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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车人，来自欧洲吗 ?

「高车」一词的由来

「高车」一词首见于魏书卷一建国二十六年（公元三六三年）冬十月：「帝（什翼键）讨高车，大破之，获万口，马牛羊百余万头。」「高车」系一用汉语音译的鲜卑语或敕勒语，由于鲜卑人有语言而无文字，以汉字音译鲜卑语，谓之「国语」（注一），其原音读作「koch」，原指敕勒人所使用的马车，欧语文字中之Kocs, Kutsche, Coche,及 Coach诸字俱源自「高车」（注二）。敕勒人是一大量使用马车的民族，他们「乘高车，逐水草」，车辆成群，绵延不绝，且车轮高大，令拓跋鲜卑人印象深刻，故拓跋鲜卑以敕勒人的马车名给敕勒人取了个绰号叫「高车」。据魏书卷二太祖本纪载：天兴二年（公元三九九年）二月，「诸军同会，破高车杂种三十余部，获七万余口，马三十余万匹，牛羊百四十余万。骠骑大将军卫王仪督三万骑别从西北绝漠千余里，破其遗迸七部，获二万余口，马五万余匹，牛羊二十余万头，高车二十余万乘。」由前述记载，可见敕勒人车辆之多、之普遍，这是中国以前的古籍所从未记载的现象，这是一支中国人以前所不知的新民族出现在漠北草原。这个民族「部落强大」，合计有数十万落。高车人乃中国以前的古籍所不载的民族，他们来自何方？何时迁入？是蒙古人种还是欧洲人种？他们后来迁往何处？这些疑问就是本文研究的主题。

民族大迁徙

自从东汉和帝永元三年（公元九一年）二月大将军窦宪遣左校耿夔、司马任尚出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北），围匈奴北单于于金微山（今新疆东北部与外蒙古交界处阿尔泰山），北单于西走，不知所在后，漠北产生权利真空状态，原匈奴周边民族，趁此空隙，发生了民族大迁徙。如：

一、原居匈奴东边的鲜卑人，由东而西，迁入此一漠北草原，他们与未随北匈奴西迁的其它游牧民族十余万落混合后，均自称鲜卑人（注三）。这批鲜卑人，后来在社仑（豆伐可汗）的领导下，于公元四零二年建立了柔然帝国。公元五五六年为突厥所灭。

二、原居叶尼塞河上游的突厥人南迁至今新疆北部。后来被柔然人征服后移居金山（今新疆阿尔泰山）南麓，替柔然制做铁器。公元五五二年，在阿史那土门的领导下，大败柔然，并建立了突厥帝国，自号伊利可汗。

三、原居中亚北部的西丁零人，有部分移居河北中山（今河北正定）一带。资治通鉴卷九十四载：「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之北），后徙中国，至是入朝于（后）赵，赵以斌为句町王。」这批移居中原的西丁零人，由于生活方式的改变，以致适应不良，在中央政府统治能力衰弱之时，就干起他们在原乡以寇抄为生的勾当，或拥众造反或落草为寇，给中原人民带来极大的痛苦。「晋书」、「魏书」、「资治通鉴」等记载的西丁零人拥众造反、落草为寇事件有：公元三三一年，「中山丁零翟鼠叛（石）勒，攻中山、常山。」公元三五一年，「丁零翟鼠及冉闵将刘准等帅其所部降于（慕容）儁，封鼠归义王。」公元三八三年，「卫军从事中郎丁零翟斌叛（前）秦。」公元三八四年，「（后）燕翟斌恃功骄纵，邀求无厌，又以邺城久攻不下，潜有二心。」「（翟）斌怒，密与前秦长乐公通谋，使丁零决堤溃水，事觉，（慕容）垂杀斌及其弟檀、敏，余皆赦之。斌兄子真，夜将营众北奔邯郸，引兵还向邺围，太子宝、、、击破之。」公元三八四年，「（后）燕慕容农自信都西击丁零翟辽于鲁口，破之。」公元三八五年，「真司马鲜于乞杀真及诸翟，自立为赵王。营人共杀乞，立真从弟成为主，真子辽奔黎阳。」公元三八六年，「翟辽奔黎阳，黎阳太守滕恬之甚信爱之。恬之南攻鹿鸣城，辽于后门拒之，遂据之。」公元三八七年，「井陉人贾鲍，招引北山丁零翟遥等五千余人，夜袭中山。」公元三八八年，翟辽自称魏天王于河南黎阳，统八郡户三万八千，公元三九二年二传至翟辽子翟钊时为后燕慕容垂所灭。公元四一六年，「丁零翟猛雀驱掠吏民，入白涧山为乱。」公元四一七年，「诏（长孙）嵩遣娥清、周几等与叔孙建讨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悉灭余党而还。」公元四二八年，「定州丁零鲜于台阳，翟乔等二千家叛入西山，劫掠群县。」公元四四七年「徙定州丁零三千家于京师（平城）。」公元四五六年，「丁零数千家亡匿井陉山，聚为寇盗，诏定州刺史许宗之，并州刺史乞佛成龙讨平之。」

四、高车人由西方迁入漠北鹿浑海（今外蒙古鄂尔浑河河谷）西北百余里，然后向东发展。这个民族「部落强大」，合计有数十万落。公元三五七年，受到前燕的攻击。公元三六三年起，受到拓跋鲜卑的攻击。公元四零二年受到柔然社仑的攻击，地盘被夺，被迫北迁，并有十余万落被柔然征服，受柔然役使；公元四八七年，脱离了柔然的控制，迁往新疆吐鲁番西北部，建立了高车国。公元四二九年，有数十万落高车人被拓跋鲜卑由己尼波（贝加尔湖东部）徙至漠南（内蒙古）。至于拓跋鲜卑与高车人发生冲突的原因，据北史卷九八「高车」传的说法，乃「每侵盗于魏，魏道武袭之，大破其诸部。」但是魏书或北史并无高车侵盗北魏之记载，故所谓的「每侵盗于魏」，可能是双方发生了牧场的争夺，高车人是一个善于畜牧的民族，牲畜甚多，他们出现后，侵犯了慕容鲜卑、拓跋鲜卑的传统牧场。

高车不是丁零

最先说高车就是丁零的乃南朝的史官。南朝的史官从未见过高车人，也未见过丁零人，可能受到汉书苏武传的影响，以致认为生活在匈奴之北之人，就是丁零。据史记「匈奴」传载，匈奴以北，除丁零外，还有浑窳国、屈射国、隔昆国、新梨国等。南朝的史官将生活在匈奴以北的民族均称之丁零，不能不说是一种「想当然耳」的成见。这就跟俄国人称中国为契丹（Kitaj）一样，均属以偏盖全。又南齐书卷五十九有关「丁零（高车）」的记载，都不正确，如所载「永明十年（公元四九二），丁零胡又南攻芮芮（柔然），得其故地，芮芮稍南徙。」而北史「高车」传的记载则为：「太和十一年（公元四八七年），豆仑（柔然伏名敦可汗）犯塞，（敕勒）阿伏至罗等固谏不从，怒，率所部之众西叛，至前部西北（今新疆吐鲁番西北），自立为（高车）王。豆仑追讨之，频为阿伏至罗所败，乃引众东徙。」南齐书与北史之记载不同，自应以北史之记载为准，因南齐书之记载来自辗转传言，并不可靠。

长期以来，由于中国的史官，不通胡语，以致将「高车」此一音译字误为意译字，加上首先为高车人作传的魏书「高车」列传已遗失，以致后来的修史的人，接受了南朝史官的偏见，认为高车就是丁零，也就是敕勒，后来更认为就是铁勒。如果「高车」是指高大轮子的车子的话，其汉语发音应作 Kaoche 而非Kaojiu。如果写于北齐（公元五五四年）的魏书「高车」传未遗失的话（现魏书中的「高车」传，乃抄取自北史「高车」传），后来修史的人就不会称高车为丁零了，魏书卷三太宗本纪载：泰常三年（公元四一八年）：「命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高车、丁零十二部大人北略，至弱水，降者二千余人，获牛马二万余头。」如果唐高宗显庆四年（公元六五九年）写北史的李大师、李延寿看过写于公元六四八年的晋书「慕容儁」传的话，他们可能也不会称高车为丁零了，晋书卷一百十载：升平元年（公元三五七年）「遣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等率步骑八万讨丁零、敕勒于塞北，大破之，俘斩十余万，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头。」（此后，北丁零国即从历史消失）前述记载将高车、丁零并列，可见高车不是丁零。慕容鲜卑、拓跋鲜卑与高车人、丁零人都有实际的接触，故分得清高车人与丁零人。

对于宋书（写于公元五零二年）、南齐书（写于公元五三七年以前）称敕勒或高车为丁零，与魏书（写于公元五五四年）的说法不同，写于唐高宗显庆四年（公元六五九年）的北史采取的不是实事求事的方法加以廓清厘正，而是采取和事佬的方法，称「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号狄历，北方以为勑勒，诸夏以为高车，丁零。」文中的北方指的是柔然，诸夏指的是北魏与南朝。北魏初称敕勒为高车，接触久后亦称敕勒。

丁零是蒙古人种

移居中国的丁零人有二支，一支来自中亚北部，称为西丁零，资治通鉴卷九十四载：丁零翟斌，世居康居（之北），后徙中国。另一支来自北海（今贝加尔湖）一带，称为北丁零。这二支丁零人，移居中国后，由于表现不甚杰出，西丁零人好拥众作乱或落草为寇，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北丁零人除了曾在甘肃打家劫舍外，就是替新莽、北魏做佣兵，以致史家从未替西丁零人或北丁零人作传。吾人无法从史籍的记载中去了解丁零人的相貌与风俗习惯，正由于史籍的无记载，吾人可推知，丁零人可能系与汉人长相相同，均为蒙古人种，故无须描述。魏略西夷传载：「赀虏，本匈奴也，匈奴名奴婢为赀。始建武（东汉光武帝）时，匈奴衰，分去其奴婢，亡匿在金城（今兰州）、武威、酒泉北黑水、西河东西，随畜牧逐水草，钞盗凉州。其种非一，有大胡、有丁零。」由上述记载，吾人可知，丁零并非大胡，而系蒙古人种。所谓「大胡」就是高鼻、深目、有络腮大胡的欧洲人种。晋书卷一百三「刘曜」传载：（刘）曜问「大胡自来邪？其众大小复如何？」羯日：「大胡自来，军盛不可当也。」此处的「大胡」就是指石勒，因石勒是中亚人，高鼻、深目、有络腮大胡。这二个丁零国在公元四至五世纪间均先后自历史消失。其中北丁零国，本系一小国，除了部分被匈奴俘虏作为奴隶，后趁匈奴衰弱逃往甘肃，畜牧逐水草外，残余的北丁零人恐已趁匈奴衰弱之际先后南迁入代郡（今山西北部），或被慕容鲜卑消灭了。后汉书卷九十「乌桓」传载：「即王莽篡位，欲击匈奴，兴十二部军，使东域将严尤领乌桓、丁令兵屯代郡，皆质其妻子于郡县。」晋书卷一百十载：升平元年（公元三五七年）「遣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等率步骑八万讨丁零、敕勒于塞北，大破之，俘斩十余万，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头。」至于西丁零国，据魏略西戎传载：「丁令国在康居国北，胜兵六万人，随畜牧，出名鼠皮、白昆子，青昆子皮。」由上述记载看来，西丁零国还是一个不小的国家，它的消失，可能系被黠戞斯所并吞，新唐书卷二百一十七载：「黠戞斯，古坚昆国也，其种杂有丁零。」黠戞斯人系欧洲人种，「人皆长大，赤发、皙面、绿瞳」，而丁零人则是蒙古人种。现在的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可能与西丁零人有关，故哈萨克人又称之为黠戞斯哈萨克人（注四）。

高车人是欧洲人种

后魏、北齐时代，后魏、北齐军队中仍有不少的高车出身的将士，如斛律金、斛律光父子，贺拔胜（斛拔胜）、贺拔岳（斛拔岳）兄弟等。公元五四六年，玉壁之战后，东魏军中谣传丞相高欢被西魏韦孝宽以「定功弩」射杀，军心浮动，高欢乃集体召见其军中高级将领，并命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欢「自和之」（注五），以鼓舞士气，并破谣言。由前述记载中，吾人可推知东魏军队系以高车将士为主力，否则高欢不会命斛律金唱敕勒歌，且「自和之」。由于写于北齐（公元五五四年）的魏书「高车」传已遗失，吾人对高车人的相貌亦无从从史书中得知。但从洛阳出土的北魏高车武士陶像（见附图一），河北磁县东魏墓出土的陶风帽俑、陶武士俑（见附图二、三），及吾人对中国境内高车家族后裔的田野观察发现，高车人乃是棕卷发、低眉、大眼、高通天鼻、深法令纹、有络腮大胡的欧洲人种。北史卷五十四「斛律光」传载：「光字明月，马面彪身，少言笑。」所谓「马面彪身」就是「长脸大汉」，西方人多长脸大汉。至于高车人的高鼻，史书都略而不谈，可能是一种忌讳，因国人视高鼻为龙准，如史书形容乌孙人，称其「人长大，赤发蓝瞳（或青眼赤须）」；形容黠戞斯人，则称其「人皆长大，赤发、皙面、绿瞳」；形容羯人，则称其「目深」；惟独对鼻子的形容非常吝啬。魏书卷一、二有时在「高车」之后，加上「杂种」二字蔑称，不知是否因高车人的长像与鲜卑人、汉人不同之故？如卷一，建国三十九年（公元三七六年）载：「帝（什翼键）时不豫，群臣可莫任者，乃率国人避于阴山之北，高车杂种尽叛，四面寇抄。」卷二太祖本纪载：天兴二年（公元三九九年）二月，「诸军同会，破高车杂种三十余部。」五、六年前，笔者曾在台湾联合报副刊上读到一篇朱小姐写的文章，朱小姐说她不久前随其父前往安徽北部奔丧，回老家后发现她的祖父及大伯都生有黄发、高鼻，朱小姐在文章中表示希望历史学家能够找出答案。笔者认为答案就是他们家族有高车人血统。    

高车人何时迁徙至漠北 ？来自何方？

高车人迁徙至漠北之年代，约在公元二六五年至公元三五七年之间。吾人作此推断的理由有二：

一、晋以前（公元二六五年），史书并无「高车」或「敕勒」之记载。

二、最早的「敕勒」记载可能系晋书卷一百十「慕容儁」传载：（公元三五七年）「遣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等率步骑八万讨丁零、敕勒于塞北。」

至于高车人的原居地，吾人推断，可能在东欧北部或中亚北部，受希腊、罗马文化影响的地方，其理由如下：

一、东魏军队所使用的「铁面」，可能系受高车人影响。南史卷八十载：「建康令庾信率兵千余人屯航北，、、见贼军（即侯景军）皆着铁面，遂弃军走。」希腊在公元前八世纪，即有掩盖面部的铁盔（见附图四）。

二、北史「高车」传载：「其人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嗥。」这种似狼嗥的歌声，可能就是西方的声乐。

三、高车人是大量使用马车的游牧民族，故其居住地须靠近森林及草原，故以其原居地应在东欧北部或中亚北部。高车人所使用的马车应该是二轮马车而非公元1457年始在欧洲出现的四轮马车（注六）。

狄历、敕勒、丁零不是译音之转

有学者说：狄历、敕勒、丁零都是译音之转。这种说法，非常迁强。虽然狄历、丁零二语发音有点类似，单以发音相似就认定丁零就是狄历，这是推论根据是十分薄弱的。夏、商、周时代，中国人的生活范围仅限黄河中、下游，由于中国文化的包容力，原生活在中国外围的少数民族「狄历」应早已并入中华民族这一大家庭了，而不会再辗转迁徙至中亚北部或西伯利亚。狄历、丁零二者相距万里，生活方式不同，看不出二者有何关联。元耶律鋳在【双溪醉隐集】丁零诗注中称狄历、丁零的古音均为「颠连」。由于狄历语无一语留传至今，耶律鋳的见解应系建立在狄历就是丁零的假设上，倘若不能证明狄历就是丁零的话，狄历的古音亦系「颠连」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颠连」乃匈奴语「天」之意，如此倒可说明匈奴语与丁零语间的关系。至于敕勒、丁零二语的发音差距颇大，实在找不出二者有何关联。丁零乃丁零人的自称与他称，东汉初年移居甘肃的丁零人的后代至三国时仍被称为丁零胡，三国志卷十五张既传载：「酒泉苏衡反，与羌豪邻戴及丁零胡万余骑攻边县。」其余趁匈奴衰弱之际先后南迁至山西北部的北丁零人的后代，至北魏时仍然被称为丁零人，继续替北魏做佣兵。魏书卷三世祖本纪（公元四一八年）载有：「魏主命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高车、丁零十二部大人北略，至弱水。」由漠北移居漠南的敕勒人仍自称敕勒，并将新居取名敕勒川（今内蒙古土默川平原）。移居新疆北部的敕勒人，则将其所建立的国家，称之为「高车国」。没有证据显示，丁零人曾改称敕勒人或敕勒人改称丁零人，敕勒、丁零不是译音之转，而是完完全全不相同的二个民族（或种族），只不过他们曾先后到过一些相同的地方而已。

敕勒不是铁勒

铁勒乃许多「突厥化」少数民族的泛称，事实上没有一个「突厥化」的少数民族自称为铁勒，或被人称之为铁勒。敕勒则不同，敕勒是敕勒人的自称与他称，高车则是敕勒人的绰号，敕勒是一敕勒语，敕勒不是铁勒应该是很清楚的事。铁勒又称特勒（Tehirek 或Terek），据新唐书「突厥」传的解释，特勒乃突厥语「子弟」之意，则特勒乃「特勤」（Teghin）的讹误。隋书卷三十七「李崇」传载：「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谓崇日：若来降者，封为特勤。」在突厥崛起之前，并无一民族称为铁勒或特勒。在突厥崛起之后，这些被突厥征服的北方少数民族替突厥人开疆拓土，东西征讨，突厥人视之为自己的子弟，或曾被封为「特勤」，此乃铁勒部落产生的由来，突厥阙特勤碑与毗伽可汗碑称：「九姓乌古斯（回纥）本是我人民。」否则吾人实在找不出由西海（今咸海或里海）以东至大兴安岭以西，这片广大地域中生活的众多少数民族间有何关联，他们种族有蒙古种、突厥族（属蒙古种）、欧洲种，风俗习惯也不尽相同。最初的铁勒部落有仆固、同罗、回纥、拔野古、覆罗，（注七）至唐初则包括薛延陀、契苾、都播、骨利干、多览葛、仆固、同罗、回纥、拔野古、浑部、思结、奚结、斛薛、阿跌、白霫等（注八）。唐开元中，回纥渐盛，唐天宝三年（公元七四四年），回纥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毗伽阙可汗，有十一都督（本九姓部落），统十一部落（原为九姓部落，后增加拔悉密、葛逻禄二部），铁勒或特勒此一名称始从历史上消失。所以铁勒大约就是后来的回纥，大约也就是现在的维吾尔。至于回纥人使用的高车，则应系受高车人的影响，旧唐书「回纥」传称其「后魏时，其众微小，依托高车」，就是说回纥曾是高车某一部落的附庸。新唐书将高车袁纥部当作「回纥」的祖先，这是没有根据的附会。

敕勒人何时迁居中原？

敕勒人在公元三六三年至四八七年已先后离开漠北，并再先后迁至中原，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他们迁入中原的途径有：

一、加入鲜卑军队、或成为北魏殿中武士。北史卷九八「高车」传载：「高车侄利曷莫弗敕力键率其九百余落内附，拜敕力键为扬威将军，置司马、参军，赐谷二万斛。」「高车解批莫弗幡豆建复率其部三十余落内附，亦拜为威远将军，置司马、参军，赐衣服，岁给廪食。」「高祖召高车之众随车驾南讨。」「斛律部部帅倍侯利遂来奔。」北史卷十七「汝阴王天赐」传载：「孝文初（公元四七一年），殿中尚书胡莫寒简西部敕勒豪富兼丁者为殿中武士，而大纳财货。」这些加入北魏军队、卫队的敕勒人于公元四九四年随北魏孝文帝迁居中原。附图一的高车武士，可能就是依这种方式迁居洛阳。

二、北史卷九八「高车」传载，魏世祖神鹿二年（公元四二九年）：「世祖不听，乃遣（安）原等并发新附高车合万骑，至于巳尼波（今贝加尔湖东），高车诸部望军而降者数十万落，获马牛羊亦百余万，皆徙置漠南千里之地。」这些被北魏安置在六镇的数十万落敕勒人，则在（公元五二四年）参加六镇之乱时，进入中原，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载：「东西部敕勒皆叛魏，附于破六韩拔陵」。六镇之乱后，这批敕勒人在鲜卑人高欢的领导下，建立了东魏政权。附图二、三的东魏陶风帽俑、陶武士俑，就是这批敕勒人的造型。

三、因叛逃被徙往中原。魏书卷七载：「延兴元年（公元四七一年）冬十月，沃野、统万二镇敕勒叛，诏太尉、陇西王源贺追击至枹罕（今甘肃临夏县），灭之，斩首三万余级（魏书「源贺」传为八千级），徙其遗迸于冀、定、相三州为营户。」

三、被柔然征服役使的敕勒人，于公元四八七年，在阿伏至罗与穷奇的领导下，十余万落，脱离了柔然的控制，迁往新疆吐鲁番西北部，建立了高车国，并与柔然、厌哒争战。至公元五五一年为突厥所灭，剩五万余落。唐太宗贞观四年（公元六三零年）唐灭东突厥后，残存的敕勒人移居河曲（今内蒙古河套地区）。唐玄宗开元十年（公元七二二年）康愿子之乱后，被唐朝政府强制由河曲徙往河南南部许、汝、唐、邓、仙、豫等州（今河南汝南至邓县一带），剩余不到五万人（原五万余口，除敕勒人外，尚有其它民族，故不满五万人，确实数字则不详）。

高车语不是匈奴语

现存的高车语仅存六句，即「候娄匐勒」（同汉语大天子之意）、「侯倍」（储王）、莫河去汾（官名）、高车、敕勒、莫弗（酋长），从其对天子、储王、酋长之称呼与匈奴、突厥完全不同观之，显然高车语与匈奴语、突厥语不同。北史「高车」传称：「其语略与匈奴同而有小异」一语，大概指的是丁零语吧，再说「其语略与匈奴同而有小异」一语到底是何意？令人有不知所云之感。

匈奴人是一爱干净的民族，并看不起不爱干净的民族。「俗剪发齐眉，以 弟餬涂之，昱昱然光泽，日三澡潄，然后饮食」。「其王（悦般国，由北匈奴残部在中亚所建立的国家）尝将数千人入蠕蠕国（柔然国），欲与大檀（牟汗纥升盖可汗）相见，入其界百余里，见其部人不浣衣、不绊发、不洗衣，妇人口舔器物，王谓其从人曰：汝曹诳我，将我入此狗国中。乃驰还。」（注九）高车人乃熟食民族，与汉人一样，都不太爱干净，「俗不清洁」，「蹲踞亵渎，无所忌避」（注十）。一般说来，生食、冷食民族均较熟食民族注意卫生。

高车人的高贵品格与祭祀活动

匈奴人在秦、汉时代即以进入奴隶社会，有较严密的军事指挥系统与组织，故能称雄于漠南、漠北与西域。而高车人在南北朝时仍停留在氏族部落时代，部落与部落之间「无都统大帅」，即使同一氏族部落内，其「酋长」对部落内族人似亦无指挥权，「上不制下，下不奉上」，（注十一）这点可由高车人的婚礼中，「主人延宾，亦无行位，穹庐前丛坐」，可以推之。魏书卷四十载：曾任北魏怀荒镇大将的陆俟说：「夫高车上下无礼，无礼之人，难为其上。」（注十二）陆俟的说法应是事实的描述。如果高车人就是丁零人的话，它不可能不受匈奴的影响，在其人口已达数十万落时，仍停留在氏族部落时代。高车人的内部，无尊、卑、大、小、男、女之别，它是一个相当平等的社会。氏族部落内与氏族部落间关系的维系靠的是高车人高尚的品格与频繁的祭祀活动。

高车人的高贵品格，据北史「高车传」的记载，有：

一、单纯、正直、忠诚。北齐的斛律金、斛律光父子都具有这种品格。「斛律金以神武（高欢）拨乱之始，翼成王业，忠款之至，成此大功，」因逢明主神武帝（高欢），故得「终享遐年，位高百辟。」高欢「重其古直，每诫文襄（高澄）曰：「尔所使多汉，有谗此人者，勿信之。」斛律光则无此幸运，他的战功彪炳，「临戎誓众，式遏边鄙，战则前无完阵，攻则罕有全城。」但是他的下场，却类似明朝的袁崇焕，「世乱谗胜，诈以震主之威；主暗时艰，自毁籓篱之固。」斛律光死后，（北）周武帝闻之，「赦其境内」。五年后入邺，追赠上柱国，崇国公。指诏书：「此人尚在，朕岂得至邺。」（注十三）

二、内部有强烈的凝聚力，「党类同心，至于寇难，翕然相从」。

三、不妄取他任人之物，「其畜产自有记识，虽阑纵在外，终无枉取」。

四、重然诺，答应之事，立刻兑现。

五、优遇寡妇，「颇讳取寡妇而优怜之」。

高车人的缺点为脾气暴躁，口无遮拦，不喜受人指挥。「北魏太祖时，分散诸部，唯高车以类粗犷不任使役，故得别为部落。」

高车人的祭祀活动，据北史「高车传」的记载，有：

一、祭「迅雷（震霆）」：「每震则叫呼射天而弃之移去。至来岁秋，马肥，复相率候于震所，埋羖羊，燃火，拔刀，女巫祝说，似如中国袚除，而群队驰马旋绕，百匝乃止。人持一束柳桋，回竖之，以奶酪灌焉。妇人以皮裹羊骸，戴之首上，萦屈发鬓而缀之，有似轩冕。」

二、祈福会：「时有震死及疫疠，则为之祈福。」

三、谢神会：「若安全无他，则为报赛。多杀杂畜。烧骨以燎，走马遶旋，多者数百帀，男女无大小皆集会，平吉之人则歌舞作乐，死丧之家则悲吟哭泣。」

四、祭天：「高宗时，五部高车合聚祭天，众至数万，走马杀牲，游遶歌吟忻忻。」

缺乏组织与指挥系统的高车人，虽然勇敢善战，到底是匹夫之勇，「斗无行陈，头别冲突，乍出乍入，不能坚战」的结果，必定经常被迫迁徙，甚至沦为被征服者，成为奴隶。

高车人的结婚、丧葬习俗及其与铁勒人、突厥人、匈奴人的比较

高车人的婚姻系由双方家长决定，男方以牛马作为聘金，数量依双方约定的，以多为荣。马匹的交付方法为「结言既定，男党营车阑马，令女党恣取，上马袒乘出阑，马主立于阑外，振手惊马，不坠者则取之，坠者更取，数满乃止。」婚宴由女方负责，「迎妇之日，男女相将，持马酪熟肉节解，主人延宾，亦无行位，穹庐前丛坐，饮宴终日，复留其宿，明日将妇归。」

铁勒人、突厥人则以自由恋爱为主，男女相悦后，由男方母亲请人向女方父母聘问，女方父母大多不会拒绝。高车人、突厥人婚后，妻随夫居；铁勒人婚后，夫居妻家，等到分娩后始回夫家（注十四），可见铁勒人尚保留有母系社会的残俗。

高车人死后，「掘地作坎，坐尸其中，张臂引弓，佩刀挟矟，无异于生，而露坎不掩。」

匈奴人死后，用土葬，「有棺郭、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注十五）

突厥人、铁勒人的丧葬习俗略同，其不同处在突厥人死后火化，收其余灰待时而葬，被唐朝俘虏的突厥颉利可汗于贞观八年死时，仍「从其俗礼，焚尸于灞水之东。其旧臣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自刎以殉。」铁勒人在丧仪举行后，并不焚化，而是直接殡埋之。铁勒人、突厥人仍有殉葬习俗，唐贞观二十三年八月，葬太宗于昭陵时，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杀身殉葬；又依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载：「毘伽阙可汗初死，其牙官、都督等欲以宁国公主为殉。」等均系铁勒人、突厥人尚保有殉葬习俗的证据。

周书卷五十，对突厥人的丧葬习俗描述如下：「死者停尸于帐，子孙及诸亲属男女，各杀羊马，陈于帐前祭之。绕帐走马七匝，一诣帐门，以刀剺面且哭，血泪俱流，如此者七度乃止。择日，取亡者所乘马及经服之物，并尸俱焚之，收其余灰待时而葬。」至于匈奴人有无剺面而哭的习俗，史无记载；但是匈奴王阿提拉（Attila）公元四五三死时，尚有此一风俗。（注十六）峨特人（Goth）佐南得斯（Jornandes）形容阿提拉之形貌为：头甚大，眼深小而带棕色，蹋鼻稀发，身短而阔，与突厥木杆可汗的形貌（面广尺余，其色甚赤，眼若琉璃）相似（注十七）。从土耳其古代历史图片，我们可以发现匈奴人与东突厥人均为蒙古人种，其不同处乃突厥人的鼻子比较高。新唐书卷八十「常山王承干」传载：「（太子承干）好突厥言及所服，选（左右）貌类胡（即突厥）者，被以羊裘、辫发，五人建一落。」旧唐书一百九十四卷载：「阿史那思摩者，颉利族人也。始毕、处罗以其貌似胡（此处之胡，系指大胡或西胡）人，不类突厥，疑非阿史那族类，故历处罗、颉利之世，常为夹毕特勤，终不得典兵为设。」由前段记载可见东突厥人的形貌与汉人、匈奴人相距不远。

高车人对寡妇的态度及其与铁勒人、突厥人、匈奴人的比较

高车人与铁勒人、突厥人、匈奴人最大的不同处乃在如何对待家族中的寡妇。高车人不娶家族中的寡妇，而是对家族中的寡妇予以物质上、精神上的照顾。铁勒人、突厥人、匈奴人父兄伯叔死者，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惟尊者不得下淫。（注十八）

高车人还有一个奇特的风俗，就是出嫁的女儿在出嫁后，可带领夫家的人至娘家的马群中挑选良马，至满意为止。娘家父、母、兄、弟虽然心中不舍，但却没有一个人会发怨言。这种类似嫁妆的奇特风俗与高贵品格，也是少见的。

结 论

根据以上的分析比较，丁零、敕勒、铁勒，不但人种不同，风俗习惯不相同，民族（或种族）性也不相同，他们是三个不同的民族（或种族）。他们都是游牧民族；丁零族、敕勒族是自然融合而成的民族（或种族），而铁勒族则是靠政治力或武力形成的民族。由于缺乏可靠的原始数据，加上国人对古人的见解过于尊重，长期以讹传讹的结果，使得高车族，这一高傲、品格高尚、高大魁梧、能歌善舞的中华民族大家庭一员的正确的原始形象，模糊不清。国人读史读到丁零、敕勒（高车）、铁勒部分时，常有突兀不知所云之感，这就是史书误将丁零、敕勒（高车）、铁勒混用的结果。为正本清源计，笔者建议将史书中将丁零、敕勒（高车）、铁勒混用的部分修正如下，以符史实：

一、宋书卷九十五、南齐书卷五十九、南史卷七十九「芮芮」传中之「丁零」改正为「敕勒」或「高车」。

二、周书卷十四「贺拔胜」传，、周书卷五十、隋书卷八十四、北史卷九十九「突厥」传中之「铁勒」改正为「敕勒」或「高车」。换言之，即将公元五五一年「高车国」灭亡前，史书上有关铁勒的记载，均修正为敕勒或高车。

三、旧唐书、新唐书中的「敕勒」全部改正为「铁勒」。换言之，即将公元五五一年「高车国」灭亡后，史书上有关敕勒的记载，均修正为铁勒。

注一：见刘学铫「五胡史」第七章第三节，台北南天书局有限公司，2001年10月版，页 312。

注二：见巴克着、黄渊静译「鞑靼千年史」卷三第二章、台湾商务印书馆，1971年版，页 111。

注三：见后汉书卷八十「鲜卑」传。

注四：同注二，卷五第四章，页 177。

注五：北史卷六「齐本纪」。

注六：The Encyclopedia Americana 1978, Danbury, conn.： Americana Corp. 1978, page 131「 Coach」。

注七：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

注八：旧唐书卷一九九「铁勒」传。

注九：北史卷九十七「悦般国」传。

注十：北史卷一百三「高车」传。

注十一：北史卷四十七「袁翻」传。

注十二：魏书卷四十「陆俟」传。

注十三：北史卷五十四「斛律金、光」传。

注十四：隋书卷八十四「铁勒」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