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母亲

我们78年12月中旬接到出征的命令后当即封锁了拍发电报和信件,在当时打电话更是不可能。家里在广播中知道了中越开战,当兵的儿子又没了消息,母亲就不知道怎么想好了。附近的战友们的家里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串门打听消息。虽然谁也不能提供准确情况,但都确信孩子们确实是打仗去了。一天,母亲坐在炕上纺着线,挂在房柁铁钉上的一圈铁丝轻微地摇晃了几下,母亲第一反映就是“这人没了——给家里报信来了!”起屁股凳上鞋,没和家里和街上的任何人打一声招呼扪着头走了十几里来到姥姥家。姥姥这才告诉她“是地震了,街上的人都嚷嚷呢”。姥姥似会非会的点着一把香火,母女俩出神的看着……姥姥告诉母亲:“人还活着呢。”   又有消息传来了:“城关公社接来了很多骨灰盒,战死牺牲的盖的是红布、逃跑投降被枪毙的盖的是白布。有午方一个。”我们午方是个大村,同年一起去当兵17人,15人先后退伍回来了,只有我们2人提干在部队,而另1人留守营房没去参战,那这个骨灰盒肯定是我的了。母亲怎么哭来着没跟我细说过。打完仗我回家结婚,一进家门:“妈。”母亲第一句话就是:“小子,你还回来了!”她没用关注的眼神看我一下,任凭泪水横流也没抹一把,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关于战利品和个人装具

战后撤回营房,“一切缴获要归公”开始发威。战时发给我们的缴获的“外国进口到越南的刮胡子刀片和铝制小梳子”要上缴,我们舍不得出手也不行啊!缴了;缴获的鸭子我们在战场上已经吃了肉,肯定是吐不出来了。我们的张副团长是68年兵,也是23级干部,和排长一样52元工资。打仗时带领前进观察所。他们说走路要踮着脚尖,怕踩了地雷。缴获的一把台式电扇放在了自己的办公室,收缴时不情愿拿出来,由于上缴不积极,连个3等功也没立上。

打仗时发给我们的背囊、吊床、军毯都要交回,不交每件拿50元钱。三个月的工资买在战场滚淋用了几个月的三件东西,很少有人舍得。那3件物品和我们有感情啊——舍弃感情先过日子吧。那块准备裹尸体的塑料布倒是没有收,是聚丙乙烯的,一面较光滑、一面拉里拉巴的、臭臭的。可我们还是像宝贝似的收藏了。后来,我的孩子就是生在那块塑料布上,用战场急救包包裹了脐带。我相信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安全的。从去打仗到回来共4个月,干部们免了两个月的伙食费——共25元。便宜了,白吃了俩月。要知道,当时战死一个副班长的抚恤金是420元,1000天的伙食费呢。

关于战友们

打仗回来,很多干部到军校去学习,毕业后作为战斗骨干充实到没参战的部队。到新的部队人生地不熟,混好了的不多。战时,我们一个营的一个副连长和我到一所院校一个班。毕业后他分到一个团去了,呆了5年也没人理他,还是个副连准备叫他转业。这时他那个团要去老山轮战,团首长找他谈话,大意是:你不要转业了,我们团要去打仗,咱们团只有你打过仗,你负责团警卫排保卫司令部安全,我们选些好目标打打,功也有了、命也保了。我那战友说:“去他XXXX的吧,现在该死了想起我打过仗来了。”他没服从就转业了。

战后,也有很多干部战士被四川、西藏军区要走了,据我所知绝大部分混的都不错。

战后我们部队有句笑谈:只要摸摸脑袋是个圆的就提干了。当然也有许多战士退伍回家了。有的创业取得了巨大成功,战时我连6炮瞄准手现在就是典型;大多数像普通百姓一样过活着,因为有了部队的培养和特殊经历,我知道的都不比普通人差,极少数的战友日子过得很不如意。

牺牲的战友们,撒手人寰命归西,我想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我们活着的人知道。虽然20多年了,他们的老父老母会时不时的想起自己的儿或女。当他们从民政干部手里接过钱物的时候,肯定会想:这是孩儿的命换来的。去年,我问过一个民政干部,烈士的遗属待遇如何,他说是国家拨下来的专款,谁也不敢挪用。不过也难免有胆大妄为的活阎王——这样的人注意了——上头不吊死你,让我们战友们知道了也要活扒了你的狗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