、哄抬着,他就更加觉得趾高气扬。除了他的师傅,他还是敬重的,其他的一般工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连厂领导叫他干活,都得说“请”字。否则,就不给好眼色。而很多技术活儿,特别是那种高难度的精密零件加工,又不得不叫他做,因为只有他才能做得好。厂领导也认为他是个刺儿头,但又很无奈,对他是又爱又恨。而他并不把厂领导和别人的看法当回事儿,他认为有技术的人,都是有脾气的人,这才是范儿,所以,他以脾气为傲,每天头抬得老高老高。师傅也旁敲侧击的说过他,他表面应承着,但并不改正。

他的师傅,姓王,厂里人称老王头。王师傅是个老实人,性格内向话不多,双手全是茧子,脸上皱纹如刀刻,黑皮肤,大光头,长相凶狠,人却极善,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唯一的奢好就是抽烟。师傅待他如父子,他对师傅如长辈,经常给师傅买个烟啊酒啊什么的。文广虽然在厂里是个技术大拿,脾气也很傲,但他倒没觉得这个日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觉得这不是自己所要的生活,他需要什么呢?仿佛又说不清楚。有一天,他看到师傅抽烟时,拿出一个铜制的烟嘴,这个烟嘴做得很漂亮,还刻有云纹。他感到很有意思。

他问师傅,“你这个烟嘴,是在哪里买的?”

师傅说,“这是我用工厂的下脚料做的。”

他很惊讶,“你还会做这个,你在哪做的?”

师傅说,“我平时喜欢做点雕刻,就是在家做的。”

他立刻来了兴趣,说,“师傅,我要跟您学这个。”

师傅说,“你不行,性子太浮,做这个东西,心要沉下来的。”

他一边把摩着那个烟嘴儿,一边说,“我可以做到的。”

师傅心里对他还是比较喜爱的,也希望他能够通过做艺术雕刻,把自己的性子好好的磨一下。于是,师傅就收下了他。他每天白天上班,上机床;晚上就到师傅家里,学雕刻,开启了自己的艺术启蒙之旅。

师傅的老伴,前两年就过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跟着他。师傅的女儿叫美玲,个子不高,长相甜美,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梳着两条小辫儿,性格温温顺顺的。初中没毕业就在一个街道工厂糊纸盒子。他一直在师傅家走动,常常蹭饭,美玲的菜,又烧的极好吃,那一个糖醋鲤鱼就是他的最爱。每一次他去师傅家,美玲都要为他做一道这个菜。糖醋鲤鱼,取材一定要新鲜活鲤鱼,当天宰杀清洗干净,烧的时候大火热油,料足味鲜,肉嫩酸甜,这条鱼一上桌,基本上他就能吃掉一半。美玲总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他吃。他和师傅两个人,一杯酒,一支烟,吃菜聊天,赛如神仙。一来二去,他和美玲两个人,就有了意思,但师傅却一直不同意。师母走后,师傅对美玲的婚事一直很在意,他要为美玲选一门好亲事。师傅认为,文广与美玲的性格,相差太大,即使结合,也不会有好日子的。文广在师傅家学艺,肯下功夫,学得很苦,他的手被刻刀划破了又痊愈,痊愈了又长茧,长茧了又划破,反反复复,把一双手练得跟铁砂掌一样,而一块块石头砖瓦,也被刻了又刻,碎了又碎;他人也聪明,一点就透,技艺突飞猛进。终于又三年以后,他刻出了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是在一个旧花瓶上,运用瓷刻手法,刻出的一只蝉蛹。这是一只静止的蝉蛹,像是刚刚从地里钻出来,停在树上或叶上,一动不动,等待蜕变,惟妙惟肖。他很得意这件作品,取名《无题》。他通过一个朋友,把这个花瓶,放到花鸟市场上去卖,得到了第一桶金,50块钱。他用这个钱,给美玲买了一件漂亮的大红毛衣。他要选一个好日子,送给美玲。这年的冬天,师傅咳嗽的毛病,越来越凶了,常常夜里咳的都睡不着觉,美玲很担心,就一夜一夜的陪着,人也消瘦下来了。文广一看,这样不行,于是,他强行动员师傅,到医院去看病,并陪着他一起去。到医院一查,是癌症晚期。他没敢告诉师傅真相,配了一些中药回来。但师傅其实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加快了给美玲介绍对象的步伐,并嘱咐不得再把文广叫到家里来。美玲是个极孝顺的人,因为父亲不同意,也只得与文广分手。很快,师傅就托人把她介绍给了一个街道的干部,转年春天,就在师傅催促下结婚了。那个婚礼,文广还是去了,他把那件大红毛衣送给了美玲,他想她今天终于“金蝉脱壳”了,只是这只蝉不属于他。是夜,他大醉而归,大哭一场。第二天,他就离开师傅,一走了之,开始了自己的求艺之路。但师傅的那份情,他仍然还是记在心中的。

他像一如既往的率性而行,并破釜沉舟,回厂办了辞职,置办了全套的雕刻工具,浪迹天涯去了。他游走于山林涧溪,寻才于竹木玉石,采风绘画,泼墨山水,雕过花鸟鱼虫,刻过山川人物,求真求细,求形求实,特别是雕刻小品,几达乱真程度。有一次,他用红木雕刻了一个10公分大的微型二胡,有胡杆胡轴,还有用蛇皮蒙住的音箱,套上弦以后,一拉,还能发出悦耳之音。他托朋友放在城隍庙市场去卖,被一个日本客人选中,出价500元。这在80年代中期是个大新闻了。从此,他声名远播,不少商铺到他这里来订货。那一阵子,他居然很赚了一些钱。不过,他又仍然很懵懂,他明明知道自己辞职求艺,从机床车间走向山林旷野,并不是想把艺术搞成商品批发,但他还是很享受人们的追捧与夸赞;他明明孜孜寻求自己的艺术上升之道,但又不知路在何方?他觉得又得意又烦躁。

初夏时节,有一天,他突然接到美玲的电话,说师傅的病,已经不行了,正在医院抢救。他放下电话,立即奔到医院,但师傅已经走了。他为师傅料理了后事,美玲转给他一本师傅留给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师傅雕刻的心得和手艺,他立刻想起了和师傅在一起的那些个日日夜夜:他想起师傅多少次在夜晚手把手的,一刀一刀地教他雕刻花鸟;多少次在午后带着他,一块一块地辨认着石材;多少次在家中酒桌上,与他一张一张的讨论雕刻构图。那是多么难忘啊!他打开扉页,看到了师傅写的一行字,“静以制动,静以行远。赠文广。”他知道,这是师傅对他的殷殷期望。拿着这本笔记本,他的眼泪就扑簌簌的止不住流下来了。

他谢过美玲,转身回家,闭门谢客,苦思三天。他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然后,他又开始了雕刻。他的雕刻,还是那么的栩栩如生,还是有络绎不绝的商铺前来求货。但他把自己雕刻的速度放慢了,他要好好的想一想,如何构图,如何蕴义。他总觉得,自己的雕刻与生灵万物的形似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如何再上一个台阶呢?

有一天,他和朋友一起上九龙山游玩,他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上有他自刻的云纹和龙头,云纹飘逸,龙头暴张,十分霸气。九龙山上有一座寺庙,庙里除了神像之外,还有很多雕刻,他和朋友一边观看,一边评头论足。这时,见有两个僧人走过来,一个老一个小,交谈中,他卖弄似的把自己的云纹手杖给他们看,并告诉他们是自己刻的,他想让僧人们夸赞他一下。谁知,那个老者看了之后,淡然一笑,一言不发。他再看这个僧人,鹤发童颜,眉目清秀,髯须飘拂,疑为天人。他不敢再造次,马上退一步求教。

这个僧人说,“你下午太阳下山后再来。”下午,太阳下山后,他又到寺庙去求教,找到了那个僧人,僧人说,“现在天上还有太阳吗?”他说没有了,僧人说,“不对,还有。只是你没有看到。”随后,僧人又说,“有无谓之道,动静谓之生。”说完这十个字,无论文广怎么问,就不再开口了。

曾文广回来后,一遍遍的想,后来,他又翻看了很多书,才似乎想明白。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常无为而不为”。三国-王弥在《老子十六章注》中说,“有起与无,动起于静。”清-王夫之则在《周易外传》中说,“静者静动”。从此,他雕刻作品,不再求形,而在求神。寓动于静,寓神于形。比如,雕刻一段莲藕,以前,他只是求形求像,莲藕雕得很干净,很白嫩,他注重的细节,只在于莲藕的型状和藕节;现在,他要在静中求神,求动,他会在莲藕上,雕上一个虫眼,甚至半截虫子,或者水纹的波影和欲坠的水滴,这样,这件作品虽然是静物,却灵动起来了,有了灵魂,使人看上去仿佛那虫子正在蠕动或水纹正在荡漾。他曾用石头,雕刻过一颗花生,那颗花生的壳子,剥了一半,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要去拿出那粒花生米,极其生动,这就使静物有了灵动的画面。那一次,他在手机上用微信传给我看,我看了大加赞赏。结果,第二天他就把那颗石花生送给我了,还配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所以,我看到那本画册,那个石花生,就会感到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他告诉过我,他觉得那一天,自己仿佛被那位僧人开光了一样,一下子看到了雕刻作品的另一种层次,像打开乌云,看到了另一片天,而他的心也沉下来了,完全的沉浸在他的艺术世界里了。有很多朋友,到他这里来求得作品,也有人劝他把作品放到艺术市场上去售卖,但他均一笑拒之。后来,他索性在寺院旁盖了一间屋子,终日住在其中,雕刻着什么,密不示人。直到他六十岁以后,才隆重地推出了他的作品。那是用黑色大理石雕刻的他师傅的一个半侧头像,秃顶黑肤,圆鼻厚唇,师傅的嘴,微微撅张着,好像还在说他;师傅的眉头紧蹙着,好像还是对他不满意。这件作品的名字,就叫做《我的师傅》。当年,这件作品出人意料的在一个国际美展上,斩获大奖。他在获奖感言中说,“我的师傅虽然走了。但我用这种方式来时时提醒自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宁静致远,艺无止尽。天下尽可为师。” 说的言之凿凿。他还当场宣布,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静沙”。

事后,我查过《现代汉语词典》,对“禅”的解释是,佛教用语,指排除杂念,静坐修行;同页又见“蝉”,指昆虫,雄性腹部有发音器,幼虫生活在土里,吸食植物的根,成虫刺吸植物的汁。我常常想,那个我曾熟悉的退伍老兵曾文广,曾经从桀骜不驯变为沉静安稳的大匠艺人---像静静的沙粒,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也曾经从师傅手上学得技艺,后来又用“师傅”赚得大奖。是禅,还是蝉呢?不过,说实话,有时我也怀疑,这个家伙是否躲在暗处偷偷发笑呢!也未可知哦。这个家伙狡猾的很呐!现在一“静”下来,就显得更加 “深不可测”了。

转载请注明出自铁血tiexue.net, 本贴地址: http://bbs.tiexue.net/post_12449076_1.html
      打赏
      收藏文本
      1
      0
      2017/2/10 6:57:38

      我要发帖

      总页数11页 [共有1条记录] 分页:

      1
       对[原创]禅,或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