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矮子的故事

“请问，您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摆脱矮个子的苦恼？”

对面的男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十分难为情的样子，但眼睛却因期待而闪光。捏住旧式礼帽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颤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呈现出极不自然的轻度扭曲。

“看来，您是遇到了十分困扰的问题呢。”

利用说话的功夫，我目测了一下，发现他的确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矮的一个。

“谁说不是呢！”

他把语气加重的时候，脖子也开始僵硬起来，点头的动作既坚定，又吃力。他在努力挺直身体，想让自己看上去显得高些，却无疑是适得其反。

“不过，您似乎走错了门。这里是心理门诊，身高的问题应该请教内分泌或者骨科。”

“不，不，请别拒绝我。”

他的身体终于象脱水的鱼一般剧烈扭动起来，似乎在反抗一只试图将他推出门去的无形大手。

“请不要激动。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我连忙安抚他，“这样吧，您谈谈过去发生的事情吧，或许我可以给您些建议。”

“您要我谈些什么啊？”

“随便，什么都可以，比如您的生活、爱好、过去或现在的经历。一切和身高有关无关的事情都可以谈。只要您愿意，就象两个朋友聊天那样。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点了点头，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来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始他的陈述：

您要知道，我的矮个子是天生的（我点头）。大约从六岁之后，就再没长高过。十二岁以后，我和父母都觉得是个问题，也去过很多医院，但得到的回答都是爱莫能助……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一阵沉默后，再看到他时，眼圈已经红了。）

就这样，又过了些年，除了年纪增长外，其他都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有了一份工作。蒙主恩赐，还得到了一位令我心宜的女士的垂青。一年后，有了一个小天使。那真是我人生之中最为美好的日子。

（“应该为您的幸福干一杯”——我说）

谢谢。因为幸福，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暂时忘记了身高的困扰。这完全归功于我的妻子和儿子，我很感谢他们，并发誓终身爱他们，竭尽所能地给他们以幸福。我努力工作着，为了这个家庭。现在，妻子又怀孕了，儿子也快上中学了，跑起来很快。

（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呃……您要知道，烦恼总是在最快乐的时候突然来拜访你。

（哦？发生了什么？）

很不幸，就在最近，儿子在学校里和同学发生了一个小冲突。虽然小伙子们在一起是经常吵吵闹闹地，可是这次……

（他再度陷入悲伤的沉默。直到我多方鼓励，这才继续说下去。）

和我儿子发生冲突的小子很坏，特别喜欢挖苦人。因为他处处比不上我儿子，所以他嫉妒他，就要打击他。对！他嫉妒，他无耻，他要打击我儿子！这个小流氓！他居然说……

（请保持克制，然后告诉我，他究竟说了什么好吗？）

他说……说……说我不是我儿子的亲生父亲。

（没有理由吗？）

有的……是个很混帐的理由。他对我儿子说，你长的这么高，可你的父亲却那么矮。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只有这些吗？就因为这几句话，您的儿子就动摇了吗？）

当然不是！我的儿子是聪明的，他决不会相信这样的无耻谰言！可是……

（请继续。）

学校里的坏小子们联合起来欺负他，天天用这样的问题来羞辱他，折磨他。后来，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每次我和儿子一起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就受到各种目光的骚扰。那些喜欢道听途说的家伙的目光，就象苍蝇一样纠缠着我，破坏我的生活，让我烦恼。对！烦恼！这种无法摆脱的烦恼，您能理解吗？

（我保证，我理解。）

不，您不会理解的。您知道吗？我本人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我的妻子因为我的缘故受到诽议、诽谤！我想保护他们，可我感到自己的力量愈来愈微弱，可是压力……

（说到这里，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把头埋在手掌里抽泣起来。这次，我没有劝阻，只是安静地等待他自己恢复过来后，才询问他是否采取过什么措施，具体有那些。）

凡是能做的，我都试过！我要让自己比任何人都高。

我听说东方有一种叫做“踩高跷”的技艺，就设法去学习。经过三个月的练习，我已经可以非常圆熟地站在两根一码半高的棍子上大步流星。

（恭喜您学到了一门非常了不起的本领。）

然而，街上的人们却把我当成了怪物。

（可能是环境的问题吧。）

您说的对。我发现自己的努力方向是错误的，于是改变了方式。

这次，我定购了一只便携式的折叠梯，随身带着。需要站下来和人说话的时候，我就立刻爬上去。

（他看到我在摇头，于是表情黯然）

又被您看到结局了。大家把我当成了傻瓜。说真的，当时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比所有的人都高！

我登上了 全城最高的建筑物顶端大叫大喊，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然后，我就被警察逮捕了，关进了疯人院。昨天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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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他的陈述告一段落后，我对他说了如下的话：

一切烦恼的根源来自内心的焦虑。焦虑是什么？可以比喻为一面放大镜，来自外界的任何微小的触动都会变成巨大的投影，把属于自我的一切完全覆盖住。反过来说，自我被覆盖的人，就会产生更多的焦虑。在超越人类精神所能承受的临界点后，结局就是崩溃。

怎样寻找您失去的自我呢？唯一的办法就是面对事实。身高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接受它，而不是设法掩盖它。因为这不是什么错误。

不妨告诉自己的心我的身高对任何人都没有危害，我的妻子和儿子从未因此而歧视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要自我歧视呢？我确实不如别人高，可是那些高个子的人在对我说话的时候，不是需要弯腰低头吗？就当作他们在对我鞠躬吧。在这种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更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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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他告别之前，我特意记下了他的地址。

三个月后，我按图索骥地去拜访他。在远处，我看到在明艳动人的阳光下，在绿草芳菲的草地上，他正在和一个男孩子踢足球。旁边坐着一位连眼底都染了笑容的妇女。

我知道，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转身，走开。不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