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悲伤,又愤怒-----读《活着》之后[转帖]

《活着》是一本让人热泪盈眶的书。它讲述的是八个亲人和朋友的死亡的故事。然而死亡,不是他的主题。正如序言所言:《活着》讲述了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难,。。。。。。还讲述了眼泪的广阔和丰富;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当然,《活着》也讲述了我们中国人这几十年来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读这本书已很早了,但一直在读下去,到现在重新再读,不下六遍了。甚至记得里面的某句话的位置,每一次阅读,都忍不住眼角湿润,如果没有化成眼泪的话。最开始,我为书中富贵的遭遇而同情,为其面对生活的坚韧而感动,然而读的多了,这种感动同情之余,也多了一丝愤怒。又悲伤,又愤怒。
    很大程度上,对余华最初的兴趣来源于对其叙述的喜爱。高中的时候,在课外读本上粗略的看过《十八岁出门远行》,没看明白,但知道了一个叫余华的人,语言很有意思,因为那里面的“我看到那个司机高高翘起的屁股,屁股上有晚霞”的影象让我深刻。但我看《活着》的时候,却偏离了我的这个爱好,正如作家也偏离了其叙述的爱好一样。我们都剔除了形式上装饰意味的东西,重心转移于人物的命运或者故事的情节。在我看来,正是这种平实,质朴和温馨的叙述,使得作品中人的命运和精神困境得以深沉的显示。他以前习惯的那种冷酷,血腥和暴戾的风格,当然可以让我有阅读的快感和精神的激荡,然而这种快感和激荡都伴随于文字本身,来的快,去的也快,放下书,它就消失了。这种故意为之(非贬义)的行文风格,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故事本身的力度,也所以才不得不借助于作者本身的情感。但《活着》却完全不同,它专注于故事本身,用一种最平实的语言来叙述,使你感觉到这不是虚构的,使你觉得这就是生活,觉得不是作家在“写”故事,而是故事本身不得不如此,人物本身在说话。
    正如前所言,这种叙述方式,使得作品的力度得以展现。很多人看书的时候,都热泪盈眶,一方面固然因为富贵的一生的遭遇太过于悲惨,命运实在太残酷而引发的同情,而更重要的在于为富贵面对这种遭遇和命运所展示出来的的坚韧,悲悯和超然所震撼。而这种震撼依赖于作者叙述的温情。富贵的一生所经历的苦难,面对的自己全家人的死亡,看着自己朋友的死亡,直至最后孑然一人,这里面的痛苦,惨烈无以复加,可是这其中,没有控诉,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连愤怒都没有,有的只是“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的相依为命。作者自然的通过对苦难遭遇的连续叠加和人物本身的平静的叙述,使我们的感动,同情无处宣泄,使的这种情感体验即使脱离了文字,也无法摆脱。这样情感来的不那么激烈,却持久,更进而的是让你深思。这就让小说本身的力度,其揭露的和批判的,或者宣扬的东西得以长存或者得以显现的可能,因为对于我或者我们而言,长久的思考才得以理解。看了就遗忘的书,不是它本身肤浅的话,就是因为我们对其难以进行持久的考量。
    当一本书读多了,对其叙述的兴趣肯定减少了,对《活着》我也是如此。而我之所以还常常反复的阅读它,不在于对其叙述的留恋或者故事本身的兴趣。我试图了解作者的内心,试图希望通过作品来理解自己。
    在他的《在细雨中呼喊》封皮上有这样一段话:没有人比他更善于帮助我们在自己身上把握生命的历史,从童年到壮年,然后到老年的过程。所以他的书一旦问世,就成为人类共有的经验。而我试图了解作者对人生和世界的感悟,我也妄图从其中吸取生命的经验。
    看的多了,终于有所发现。在这本书中,富贵的命运多舛,遭遇悲惨,然而他却很平静,只有虚无,麻木,和忍耐。没有反抗,没有思考,甚至都不曾愤怒。到最后,放弃自我(把牛取名“富贵”,和自己同名),这让我心寒,也让我震撼。
    人活着是为了活着本身,但这并非放弃自我。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能思考,思考着自己,思考自己的处境的由来,思考生命本身的意义。活着本身不仅仅只在于肉体的存在,而还包括更重要的人作为主体的意识和生命本身的责任。一旦放弃思考,富贵就和叫“富贵”的牛无差别了。然而作家展现给我们的,恰恰就是这个“富贵”牛一样的人。富贵面对生活的遭遇,面对亲人的死,面对朋友的死,他都不曾思考过缘由,也不曾探询过这所有遭遇的根源。他的内心已经消亡。他唯一做了的,就是忍耐,外加亲人死的时候的悲伤。人死光了,他的心就停止了,就麻木了,就无所谓痛苦了。是的,“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然而作者却没告诉我们,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希望。无希望,无所谓绝望。
    正因为如此,富贵的遭遇只能让我同情,为其悲伤,却无法感到悲壮。很明显的,这种忍受苦难,缺乏受难的勇气,或者说差的远。同是苦难,这让我想起了前不久才看的《耶稣受难记》里面面对苦难的态度,那里面,耶稣始终不曾放弃对众人的宽恕和向上帝祈祷,也不曾怀疑信仰,简单言之,不曾遗忘自己。这种受难,那是为寻求解救的道路,并深信生命意义体现于苦难的抗争之中。这是一种悲壮,那是一种向上的姿态,那是生命焦灼力的表现,他转变成了对生命的追寻和对自身处境的关怀。而富贵,则采取了忍受的态度。消极的承受生活,用宽容或者软弱消解苦难,以不怀抱希望来减轻丧失的痛苦。他对自身缺乏了解的欲望,对苦难丧失探询和解救的冲动,对生命本身缺乏热情。他生存的意义,在于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这样的人,这种面对生活的姿态,实在很中国。这种中国特有的生存智慧,我感到悲哀,我因此而愤怒,即使微不足道的。我总觉得,如此生活,在我们肉体忍受苦难的时候,以生命相伴随的而必不可少的尊严,价值和梦想终将呻吟。
    如此看来,这样的“眼泪的宽广和丰富”失去了应有的意义;“绝望的不存在”,只因为希望早已丧失;这样的活着,并非“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就算“讲述了这二十多年来我们怎么熬过来的,”却也因为放弃思考失去了反省的契机。  
    我对作者能够如此准确的挖掘出我们生存的困境而崇敬他。而又对他并不对此予以批判或者甚至宣扬感到失望。
    看完这本书,想起了那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虽然很大程度上只能是言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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