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硝烟的士兵》1-34节

陈沂生,男 23岁 山东省沂水县人,1976年11月入伍 祖父 ......农民,父......农民......连部文书李卫国接过陈沂生的履历看了看,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陈沂生黑黢黢的脸有些紫红了,搓搓手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个......那个......如果光荣了的话,抚血金能......能给多少?”李卫国很为难,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能给多少钱,挠了挠头,嘴里只是嗫嚅地说出一句:“也许......也许能给不少,咦!怎还没上战场你就想光荣了呢?别胡思乱想了,明天全连会餐,倒时你小子可得悠着点。”陈沂生点了点头,带着一脸的失望,离开了连部......

作为即将走上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的部队,x团二营六连已经全体动员了。一大清早,炊事班就将连里的五头大肥猪宰杀干净,去皮刮毛,烧得滚滚的热水炖了足足十口大锅。今天炊事班长把所有的帮手都打发走了,一句话:“都吃去吧,这里有我,保证让你们吃得满意。”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战士们先是在营房里四处的转悠,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就是厕所都进去看了好半天,有的一边看一边说:“这是我刚入伍时上的玻璃,那时连里的厕所连窗户都没有,白天上厕所都得加小心,不然绿军装都得变黄军装......”有的一个劲儿地扫地,一遍又一遍......

陈沂生从清早忙到现在,把连里的桌子摆了又摆。直到军号响起,大伙都无声地坐了下来,他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靠着排长李强坐下。指导员冯刚端起了酒碗四下看了看,代表连里向大家敬酒:“同志们,我们就要告别父老乡亲,去反击那些侵我国土,辱我姐妹的越南畜生,你们这批兵都是我和连长一手接过来的,我不管你们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来参军,可以说你们是不幸的,可又是非常地荣幸。不幸的是你们在有生之年赶上了战争,而万幸地是,正因为有了战争才让你我感觉到了存在的价值。那些生生死死的话我就不讲了,留给那些作家们去发挥吧,在座的是老爷们的就把这碗酒都干了吧!”说完他一饮而尽,红着眼睛看着手下这一百二十号兵。大伙的情绪都上来了,学着冯刚的样子,把酒喝了个干净。一碗酒下肚,每个人的身上都热了起来。在连长徐军的授意下,大伙动起了筷子,连领导开始每桌巡回敬酒。不多时,气氛热烈了起来。

几名新兵小战士围住了徐军,问道:“连长,我们入伍这么长时间了,射击的架势练了个十足,可子弹却没打几发,这次上了战场,是不是管够啊?”徐军摇了摇头,道:“你们每人就120发,要学会节省,别到时候子弹打光了,可战斗却没结束,那就麻烦了。你们对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要做到心中有数,尽量用点射。”“连长,我怕倒时心里一哆嗦搂不住火儿......”“紧张什么!”冯刚接过话儿,“越南鬼子比你还紧张,你不杀他他可要打死你,怕什么,就朝他前胸搂火,那地方面积大,比脑袋好打......”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指导员,我听人说越南鬼子从50年就打仗,都打了二十多年了,那战斗经验......”“什么鸟经验,他们那点经验都是和咱们学的,论战斗经验,我们是他老祖宗。”徐军大声反驳道。听了这话,刚才还有疑虑的战士心理稍微平静了一下。徐军拍了拍这些战士的肩膀,语气十分肯定:“放心,只要你们把平时训练的内容在战场上都发挥出来,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关键是你们有没有有我无敌的勇气。”冯刚又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

正说着,陈沂生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嗫嚅地问道:“连......连长,俺有个事能问问吗?”徐军“唔?”了一声,道:“你有什么事?”在他的眼里,陈沂生是个老实人,平时不太爱说话,这次全连战前动员会上,为了进尖刀排,别的战士纷纷表决心,有的写入党申请书,有的写血书。可这个陈沂生是唯一一位什么态度都不表的人。他从入伍的那天起,就是一个你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主儿,从不讲条件。入伍都三年了,他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连长,俺符不符合提干的标准?”说实话,徐军的心里挺烦他。不过这小子也有长项,一是枪法好,无论定靶移动靶,抬枪就射,枪枪要害。二是身手敏捷,特别是喝了酒之后,骑自行车都追不上他。这本事是已退伍的老兵发现的,新兵集训十公里武装越野,他和一位骑自行车的小伙较劲,结果把战友都甩得没了影儿,回到驻地差点都没吐血。

徐军带了好几茬兵,唯一这位------不吭不生,不言不语,让你根本不知道如何了解。偶尔徐军一想起他,除了能吃------一顿六个大馒头之外,总是没什么太多印象,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智力有问题。

不过这时,他还是本着关心和爱护同志的情怀来询问这位面脸黝黑的士兵:“沂生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让大伙听听,毕竟是老兵了,也给新兵传授传授经验。”

陈沂生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道:“连长,俺想知道要是光荣了,这抚血金能有多少?”“嗯?”大伙全愣了......徐军的脸顿时就白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什么意思?”冯刚扫了一眼周围比较凝重的气氛,心里涌出了一股子怒气,暗骂:“陈沂生你个鸟人,什么话不好问,你却偏偏问这个,气氛全让你小子给破坏了。”不过,脸上仍是一片阳光灿烂,他忙扯过徐军和二排长李强,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很郑重地对陈沂生道:“沂生同志,看来你今天有话要和大伙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作为一名革命战士,在这个时候,必须站在正确的立场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想你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既然你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么我们领导干部若是置之不理看来是过不了这一关的。现在,我和连长用党性和帽徽向大家保证:国家是不会亏待我们的战士,但是,有多少钱,我们也不清楚,所以就无法回答你。我想,此时此刻作为一名革命军人,在人民有难,国家蒙辱的时候,难道首先想到的就是钱吗?你们说......”他指了指周围的战士,“你们难道想到的也是钱吗?”“不,绝不......”战士们回答得异口同声。

陈沂生紫红着脸看了看大伙,鼓足了勇气,大声道:“连长,指导员,俺知道说这话不对,可是俺不能不说,俺不怕死,可是俺光荣也要光荣个明白,连长,指导员,你们能不能给俺一个说话的机会?”说着他的眼神急切了起来。

几位连领导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陈沂生先向众人庄严地敬了个军礼,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俺是农村娃,家里穷,俺是进了部队之后才吃上的饱饭,顿顿都有馍儿还管够,俺已经知足了。俺还记着刚下连队的时候,班长问俺为啥来当兵,俺说当兵能吃饱饭。班长当时就骂俺:‘只想吃饱饭就滚蛋,解放军不收饭桶。’俺说俺说地只是心里话,班长说:‘部队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方’他还告诉俺:‘记住喽!在部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

“妈的!”李强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子当时还告诉你:‘多吃馒头少放屁,夹紧鸡巴做好人’你他妈怎么没记住?”“俺记住了!”陈沂生很坚定地说,“可是俺没办法呀。”他的眼圈红了,“打俺进了部队那天起,俺就把你们当成了俺的亲哥哥,你们说什么俺都听,可是这回不行,俺家里还有一娘哪,有没有这笔钱对俺来说莫关系,可俺娘咋整?俺小的时候,61年那阵子,俺爹和俺姐就饿死了,莫法子啊!俺娘就拄着拐杖拉着俺去讨饭,从山东走到西北,可怜俺娘那小脚啊,一直都打着血泡。讨饭苦呀!饿着肚子被狗撵,也记不起被咬过几回,你们不是问俺为什么跑得快吗?那都是让狗给撵地呀!俺娘好容易要了八十四粒苞谷,俺记得很清楚,是八十四粒。俺娘一口没舍得吃,都给了俺。俺傻呀,也没问问娘吃了没,自己吃完了,俺娘也倒了......俺就趴娘身上哭呀,要不是俺后爹路过,俺娘俩早就没了。”陈沂生擦了擦眼泪,又道:“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饱饭,天天都想能有个馍儿吃,可是你们不知道啊!进了部队俺才知道馍儿是什么样子。不怕你们笑话,俺们那地方的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口粮呐!俺不敢回那个地方,一提那个地方俺就冒凉汗哪!俺家穷,也说不上个婆姨。当了兵,十里八村都来提亲,可俺这个兵是怎么当的?那是俺爹卖了一间草房,给公社书记送了礼才换来的名额。体检那天大夫说俺身体不行,俺爹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就给大夫跪下了,说俺这是饿的,尔刻就给大夫磕了三个响头,说,‘大夫你大慈大悲,救命哪!’......俺现今能吃饱了,没这钱就也没什么,可俺家里的娘咋整?家里还欠着给俺爹办丧事的钱哪!”陈沂生越说越委屈,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全连的人默默的低下了头......李强轻轻地捶了捶沂生的肩膀,许久说不出话来......

陈沂生扰乱了全连的会餐,但是谁也没有怪他。最终他也没能得到他希望知道的事情,出发前的三天里,连长,指导员和排长一直陪着他,和他说,和他笑,和他一起掉泪……

十天之后……

徐军狠狠的拔掉身上最后一个蚂蟥,回头向浑浊的河水骂了一句娘。清点人数,全连126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一天是公元1979年2月16日。距离全连接到命令已经过了8个小时。现在的时间是凌晨6点40分。徐军这个连是先期潜伏入越的尖刀部队,任务就一句话:穿插至高平以西30公里处的795高地,将高地上的一个越军守卫排干净彻底地消灭掉。

徐军从接到命令开始,心里就不停地咒骂下达命令的参谋: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瞎参谋,敌人什么配备,兵力怎么部署全不知道,这仗怎么打?牢骚归牢骚,可军令如山,没意见要执行,有意见也要执行。他看了看眼前的原始热带雨林,一天之内穿插到位,说实话,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

李强挥舞着砍刀和一位边民向导带领尖刀排在前面开路,不过,在他看来有没有向导都无所谓,进了这原始丛林之后,向导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地上枯叶厚厚地铺了一层,不知积了几千几万年,脚踩上去直没大腿根,待拔出的时候,坑里逸出的黑水洋溢着刺鼻的臭气。向导提醒大家注意脚下:这枯叶下面有时却是个深坑,不留神,人就会陷下去。这时,李强发现这位向导还是管点用的,至少丛林生存的经验要比他们这些革命战士强多了。可是最令他头疼的却是眼前这枝叶,始终和他的眼睛保持10公分------砍之不绝,挥之不去。砍刀还时不时地削断树上的毒蛇,无头的蛇身剧烈的扭动着,敲得枝叶沙沙作响……

“老李,我们走了多远了?”追上前面的李强,徐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问道。“连长,这样下去不行哪!六个小时才走出10里地,50公里的路一天可到不了。”“再问问向导,这附近有没有好走一点的路?”“向导都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怎么问?”李强一肚子火,“作战参谋一定是按照平原作战的计划制定地行军路线。”“算了老李,现在也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我看我们几位负责的同志有必要开个碰头会研究研究。”冯刚喘着粗气道。

陈沂生抱着56式半自动步枪走在全连的前面。汗水已经湿透了绿色的军装,在这茫茫的丛林中,他的心里很憋气,即跑不得又停不下来空有力气使不上。直到后面传来了休息的命令,他才靠着一棵树杆一屁股坐了下来,胡乱地吃了几口压缩干粮。“班长,你那儿还有水吗?”身后的小魏捅了捅他。陈沂生苦笑了一声,他的军用水壶早就干了,也正愁怎么找水呢。两个人正愁着,李强钻了过来低声道:“沂生,你们班跟着我,别掉队。”这十几个人强打了精神跟上李强。“排长,俺们上哪?”陈沂生小声地问。“连里命令我们先走,不等部队了”李强低声回答。“可这路咋找?”“向导说先找到河,沿河边走虽说远些,但是能节省不少时间。”李强答道。

李强说的这条河直通高平。向导年轻的时候在这条河上乘过木筏,部队行军之前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沿着河走,谁曾想会按照规定的路线钻林子。连里的碰头会决定更改一下行军方案:李强带着二排五班走向导提供的路线,全连继续按预定的路线前进,在指定的地点汇合。陈沂生对这条命令很是拥护,至少他能喝上水了。

这十几个人又走了三个小时,终于,听到了“哗哗”的河水声。大家已经累得快瘫了。刚接到休息的命令,小魏就一头扎在地上,胸口剧烈地伸缩着。好久,他爬到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的李强和陈沂生身边,道:“排长,班长……这路......路还有......有多远?”“挺......挺不住了?”李强喘着粗气问道。见其他战士都围了上来,李强平了平气息,道:“到了河边就好走了,不过很有可能遇上敌人,一定要小心,不要轻易暴露目标。”几个战士点了点头。正说着,忽然他身后的陈沂生喊了一声:“排长,你看……”

李强扭头顺着陈沂生指的方向一瞧: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上伏着一个越南小女孩,近在咫尺,李强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表情:苍白的脸上瞪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望着这些兵,一手伸进树上的鸟巢,一手扶着树干,也许是因为惊吓,瘦得像稻草棍似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突然,一阵子弹连发速射从背后响起,那个越南女孩的半个脑袋猛地爆开,红白粘稠的液体飞溅在枝叶上,在李强地注视下,缓缓地倾了倾身子从树上重重摔落在地。

李强带着惊愕的目光向后看了看,身后十九岁的新兵赵明厚端着56式班用机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双腿不住的颤抖,苍白的脸上,失神的眼睛惊恐地望着李强……

“你他妈浑蛋!”愤怒的李强一把拽过他,随手就是两记耳光,一脚又把他踹到在地。指着赵明厚流血的鼻子,大骂:“你他妈还有没有组织性纪律性?,你个狗日的,知不知道这几枪已经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因为你,我们都得陪你死在这儿……”“排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吧!”陈沂生忙拉住愤怒的李强。“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说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排......排长,我......我也不愿意,可,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呜呜……”赵明厚也慌了。“你他妈还有理?擅自开枪,还打死了老百姓,上十次军事法庭都不够。他妈的真想一枪毙了你……”李强扫了一眼周围的战士,只见一个个都跟死了老子娘似的,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这群人里四个新兵八个老兵,可无论新兵老兵都没上过战场,说白了大伙儿都一样。自己的心里也是怕得要死,但是仗总得打,不把现在这个问题解决,士气就垮了.至于追究什么责任,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于是他压了压火,缓了缓口气,对部下说道:“同志们,以后还会有更复杂的情况考验着我们,我们一定要注意纪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然,别说完成任务,恐怕能不能活着回国都成了问题,记住连长的话: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不该开枪,一定要把握好,明白没有?”“明白”战士们大声回答。李强又看了看赵明厚:“至于你,也别嚎了,哪像个战士,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立功赎罪吧。”说着,拉起他,为他正了正帽子,擦了擦鼻血,拍了拍身上的土。赵明厚挂着眼泪头儿一点一点地,嘴里却反复地念叨一句话:“军事法庭……枪毙......”

“排长,俺来领头吧!”陈沂生请求道。李强看了看大伙儿,点了点头。陈沂生一挥手:“王玉海,王冬,李世贵,区维良,你们四个跟着俺”说罢一猫腰就向河边方向钻了过去……

越走光线越亮。突然,陈沂生在拨开最后一片枝叶后,一脚踏空,从坡上滚了下去……

滚了不知几圈,眼冒星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袋被一个大屁股给重重坐了一下。厄运并未结束,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揣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痛得刚想大叫,一颗带着钢盔的大头儿又顶上了他的下颌……

李强比较幸运,左脚刚迈空,武装带就被身后的战士李大勇给拽住了。慌忙抓住身边的一棵草藤,他向坡下一望:好家伙,前面这四个人都摔成一团了。最底下的不知是谁,只有两条腿从那三个人的身底下露出在空中乱蹬,不知伤得怎么样。

众人赶紧从坡上滑下来,七手八脚地把这几个人分开。一瞧儿,万幸,都是轻伤。不过陈沂生较重,关节处和脸上全破了。头部可能受到的打击太多,样子有些傻。“卫生员!”“到!”“给大伙儿包扎一下。”“是!”卫生员忙取出红汞纱布。

别人到好说,可陈沂生,卫生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最后看了看他的脸。“你就抹吧,俺也不是相婆娘,没啥球儿问题。”陈沂生到很实在。卫生员也没客气,半小瓶红药水抹了陈沂生一脸。正想笑,突然,李大勇喊道:“班长,排长!你们快看看赵明厚,他有点不对劲啊!”陈沂生忙拨开挡在前面的卫生员,一瞧:糟了,赵明厚两眼发直,面色青灰,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军事法庭......枪毙......”哈喇子顺着嘴角拖出老长。顿时,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完了,人瘭了。”李强的头也“嗡”地一下子冒起了金星。“这怎么有点像老话说的那样------出师不利呀!”陈沂生也实在找不出用什么好话来安慰自己了。

他看着赵明厚,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一道尖锐的声音“咻”的从他耳边划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道亮线疾速从赵明厚的前额钻进,从后脑拖着血沫子斜行钻出。裂成两半的钢盔伴着赵明厚的半截脑盖从左右两侧缓缓滑落在了地上……他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即身子向前重重地摔将出去。

“快卧倒!”陈沂生迅速扑在地上,打开保险向子弹飞来的方向连开数枪,直打得枝叶乱飞子弹射尽。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还击,可是只见树影摇动,居然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李强制止了众人,慢慢爬向赵明厚……“明厚……”明知道人是肯定不行了,但他还是想叫一叫,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落了下来。什么军容什么士气都已阻止不了他的悲伤。

“排长,快离开这个地方,要快!”陈沂生一把托起李强,随后命令大家跟上,一头就向枪响的方向扑去。

钻了不久,李强一脚踢在了陈沂生的屁股上,吼道:“你他妈拽我干什么?”陈沂生边跑边解释:“排长,俺怕你也瘭了。”“瘭你妈了个X”李强挥袖擦了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的一个活人就这么没了,奶奶的越南鬼子,老子非活剥了你不可”“排长,这是明厚的……”卫生员追上来将领章帽徽递给了李强。李强边跑边叹气,把领章揣进兜里。忽然,李强问道:“你怎么向这个方向走?”“赶紧抓住那个打黑枪的,免得泄漏俺们情报”“胡闹,你不怕中埋伏?”“排长,俺只听到一枪,肯定只有一个人,也没重武器甚么的,不然扔个手雷不更好?”李强一愣,心想:“这小子挺有心眼的嘛!”

没跑多久,在地上就发现了血迹,陈沂生咧嘴一笑,顺手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榴弹。快步甩开众人渐渐消失在丛林中。众人心服口服,的确,要论“跑路”全军也没几个是他对手。正跑着,忽听前面的陈沂生“啊”的一声,大伙儿心里一“激灵”暗道:“坏了,出事了。”紧赶脚步,猛然间,却一头钻出了丛林,眼前顿时开阔起来。------竟然来到了河边的一片开阔绿地。只见陈沂生攥着手榴弹,瞪着眼睛直直地瞅着前面三十米处的河岸边:一个捂着手臂背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越南女孩。鲜血顺着女孩的手指缝一股股地涌出,她的眼睛里却是火一样的愤怒。

“就是她打地冷枪?”李强也惊呆了。陈沂生点了点头。李强大怒,命令道:“把她捉住。”

一个战士端枪向这女孩跑过去,谁知刚跑出去二十多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从他的脚后飞起半米高“咣”地一声炸开了……“地雷!”这回,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个战士无头的血肉模糊的身躯向前又跑了两步。才一软,扑在了地上……“咣,咣……”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震得众人纷纷倒地,耳朵“嗡嗡”作响。“雷区!我们上当了......”这下子全都傻眼了。陈沂生忽地一个激灵,小便再也禁不住顺着裤管流了下来……

多年后,当赵静问起战斗英雄陈沂生对这段往事有什么感想时,陈沂生只说了一句:“怕,怕极了……”

李强抠了抠耳朵抬起头向那个女孩望去:她的双腿已经炸没了,成了一个血人,双手紧紧扣进了泥土,似乎想挣扎起来,嘴里哭喊着:“tDangerCode;, thDangerCode;,……báo thù lDangerCode;i……”而声音却越来越低,终于,一分钟后,她死了。

喝了水之后,众人顺着河岸小心翼翼地走着,李强的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两个女孩子和他死去的战友。心里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忽然,李世贵叫道:“排长,有村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草丛后500米处几十个散落的稻草屋。霎时,他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也说不上来。“排长,怎么办?走还是不走?”众人一起望向了他。他看了看地形:左面是湍急的大河,右面却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也就是说只有这一条路了,他苦笑了一声,暗道:“怎么总有一种鬼子进村的感觉呢?”心里想着,嘴里不自主地说道:“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慢慢地接近了村口,可是村子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萦绕在众人的心头上。进到了村子里,四周静得很可怕。陈沂生拼命地想听到一丝动静,可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也没有。陈沂生觉得很憋屈,这个鬼地方他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开枪是在这里,第一次尿裤子也是在这里。想起尿裤子他就脸红,还好别人不知道-------刚才喝水地时候,他故意掉到了河里弄湿了裤子,掩盖住了那片“地图”。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在部队不但没了前途,自己也一辈子不能抬头做人。说白了,就是越从农村来的越好面子。

裤子还没有干,下半身凉飕飕的。陈沂生的后背也开始凉飕飕的了。他不由得紧握了一下手中的枪。

一道窗户轻启了一道小缝,随后又慢慢合上。李强马上一挥手向那户人家跑过去。当他一脚踹开房门时发现屋里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越南妇女。很是专心地哄着孩子睡觉。那个女人抬头看了李强,笑了一笑。李强随即还了一个微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渐渐踏实了许多。那个女人轻轻拍着孩子,用越南语低声唱着歌儿,李强估计也就是“宝宝快睡觉”之类的民歌,也没太注意。他向这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除了一张稻草床和破旧的桌椅之外,就只有一张儿童用的小摇车。李强心想:“这地方也能住下活人?”正想着,那女人十分深情地亲了亲孩子,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将孩子慢慢放进摇车.....李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欲出门。

突然,陈沂生抬手就是一枪:“叭”的一声,一股湿热粘稠的液体溅上了李强的脖子。李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只见那个女人手里握着从摇车中抽出了半截的冲锋枪,摇晃着“开花”的脑袋,慢慢折倒在地……李强的汗一下子“呼”地涌了出来,如此近距离活生生地看着一个大活人突然死去,他突然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可是还没等他吐,门外的王冬身子一颤,从胸口飞出了一颗子弹弹射进了木门。王冬用一种十分不相信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炸开了一个血洞的胸膛,身子一歪,倒下了。

“王冬!!!!!!!!”李强扑过去扶起王冬一看:子弹正中心脏,人已经是气绝身亡。

陈沂生的枪也响了“叭,叭,叭”三枪,众人还在搜索的视野中,树后,房顶,墙头倒下了三个正欲射击的越南人。

“快把树后的那个人拖过来!”陈沂生指了指。两名战士冲了过去。那人的手刚伸向怀里,“叭,叭,叭。”陈沂生的枪又响了三声。从房前屋后刚刚冒出来的两个杀手应声而倒,伸向怀里的那个越南男人无力地从怀里垂下了手,一颗手雷滑落出来......一时战场上又恢复了寂静……

李强已经顾不上恶心的感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解放鞋,蓝布补丁裤子,上身是中国国内普遍常穿的灰布旧中山装。一双不大的三角眼,因为疼痛,长期营养不良而灰绿精瘦的脸剧烈地抽动着。左肩中一枪右肩中一枪,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又看了看陈沂生,心想:“狗日的,枪法挺毒哇!”“排长,他肯定是个干部。押着他一起走。我倒要看看越南鬼子还打不打冷枪。”李强苦笑了一声,暗道:“我怎么觉得我们这些人越来越像小日本------这和押着老百姓趟地雷没什么区别嘛!”想了想,他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干部?”“俺们家乡的干部都是这身衣裳,错不了!”陈沂生随口就说,想都没想。李强没话说了,仔细一琢磨也挺有道理。

李强又看了看这个越南人,不料那人忍了忍疼痛,看着陈沂生居然用中国话说道:“你很了不起------枪毒,眼力更毒。不错,我是这里的村长。“嗯?”李强来了兴趣,想不到穷孩子最朴实的“人生观”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挺管用。他发誓这辈子可别瞧不起这些农村来的兵。不过他语气一沉,问道:“你怎么会说中国话?去过中国?”“是的,我在中国长大的。”“中国人?”“不,我是越南人”他挺了挺胸。“你能给我们带路吗?”李强问。“不能,绝对不能。”那人笑了笑,“你还是开枪吧!”那人吸了口气,忍了忍伤痛:“当年美国人让我带路,我不肯。结果他们打断了我这条右腿。”他用眼睛努了努右腿,“今天中国人也让我带路,结果都是一样------绝对不可能。”李强看了看他的右腿,果然是一条假肢。

李强失望了,下意识地,他开始明白了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之中困扰着他的问题:“我们来到了别人的土地上。是的,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和当年的美国人法国人没有区别。”正想着,突然,他灵光一闪,问道:“‘tDangerCode;, thDangerCode;,báo thù lDangerCode;i’是什么意思?”越南村长一愣,随口道:“是‘姐姐,我给你报仇了……’怎么……?”

李强摆了摆手,他此时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那炸掉双腿浑身是血的越南小女孩……
叹了口气,李强命令卫生员给这越南村长包扎一下伤口。
“你杀了我不是更好?何必这么麻烦呢?”这越南人很是不耐烦。李强淡淡一笑,回道:“问题是,我们的纪律不允许枪毙俘虏。”“那你们如何处置我?”“带你走!”“我说过,这是不可能的。”李强没管他,对身边的战士丢了个眼色。两个战士架起他随着李强和陈沂生走出了稻草屋。

四周仍然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区维良小声对李强道:“排长俺总感觉不对,这里实在是古怪,静得太可怕了。”李强点点头对陈沂生道:“沂生同志,你看我们该怎么办?”陈沂生挠挠头,想了想回道:“排长,这才走了多远就损失了三个人,要照这么走,没等我们走到地方想必也死得差不多了。何况这里,俺总觉得不安全。”他看了看村外的大河,又道:“如果是俺,要是有船,俺们就坐船,顺着河走,路程也快。向导不是说过,他以前在这条河上乘过船么……”李强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呀,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当下,他忙扭过头来打量了一下越南村长:“对了,忘记问了,您贵姓?”“武。”“叫什么?”“武文元”“好,武文元。我问你,你们村子有没有船?”武文元想了一下道:“有,在村东北。”李强点点头,刚要下命令,陈沂生忙道:“排长,刚才俺还没说完呢!”“你要说什么?”“俺是说如果是俺就坐船,可是你看看这村子除了这条河就没有通向外面的路,俺要是越南鬼子,一定把重点都用在这条河上。”

李强的心里这个气呀!心道:“你个狗日的陈沂生,跟我来这个大喘气,是显摆你军事素质过硬还是显示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排长?”狠狠地瞪了陈沂生一眼。这个时候可不是发脾气的时候,细想了一下:这狗日的说得还挺有道理。

武文元用眼睛上下翻棱着一脸红药水的陈沂生,李强明白:恐怕真让这个狗日的说中了。

他正想着,耳边“咻”的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传来,“噗”的一声,身边区维良的脖子猛然炸开一道血雾。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正当众人卧倒还未还击的时候,村外的稻田里突然涌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的越南人,女多男少拿着各种武器喊着口号就冲了上来。更有甚者,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领着不知是孙子还是外孙子,举着菜刀,冒着解放军的枪林弹雨一步一摇地往上冲。

武文元直挺挺地站着,任凭子弹在身边呼啸,他含着眼泪看着这些可爱的和他生活了一辈子的乡亲们不断的倒下,却没有一个人有着丝毫的犹豫,脸上透露的是对“侵略者”无比的痛恨和火一样的战斗热情。他身边的解放军身子一颤,手臂溅起了一股血花。“是那个当官的。”他心道。“快找掩体!”那个当官的大叫。众人马上又涌进了稻草屋。随之,从窗口响起了机枪的喷射声。“快分散隐蔽!”武文元高声叫喊,可密集的枪声已经淹没了他的声音。亲人在一个一个地倒下。武文元几乎疯狂了,他向四下看了看:地上只有刚才中弹倒地的中国兵,他的眼睛仍在翕动,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半截裸露的白花花的喉管和折断了的颈椎以及不断从口中涌出的血水。他身上有枪也有手榴弹,可是自己的双臂已经丝毫动弹不得。猛地,牙根一咬,叫道:“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吧!”转身就向稻草屋扑去……

“这越南鬼子鬼叫什么?”李强强忍剧痛,捂着被包扎好的伤口,盯着屋外的武文元。“不知道,可能……排长!我的天呐!”陈沂生一副难以置信的面孔呆呆地看着武文元。只见武文元疯了一样向机枪跑过来。一颗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身体,顿了一顿,咬了咬牙,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头扑向了机枪……

“天呐!他竟然用胸口堵……堵机枪眼!”一名新兵尖叫着,他望着武文元趴在机枪上随着机枪发射不断地颤抖的身体以及身后飞喷的血雾,再也忍受不住强烈的精神刺激。丢了枪抱头放声大哭。

“你他妈嚎什么?”陈沂生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快还击,不想死就开枪。”

新兵蛋子的身子被踢得向前动了动,哭声仍然继续。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趁越南人的队形还未散开,陈沂生拉掉引信就将手榴弹抛了出去。“哄”地一声在人群中爆炸。浓烟中肢体横飞,血肉模糊的肢体内脏甩得漫天飞舞,地上墙上,溅满了红白之物。随即众人也纷纷抛出手榴弹。“哄,哄……”一连串的爆炸声中,掺杂着血肉和血雾的浓烟将人群渐渐湮没……

一只握着弹弓的小手臂随着气浪从天上抛到了陈沂生面前,目光随着这只由远而近的小手臂,陈沂生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如果硬要形容这种兴奋,那就用陈沂生的话来说是十天没吃饭却突然看到了馒头。他的眼睛开始充血,表情渐渐变地极其凶残。忽地,他大叫一声,扭着血红的脸,端起机枪就冲了出去……

浓烟中跃出了一个一脸血红的中国士兵,狰狞的面孔似乎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见人就杀,而且专向脑袋上开火。侥幸活下来的越南人吓呆了,毕竟这不是一只训练有数的正规军,在前一个小时,他们还只是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虽然经历过越南战争,但是他们毕竟没有和敌人的步兵面对面交手的经验。恐惧之中“呼”地一下子,仗着地形熟悉迅速逃得无影无踪。

一声轻轻地呻吟从树后传来。陈沂生的枪口对准了这个人的脑袋,刚要开枪,却又下意识地松开了搂了半截扳机的手指。把杀人的欲望强行压了下去......

渐渐散去的硝烟中,在众人崇拜地注视下,陈沂生扛回了一个越南女人。乌黑的面容,破烂的衣衫,打着一双赤脚,血水顺着脚背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排长,咱们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说着,他又一把拉起还在哭泣的新兵蛋子,向河边就跑……

那个女人一眼就看到了死去的武文元,蓦的爆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陈沂生扛着这个扭来扭去不安分的女人心里烦躁得很,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骂道:“你这死婆娘,咋这么不安分,你再动,再动老子就……”“就”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该“就”什么了。“老陈,注意点分寸,怎么能拍女同志的……”李强把话说了一半,却突然想起这个越南女人怎么能算“同志”呢?于是他换了个语气:“老陈,能不能把她放下,让她自己走?”“排长,这丫头腿负伤了,走不得!”这下李强也没则了,心想:随他去吧!

那女人还是“嘤嘤呜呜”哭个不停,陈沂生的耳朵被他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时火起,骂道:“你这死婆娘,‘咿咿呀呀’还莫完咧!想死呀?”那女人突然在陈沂生的背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陈沂生一哆嗦差点没跪在地上。使劲一甩,将她扔在了河岸边。看着这女人淌着鲜血的嘴,李强心想:“她咬下的肉,没有半斤也有了二两。”

“你们这群禽兽,都不得好死”这女人居然用中国话骂人。

李强愣了:“你也会说中国话?”那个女人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战士们开始去找船。李强灵机一动,向那女人问道:“你是武文元的什么人?”那女人哭得更加伤心。突然她扑了上来卡住了李强的脖子,嘴里还骂道:“你们这群禽兽,杀死了我阿爸阿妹,我和你们拼了。”李强刚想推开她,可是剧痛的手臂使他无力抬起……

剧烈的窒息当中,他的脑筋一闪:“难道那俩个丛林中的女孩是……”
一记漂亮的左勾拳闪电一样砸了过来,那个女人惨叫了一声,歪着头扶着李强的身子慢慢滑倒在地……
李强揉了揉脖子,看了看同样在揉手腕子的李世贵,心里突然有了种重生的感觉。刚上战场的人往往会出现两种不良反应:一种是因为怕得要死而过于精神集中(也可以说是精神过敏),另一种是因为过于兴奋而精神无法集中。李强现在是精神无法集中,可又不太兴奋。在战场上他想得事情比往常明显要多了数倍。

王玉海把木排划了过来。

“排长,快上船吧!赶紧离开这里。”李世贵劝道,李强看了看地上的女人问:“她怎么处理?”李世贵心想:你问谁呢?我又不是排长。

陈沂生揉着后背拎起了这个女人,又拽着那个还在哭哭啼啼的新兵蛋子,快步跃上木排。“老陈,你拉这个女人干什么?”李强很纳闷。“有她在,至少越南人不会轻易扔手榴弹。”

陈沂生同志的做法已经严重违背了我军的军纪,大家都明白,可是谁也没说什么。的确,这个时候又能说什么呢?

王玉海扶着竹蒿在岸上一点,船渐渐离开了小村。人离开了危险,但是不表示一定安全了。船上的战士丝毫没有松懈。

那个新兵还在没完没了地哭着。“刘卫国,你奶奶的有完没完,就你这个球儿样,还来当兵哪?”陈沂生被他哭得心烦。向来不多言不多语的他,今天破了例。“奶奶的,再哭就踹你到河里喂王八。”

刘卫国是去年入伍的新兵,别看是新兵,可家里人却很了不得,团里的领导都清楚:他父亲和军里的一位领导是老战友,后来转业到了地方。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住过牛棚,也是位老干部。刘卫国是他的小儿子,插过队,据说也没少吃苦。文革后,老干部们从牛棚解放出来。重新恢复工作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他最疼爱的这个儿子给弄到了部队。并且部队各层主管上上下下都打过招呼,所以,大家都明白,刘卫国入伍不过是走走形式曲线找工作而已。

这场突发的战争,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有些军级单位事先也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拿陈沂生这个军来说,接到命令时还在举行全军文艺会演。军长拿到命令傻眼了,刘卫国拿着命令也傻眼了。这个军本不属于边防部队,所以中越边境形势紧张时,他和他的家人都没把这儿当回事儿。可现在再当回事儿也来不及了,尽管他和他的家人上蹿下跳左挪右抠。最终也没能把他调动一步。

他是很不情愿地上了战场。临走前他曾哭着和家里人偷偷地通了四个小时的电话。他那戎马半辈子的老父亲在电话里把这半辈子在战场上如何保命地技巧都教给了他。但是,他的技巧里偏偏没有和敌人狭路相逢这一章。所以今天他吓坏了,至少用胸膛来堵枪眼------他想都不敢想,他只听说过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五军有个叫黄继光的这样做过。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伟大的,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解放军才会有这样的英雄。敌人,在他的眼里只能是在强大的人民解放军面前乖乖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可今天,他很荣幸地见到了敢于堵枪眼的敌人,而且还是一位很不起眼的越南土老冒儿。

他的信念崩溃了,他害怕了,而且怕得要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哪怕有人在他的屁股上开一枪——只要不送命,他都会跪下叫他爷爷。

他脑袋里乱极了,只是想哭。可是李强比他还乱。倒下的战友将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而这活着的人却又不知何时会到下。正在心烦,他听到了陈沂生的叫骂声,不由得更加烦躁,他刚想叫他也静一静,猛然,他想起了陈沂生刚才的一句话:“……这村子除了这条河就没有通向外面的路,俺要是越南鬼子,一定把重点都用在这条河上……”他站起身望了望河岸又望了望远去地村子。急忙伏下身掏出地图叫过陈沂生:“老陈。你刚才是不是说过敌人很可能在河上布下防备?”“是!”“如果是这样……”他倒吸了口凉气,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地图,猛然他指了指一处位子叫道:“是了,这就对了。”他向陈沂生摆了摆手,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了一块:“老陈你看看这里,对,就是这个离此三十公里的一个小镇,地图上标明有一个一百多人的越南公安部队。他是敌人防御高平的一只外围部队。这个小村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个镇子,你想,如果他们求援,会不会向这里发信号?”陈沂生点点头:“有道理,不过俺看过那个村子的地形,根本没通电,估计没有电话电报之类的可能。会不会……”“乘船,对,乘船!”“很有可能,俺看过码头,有两个桩子,可就只有一条船”王玉海道。

“如果是这样”李强点了点地图,“从报信的人到达,到越军坐汽艇过来,大概用多少时间?计算一下。”战士们相互看看,大眼瞪小眼。心想:“考数学呀!当年交白卷的时候都还给老师了。”

李强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旁算起来。“排长,算上顺水逆水,船速,如果多算他先走了一个小时,那么一小时十分钟后遇上他们。”陈沂生回答。李强也很快得出了答案,和陈沂生相差不多。是一小时20分。他点点头道:“就按你的来,不过我们要穿插到‘795’高地就必须经过这个小镇,你看看这地图,两岸都是高山,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可就我们这几个人能行吗?”“不行也要干,前后都没路了……老陈,这里就你我两个干部,要尽快拿主意啊!”

陈沂生拄着腮,眉头拧成了“一”字。想了想说道:“要是能拔掉这个钉子就好了,可是先不说能有多少敌人,就是这枪一响,高平的敌人也就得到了消息,咱们这意图也就暴露了。这镇子可不比小茅村,谁敢担保他没有电话。”

李强也皱紧了眉,半天,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哼!”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越南女人醒了过来,撑着半边身子,冷冷说道。你们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我奉劝你们还是投降吧?”

这群兵都傻了。

大伙听了这话心里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陈沂生大怒,叫道:“李世贵!谁让她醒了?叫她再睡一会儿。”话音刚落,李世贵一个“直摆”拳又悠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没看出来,俺们这一套倒让你们这些小鬼子学了个有模有样。”

刘卫国停止了哭泣,看了看倒在身边的越南女人,尽管天色渐渐昏暗看不清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不过一个念头却从脑海中闪了出来:“他妈的,没办法就打女人,你们他妈的算什么老爷们?”
“排长,俺看是没有办法了,除非是硬拼,可就咱们这八个人,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更何况,就算是咱们不惊动他们,借夜色能潜过去,只要和高平一打起来难保他们不背后夹击我们。”陈沂生摇摇头说道。
李强却呆呆地看着湍急的河水,默默地想着心事。“排长,咱们这一分兵,俺总觉得你有心事。到底为啥,能不能说出来听听?”陈沂生小声问道,“兴许这一仗俺们就都光荣了,亲兄弟也不过是同年同月死,临死前能不能和俺说个痛快话儿,别不把俺当亲兄弟行不行?”

李强摆了摆手,话音十分沉重:“老陈,不是不把你当自己兄弟,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你知道咱们和连长他们在哪儿会合么?”“在哪儿?对了,你还一直没说呢!”

李强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地图,语音露出了一种悲怆:“就是在这个小镇。”“你说啥?”陈沂生惊讶得跳了起来,“排长!你不是开玩笑吧?”“没有……”李强痛苦地拉住了陈沂生,“临行前,指导员找我谈话,他和我说:‘老李,咱们这个速度行军可要误大事呀!’我说:‘是啊!可这也没办法。’指导员就说:‘刚才我们党小组开了个碰头会,征求了一下向导的意见。你先看看这张地图……’说着他指了指地图‘据向导说,到达高平有一条水路,只要找到船花上五个小时就能到达。但是目标太大,很危险,容易暴露我军的意图。’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走水路?’他摇摇头说道:‘不是我们,我们还得按照原订的行军路线走,军令如山,我们是无权更改的。但是真要按着原订计划,恐怕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问:‘那咱们该怎么办?’他拉着我说:‘老李啊!现在组织有了困难,越是这个时候就越需要我们党员克服困难挑起重担来,你是个老党员了,又是领导干部,组织需要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你入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呢?我可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我可都记着呢!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能打退堂鼓,让组织失望……’

‘他娘的,这不是逼着人往火坑里跳吗!放他娘的屁。他也是党员,他怎么不挑这副大梁?’陈沂生气得跳脚大骂,老实人到了关键的时候也挺有火气。李强严肃地看着陈沂生,猛然声音高涨了八度:“老陈,你这是什么态度?还象个革命战士吗?这是对党组织该有的态度吗?”“俺不是党员,俺不知道对组织是什么态度,俺就是不能把自己的同志往火坑里推。”李强红着眼睛哽咽着说:“老陈,你冷静一下,你还让不让我把话说完?”“好好,你说,俺听你说。”

李强拍了拍陈沂生的肩膀,无奈的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个党员,和你们不一样,受了党多年的教育,更何况当时的情况我必须接受命令。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小镇’上有敌人的驻军。指导员的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涂得乱七八糟,根本就看不出有兵力部署。他又对我说:‘老李,你带着一支小分队从水路出发,人由你选择。六个小时后,到这个小镇,对,就是这个小镇,和部队会合。’他指着地图,说道:‘出了这个林子有两条路可以通向795高地,小镇就有一条。如果六个小时后没等到大部队,你们就直接从陆路穿插,必须准时到达795高地……’”

“他娘的,别说了,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十有八九是等不到大部队了。俺敢肯定他们一定来不了!俺要是当官的,绕道走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跑这儿来瞎扯蛋?准会找个替死鬼把这个可能增援795高地的部队拖在这里。”“老陈,你平时可不是说怪话的人呐!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我们当兵的是干什么地?军令如山呐我的同志!别说是让你送死,就是真叫你把脑袋砍个一千次,你又能怎样?”“排长,俺是个怕死鬼吗?打仗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俺后退了吗?俺熊包了吗?俺只是想不通:如果他真想让咱们去死,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吧?一道命令就行,俺要是真个孬了……”他左右看了,一指刘卫国:“俺就是乌龟王八,俺就是他弟弟。”

刘卫国不愿意了:“班长,我没得罪你吧?”“你他娘的闭嘴!”李强一把将他拎起,瞪着血红的眼睛道:“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试试?你临阵熊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刚进部队的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嗯’?‘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趴着’我可不管你老子怎么有能耐,战场上你如果给我熊了,老子第一个毙地就是你。”看着李强的模样,刘卫国把要反驳地话儿生生给咽了下去。

“你给我记住了。”李强把他推倒在甲板上,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喊道:“是我!向指导员点名叫你参加小分队。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少爷,就因为指导员想把你留下,就因为……”他又指了指大家“……平时提干的都是你们这些有个好老子的高干子弟,而上战场杀敌地,确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凭什么?嗯?难道他们的命比你们践吗?难道你是从你娘的肚子里爬出来地而他们是从狗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看着刘卫国不说话了,陈沂生也压了压火儿忙把李强劝了劝,随后又问道:“排长!”“叫我老李!”“啊!是……老李,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时间不多了,咱们还是想一想该怎么办吧!”“还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我李强生得平凡,可死得不孬种。兄弟们,我李强绝对不会扔下你们独自偷生,就让我们痛痛快快打完这一仗,一起到阴曹地府喝个痛快吧!”说着,他的声音高亢起来,七尺高的男儿,眼泪居然再也止不住了……

“排长,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们都听你的,要死咱们一块死,咱们的骨头就埋一起了吧!”大家都站了起来,刘卫国看了看大伙儿,沉思了一下,道:“排长,我也是六班的人,我爸爸是高干不假,可我也不是孬种。”“好,俺记住你这句话,俺信你。”陈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们,兄弟们,现在点名!”李强看了看大家。陈沂生马上叫道:“王玉海!”“到!”“李世贵!”“到!”“李春生”“到!”“魏志军”“到!”“蒋玉学”“到!”他看了看站起身的刘卫国:“刘卫国!”“到!”人都齐了,他摇摇晃晃地转身向李强庄严地敬了个军礼:“报告排长,六连二排六班全体向您报道:应到十一人,实到八人,缺席四人……”说到这里这眼泪可就下来了。李强点点头道:“同志们不用稍齐了,咱们长话短说,现在我们的困难是:第一,再有几十分钟,我们可能要遇到敌船。第二,我们要在小镇接应大部队。你们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沂生想了想,趴下身子看了看地图道:“老李,俺看不如这样:敌船,咱们能躲就躲,先分散他一小部分兵力。到小镇后先找有利地形,尽量不要开枪,等部队到了再说,指导员的命令上不是没说要咱们和敌人交火嘛!”“镇子不是很大,交火只是迟早的事儿,你以为我们能藏多久?有一个小时就不错了。”李强苦笑道。“那就藏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拖不过去再说”陈沂生有些无赖。

正说着,只听“扑通”一声。“排长,那个女人跳水了!”王玉海指着船尾叫道。李强大惊,马上叫道:“别开枪!”跑到船尾看了看浑浊的河水,暗道:“糟了!刚制订的计划要泡汤了,我怎么把她忽略了呢?”
丛文绍站在了50万分之一的地图旁,听着作战参谋给他讲解突发的这个事件,一言不发。作为溪山团35岁年轻的团长,他有着与其年龄极不协调地稳重。直到作战参谋把情况的来龙去脉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大口。
“团长,您看这件事……是不是派条船过去看一看?”参谋看着他,希望得到他的答复。

“喔!你说完了?”丛文绍用眼睛扫了扫他,“派船?为什么要派船?”

“可是那些村民,总要看一看才是……”参谋咽了咽唾沫。

“你过来!”丛文绍放下杯子,向他摆了摆手,指着地图道:“你判断一下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很简单,中国人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后方,而且只有这十几个人,这么大的手笔你相信他们只会有这十几个人吗?”“肯定不会!”“这就对了。”丛文绍轻轻敲了敲额头,“越中边境的这片丛林,是无法通过大规模的机械化部队。就是步兵,要想达到行动上的隐秘和出击时的突然性,我估计人数只能是几百人之间。但是现在只有这十几个人,你不觉得着很蹊跷吗?”参谋看了看地图,仔细想了想点点头,道:“团长说得不错,这的确不合常理。”

丛文绍笑了笑,又道:“我想,这十几个人一定是走散的部队,或者只是中国人用来迷惑我们的诱饵,声东击西,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来个各自击破……这些,我在昆明步校早就学过了。这次不过是中国人把三四十年代的作战计划又重新演示了一遍而已,没什么奇怪的。我敢肯定,他们一定还有一只比较大的部队在我们还没有发觉的地方。这才是我们要注意的情况。至于那个小村子,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去看什么?”说到这儿,丛文绍停下了脚步,又看了看地图:“你看,他们行动目标能是哪里?”

他和参谋两个人在地图上划着,从边境到小镇再往下……“这就对了,目标一定是795高地。这里是我军南下北上,东西纵横的交叉点。如果拿下这里,高平的我军就完了。”丛文绍把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拍,口中冷笑道,“主意打得不错呀!”

他转身对参谋道:“传我命令,调一营紧急增援795,二营三营迅速向小镇收缩,至于团部警卫连,原地警戒河道和小镇,没我命令不许调动。”

让李强他们不解的是,这一路上也没见到敌人的一艘船影。在快接近小镇时,他们下水泅渡。

“老陈,情况有些不对。是不是先侦查一下?”李强看着黑乎乎的镇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没错,刚天黑就没人了,越南人不会睡得这么早吧?”陈沂生也开始怀疑了。说实话,陈沂生的文化程度不高,可是他一点也不笨。对于战场上的应变能力,他有着比一般的士兵更加突出的敏锐------至少,现在的李强就是这么认为的。

“排长,俺带人先去侦查一下。”“要小心!”“明白!”陈沂生向身后的小魏招了招手,两个人向水下潜去……

过了有半个小时,陈沂生的头从水里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低声对李强道:“好险呐!狗日的越南鬼子果然有防备,咱们不能从这里上岸,看来还要游一段儿。”李强点点头,向战士们摆了摆手,率先扎进水里去……

又潜行1百米,估计安全了才冒出头。上了岸爬出了30米,李强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隐在浓云中的月亮,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如果没有浓云,月光下的景色还是看得很清的。他向两个老兵低声道:“你们再去侦查一下情况。记住:有月光的时候不要行动,我们能看清敌人,敌人也能发现我们。再有,也不要轻易走水路,水面反光容易暴露。”

两个老兵又向前爬了过去。不大一会儿,两个人回来了,轻声道:“排长,前面有铁丝网,过不去。”李强想了想,问道:“铁丝网后面的情况怎么样?”“明暗哨都有,这个地方挺奇怪的,没听说过有什么重要的物资,就是要抓我们也不必戒备这么森严吧?”

陈沂生突然接过话儿来:“刚才,俺发现河边的敌人都穿着越南正规军的服装,根本不是什么公安部队。”“唔?”李强愣了一下,道:“老陈,你接着说。”陈沂生又道:“这就有三种可能:一是咱们的人侦察错了;二是敌人故意对外称自己是公安部队;第三点嘛,也许原来是公安部队,可后来被正规军换防了。”李强点点头:“老陈你说地有道理,不过现在没时间去摸情况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有利位置。”

“排长!有情况。”正在警戒中的蒋玉学轻轻碰了碰李强的手臂,正在发炎的手臂一阵阵地剧痛,李强差点没叫出声来。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李强向岸边仔细地一看:模糊之中,顺着河边走来了几个人。领头的似乎还牵着军犬,李强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糟了,暴露了。”

那几个越南人走到李强登陆的地方,突然,军犬吠了起来,领头的人打开手电照了一照地面,此时,就连李强都清晰地看到了地面上的水迹。越南人忙关上手电,迅速拔出了枪。军犬也向李强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嗒,嗒……”李强的机枪先响了,最前面的越军还没能叫出声来,就被机枪弹的惯性拖到了河里……“叭……叭,嗒……嗒……”众人的枪也随着发射。红色的拽光弹中几个越南人和那条军犬惨叫了几声,没动静了。

“快离开这里!”李强叫道,大家起身刚跑了几步,身后的子弹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一阵阵灼热的拽光弹贴着陈沂生的脸颊飞过,当脸颊上的热痛还未消失时,耳边“咻,咻”破空声划得他耳膜欲裂。刘卫国是最先跑到河边的人,他一头向河水扑去,可能是慌不择路外加饥不择食,也没注意自己和河面的距离,就一脑袋扎了过去……在他趴在堤后的鹅卵石上痛苦地呻吟声中,蒋玉学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一头扑在地上。

陈沂生只感觉自己的右脚被人死死抓住,一个踉跄,他连滚带爬,好容易扑到了水里。挣了两下,也未曾甩开那只紧握的手。

李强从水中看着蒋玉学半个身子探出河堤,右手还紧紧握着陈沂生的脚踝,一阵心急,叫道:“快把他拉下来!”冒着猛烈呼啸的枪弹,李世贵上前用力一拉蒋玉学,却不料蒋玉学的身子很轻,闪得他一个跟斗摔在水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蒋玉学半截身子拖着长长的一道血迹,滑到了水中。

“排长,卫生员他,他……天呐!只剩下半截身子了。”李世贵坐在水里,目瞪口呆地望着已经昏迷的蒋玉学,他旁边的刘卫国再也忍不住了,一张嘴,呕吐了起来……

陈沂生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忙解开武装带,一边包扎一边喊道:“快点!再来一条!”

两条武装带紧紧地扎在蒋玉学的断肢上,他早已昏死过去了。李强一面掰开陈沂生脚踝上的手指一面大叫:“赶快离开!”说罢,背起蒋玉学沿着河堤迅速撤离。

子弹从河堤上不断地呼啸而过,刘卫国揉着脑袋,紧缩着脖子跟在陈沂生的背后。尽管他现在也算是“负过伤”的人了——用脑袋去撞鹅卵石,恐怕想不负伤都不太可能。这时候,他想起了他那位南征北战过的老爹教过他的战地生存法则,其中的第一条就是:“打仗时不要冲在最前面,冲在最前面的人往往被流弹击中的可能性最高,但是也不能抛在最后,否则就要被当成逃兵。”他乖乖地跟在了陈沂生的后面。在他看来,尽管陈沂生令他很讨厌,可是此时此地已经没有任何人的后背要比他的后背更安全了。

陈沂生可不知道他的小算盘,李强就更加没时间去想他的问题了。陈沂生边跑边抬头看着敌人的火力配置,在齐腰的河水中跑起来是很困难的,已经不知道摔倒了几次。当渐渐脱离了火力配备的区域时,众人已经累得快要休克了。

顺着一个小河汊,他们拐进了一片密林之中。放下蒋玉学之后,身上已经感觉不出是什么滋味了。突然间,刘卫国“啊!”了一声,指着蒋玉学的断肢又是一阵剧烈地呕吐。李强借着月光一看:截断的大腿根上,密密麻麻叮满了蚂蟥。个个吸得是个大肚圆。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往下拔,也许是动作太大,蒋玉学一声巨大的惨叫从喉咙里喷发了出来……李强急忙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嘴,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安慰:“好兄弟,现在不是疼的时候,你再忍忍......”蒋玉学的手死死地抠着李强的脖子,喉咙里凄惨地“呜咙”着,鲜血不断地从李强的指缝涌出。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淡......

丛文绍根据各方面的汇总反复地在心里思考。看着地图,他想不出这几个中国人送死的原因。明显,自己已经加强了戒备,可是,这几个中国人并未因为暴露而迅速撤离,反而在驻地的周围不断地游弋。他苦苦思索这是为什么,“难道中国军队要在这里会合么?”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不过又被他否决了。通往795高地明显有两条路。相比之下,小镇这条路难走不说,而且阻力较大。以中国军队的原则,他们是迅速穿插然后围点打援。难道他们改变了战术,为自己的这个“点”,打795的“援”吗?自己这个“点”有什么重要性呢?一旦受到攻击,自己就会迅速撤到丛林中,那里正是自己驰骋的天下,中国人这么做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么?何况,溪山团于795高地所属的山地师根本没有从属关系,即便是团部受到了攻击,795高地也不会放弃这么重要的阵地来增援自己,中国人到底要打什么主意呢?他想得头疼了。

这也难怪他,在中国虽然留学了几年,受到了良好的待遇,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只有一样是中国老师没教,而他也没有学到的——中国的权谋之术。

李强把手从蒋玉学的嘴上轻轻挪开。他已经死了,带着一张痛苦而又不甘心的脸死去了。此时已经没有人流泪,只是心里默默地在想:“下一个不知道该轮到谁了?”

刘卫国抱着头,陈沂生也是一脸的茫然。突然,李强掰开了蒋玉学的左手,拿出了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看了看,“呼”地一惊,爬到陈沂生的身边小声道:“老陈你快来看,这里可能是越军精锐溪山团的团部。”

月光之下,溪山团独有的袖标清晰地摆在他们面前,上面有越文和一个英文单词“posse”。陈沂生不知道这写得是什么,可李强却清楚得很,并且他还知道:只要发现了警卫部队,那么它所警戒的首脑机关十有八九就在附近。冥冥之中他不知道是该谢谢蒋玉学还是该为他哭泣。由于蒋玉学临死之前因疼痛而胡乱抓住越军尸体而扯下了的袖标,造成了以后一连串的事情,却是他临死前所想不到的。

陈沂生也惊呆了,这个突发地意外,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头疼了。“我们不但遇见了越军精锐,而且还遇上了精锐中的精锐——装备精良能打能拼的警卫部队,运气真好。”刘卫国几乎对自己的未来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陈沂生叹了口气道:“可惜就咱们这几个人,要是连长他们都在这儿就好了。”

“放心吧!”李强淡淡一笑“他们会来的。”“你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那倒不是。”李强看了看刘卫国:“只要有他在,至少指导员是肯定会来的——如果他以后还想平步青云往上爬,他就不能得罪那位首长。就是硬着头皮也得赶过来。”他轻蔑地看了看刘卫国,想起点到他名字时指导员那古怪的脸色,不由得心里很是痛快。

陈沂生看着李强,心道:“看不出老李还真有一手。”
“团长,师部来电。”作战参谋将电报纸递给了丛文绍,“师部说在高平以东发现了大量的中国军队。所以,命令我部向高平增援。”
丛文绍夺过电报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很快就陷入了沉思......

“一营,二营,三营现在都在什么位子?”丛文绍看了看地图,作战参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道:“在团部北,南,西三个方向,正向这里集结。”

丛文绍敲了敲额头,在桌旁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们现在去高平,会不会钻了圈套呢?”他又看了看地图:“黎参谋,丛林的侦查部队有没有消息?”作战参谋回道:“目前还没有。”丛文绍点着地图道,沉吟了一下,突然道:“黎参谋,你记一下!”黎参谋忙掏出纸笔。“命令:一营,三营到达小镇后迅速向高平增援,不许停留。副团长带领二营4,5连向小镇右侧的高棉公路担任警戒。发现敌军就地阻击。二营6连担任小镇警戒。”

命令下达后,他抓起了盔式军帽工工整整地带到了头上。

“团长,可这几个中国人......”黎参谋指了指镇外。

丛文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问道:“黎参谋,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是参谋?”黎参谋摇了摇头。“因为你只配做参谋!”说罢一转身,丢下目瞪口呆地作战参谋扬长而去......

坐在木排上,七个人抓紧时间吃着干粮。几个人在小镇的外围转了一转,由于实在找不到什么有利地形,最后只好又转回了河边。很幸运,那条木排被岸边的一块岩石阻住,他们暂时算是有了落脚之处。

越南人停止了搜索,他们这才松了口气。陈沂生用钢盔舀了些河水,扶起正在发烧的李强,给他喂了几口。

“排长,咱们真地不等连长他们了吗?”李春生问道。李强使劲晃了晃晕眩不清的脑袋,看了看这些战士,道:“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穿插道795高地,其次,才是和连队会合。小镇的戒备森严,而且敌人还有防备,实在不是一个最佳的会合点。老陈,你把地图拿过来。”接过地图后,他指了指地图上通往高平的两条公路,道:“这两条路,喏!这里,高棉和临江在高平以西15公里处有一个‘丁’字形的会合点,在这里两条公路汇合成一条沿着河谷通向高平的道路。我们只要在这儿钉死,不管连长他们走哪条路,我们都能和他们会合。”

陈沂生想了想,他向几个战士狎了狎眼睛道:“俺们这不算违反纪律是不?连长也没让俺们在小镇等他们,是不?”众人一阵干笑。刘卫国心想:“这一路上你犯了多少纪律你自己最清楚,那一条不够你喝一壶的。不过这里你说得算,反正黑锅也是你背。”

李强看了看陈沂生,心里暗叹:“老陈你这是典型的农民式无赖,连长他们可不会因为你偷换概念而不收拾你。你小子,按根辫子就是阿‘Q’。”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道:“老陈,你真应该多读点书!”

“团长,和副团长联系上了。”美式吉普车上的机要员把话筒递给了后面的丛文绍。“老阮,你们的情况怎么样?”“报告团长,我们发现了一个连的中国军队。现在正在追击。”“什么?你们没能拦住他们,怎么搞地?什么?他们先于你们进入高棉公路。怎么不追上去?......正在追?好,好。告诉同志们一定要发扬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追上去,把这些来犯之敌给我干净彻底地消灭掉。”说完把步话机给关掉。

“团长,部队的行军是不是再加快些?”黎参谋小心翼翼地问道。丛文绍点点头,道:“命令前面的汽车加快速度,不要怕天黑。在困难面前敌我都是等同地,我们困难,敌人比我们更困难。”

一个多小时后......

陈沂生拉着李强攀上了公路。强打了打精神望了望周围的地势,李强觉得就是这里了。这是一处穿行于河谷的公路,穿过山壁隧道与峭壁后另一条公路——高棉公路汇合。

李强抬起烧得滚烫的手指,指着面前的峭壁道:“老陈,再加快点速度,这里是制高点。”

“排长,你还能挺得住吗?”

“没事!这点小毛病死不了人。”

“团长,中国人会不会在崖山隧道设伏?”黎参谋看着地图面色很紧张。“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丛文绍不冷不热地说,“告诉部队,再加快点速度,一定要抢先占领隧道。”

“ 排长!”“叫我老李。”“是,老李,你说连长他们会不会真地去小镇找咱们?”

李强躺在挖好的散兵坑里,望着满是乌云的夜空,摇摇头:“我不知道。”陈沂生不说话了,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那你为啥说连长会来?”李强迷上了眼睛,浑身的燥热已经抽去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精神上极度烦躁的他实在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随口答道:“我只是那么一说。”“唔!你只是这么一说......”李强的心里一阵苦笑:“对不起了老陈,我不这么说你们还有心思打仗吗?难道你真地以为指导员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送死吗?官位固然重要,可是小命儿更加重要啊!咳!老陈,你真是个农村娃儿......”

“排长,敌人上来了。”王玉海指着远处的车队,李强一翻身向远处望去:只见一辆辆军车顺着公路由远到近驶了过来。一盏盏的车灯在夜空中闪烁着,绵绵不绝。“准备战斗!”李强大喊了一声,他知道这七个人的命运就在今晚决定了。“同志们,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大部队到来。”

越军的车队在距隧道口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慢慢停下,两队越军从车上跳了下来,向着山崖慢慢接近。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崖壁的巨石和着泥土咆哮着滚落到隧道口,将整条公路彻底切断。

爆炸声中,越军齐刷刷地蹲下,枪口一齐指向崖顶。李强在心理赞道:“奶奶地!反应迅速,临危不乱,不愧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兵油子,这回可碰到对手了。”

刘卫国紧张得汗都下来了。顾不得去擦这讨厌之物,他把他那可爱的老父亲的战场生存法则,在心里又默默地提取了一遍精华:打阵地战时要离机枪等重武器远一些,因为这是敌人狙击手和炮弹最容易光顾的地方。 另外,打一枪要换一个地方,总在一处射击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失望了。在他的眼里,一个篮球场面积大小的崖顶阵地是那么的渺小。“躲在哪里是好呢?他妈的,谁选地这个鬼地方?想脱身都得跳崖或者跳河。这可怎么办是好呢?”心里愁得快要喊了出来,“老不死的!在崖顶该怎么办?你怎么不教我?他妈的,经验主义害死人哪!”所谓急来乱投医,他可真是错怪了生他养他的老父亲:如果真是到了狼牙山五壮士的地步,那就是一种选择:教还不如不教。

刘卫国胡思乱想着,手在剧烈地抖动,可是这一抖动,麻烦就来了。“嘭”的一枪,一颗子弹脱膛而出,划着一道红色的拽光,结结实实地打碎了越南人的......车灯。

“妈的!哪个狗日的开地枪?”气得陈沂生大骂。刘卫国赶紧缩下身子,心里却回敬道:“X你个妈,是你老子我。”

越军排长冷冷一笑,一挥手,越军的子弹夹着撕裂空气的声音向崖顶猛烈地射来,打得阵地上尘土飞扬火星四溅,一时间压得这七个人抬不起头来......

“报告团长,我军在前面的隧道遇到了埋伏。”警卫连长向丛文绍敬了个礼。“嗯!知道了。”丛文绍从车上跳了下来,“有困难么?”他问。“报告团长,在我们溪山团面前没有困难!”警卫连长骄傲地挺了挺胸。“好吧!你们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丛文绍接过黎参谋递过来的望远镜。

陈沂生纵身一扑,到了一块巨石的后面。一连串的子弹打在石头上,碎削溅得他脑门生疼。“妈的,枪打得不赖呀!”他心理赞道。过了一会儿,子弹渐渐地减弱,他才探出头来。刚一探头,一道拽光贴着他的钢盔就飞了过去,震得他向后摔了个四仰八叉。“好厉害,盯上俺了。”

李强瞅准机会,一排机枪弹就射了出去。机枪一压制,众人也跟着开了火儿。

“团长,您放心吧!虽说他们守着要塞,可这是一群新兵,没什么经验。您先抽根烟,抽完了我们上车过隧道。”黎参谋递过来一颗古巴雪茄。丛文绍瞪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上,点着后他轻松地吐了个烟圈儿,说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我们可不能轻敌呀!要把他们当成主力部队去打。”“是!”

一梭子打完,李强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他随即就想买后悔药了:“他妈的,想着节省子弹,怎么还管不住自己的手?”这时候,什么发烧什么头脑昏昏全没了,精神得不得了,比打针吃药还灵。打死了一个从石头后冒头的越军,他大喊:“路面太窄,他们分散不开,注意节省子弹!用点射。”话音刚落,头顶上“嗡嗡”地呼啸起来。“坏了,迫击炮弹!”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咣,咣,咣......”山顶随即便成了火海。

陈沂生晃了晃“嗡嗡”作响的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枪还在还击,战友们还在呼喊着,可是只能听到自己“乒乒”的心跳。

半颗头颅从天上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红白液体溅了他一脸。“王玉海!他也死了......”陈沂生用袖子抹了抹脸,使劲抠了抠耳朵,向山下望去:远处火光一闪,迫击炮弹就夹杂着“嗡嗡”的呼啸声砸了过来。“奶奶的。”躲过了炮弹,他伸出拇指,闭上左眼瞄了瞄,又换成了右眼再次确定一下......“400米,很好,奶奶的,真当俺的枪是烧火棍子了”他调了调标尺,举枪瞄了瞄......

“叭,叭,叭”借着炮弹出膛一瞬间的闪光,三枪击发。

三个抱着炮弹正要装填的越南炮兵猛然定了一定,身子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预备炮手忙跑过来捡起炮弹,正欲转身。“咻”地一声,一颗子弹划过夜空,重重击在了炮弹上......“轰,轰......”巨大地爆炸声淹没了炮兵阵地。

“打得好老陈!我为你请功。”李强大喜。“排长,俺是蒙地......”

“怎么回事?”丛文绍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团长,狙击手打爆了炮弹。”黎参谋扶住了他。“狙击手?”“是。”黎参谋回答,他指着山崖道:“团长,这里不安全,咱们......”忽然,他的左眼眼镜“啪”地爆开,一条红线从后脑斜斜拖出......

“团长!”卫兵赶紧遮住他。“慌什么?”他一脚一个全给踢开,举起了望远镜向山崖望去......

山上浓烟滚滚,众人的有效视线已被遮住。李强抱起机枪转移了一下阵地。

“狙击手,干掉那个机枪手!”越军排长一指李强。

“叭!”......

“咻!”......这是李强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只感觉左脸一热,随即他的眼前就闪起了无数的星星。也许,他实在是太累了,真的走不动了。抱着地机枪是那么的沉重:在地上一顿,拖着他向地上重重摔去......剧痛之中,他吃尽全力用手摸了摸左颊,除了一手的血肉,什么也没有。

“排长!!!!!!”陈沂生扑了过来,抱起李强,把他拖到散兵坑里。这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成了串的往下掉......

李强模模糊糊的感觉有人抱着他,使劲地摇晃着他,“一定是沂生——我的兄弟......”他吃力地睁开模糊的双眼,紧紧抓住陈沂生的衣服,他想笑一笑,想让沂生在今后的记忆中永远留下他的笑容。可是脸上的肌肉却是一丝也不能动。

陈沂生握着李强那满是鲜血的手,看着他被打碎了的半边脸颊,放声大哭。泪眼之中,他感觉到了排长吃力地用手抓了抓他。排长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心,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就再也不动了。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是高平战役打响了。陈沂生含着眼泪喊道:“排长,你听,你快听哪!是咱们的炮声,咱们的大部队来啦!快起来,咱们一齐战斗,咱们不是孬种,你不能当逃兵,要死咱就一起死......”

“班长越南人上来了!”李春生一把推醒他。陈沂生咬着牙,向阵地的左侧一看,一个越南兵将刘卫国用枪托打翻在地,正要开枪。“叭!”陈沂生的枪口一跳。那个越南兵扛着喷血的脑袋杵在了地上......

“刘卫国,你他妈顶住。”陈沂生大叫。

可刘卫国已经崩溃了,什么战场生存法则,都他妈的滚蛋吧,现在他的脑袋里只想着逃,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刘卫国,你给俺站住,刘卫国,你要上哪?”陈沂生望着刘卫国向山后狂奔地身子,不再犹豫,举起了枪...... 刘卫国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就摔了出去,滚了几滚,卡在了树杈上。子弹呼啸着从他的背上飞了过去。根据战场生存法则,他赶紧蹬了蹬腿,从喉咙里发出了凄厉无比地一声惨叫,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攀上崖顶的越军被三个战士合力击退。此时,陈沂生的眼睛变得血红,狰狞着扭曲的脸,“呼”地端起机枪,冲出硝烟就向崖下的越军一顿狂扫......

望着被打地丢盔弃甲,血肉横飞的越军,丛文绍气得直咬牙,“警卫连!”“到!”“把那些后退的都给我毙了。”“是!”工夫不大,警卫连长拎着冒着青烟的冲锋枪回来了。“团长,不行就让我上吧!”警卫连长恳切地请求。丛文绍摇摇头。“团长,我早就说他们不行,你看是不是?要说啃硬骨头,还得是我们警卫连。团长,您看?......”丛文绍看着警卫连长没有说话。“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要不然你就毙了我!”警卫连长有些急了。丛文绍摇摇手道:“阮仁虎,不是我不相信你们,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和你的警卫连要随时待命,关键的时候我会让你们出击地。”阮仁虎很失望地低下了头。丛文绍又举起了望远镜向崖顶观察......

“机枪打地不错,嗯!不断变换位置,反应灵敏,身子灵活。嗯!好,是块好铁。”从望远镜中一直注视着陈沂生的丛文绍不由自主地赞叹,“几年不见,中国军队里还是人才辈出啊!”他向阮仁虎道:“阮连长,你们好好看一看,这才是军人,临危不乱,沉着应战,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仍然还有着撕天破地的勇气,嗯!军人就应该这样。”阮仁虎气得直咬牙。可是又没办法,急得他直蹦。丛文绍笑了笑,估计把阮仁虎激得差不多了,道:“现在让你出击,你有没有把握拿下阵地?”“报告团长,保证完成任务。”阮仁虎激动得嘴都合不上了。

陈沂生从土里爬了出来,吐了一口和满了泥土的唾液。随手丢掉炸坏了的机枪,扯开了衣服,把嵌在胸前的弹片拔了出来。

“班长!你没事吧?”小魏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哭什么?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记住!咱们六班没有孬种!”“是!”小魏抹了抹眼泪。

“班长,敌人又要打炮了。”远处的李春生从散兵坑里探出头,指着回缩地越军。“咣,咣......”又是一阵扑天盖地的迫击炮弹。“春生,快隐蔽!”

晚了,一团浓烟将李春生紧紧地裹住,随着一阵劈山蹈海地巨响,硬是将李春生从散兵坑里拔了出来,在天空中翻着跟斗向一片烧焦的灌木丛中砸了过去......小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班......班长......”春生痛苦地摇晃着一团烂肉的脸,残存的右臂扯着自己挂在树杈上的血红的肠子,撕心裂肺地嚎叫。终于,因为重力,那根肠子断为了两节,残存的躯干这才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手抓了两下,死了......

“中国士兵们!你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作为你们的敌人,我很敬佩你们的顽强。现在,我代表越南人民军向你们做最后通牒: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优待俘虏!”丛文绍用车载扩音器向阵地上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X你妈!”李世贵端起了冲锋枪就向扩音器的方向搂了一梭子。“打得好!”陈沂生赞道。话音未落,一颗炮弹又是呼啸而来,“轰”地一声,伴随一阵烈火将李世贵淹没......

“燃烧弹!”小魏死命地拖着陈沂生向巨石后躲去。任凭自己被拉着,陈沂生的耳朵里象飞进了无数只苍蝇,“嗡嗡”作响,望着在大火中不断挣扎着地李世贵,他是那么地无奈。他很清楚李世贵一定是在痛苦地大叫,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清。他强迫自己:放弃吧,不要再看了。可是眼睛始终停留在李世贵的身上,直到李世贵停止不动,越缩越小变成了婴儿一般的焦炭。

“警卫连,跟我上!”阮仁虎大喝一声,带头就向崖顶冲去。丛文绍端着望远镜仔细地打量。说实话,他很敬佩这个对手,“如果不是打仗,我一定要和他喝顿酒交个朋友。”他暗道。面对一个个倒下的越南士兵,他毫不在意。他只想着:“我一定要捉住他,看看这个红脸的中国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红脸中国人的枪打得越来越准,可以说是枪枪爆头。没多久,阮仁虎也哭喊着被人抬了下来——如果不是士兵为他挡了一枪,恐怕他就不是被射穿一只右眼这么简单了。“小蛋儿,我的好兄弟!”他左眼望着那个为他挡了一枪而死去的弟兄,放声痛哭。

丛文绍闭上了眼睛,心里叹道:“绝佳的地势,绝好的射手。”他在阮仁虎的肩上拍了一拍,摆摆手让部下将他抬走,又望了望崖顶:自己的部下已经接近了山顶,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地喜悦。“如果这场战争我们输了,一定不是输在我们努力不够。”听着远处传来的猛烈炮声,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一个英雄的越南士兵,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一百个中国士兵的。”

“小魏,快扔手榴弹!全都扔出去!”陈沂生甩出两捆手榴弹,将正要跃上阵地的越南人炸成了血雨。自己也被震得耳鼻流血。喊了几句,一股浓烟洪水一般涌进他的呼吸道,剧烈的咳漱之中,残余的越南人又退了下去。

“小魏!”他心里叫着,回过身去瞧:小魏卧在巨石上,端枪怒视瞄着山下,血从背上身下“咕咕”地涌出。而下半身已被熊熊烈火烧得漆黑......

“你也走了......”陈沂生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排长,九泉之下,咱们可得喝个痛快,不许耍熊儿......”一块横飞地迫击炮弹片镶进了他的脸上,他没有知觉。一颗子弹迅速从他的左后肩穿出,他还是没有知觉。又是一颗子弹从他左前肩拖着碎肉穿出,他晃了一晃,带着一种古怪地表情,回转过身。

望着哆哆嗦嗦举枪正在向他瞄准的刘卫国,他脸上颤抖了一下,用尽全力骂了一句:“狗日的,白长了根鸡巴,连黑枪都打不准。”手指一扣,向刘卫国射出了枪膛中最后一颗子弹......

陈沂生正在意识模糊之际,一颗炮弹在他身前炸开。刘卫国捂着左肩伏下身子。待浓烟散去,他强忍左肩地剧痛小心抬头一看:崖顶已是空空如野......

丛文绍放下望远镜,高兴道:“行了,马上出击!”他一直为中国兵的顽强而感到头痛,正在苦思对付中国人的办法,崖顶的这一幕使他豁然开朗:原来中国人的弱点在这里!他冷笑了一声:“中国人不可能被外人打倒,而只可能是被自己人打倒!”

越军的敢死队冲上了崖顶。丛文绍松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根雪茄,还没等他抽上几口。铺天盖地的炮弹就将崖顶打成了一片血雾。震得他当时就惊呆了。一阵“嘀嘀嗒嗒”地军号响起,“团长!是中国军队!”一个军官捂着帽子向他报告。“中国军队?怎么还有中国军队?”丛文绍向崖顶望去......

“同志们!赶快占领阵地!”徐军大喊了一声。尖刀排冲过火海,在阵地上重新筑起防线。

冯刚扶起了刘卫国,叫道:“卫生员!快点过来!”刘卫国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徐军和冯刚,一颗豆大的泪珠徐徐滚落,颤抖着龟裂剥皮地嘴唇,他吃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指导员......连长......你们终于来了。”徐军急忙道:“别使劲,你慢慢说,李排长他们呢?”

刘卫国奋力地从冯刚的臂膀中挣扎着坐起,指了指山顶:“都死了......。都烧没了......”说完放声大哭。

冯刚难过得低下了头,徐军含着泪摘下了帽子:“李强!......沂生!......我的好兄弟......”是啊!从此以后,同锅吃饭同炕而睡的兄弟就再也无法相见了,他的心如同刀割。

刘卫国突然抓住了冯刚的手臂用尽力气叫道:“指导员!陈沂生是逃兵!是他。。。。。。是他临阵脱逃......若不是他,排长就不会牺牲......”“你说什么?”徐军大吃一惊。

“排长为......为了追他,被越军打死了......”

徐军的头都要炸了。

“后来呢?”冯刚急忙问。

“后来......后来我就......就中弹......什么也不知道了......”刘卫国头一歪昏了过去。

“卫生员,快点抢救!快点!”冯刚真是急了。

徐军“嗷”地从地上蹦起,瞪着吃人的目光,大叫:“陈——沂——生!!!!!!!”

那块饱受战火摧残的巨石,摇晃着从崖顶向溪山团的车队由缓到急滚将过去......
赵静!”护士长李雪梅将担架上昏睡着的伤员的手臂掖了掖,向身后的女护士喊了一声。
“到!”

“再拿一副绷带来!”

“是!”赵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从高平战役打响后,野战医院里里外外就忙得脚打后脑勺。李雪梅所在的野战医院不过就是几座帐篷而已,可就这几座帐篷却是全军最忙碌的机关。

“护士长!刚才又送来一批伤员,有几个伤势较重,再不处理就不行了。”赵静递过一卷绷带后说道。“我知道了,对了!血浆快不够了,你去准备一下。”“好的!”赵静转身一蹦一蹦地出了帐篷。“这个疯丫头,走路都不老实!”李雪梅笑着摇了摇头。

赵静穿过了来来去去忙碌不断的担架队,撩开了一座帐篷的门帘向里面喊道:“张科长,血浆不够了。”“好了,知道了!”张科长放下了手中的电话。“护士长的命令我可是传达到了!”“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不进来?”“这里有老虎!”赵静向里面做了个鬼脸。说完转身就跑了。

张科长摇摇头:“赵军长这个宝贝丫头,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没大没小。”

赵静是全野战医院公认地两个第一:调皮捣乱第一,漂亮第一。十九岁的她梳着两把小刷子,1米68的身高,白皙的瓜子脸,大大的杏核眼。总是一闪一闪的如同秋水一样地眼神,配上直挺的小鼻子和忽隐忽现的小酒窝,让人即爱又恨。

她是一位不太安分的丫头。入伍之后总是嫌军营气闷,总想找点乐子做做。比如说,教唆几个女兵一起外出跳舞,归队太晚居然翻墙头——差点没让哨兵当特务给打死。这还不算完:事后她总结了这次失败的经验教训,认为翻墙头的目标太大,干脆扛着锹,在医院的后墙角挖了个方便进出的“隐蔽”洞。当然,她这种小打小闹的“挖墙脚”行为是瞒不过广大人民群众的“雪亮眼睛”的。被来自农村的另一个女护士江素云举报后,赵静作了如下的检讨:

“各位敬爱的首长,你们好!在各位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对我这个落后的,思想觉悟不高的新兵蛋子进行帮助教育,使我深感惭愧。

首先,我是怀着无比的自责和反复地批评与自我批评来对自己进行深刻地反省地,由于我放松了自己的思想改造,由于我组织性纪律性不强,给部队造成了一系列地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里我向组织深表歉意,并努力做好自己的思想改造。

对于那几位和我一起翻墙头的同志,我在这里向她们说声对不起。由于我个人的思想觉悟落后,使我们在爬墙头的过程中划破了上衣.裤子,扭伤了脚脖子,造成了在男兵面前有失女兵形象和男兵住院的严重后果。在此我再一次地向他们说声‘对不起’。但是对于那天的情况我要解释一下:我认为当时的情况决不是象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我们袭击了男兵。当时是这样地:我的上衣划破了,出于女性的自然的反应我抱住了胸。男兵同志偏偏举枪对我说:‘不许动!举起手来!’于是我就举起了手......男兵同志就流着鼻血昏倒了。在此,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我们绝对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对那位还在抢救中的男兵同志,我想向他说声对不起。是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身心痛苦。对于那些一起犯纪律的女同志,我也要向他们说声对不起。由于我的原因,使她们至今还打着绷带穿者带补丁的新军装。想起这儿,我就深深地自责。但是从这里也暴露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女兵的军事素质不过硬,没有认真训练和领悟平时教官所说的‘如何在战场上保护和隐藏自己’所以,我也再次向教官说声对不起!

对于挖医院的墙脚,我想说明一下:这决不象江素云同志所说的那样——是故意搞破坏,而是不小心的破坏了。我们医院的后墙附近有许多的砖头瓦块,这很不利于伤病员同志们地散步和行走,为了向雷锋同志学习,我是用了业余时间——晚上去整理地,由于天太黑,又没有灯,所以越挖越深了。但这绝不是搞破坏。当然,在没有争取组织同意的情况下这么做是绝对错误地。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擅自作主,同时也对江素云同志所提出的批评和帮助要认真接受,争取早日改正自己的不良习气,做一个爱党爱人民的好战士,为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检讨人:赵静于1978年8月6日。”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赵静的这份检讨书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她的父亲赵军长的办公桌上。看完之后,火冒三丈的赵军长跳上了吉普车冲进了医院的卫生队象抓小鸡一样,就把赵静拎回了家,先是饿了她一顿(本想饿她一天,但是在赵静的母亲,当军长的舅舅,现任某大区副司令的外公,担任某海军基地司令的爷爷......的共同“劝说”下,赵军长作出了让步。)然后又狠狠地关了她三天(伙食从优,书本任选),重新写了份检讨(军长秘书代劳)才算过关。

江素云举报了赵静的同时也就后悔了。说实话,她根本就不知道赵静的背景有多么复杂。当护士长暗示了她以后,她表面上装作没事,实则吓得三天都在失眠中度过。好在赵静调皮归调皮,心倒是挺宽,根本就没想过打击报复的事。相反,她还挺欣赏江素云这个农村妹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胆识。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好朋友。从那之后,瓜子.话梅.巧克力任江素云去挑,衣服袜子任江素云去洗......

接到出征地军令之后,医院本是要赵静留守,可她不同意。她问道:“如果我不是军长的女儿,你们会不会让我留守?”医院领导没话说了。可是赵静的母亲——军后勤部长却拉着闺女的手整整哭了一夜,弄得赵静烦了干脆就一头扎在宿舍不回家了。江素云挺佩服她,夸她:“你真了不起,既然你都上前线,我们还怕什么?有你这个好姊妹,我真是很幸福!放心吧!我们都会照顾你的。”赵静晃了晃两把小刷子:“谁让你们照顾,倒时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她背着小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我想好了,我一定要一把枪,拿枪打着玩那多过瘾哪?呵呵!打死人也不用偿命......呵呵!好玩!......”等她转过身一看,江素云都吐白沫了......

上了前线赵静才知道,愿望和现实差距得实在是太大了。医院的张科长在接到后勤部长十几个小时不间断地电话骚扰之后,非但没让她随担架队上前线,而且干脆将她安排在了“后线”。气得赵静两天没吃下去饭,嘴里直嚷嚷:“我的枪!我的梦想哪!......”所以,她现在是一见张科长扭头就走。张科长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反正老首长的任务“完成了”就行。

赵静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心里一阵地气苦,她拄着腮,望着昏暗的马灯,心道:“这可不行,上了战场没放过枪,太丢人......是地,太丢人了。我总不能回去和姐妹们说我是在‘后线’吧!这会让她们笑死我的,很没面子。不行,我得好好想......”

她是怎么想的先不说,单说到了凌晨6点20分的时候,李雪梅拿着一封信急冲冲地来找张科长:“老张,赵静这个小丫头上前线了。”“嗯?谁同意的?”张科长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还要谁同意啊?你看看......”李雪梅扬了扬手里的信,“自作主张!”

“什么?”张科长劈头夺过了信,只见上面是这样写的:

敬爱的张科长张伯伯: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想作为一名军人,她的战场应该是在前线而 不是守在后方无所事事。我决定了:一定要上前线。原谅我吧张伯伯,我知道你是为我 好。可是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同志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而我却老死在寂寞无聊的帐篷里。因此,我决定和担架队一起上前线去。别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对了,别忘了告诉我妈妈:糖醋鱼我已经吃腻了,下次回家我要吃红烧鲤鱼,辣子鸡丁,酱肘子,蒜泥白肉,过桥米线......”

张科长拿着“菜单”急得在地上一阵“爆走”,“这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太无组织无纪律了,你说说,见过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兵吗?我非处分她不可,对!一定要处分她......”

李雪梅也急了:“老张,现在不是处分不处分,而是怎么能找到她,你赶快拿主意啊!”“啊!是地是地,我都让她给气迷糊了,对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他又转了几圈,猛然道:“赶快派人把她追回来,不不,我亲自去追。”

“口令?”警卫战士大喝一声。“长江!”“嗒嗒......”警卫战士的56式冲锋枪开火了。江素云一把抱住警卫战士,急忙道:“你傻啦!口令对了也开枪?”警卫战士哆嗦着嘴唇:“我,我也不......不想,可我......”他很懊恼地摸了摸头。

树林里一蹦一蹦地蹿出个小丫头。“赵静?”惊讶得江素云眼睛瞪得比赵静还大。赵静上来照警卫战士的屁股就是一脚:“赵小虫,你是不是想谋杀?”她又瞟了瞟那个战士,“这么近你都打不准,靠你警卫,我们都得被抓了‘舌头’。真是地,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蛋!”那个警卫战士其实叫赵小毛,赵静一提他的名字就想起了“毛毛虫”所以就叫他赵小虫。

江素云可没管那么多,一把拉过赵静急忙问道:“你怎么来啦?”“我怎么不能来?”江素云急得都快哭了,“我的小姑奶奶,你还真把打仗当成了游戏了!说,你出来多久了?”赵静白了她一眼:“咱们是不是好姐们?”“是......”“是就别问这么多,快走吧!”

她一把挣脱了江素云,几步就跑得没了影。江素云气得拖着哭腔向赵小毛喊道:“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赵小毛忙缓了缓神儿,背上抢就追了上去。可正象赵静说的那样:他的确够苯的——追是追了,可是却追错了方向......

赵静的的确确是够运气的,她赤手空拳,不但跑过了河,爬上了山,而且还成功地迈过了几颗地雷(当然,她没看到。)一头就扎进了高平以西的“675”高地的无名阵地。她从一个越军尸体上捡起了一把冲锋枪,觉得有点沉,便向天上打了几发子弹减轻了点份量。这几枪不要紧,越军的子弹“咻咻”向她飞了过来。急得阵地上的中国连长大喊:“快隐蔽!”

赵静的脚脖子一紧,就被一个人扯进了一个大土坑。

“你干嘛拉我?”赵静看着这个衣衫破烂一身是血的中国士兵,很不满,“看什么看?想当逃兵哪!还不快冲?”

那个人一把将她按住,“轰轰”躲过两颗手榴弹后,惊奇地问:“你是女兵?”“废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赵静很是不满,“喂!你压着我干嘛?”她在那个男兵的身底下扭了扭。“唔!对不起。”男兵赶紧爬了起来。赵静擦了擦身上的血,“你受伤了?”她问。“这不是明摆着的么!”男兵也白了她一眼。“唉唉!”赵静生气了,“神气什么?信不信你马上就得求我?”

“干啥求你?”“我可是护士!”赵静自豪地晃了晃小刷子。“啥?”男兵愣了,上下打量着她。

赵静对这种“卫生球”似的眼神很是过敏,“敢小瞧人!”她低下头左找右找,忽然,她用一种很可爱的眼神,笑眯眯地对男兵道:“嘿嘿!对不起,走得太匆忙,药箱忘带了,呵呵!”

两个人坐在坑里,似乎忘记了这是战场,任凭子弹在头上乱飞,还在那不亲不热地唠着。

“你受伤了?”赵静问。“嗯!”“让我瞧瞧!”她看了看这个男兵:从头到脚全是血,特别是脸上,擦伤弹片伤污泥什么的都齐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赵静眯着眼睛捧着男兵的脸,口中念道:“让我好好瞧瞧......喔!还有红汞。”

男兵指了指左肩道:“同志!俺最重地伤是这......”“喔!对不起,对不起,走眼了,呵呵!”男兵心想:“你到底行不行?”

赵静打开男兵左肩用绿布条包扎地伤口,下了一跳:“你糊了这么多的泥干什么?”“止血”。“止血?你不怕感染吗?”“啥是感染?”赵静想了想,道:“你还是把它缠上吧!”她放弃了。

男兵突然起身右手举枪“叭!叭!”两枪,把两个爬过来要扔手榴弹的越军打得满脸开花。“大哥,你可真行!你就是黄继光,你就是邱少云。我崇拜你!”男兵心想:“这是哪跟哪呀?”“让我打两枪!”赵静探出头。“趴下!”男兵一把将她按下去。一排子弹从土坑上掠了过去,打得灰土草屑盖了二人一身。“没事吧?”男兵问。“眼睛迷了......”赵静一阵狂揉。

“咱们得转移,这不能久待。”男兵道。“好啊!你有伤,我来背你!”说罢赵静转身就背。

“啊!妈呀!”“扑通!......”赵静一声惨叫,就被男兵死死地压在了地上。“快......快......起来!我......我......我要断气了。”赵静凄惨地从男兵身下探出了手,摇了摇。

“咳!算了。”男兵摇摇头,“看来,还是我背你吧
“谁让你背。”赵静白了他一眼。

男兵没有理她,把头小心向外探了一下,又马上缩回。“瞧你这怕死鬼的样!”赵静撇了撇嘴。男兵闭上眼睛还是不理她。“你叫什么名字?”赵静又问。男兵显然是觉得她很烦,转过头。“我问你话呢!”赵静鼓起了腮。“陈沂生!”男兵没好气地回答。“是个农村兵......”赵静略有所思。

这个男兵正是陈沂生。在崖顶的时候,他被炮弹的冲击波震到了河里,被冰冷的河水一激,神志稍微清醒了些。好在木排并没有被激流冲走,他艰难地爬了上去。按照小时候乡下止血的土办法,从河岸抓了一把湿土糊在了伤口上,又用布条缠了缠,这一切几乎用尽了全力。左肩的剧痛和身上的弹片伤几乎让他昏厥过去。强咬着牙,他暗暗告诫自己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晕倒,否则就真要留在这里了,但是,剧烈地疼痛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让他妥协了,渐渐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醒!陈沂生你熊了吗?快醒过来!”一个人在他耳边叫道。陈沂生艰难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四周呈浅灰色。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旁。“排长?”陈沂生大吃一惊,“你怎么......”李强点了根烟,舒展了一下四肢:“是啊!我怎么还活着?你说说,我怎么还活着呢?”李强看着他,笑了笑。“排长!”陈沂生留下了眼泪,“全班就剩下俺了,俺没带好这个班,你处分俺吧!”李强摇摇头,伸过手来为他擦擦泪:“六班没有垮!至少有你在,只要有你在,六班就还活着。”“排长,俺......”李强摆摆手,道:“别难过了!该做地我们都做了。你说说,我们还愧对谁呢?”李强抬头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挺好的吗?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冷不着也饿不着,比你幸福多了,你看看你自己,再照照镜子,还能认识自己吗?”李强弹弹烟灰,“说心里话,我这辈子最大地遗憾就是没碰过女人,可是细想一下,碰过了又能怎样?我还是我,她还是她,只不过心理安慰了一下而已。”“排长,你怎么说起这个?这可不像是你的......”“象我什么?象我的作风?”李强哈哈大笑,“老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么?”陈逸生摇摇头。李强又道:“说实话,我也不了解我自己。”他的脸色暗了一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了回城,我挖门子盗洞进了部队。进了部队后,为了入党提干,我千方百计给团长送礼。提干后又为有个好靠山,挖空心思去追副师长的胖女儿。喏!这不是还没打完仗吗?打完了仗,我说不定还为了什么去削尖脑袋呢!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到底是为什么为我流泪呢?”陈沂生不说话了。“我知道!”李强摆摆手,“那是因为我们是在战场上。在战场上,我们就是兄弟,在战场上,我们自己就是依靠。所以说,兄弟死了,依靠没了,你就流泪。实际上你是在为了自己而哭泣!”李强的声音很沉重。“不是的排长!”陈沂生赶紧道。李强摇摇头,“你不用说了,你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自己究竟活在什么地方才有价值。也许你现在不清楚,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泪实际上是在为你自己而流地。”陈沂生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李强。

李强把香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一幅很轻松的样子:“老陈,你没福啊!”“你指什么?”“我是说,你怎么生在了百姓家?我想过自己这一生:别看我挺恨那些官僚十足权钱交易的父母官,可如果我生在官家,如果我是父母官,也许我比他们还要腐败。”“排长!你这到底是啥意思?”“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明白。我要去喝酒,你也想去吧?玉学他们拿了不少酒,什么茅台二锅头,管够。可是这次没你什么事了。下次吧,下次再带上你。”陈沂生急了:“喝酒什么时候落下了俺,俺也要去。”“回去吧”李强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老陈,你真应该好好读读书。就象这个‘俺’,你就不会说‘我’么?‘俺,俺’的多没学问。”“排长!俺......不不,我,我说习惯了。”“算了,再怎么改你也是个农村娃。咳!是个农村娃有什么错呢?”李强一脸同情地望着他,“快回去吧!记住!别让自己活得那么累!”说完,他头也不回就消失在了昏暗之中......“排长!”陈沂生想抓住他,想再看看他。

可是冰冷的河水涌进了他的气管,下意识地他清醒了过来。剧烈地呛咳了几声,抓住了一棵伸进水中的树杈浮了上来。那个木排已经漂远了。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俺睡着了。这是在哪?”望着不断浸入水中的血丝,他努力地想着,“先找到部队再说吧!”

他攀着树杈,慢慢爬上了岸。伤口还很疼,他又抓起了一把泥土包扎了一下。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枪声,辨认了一下方向,他蹒跚着脚步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发现了地上越军尸体,越走发现得越多。自己的56式半自动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顺手捡了一把56式冲锋枪,又收集了些子弹。避开几颗地雷,向着枪响的方向潜了过去。

在枪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他小心望了望:100米外,一个越军的碉堡阵地上,两挺机枪正向山坡上自己另一侧的中国军队疯狂扫射,压得一个连的中国军人抬不起头来。“奶的,来得早还真不如来得巧。正赶上啃劲的时候。”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调到单发举起了枪......

“叭,叭”

山坡上,Z团一营一连连长丁宝国正为越军这最后的一块阵地急得牙都要咬碎了,三个爆破组全都被打光。正无计可施,两颗子弹,一前一后,带着刺耳地破空声,在这八十多号人的注视下,准确地掠进碉堡的机枪孔......

机枪哑了......“同志们!跟我上!”丁宝国大喊一声,从地上跳起,就向坡上冲去。“咣,咣”从坡上滚下了两颗手雷.硝烟之中,一条甩着血水的手臂重重地拍在了丁宝国的背上。一块锋利的弹片切断了他的武装带,镶进了他的后背......“连长你没事吧?”身边的通讯员忙问。忍着后背钻心的疼痛,咬咬牙,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拍了一下通讯员:“趴好!嚷什么嚷。”背上的剧痛在渐渐地扩大,一时间,他的腹部都有了很重地湿意。

哑了的机枪又复活了。现在的丁宝国最希望的是:再来两发这么精准的子弹。这时,响起了56式冲锋枪的破空声。他扭头看了看,只见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兵举枪正瞄着天上的太阳。“妈的,蒙得到是准......”他很失望,“哪来地不知死活的丫头,手气挺旺哪!”下意识,他喊了句:“快隐蔽!”随后,这个女兵抱着枪,“哎呀!”一声,就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厉害!”他暗自赞道,“隐蔽的速度都比别人快。”

陈沂生快被这个丫头烦死了,心“嘭嘭”地急速地跳动着。现在他的身上很冷,说实话,很想喝口烧酒来暖暖身子。抱着枪,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你冷吗?”望着陈沂生那冷漠地表情,赵静很好奇。

上卫生课时,赵静往往是医学书夹着小人书,她最大的兴趣是拿枪而不是注射器。一年下来,病人臀外上4分之1的诺大注射区没少让她脱靶,往往髂骨的命中率在80%以上。至于因此而写了多少检讨书先不说,单说病人失血后的表现,她是绝对不知道的。但此时,她却本着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郑重地关心起了陈沂生的伤势。

“你一定是伤得太重!”她道,“要不然你怎么会无精打采的。觉得怎么样?”陈沂生缓缓摇摇头,从嘴了挤出了几个字:“俺,俺头晕......”赵静忙伸出手去把了把他的脉,除了跳得快,她实在查不出还有什么问题。“你忍一下。”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了陈沂生。

“好吃吗?”赵静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吃......俺从来没吃过这种糖。”“什么糖啊!这叫巧克力,真土!”赵静摇摇小刷子。“巧克力?”陈沂生苦笑了一声,“俺不知道......”赵静叹口气,觉得和他说话很无聊,不满道:“真没意思,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你真应该好好读读书。就象这个‘俺’,你就不会说‘我’么?‘俺,俺’的多没学问。”陈沂生突然一怔,暗道:“是啊!‘俺俺’的多没学问,连她也这么说。”

突然,他抬手给了自己两记耳光。“你干嘛?”赵静好奇地瞧着他,心想这个人精神上是不是有问题。陈沂生的头脑清醒了很多,他晃了晃头,迅速站起身,举枪就射。“叭,叭”两枪,对面的机枪又哑了下来。

“我也打几枪!”赵静喊道,她站起身也胡乱射了几枪,学着陈沂生的样子,蹲了下来。

阵地上冲锋号响起。陈沂生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他靠在土坑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赵静也急了,给他一阵乱捶。

“你......你看看......他们冲上去没有?”陈沂生平息了一口气,指了指山上。赵静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上去了,太棒了!”她拍着手叫道。“喂!你们好,我叫赵静,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对迅速跑过来的士兵招了招手。

“刚才是你开的枪?”“是啊!我开了几枪。”赵静很自豪地叫道。一位很老成的士兵走过来盯着赵静。“看什么看?”赵静很不好意思。那个当兵的咳了两声,迅速收回了炙热的目光,伸出手来道:“我叫丁宝国,很高兴认识你。”赵静怯怯地用眼角看了看他,伸出了白嫩纤细的小手牵住了丁保国的粗黑大手摇了摇。“你也受伤了?”她看了看丁宝国。“这点小伤没什么。”丁宝国擦了擦军装上的血迹,赞道:“你枪法真不赖,看不出一个小女兵居然这么列害!”赵静自豪地扬起小刷子,一幅“你才知道”的架势。

“赵静!”身后有人大喊。“坏了,追兵来了。”她心里暗道。

江素云带着担架队,气急败坏地从身后爬了上来。赵静一闪身躲在了丁宝国的身后。“你不用再躲了,我瞧见你了。出来!”江素云眼睛都红了。

“怎么回事?”丁宝国愣住了。“你问她自己。”江素云指着赵静。“我......我......我是跑出来的......”赵静怯生生地对丁宝国道。“喔!”丁宝国的嘴张成了个“O”形,随后哈哈大笑,对江素云道:“这个小丫头挺有趣的,嗯!她跑得很好哇!要不是她跑到这里,要不是她那几枪,敌人的阵地还拿不下来。”江素云和赵静全都愣了。丁宝国指着山上道:“这四枪可真准,四个机枪手的脑袋都打烂了。”“就她?”江素云瞪着眼睛上下翻棱着赵静。赵静也迷糊了:“我到底打了几枪?好像也没打过几枪,真的都命中了?呵呵!天份,对了,一定是天份。”她有些陶醉。

江素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拉住赵静,道:“快跟我回去。”“你干嘛?”赵静使劲挣了挣,江素云嘴里嚷嚷道:“今天你就是喊出玉皇大帝来,也得跟我回去。”一想起临行前,赵静的妈妈私下对她的交代,她就对这个极度不听话的小丫头恨得直咬牙。也许是她太用力了,赵静一个劲地喊疼,口里哀求道:“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回去见那个冷面老虎。”

“你说谁是老虎?”从山下传来一阵怒吼。“坏了!”赵静心中暗道,“老虎来了。”

张科长喘着粗气,擦着额头上的汗,弯着腰走到赵静面前,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来。江素云一看情况不对,拉着赵静就要开溜。“你们给我站住!”张科长掐着腰走过来:“往哪走!上山干什么?”江素云撇撇嘴:光顾着急了,慌不择路,溜错了方向。说实话,看着赵静平安无事,张科长一肚子的火气也平息了大半。命令江素云:“小江,你把这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小丫头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再跑,否则我处分你,听清楚没有?”江素云点点头,向张科长敬了个礼。张科长恶狠狠地看了看赵静:“等回去,看我怎么修理你!”

赵静耷拉着脑袋,被江素云牵着向山下走去。没走几步,赵静突然“哎呦”了一声。吓了江素云一跳。“又怎么啦?”江素云问。“那,那个农村兵......”赵静变了脸色,忙挣脱江素云,转身向山上跑回。“你干什么去?”江素云急得快给她跪下了。

“好家伙,他居然还活着!”望着一身是血的陈沂生,丁宝国也暗叹道。说实话,刚才和赵静说话时,曾经瞥了正在昏睡的陈沂生一眼,那时,他只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踏上焦黑的崖顶,看了看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丛文绍的面色沉重了起来。“老丛,情况不妙啊!”

副团长解开了衣服走过来。“是啊!”丛文绍敲了敲额头,“道路都被破坏了,要靠这两条腿去增援高平,我看是来不及了。”副团长的神色也黯淡了,他看看阵地,叹口气:“就差一步啊!”的确,就因为这一步,中国人抢在了他们的前面占领了这块阵地,先后用了一个排的兵力来阻击他们,使他们多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通过这块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就是这一个多小时,使他们失去了最后的战机。

“报告团长!和高平联系不上了。”

丛文绍摆摆手,不再说话。背着手,踱来踱去。副团长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丛文绍的习惯:这是在思考问题。

踱了很久,丛文绍突然转身道:“老阮!我们有些太被动了。”阮副团长点点头。丛文绍向高平看了看,坚定地道:“高平就让给他们吧!哼!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想要城市......好!我全让给你。”阮副团长弄不明白了,“老丛!你在说什么?”丛文绍向警卫摆摆手,取过地图。指着高平道:“老阮你看,高平现在肯定是朝不保夕,如果我们硬要插上一手的话,只能是给中国人的胜利再重重地加上一笔而已,对全局没什么大的影响。”阮副团长点点头。丛文绍继续道:“如果,我们放弃原有的作战计划,直插中国鬼子的后背......”他一指高平以北的地区,“切断他们的后勤补给,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应对!”说着,他露出了一丝冷笑。阮副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老丛,这个计划太冒险,万一被中国鬼子给来个反包围,我们可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你看,这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或者请示一下师部......”“请示什么?”丛文绍很不耐烦,“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给中国人反应的时间,就这么定了,若是师部追查责任,我顶着。”“可是......”“没什么可是,记住,通讯静默,轻装前进。”

两天后......
当陈沂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是黄的。黄色炫目的阳光令他睁不开眼睛。身体像个大粽子,被缠了一圈又一圈。远处的炮声仍然清晰可闻。试着抬抬胳膊,可是剧烈的疼痛却又让他放弃了。

所有的伤兵都被放在一块空地上,等待运输队的来临。陈沂生四下看了看,心里有了一种平衡感:几百个伤员里,身上的零件丝毫不缺的除了旁边的一个伤员外,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五组!第五组该出发了。”一个女护士大声叫道。陈沂生直挺挺地被两个战士给抬了起来。“轻一点,注意脚下!”那个女护士不断地提醒。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路口旁停了下来。陈沂生和几个伤兵被并排放在了一起。那个女护士擦了擦汗,抓下头上的帽子,不停地扇着风。

陈沂生欠了欠身子。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那个女护士过来问道。“我,我要解个手......”陈沂生支支吾吾地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女护士点了点头,道:“你等等。”功夫不大,她拎着小便器走了过来。

陈沂生四下望了望,绷带下的脸色变得紫红。他瞧着这女护士,这女护士也瞧着他。不由自主地,陈沂生把头低了下去。

那个女护士走过来,正欲解开他的裤子,陈沂生忙阻止道:“不不,还是俺自己来吧!”女护士“噗嗤”一笑,道:“你的手能动吗?”陈沂生愣了一下,心道:“俺还没到两只手都残废的地步吧!”他从毯子下把右手伸出来,接过了便器。那个女护士瞧了瞧他身上的编号,脸上顿时也红了,窘道:“对不起,弄错了,原来你是九号。”陈沂生也干笑了一声,那女护士柔声吩咐道:“用完了就叫我。”“你叫啥名字?”“江素云!”

江素云已经一天一宿没好好合过眼了。自从赵静被关了禁闭之后,原来赵静的工作就全落在她的身上了。没有办法,正处在预备党员期的她,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积极。这一批要被送回国内的伤员,都是在战役的第一个阶段就负伤的重伤员。只有陈沂生特殊,至于为什么特殊,医院的领导都不知道。

解过了手,陈沂生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悠闲地晒着太阳,两个士兵在他的身旁来回地游弋。忽然,一阵痛哭声从伤员中间传了出来。

“孙育新,你哭什么?影响多不好?”江素云走到一个伤号的身边。这个伤号正是那个什么零件都没缺的战士。孙育新将毯子蒙在了头上。身子一耸一耸地。

“他哭什么?”陈沂生好奇地问了问身边瘸了一条腿的伤员。那个伤员看了看他,眼光很奇怪:“你新来的?”“是!”“难怪!”那个瘸腿伤员把身子向他挪了挪,“打完这一仗他就退伍了,据说要回去娶媳妇。”“那是好事呀!”“好事?”瘸腿伤员撇撇嘴,“可是他那个玩意被机枪打烂了......” “喔......”陈沂生没话了。

“你是哪部分的?”瘸腿伤员问。

“x团2营6连。”

“我是z团1营工兵连的,我叫王志伟。”断腿伤员伸出右手。

“我叫陈沂生!”陈沂生握着王志伟的手摇了摇。

“听说,X团打得挺惨,有的连队都打光了。”王志伟叹口气,“兄弟!你能捡条命就算是祖上积了德,可怜我们连的那些兄弟,光是十八九岁就死了一大半。”“你们不是工兵连吗?又不是主攻连怎么会死那么多?”

“说来话长哪!”王志伟叹了口气,“本来我们只是排雷,可谁知道越南人的雷区这么大,到后来还剩下一小片区域,器械就不够用了,没办法,从班长开始就用身子滚雷。一个不够就再上一个,那身子炸地......那血呀!......”王志伟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老哥!你也滚雷啦?”陈沂生问道。“就差那么一点点!”王志伟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前面的战友滚了最后一区。”说到这,他神情黯了下来,“本来是我排在他前面的,可是那天他站错了队,所以......唉!”“站错队?”陈沂生摇摇头。在部队里最重要的就是队列队形,从新兵入伍开始抓,几年下来,还找不到自己位子的兵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除非是这个兵有意而为之。“老哥,你们真是好样的!”陈沂生对他敬佩得不得了。

两个人正说着,身边游弋的士兵叫道:“王志伟!你瞎白话什么呢?那条好腿也不想要了?”王志伟忙敬个礼,脸上陪着笑。

陈沂生看不过去了,不满道:“老哥,你也是为国负地伤,他们就这么编排你?你也是的,咋这么老实?”王志海一脸歉意地对他笑笑,转身不言语了。

“你知道啥?”另一侧的战士小声对他道,“医院有纪律,不许相互打听情况。”“喔!俺明白了。”陈沂生恍然大悟。向这个战士点点头,表示感谢。

“你明白个屁!”那个战士骂了一句,用嘴努了努王志伟,小声道:“你看他的伤......”“伤咋地啦?”陈沂生看了看王志伟,只见他小腿缠了厚厚的一圈绷带,“可怜,都让地雷炸成这个样子了。”陈沂生心里酸酸的。

“唉!”那个士兵叹口气,摇摇头,道:“工兵连是好样的,这谁都知道,提起他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陈沂生点点头,转身在泪流满面的王志伟身上拍了两拍。“可是他......”那个战士指了指王志伟,“他的伤却是他自己故意开枪打的?”“什么?”陈沂生象被触了电一样,赶紧把手收回,还用力搓了搓。

他看看周围的这些伤员,一个个都不说话,除了孙育新还在蒙着头一耸一耸地哭,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想着心事。

远处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背着冲锋枪的士兵和一个鼓着腮垂头丧气的女兵。“赵静!你快点,都在等你呢!”江素云向赵静摆摆手。赵静白了她一眼,仍然是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江素云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干嘛?”赵静满脸地不高兴。

“吃枪药啦?火气这么大。”江素云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烦人!”赵静扭过头,看着天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持枪战士向江素云敬了个礼,交待了几句,转身离去。

江素云将赵静拉到一边,问道:“还生气哪?别这么小器好不好?”赵静仍是不理不睬。“有巧克力没有?”江素云小声地问。

“没有!”赵静狠狠瞪她一眼。“话梅呢?”“没有!”“果脯也行!”“有你个头。”赵静干脆转过身去。“不就是没上战场么?也不用这么不理人家吧?”江素云摇摇她的小刷子。“哎呀!你烦不烦人?人家正在烦着呢?”

“你烦什么?”

“还不是那个张老虎,不但不让我上战场,还关了我2天,这不,说我不守纪律还要送我回国。说是再不好好表现就要处分我,哼哼!恨死他了。”她万分悲痛地看了看遍地的伤员,极度痛苦地叫道:“我的枪啊!我的梦想哪!全没了......”

江素云强忍着笑,搂着她的腰,轻声地安慰着。

一队民夫扛着担架走了过来,在江素云的指挥下,将这些伤兵抬起来顺着土路向北方走去。

赵静走在后面,和陈沂生分在了一起,被两个战士一前一后地夹着。陈沂生向她喊了一声:“喂!咱们又见面了。”赵静白了他一眼没吭声。“谁惹你生气啦?”陈沂生不解地问。赵静向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道:“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不姓‘喂’,其次......”她顿了顿语气。“......我们认识吗?”

陈沂生想了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他不好意思地笑道:“难怪!俺......我是在阵地前,那个肩膀受伤的兵,你还给过我‘桥立刻’......”“是巧克力!”赵静忙纠正错误。“对,对,是桥刻立。是俺......是我忘了。”陈沂生忙解释道。若不是被绷带缠着,他现在的窘样准让赵静笑死。

既然是“老熟人”,赵静可就有了话题,她看了看陈沂生,道:“你要不说‘俺’,我还真想不起来你,你就是那个农村兵,叫什么......”“陈沂生!”“啊!对对!”赵静拍拍后脑勺,“瞧我这记性!”

“你怎么会在这儿?”陈沂生问道。

“别提了,我真是倒霉透顶。”赵静哭丧着脸。突然,她那双明亮地大眼睛在陈沂生的身上扫来扫去......“你看什么?”陈沂生问道。“哎!我说哥们!”赵静叫道。“哥们?”“对!对!”赵静从兜里拿出块水果糖,递给陈沂生。陈沂生没敢接。这部队里,还没见过哪个战士敢随随便便就从兜里掏零食,赵静已经算是异类了。

“拿着,很甜的。”赵静将水果糖揶进陈沂生的怀里。然后道:“你的枪是怎么打的?真神了。还有,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活着,你是怎么办到的?和我说说。”

陈沂生看着怀里的水果糖,犹豫了一下才道:“俺......我小时候,总是端着碗......”

“你总端着碗干什么?”赵静很好奇。陈沂生苦笑了一下,没解释,继续道:“......所以,我的手臂在平端时比别人要稳。当兵后,射击训练就比别人进步得更快。”赵静略有所思,道:“唔!怪不得射击运动员训练都要在臂上挂上砖头。”陈沂生又道:“......再有,我有一套自己的射击方法。”“什么方法?”赵静的精神头来了。“用枪之前一定要先调枪,然后再用抛物线公式将弹道计算出来,再考虑风速雨量等条件对子弹的影响,所以在不同的条件下子弹偏差的角度和位置,我就有了个固定的参数,只要射击时把参数带入就行了。平时练地只不过是速度和子弹击中目标时枪管所处的位置,当然也有运气和感觉。”

赵静听得是一知半解,皱着眉边走边想,陈沂生知道她没理解,指着这远处的一棵树道:“比如这棵树,你的子弹到达这棵树的位置时,比直线弹道偏差了一个角度,那么你在开枪前就事先修正这个角度,那么,这一枪打出去后就有了......”

“这么复杂?”赵静吐吐舌头,“可是客观条件对子弹的影响真有那么大吗?”陈沂生点点头道:“如果你只想成为一个射击合格的好兵,只靠感觉而不考虑其他问题,这也就足够了。但是想成为神射手,那考虑的问题就多了。往往因为你射出的子弹发生了偏差,那射杀目标就会因此而逃生。”

周围的人都在用心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赵静道:“现在有了冲锋枪,一匣子弹连续打出去总会有一发命中的吧?既然这样,你还那么费劲地记什么角度干嘛?”

陈沂生没吭声,这个问题他也解释不了。从内心来说,他还是认为一弹一命要比百弹一命更能证明一个士兵的射击能力。但是,他也不排斥冲锋枪。

要论射击,大家在训练场上都练过,可陈沂生的射击方法却很少有人这么做过。所以,陈沂生的这番话,对大家的触动都很大。队列中的两个战士就是在听了陈沂生的讲解之后,经过苦练,成为了军中有名的神射手。

“对了,碉堡的机枪射口那么小,你是怎么打中机枪手的?”赵静又问。

陈沂生很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是俺的秘密......”

这的确是陈沂生无法说出地秘密。原因就在于他的一只眼睛有些近视,看见火光或者亮光要比正常人大得多,所以只要向着扩大的亮光中心射击,命中率也就比正常人要高。当年,正因为他还有一只近视眼,所以在征兵时差点没被淘汰。

“还有,你伤得这么重居然没事?有没有什么诀窍?”赵静的嘴巴是一动起来就没完。她是看过陈沂生伤势的,锁骨都打断了,差一点就打到锁骨下动脉。

陈沂生摇摇头,道:“没什么诀窍,命好而已。”

赵静不信,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一个人的命会那么好。她看着陈沂生,陈沂生也在看着她。赵静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伙一定是猫教老虎——留一手,即是这样,她也不再问了,她相信总有一天陈沂生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总有一天......咦!为什么会是总有一天?难道自己还会一直缠着他不成?这个死农村兵......”想到这,不由偷偷地看了陈沂生一眼,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三个小时后,众人上了汽车。又在蜿蜒的盘山道上颠簸了2个小时,前方突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江素云把头伸出了车外看了看。一个伤病一把将她拉进来,训斥道:“你这是找死,不怕被越南鬼子打冷枪么?”江素云白了他一眼,反驳道:“怕死就不当兵,有种就让他们打好了。”伤员摇摇头,不再说话。

赵静也想看一看,可刚要伸头,却被陈沂生给拉住了,他小声道:“王志伟说得没错,敌人的狙击手也许正用枪瞄着这辆车呢?不要轻易露头。”赵静小嘴一撇,甩开陈沂生的手,讥讽道:“原来你也是个怕死鬼呀!哼!怕死就别来当兵。”

陈沂生气得恨不得给她俩耳光,盯了她好一会儿,赵静却先发制人:“瞧什么瞧?比谁眼睛大么?”说着,狠狠地瞪了瞪眼睛。

“你们俩不要吵!安静会儿”江素云很不耐烦地阻止了他二人,头车的士兵跑过来,掀开帆布的一角道:“前面的路断了,有地雷。车队暂时不能走。这有没有需要急救的伤员?”

“这里都是伤员,哪个都需要急救。”赵静没好气地回敬他。这个战士没理她,又跑到下一辆车去叮嘱。前后三辆车都巡查完毕,他跑回来,路过江素云的中车时,伸手将刚才掀起的帆布揶了揶。江素云忙道:“不用了,谢谢你。”战士笑着点点头。

“咻”

“什么声音?”赵静奇怪的问。

“不好!”陈沂生一把将赵静按在身下。“你压我干什么?流氓啊!”赵静凄惨地从陈沂生身下伸出了小手,狠狠地挠他一挠。

“当!”汽车护板溅出了一道火花,在江素云惊讶地注视下,那个微笑的战士前胸绽开了一道靓丽的血花,和着碎肉,喷在了车护板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直注视着这个战士的江素云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这个脸上仍然还挂着微笑的士兵。

“噗!”这个士兵的脸突然炸开,红白之物霎时喷了江素云一脸。无头的身子停了几秒钟,才在江素云惊愕地注视下,慢慢向后倒去......帆布缓缓地合上......缝隙之中,还可以看见那个士兵不断抽动着的脚......

惊愕的江素云也被人迅速死死地压在了身下。帆布“啪”地一颤,一条拽光从另一侧贴着王志伟的后背穿过了对侧呼啸着远去......

“你没事吧?”王志伟向身下的江素云问道,“啊!没,没......”江素云干呷着嘴,呆着惊恐的大眼睛,半天也说不出一个“事”字。

“你让开!”赵静推开了陈沂生,急忙爬到江素云的身旁,紧紧地抱着她,低声地安慰着:“没事,没事,这是意外这是意外......”

两个押车的士兵缓过了伸,举起枪伸到帆布外就是一通乱射,其他的车也是将子弹打得洋洋洒洒。

“别打了,敌人早就转移了。”陈沂生苦笑了一声,拍了拍惊魂未定的两个士兵。两个人看着他,一脸的疑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陈沂生笑了笑,说道:“要想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等他下次开枪。”陈沂生像是开玩笑的说了一句,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周围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放枪。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渐渐地,押车士兵的脸上出现了焦急:一旦天黑下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我们该怎么办?”两个士兵低头交流了一下,“要不先退回去?”两个人正商量着。王志伟道:“退不回去了,我敢保证越南鬼子一定是把后路也断了。”两个人瞪了他一眼。

陈沂生点头道:“有道理。我看越南人也不会太多,没有重武器,不然他们早就冲过来或者用迫击炮什么的把车炸了。”看了看大家,他又道:“我敢肯定他们还在附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赵静很不服气。陈沂生想了想道:“关键就在于我们没有出击。你想想,我们不追,他们为什么要跑?”“那可不一定,他们要是打完就走也说不定。”“有道理,你听到枪声了吗?”“没有。”“这说明他们隐蔽得很好,乱动不是要暴露目标吗?何必多此一举?”“那你说怎么办?”赵静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等!要等到他们开第三枪。”“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陈沂生摇摇头。

赵静很是泄气,同时又感到了一丝不知名的恐惧。看着地上死去的士兵。首次,她觉得打仗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对于打仗,她一向认为只有敌人在强大的中国人名解放军面前报头鼠蹿,可不是这样——找不到敌人,却又被敌人时时刻刻威胁着。

“对了!怎么没听见枪声?”赵静突然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王志伟道,“他们在枪上安装了消音器。”“什么是消音器?”赵静很好奇。王志伟没理她,只是看着陈沂生。陈沂生苦笑了一声,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什么办法?”赵静抱着兀自惊魂未定的江素云问道。“让他再开一枪。”陈沂生平静地说道。赵静一下子就泄气了,嘟囔着道:“废话,我也知道得让他再开一枪,可是越南鬼子会听你的?”陈沂生向车厢内扫了扫。

正在这时,车门一开,司机从车上跳了下来,举枪就向公路两侧的山上一阵猛射,嘴里还嚷着:“操你奶奶的越南鬼子,给老子滚出来,有本事咱们一对一地干。”

王志伟叹口气摇摇头。

枪声溘然而止,随后,就是重物重重地砸倒在地的声音。押车的战士迅速开枪还击,打了一阵子,陈沂生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行了,省省子弹吧!这么打没用。”“你说该怎么办?”两个人气急败坏。

陈沂生指了指二人手中的枪,道:“麻烦二位,能不能借用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方脸的把手中的56式冲锋枪递给了陈沂生。陈沂生右手举枪试了试,点点头。掀开帆布的一角向外偷偷看了一看,又看了看车上帆布的弹孔。问道:“你们刚才发现有没有人影闪过,或者是树丛无风自动?”两个人摇摇头。陈沂生不说话了,猛然举枪......

“叭!”的一声,子弹射出了枪膛。山坡上一颗茂密的大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个裹满枝叶的物体,拖着血水丛树上摔了下来......

“打中啦!打中啦!”赵静拍着手大呼小叫起来。“哎呀!”她一声惨叫,又被陈沂生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嘘!”陈沂生食指点在嘴唇上,低声制止了她的不满。赵静勃然大怒,心道:“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被他压着,还压上瘾啦?”刚要发作,一道拽光“啪”的一声穿透了帆布,蹭着陈沂生的绷带“当”的一声打在了车厢挡板上。吓得赵静赶快把不满咽回了肚子里。血水顺者陈沂生的两肋滴落下来,溅了赵静一脸。

“你没事吧?”她几乎是拖着哭腔问道。陈沂生摇摇头,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爬起。“快让我看看!”赵静急了,伸手在陈沂生的背上一阵乱摸。

“我来吧!”江素云稳定了一下情绪,从药箱中重新取出一卷绷带和敷料,给陈沂生包扎。“赵静,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江素云低声地捅捅她。“啊!是,是!”赵静回过神来,一阵地手忙脚乱。

“老王!发现什么没有?”陈沂生轻声地问。王志伟把目光从弹孔中收回,很遗憾地摇摇头,“妈的,躲得可真严实。唉!找不到。”

“你们不用愁,我有办法!”从车厢里传来了低哑的声音。在众人的目光中,孙育新站了起来。“你有什么好办法?”江素云问。孙育新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王志伟叫道:“老孙,你可要冷静,别办傻事!”孙育新很平静地道:“算了吧志伟,我现在难道还不冷静吗?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找不到比我还冷静的人了。”说着他站起身。“老孙!”王志伟起身就想拉住他。可是一个定墩又被人拽住了。陈沂生握着他的手,向他轻轻地摇摇头。

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中,孙育新一撩车尾的帆布,跳了下去。

赵静和江素云不约而同地“啊”地叫了起来。孙育新向他们笑了笑,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妈的,他要投降!”押车的战士刚想举枪射击,却被陈沂生死死拦住,他严肃地看着押车战士,摇了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战士火了。“人各有志,你再等等看。”说完,陈沂生向山上看了看。

孙育新慢慢地向前走着。“咻”的一声,只见他后脑“噗”地炸开,红白之物象打开的水龙头一样,一股股地向后背涌去......孙育新艰难地回过头,咧着满是鲜血的大嘴,和着破碎的天灵盖,向众人艰难地一笑,节尺一样一节一节地扑到地上。

赵静“啊”地一声,钻到江素云的怀里,娇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与此同时,陈沂生的枪也响了。灌木丛中,一个披着蒿草十六七岁的越南少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好了,修路吧!”陈沂生把枪丢还给方脸战士,向挡板上一靠,轻松地说道。在众人惊讶地目光中,王志伟道:“听他的,他说的是事实。”

一个战士从车上跳下,小心地四处望了望。果然没有再飞出子弹。这才放下心,招呼众人修车埋尸体。

一个小时后,颠簸的车厢里,赵静坐在陈沂生的对面,忽闪着大眼睛,不时偷瞧着陈沂生。一见陈沂生的眼神望过来,就急忙躲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别人。

江素云咳了一声,坐到陈沂生旁边小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越南人都死了?”陈沂生看着赵静,赵静也正用着一种热烈而急切地眼神望着他。陈沂生道:“我最后一次开枪时,有没有人还击?”“没有!”“这不就是了。”陈沂生笑了笑,“以他们的枪法,在我两次还击的情况下没有理由打不中我。”

众人有些明白了,但是还是觉得这里有运气的成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位置的?”赵静终于忍不住,急切地问起来。

陈沂生指了指帆布上的弹孔,道:“靠它们!”“它们能说明什么?”赵静想不透。“只靠它们当然说明不了什么,同时结合司机中弹时子弹的轨迹和车上弹孔的轨迹一交叉,就找到他了。”“那他为什么躲在树上不转移呢?”“这就要问他本人了,我也不知道。”陈沂生摇摇头。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打死孙育新?你们知不知道他要是投降了会有什么后果?”押车战士不满地问道。“会有什么后果?”江素云想不明白。“什么后果?”这战士很生气,“他将是我军在这次战争中投降的第一个人,你说会有什么后果?妈的,这个没有卵蛋的家伙。”听他骂得恶心,赵静很不满地堵了堵耳朵。

江素云也无话可说了。的确,真要是象这个兵所说的那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弄不好自己也得受牵连,估计入党的事是甭指望了。

王志伟冷冷道:“你就是这么看人的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他是为了给老陈找目标而自愿去送死的吗?”

那战士一撇嘴,嘴里“嗤”道:“就他,能那么伟大?”摇摇头,“我可不信!也就你这个孬种才信他。”

王志伟不说话了。陈沂生把头扭过去看着赵静,赵静也在瞧着他。陈沂生拍了拍王志伟,车厢里寂静无声。许久,王志伟抬头对着陈沂生问道:“老陈,这件事你最清楚对吧?”他渴望而急切地目光注视着陈沂生。陈沂生点点头,道:“是的,前前后后我最清楚。”说完,他扭过头去,不再多说一句。王志伟绝望了。

赵静突然“咦”了一声,对陈沂生一脸地不解:“你怎么不说‘俺’啦?”陈沂生也是一怔,心道:“是啊!俺怎么不说‘俺’了?”
“这两个狙击手可不象是普通的村民,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陈沂生的思绪又跳回越南人的身上,“派两个人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作用呢?”他越想越糊涂。
在他们离开一个小时之后,第二批伤员车队再次遭伏,我方士兵64人被打死打伤。据说越南人出动一个连的兵力。这个消息震惊了前线指挥部,为了巩固后方的安全,决定抽调部队进行清剿。而越军却象凭空消失一般,在茫茫丛林中逃逸得无影无踪。就在指挥部对此大为头疼之际,越军约一个营的兵力突然出现在后方的一个后勤补给站,击毁我方军用卡车24辆,打死打伤我军士兵1百46人,其中4名护士遭到奸杀,并被割去乳房及下体。在我增援部队赶到之前,这伙匪徒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过,越南人错了,他们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中国军队不仅是一支靠打游击战起家的精锐部队,而且对于反游击作战同样精通。越南北部山高林密,的确是游击战的理想天堂。但是越南的狭长地型,越北的人烟稀少贫瘠补给之困难,却大大限制了游击作战的回旋空间。越南的几次袭击都是围绕后勤补给站的特点,迅速被我方掌握。于是,我军在加强后勤补给保卫工作的同时,从内地抽调了大批侦查部队,潜入越军经常活跃的区域,逐渐摸清了这支越南部队的真实身份——越南高平军区第一师溪山团。并针对其作战特点给与其几次沉重地打击。

丛文绍做好了长期游击战的准备。但是,一个突然的变故却是他没有想到的,那就是中国军队在入越19天后,于1979年3月5日中央军委下令撤军。作为战胜国却没要战败国一寸的土地,这是丛文绍所无法想象的,也根本想象不到。所以,尽管他对战争做好了准备,可是在突如其来的形势面前,他的准备居然变得苍白无力,他不得不面对一下子涌过来的十几万中国军队。

“中国人是不是疯了?”丛文绍疑惑地看着作战地图,“难道花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只是为了教训我们?神经病!”带着一种无法理解对手的痛苦,他在帐篷里直转圈。

“老丛,你又何必为中国人去伤脑筋,还是多想一想我们自己吧!”阮副团长指着地图,又道:“回撤的中国军队有十几万人,单靠我们这一个团想挡住他们,这简直是在开玩笑。现在他们东西两线之间在绵河桥还有个缺口,如果不在他们合围之前跳出包围,恐怕这世上就不会再有溪山团了。”

“老阮,说说你的看法。”

“我已经命令警卫连在绵河桥阻击东线的敌x团,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在敌西线部队到达之前这三个小时之内,我们应尽快通过绵河跳出包围。”

“你是不是疯了,用一个连顶一个团?能顶住吗?”

“我很清醒!”

“警卫连长阮仁虎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可他也是越南人民的儿子。”阮副团长深情地说了一句,眼泪却在眼眶中打着转,“我们越南自古就是多灾多难,不用说这几十年的战争给越南多少家庭带来了痛苦,就是我们部队,又有多少战士不是带着一身的伤痛从硝烟中爬出来的?有的人至今还残废着肢体饿着肚子坚持战斗。他们对国家说过一声不了吗?没有,他们对侵略者怕了吗?也没有。这是一群多好的战士啊!和这些人比起来,我阮庭光又算什么?我的儿子又算什么?”阮副团长摇了摇头。

丛文绍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老阮,你的家庭为越南人民的解放已经失去了四个亲人。”他擦了擦眼睛,“我还记得,嫂子是在奠边府战役里牺牲的,战斗都快结束了,她却踩中了地雷。只差一步就能看到胜利了,可她没有。多么好的一位大姐呀?我们部队哪个伤员她没背过?哪个战士的衣服不是她一针一线地补过?她牺牲时,哪个战士没哭过?我那时还只是个警卫排长,临牺牲前,她来着我的手让我转告你,说几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可是老阮,你凭心说一说,这十几年来你尽过父亲的义务没有?老大死在美国人的燃烧弹里,老二又死在西贡的围剿中,唯一的姑娘,也拉着手榴弹和中国人同归于尽了。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和死去的大嫂交代?九泉之下你又怎么去面对她?”

阮庭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淋湿了大片地衣衫,他痛苦地摇摇手:“老丛,你别说了。我是军人,是受党受人民教育多年的老党员,国家生死存亡,我们这些党员这些军人怎能不冲上去,难道你让后人骂我们这些先人是怕死鬼是懦夫吗?我一个儿子算什么?就是我们全家都死光了?只要能换来越南的独立和自由,我认了,我高兴。我那些牺牲的家人,不也就是为了这一天么?难道我的儿子是儿子,老百姓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么?你别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军情紧急不容商量。”

“老阮!”

“别说了,警卫连归我负责,我说了算,就这么决定了。”

正说着,帐帘一挑,一个越南士兵走进来敬个礼:“报告团长副团长,二营三营都已通过绵河桥,一营正在待命请求指示。”

阮庭光看了看丛文绍,道:“老丛,我们也走吧!”

吴晨东将望远镜重重摔在了桌子上,接过通讯员的电话大声骂道:“二营长吗?我是吴晨东,你他妈的是怎么搞地?一个小山头都攻不下来......什么?敌人的地形险要过不去?这我不管,我只要你在半个小时内拿下绵河桥......什么?你大点声,我听不见......敌人的火力太猛?你他妈少给老子讲客观条件,总之,半个小时内你攻不下来就提头来见。”他一把摔了电话。

“通讯员!”

“到!”

“副团长呢?”

“去二营指挥战斗去了。”通讯员回答道。

吴晨东在地上转了几圈,“参谋长,你给我接炮连。”他看了看身后的参谋长高树青,“我要和炮连连长直接通话。”

“没用的,老吴,炮连已经将2个基数的炮弹打出去了,可敌人还是那么顽强。”高树青摇摇头。

“那怎么办?攻不下这个山头,溪山团就要顺着绵河桥跑掉了。妈的!我们X团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你再问问西线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好吧!”高树青抓起了电话......

当最后一颗炮弹炸开之后,无名高地上的红土中钻出了一个独眼的越南军官,仅存的左眼向山下望了望,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右眼流出的脓血。高声大喊:“警卫连!还有没有活着的?”

不多时,他身边的泥土蛹动了几下,十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士兵从土里钻出来。他看了看,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武水仙,你怎么还没走?”他愤怒了。

那个女人擦擦身上的血,不理他。他一把拉过女人,看了她好一会,才道:“快走吧!算我求求你还不行?”那个女人“哇”地一声哭了,一把抱住他泣道:“仁虎,别丢下我,要死我和你死在一块!”阮仁虎苦笑了一声,道:“别傻了水仙,你父亲和两个妹妹都死在了中国畜牲的枪下,难道你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就是这样我才不能再失去你呀!让我再多陪你一会儿吧!”武水仙的脸紧紧贴在阮仁虎的胸上,双手死死地抱住他。

阮仁虎捧起她的脸,在她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口,随后又将她死死揽在怀里,柔声道:“水仙,你听我说,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会娶你。但是现在不行,中国人马上又要进攻了,我们现在顾不上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肚子里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记住!孩子就是我们的希望,拜托了!”说完他推开武水仙,叫道:“快走吧!回去等我。”

武水仙的眼泪已似大雨倾盆,她艰难地举起手来在阮仁虎的脸上摸了摸。嘴唇颤抖了两下,叮咛道:“我记住你的话?不许骗我,要是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阮仁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用子弹壳编成的哨子,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在溪山第一次见面时,我用它给你吹的曲子还记得吗?”

“记得,是‘绵河上的小船’。”

“好吧!当我们再见面时,你就用它给我吹这首曲子。”

武水仙痛苦地点点头。

“小黎!”阮仁虎叫道。

“到!”

“送你嫂子下山!”

“是!”一个掉了耳朵的士兵向阮仁虎敬个礼,转身拖着武水仙向后山快步走去。

“仁虎!我等你回来,你不许骗我!”

阮仁虎重重点点头。当武水仙的身影在视野里渐渐消失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和着脓血,从眼眶中滴落下来。

“水仙,我的好妻子,再见了!”

“二营长,怎么还攻不下来?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我毙了你!”吴晨东的眼睛都红了,再一次地摔了电话之后,一阵地“爆走”。

“老吴你冷静点,二营的压力也很大呀!”高树青劝道,“邢副团长马上就到二营了,你再等等!”

“等?老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把缴获的机炮调上去,加强政治攻势。告诉二营长,再给他十分钟,如果还不行,老子就毙了他自己去指挥。”

“水仙嫂子,你快走吧!我只能把你送到桥边。”小黎向武水仙敬个礼, “团长他们都在对岸,你快过去吧!”

“你不走么?”

“不,我不能走,我要回去!”

“你为什么要回去?大部队都走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对不起嫂子,我必须要这么做,因为我是军人!”

说完,小黎头也不回就向无名高地跑去......

“连长,你快看......”一个士兵指着山下的机炮向阮仁虎叫道。瞥了瞥那门机炮,阮仁虎冷笑了一声:“哼哼!土包子!”

“山上的越军你们听着:你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只要你们能放下武器,我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从山下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传来了越语广播。一时间整个阵地静了下来。

“有门!再喊!”六连指导员冯刚很兴奋。于是,越语翻译拿着稿子又喊道:“你们不为自己也应该为家人想一想,这么年轻就命丧于此,难道不后悔吗?再者说......”还没等他说完,从高地上飞来了一串子弹。随后就没动静了。

“他们没子弹了!”冯刚和徐军相互看了一下。此时,从高地上传来越南人的喊声。冯刚忙问道:“他们喊什么?”翻译仔细听了听,回答道:“他们说,他们只遗憾只有一次生命能献给祖国。”

“妈了个X的!给我狠狠地打!”徐军气得脸都白了。

阮仁虎倚在一座土包前,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两条腿已经断了。血水顺着断端将身下的泥土染得一片殷红。

“连......连长!”小黎拖着青黑的肠子,缓缓爬到他的身边。

“好......兄弟,咱......咱们一起上......上路吧!”忍着剧痛,他笑着看了看小黎,又看了看阵地上散落得七零八碎的肢体和血肉,视线渐渐模糊,头脑也一阵晕似一阵。“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中国军人,残存的右手拉掉了手榴弹的引线......

“轰,轰!”两声巨响,绵河桥在巨响中断为两节。一个女人的身子重重地跪在了水中,失神的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对岸无名高地,嘴角抽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一个越军女兵走过来想扶起她,可是她却纹丝不动。

“你骗我!”她默默地说道,“我真蠢,明知你是骗我却还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发疯似地扯起自己的头发,拦都拦不住。突然,她仰天大喊:“仁虎!求求你再来骗我一次,就一次,我喜欢你骗我,真的,我真的喜欢你骗我......”握着满手的头发,血水和着泪水,从咬裂的嘴唇里流了出来,溅得衣衫满是鲜红。

阮庭光缓缓放下望向无名高地的望远镜,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涌了出来:“再见了仁虎,我的好孩子。”他心中默祷,“你是越南人民的骄傲,你是爹的骄傲......”想到这,一向自诩坚强的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成串地滚落下来,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什么人能够忍受亲生儿子生生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呢?

炮声渐渐停了,天也渐渐暗了下来。滚滚的硝烟之中,传来了悠扬的曲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越南女人跪在冰冷的河水中,用一把子弹壳做成的哨子,演奏着越南民间情歌——绵河上的小船......

补充说明:在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高平地区(东线战斗)的真实战况是这样的:在高平战区执行穿插的部队有两支,穿插过程异常艰苦,“高山下的花环” 已经非常形像的为大家展现了其中的艰苦,事实上,穿插部队饱受的磨难有过之 而无不及,原定一昼夜穿插到位,合围高平越军,实际上穿插四昼夜。期间穿插 部队首长为了按时穿插到位,一路不与军区电台联系,以至于许和尚(时任广州军区司令员的许世友)大发脾气, 战后全军通报批评。其实许和尚并不了解四野部队的战斗作风,其实即便与军区 联系上了,军区又能给他们什么支援,为什么战前不仔细勘测地形,精选突破地 域,为什么战前竟想不到敌人可能破坏道路,扒开水库?为什么因循守旧,拼死 去强攻敌重兵守卫的水口布局关,而不迂回绕过?就好像西线杨得志避开老街正 面从两侧插入敌后,虽然夺取时间较晚,但伤亡小,为什么战前对敌情的了解往 往与事实不符?为什么没有料到敌人会在我军迂回穿插道路上大量布雷,标定火 力打击诸元?事实上一些穿插部队是被越军火力打垮的。一句话,打仗想当然, 用老经验套新情况,参谋军官老化,不知己知彼。 东线战斗第一步战斗重点为高平地区的越346 师和位于谅山,同登的3 师。

346 师又称“高北师”,师部驻高平南俊,下辖步兵246 团,677 团,851 团,炮兵188 团。其中246 团是师主力,又称“新潮团”,抗法战争时期组建, 当时是越军总参直属主力团,曾担任越共中央警卫任务,参加过边界战役和9 号 公路战役擅长运动袭击和防御作战。

3 师又称“金星师”,师部驻谅山及以南,下辖2 团,12团,141 团,炮兵 68团,该师原驻南方,76年6 月调至陆难陆岸地区,隶属第一军区,战前调至该 地,该师及141 团曾获越南“人民武装力量英雄”称号,12团是该师主力,曾获 “英雄团”称号,擅长进攻,能打近战,夜战,各级干部训练有素,实战经验丰 富。

2 月18日,越军发现我穿插部队,急调346 团,851 团2 营、3 营9 连,特 工20营和一个冰雹“反坦克火箭炮兵连”进占高平以南博山之651 、526 、490 高地,企图阻挡我军南集团穿插部队,掩护主力撤退,19日我南集团先后战穿插 路线上的地雷阵、竹签阵、人工断壁,突破层层阻击,歼灭了上述越精锐阻击部 队,其中缴获的越军苏制冰雹反坦克火箭弹现在还陈列在北京军事博物馆里,供 人们参观。

2 月20日,南集团从东、南两个方向逼近高平市区,至此南集团穿插部队基 本到位。

就在南集团穿插企图被越军发现的同时,我北集团的行动也同时被越战区指 挥官判定为是穿插迂回,客观的讲越军对我传统的中间突破,两翼迂回包抄战术 的理解决不亚于我军。越346 师急调一个连乘汽车抢占天险安乐,企图迟滞我北 集团快速穿插部队推进速度,我北集团快速部队由坦克团1 营及搭乘的67团2 营 组成,从通农出发,向河安方向前进,直插扣屯,控制扣屯要点,造成尖刀突破 的有利态势,67团主力随后跟进,2 营主力当日在安乐地区与越军乘汽车阻击的 一个连遭遇,该营及时请示,越级上报军区前指,许司令下令歼灭之。但由于当时三军不佳的通讯指挥系统以及业务人员缺乏训练,传到下面走了 样,竟成了原地组织防御。结果尖刀部队没有及时完全占领扣屯地区,我北集团 第一歼灭目标越852 团,经过扣屯以南公路溜出重围。而当时由于情报不准,以 为越852 团在班庄,这支部队劳师费时,翻越重重大山,进入天奉大岭时遭敌阻 击,道路被毁,前进受阻。

至此,我北集团穿插迂回高平敌西侧后的战术企图归于失败,高平敌军只有 由南集团歼击之。军区前指另调机动集团龙州旅从西面避开越军阻击,会攻高平 城,此时班翁水障经过我工兵、民兵抢修排水,终于在31小时后能够通行,前运 后调趋于正常,后勤供给重新畅通。

2 月24日,龙州旅,南集团准备就绪,东西南三面会攻高平,由军区吴忠副 司令员统一指挥,前后7 小时激战,25日0 时25分占领高平省城,但歼灭之敌只 是掩护部队,越346 师下落不明,25日前指下令各部份段清剿扫荡,由南北集团 组成铁臂来回搜索清剿,机动集团寻歼346 师师直及指挥所,2 月26日至3 月上 旬,346 师及地方残余部队基本被歼灭,但没有发现346 师指挥机关。

以上均为从它处摘抄的史料,目的是想告诉读者:反击战的真实情况要比我这部书更加惨烈。而我所写的,只不过是儿戏罢了。本书的高平是我胡编的地名,但是没想到和真实地名对上了,对此,以后有机会修改本书时再说吧。

陈沂生回到国内的时候,正是中国军队东西两线会合的那一天,伴随着前线胜利的消息,这些为国光荣负伤的战士们便成了国内一些记者争抢采访的对象。于是乎,国内的各大报纸每天的头版头条都会有“XX战斗英雄”“XX钢铁战士”的标题。
陈沂生没有见到记者,也没有哪个记者采访过他,他一回国,就直接被送入某陆军医院的骨科。王志伟和他安排到了同一个病房,门口还设了岗,站岗的战士也正是那两个押车的战士。据后来谈话中得知,方脸的叫史松涛,另一个叫白继武,其他的就问不出什么了。有时陈沂生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这样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因为和王志伟这样的人关在一起,就是没事也要想出点事。可后来,见这两个战士并不限制他的活动,渐渐地他也放心了。

王志伟自从越南回来后,变得不多言不多语。每天除了睡就是吃。照看二人的护士是老熟人了——江素云,没有看到赵静,据江素云私下和陈沂生讲,赵静能有2个星期没回宿舍了,听说是要被推荐上军医大学,现在不知正在和哪位老同学一起神侃呢。陈沂生挺羡慕这个小丫头,但羡慕归羡慕,他一点也不象江素云那样:一提起赵静就默默无语,好像赵静有了什么不幸似的。

这一天他照例出去转一转,想顺便给部队打个电话,可连打了几次都没通,也许部队还没有回国吧?

医院内都已经转了个遍,他想出去多走走。平时就在顶楼的病房里看见市郊有座郁蓝山,郁郁葱葱的,风景煞是好看,今天也正赶上天气不错,所以他一早就动身了。

从医院到郁蓝山本来是有公共汽车的,他舍不得卖票,一个月就那点津贴,能省下一点也是一点。好在走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快到中午时,他顺着公交线来到了郁蓝山下。可到了山下,他却傻眼了。只见郁蓝山的正门用红油漆写着工工整整的楷书:郁蓝山烈士陵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79年对越反击战牺牲的烈士永垂不朽。

“俺这是怎么了?”他有些难心,“早知道都是牺牲的战友,怎么也不能空着手。”掏掏兜,还有两张5毛纸币。

“同志,你是来看战友的吧?”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问道。

“是!”他回过身,只见一个衣裤补丁摞着补丁的干瘦白胡子瘸腿老头,手里拿着香烛纸钱,正一脸恳切地望着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头蹭了蹭粘了满脚红泥的破旧解放鞋。

“老同志!您有什么事吗?”陈沂生不解地问。

老人指着大门道:“我是来看儿子的,可他们看到这纸钱说是不能搞封建迷信,所以就不让俺进去,您能不能帮个忙?”

“有什么需要就请说吧!”陈沂生一口答应下来。

老人犹豫了一下,道:“我没别的意思,您要是方便……”他指了指纸钱。

“您是让俺帮您把他带进去?”

老人重重点点头:“哪怕一张也行。”陈沂生心里一酸,想都没想,接过纸钱,一把都塞进帽子里去。

看门的人见是一位解放军战士,也没难为陈沂生,大大方方地让他和老人进去了。可进了大门,陈沂生才从老人的嘴里得知,他的儿子被埋在丙区——属于山顶上的位子。看着老人的腿脚,陈沂生决定好人做到底,于是就掺着他。 一路上老人一直嘟囔:“还是解放军好,还是解放军好。”陈沂生笑了笑,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随便问了一句:“您儿子是哪个部队的?”“Z团工兵连的。”“他是怎么牺牲的?”“说是滚雷,连个尸首都没找着……”老人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泪淌了下来。陈沂生的心里也是一阵酸似一阵,没敢再问。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老人挣脱了陈沂生的手,颤抖着指着一块墓碑道:“那就是我儿子,谢谢你了解放军同志。”说完,头也不回,拐着腿就向那块墓碑走过去。

老人“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干枯的手轻轻抚了抚墓碑上的照片,花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只是在眼眶中打转却没有落将下来。由于老人的手阻住了陈沂生的视线,他没有看清烈士的相片。默默地他把纸钱放在老人的身边,正欲离去,忽听老人喃喃自语道:“儿呀!你咋不给爹留个念想呢?哪怕你留撮头发也行啊!爹今年60了,没几天活头了,也就是哪死哪了,本来你这一走也没指望你能囫囵着个回来,可你也不能让爹想不着盼不着不是!”老人的手捶着墓碑。

陈沂生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声安慰道:“老人家,您要是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哭不出来会伤身子的。”老人摆摆手,哽咽道:“小同志,你不用劝我了。像我这把年纪,该哭的都哭过了,要哭也是为儿女,那还能为自己呢?”陈沂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陪着他。

老人也不只是和他说还是自言自语,口中念道:“我这一辈子见到的死人太多了,看多了也就没什么,可是这回看儿子,怎么也得哭两声。作了一场父子,你跟了我这个穷爹,临走也没什么送你的,就送些眼泪吧!盼你来生能投个好人家……”说着,老人伏在墓碑上放声痛哭起来……

陈沂生哽咽着,慢慢蹲下身子,摸出火柴,将纸钱蜡烛点燃。

许久,老人止住悲声,坐起来,用袖子擦擦泪水,接过纸钱,向火堆里一张一张地丢去。陈沂生安慰他道:“老人家,你不用难过,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向政府提,政府是不会不管军烈属的。”老人摇摇头道:“小同志,我就不麻烦政府了,何况我也不是甚么烈属。”陈沂生一愣,问道:“这是为什么?”老人摇摇头,道:“我这孩子是和俺断绝了父子关系,写血书才参地军。”陈沂生心里渐渐明朗了:这老头一定是出身有问题。

果然,老人道:“我这个国民党兵的出身,也没少让这孩子吃苦,不怪他,不怪他!这都怪我,谁让我当年没投八路呢?”他苦笑一声,“我是河南人,当年蒋介石炸了花园口,老家活不下去了,我就逃到四川投了国军。不为别的,当年只为有口饭吃。可那时候天天和日本鬼子打仗,日子过的也是有一天没一天,说句实在话,也不比八路好哪去。后来……”他看看陈沂生,突然问道:“我老糊涂了,怎么能和你说这些,”陈沂生摇摇头:“没什么,我喜欢听!”其实,他只不过是不忍拒绝老人而已。

老人续道:“后来,我就随着200师去了缅甸……”“你们去缅甸干什么?”陈沂生惊奇地问。老人叹口气,道:“这也不怪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知道了。我们是去抗日。”“抗日?”陈沂生更奇怪了,心道:“你们不去华北东北,跑到别人国家去抗什么日?”又一想想,忽然明白:“国民党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估计是打不过小鬼子,国内呆不下了才溜出国的。但总还得要个面子,所以就说是抗日去了。”想到这,他心里有了一种自豪感:“要说抗日,还得是咱八路军和新四军,坚持八年到底打跑了小日本。就凭你国民党那德行,行吗?”

老人可不知道他想些什么,继续道:“那几个月,就像是做梦,等从野人山退回来,我们连只剩了三个人。没法子,一出山,我就直接被任命为连长……”陈沂生心想:“看来,国民党的战斗力就是不。要是咱八路军,指不定谁剩三个人呢?”

老人看他心不在焉,不想说了。陈沂生等了半天,见没动静,很奇怪地问:“怎么不说了?”老人想了一会儿,很沉重地道:“我一个国民党兵能告诉你什么?你要想知道什么呢?”陈沂生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要知道什么,也许是好奇,脱口而出:“只要是当兵打仗的事,说什么我都想听。”老人点点头,道:“也好,难得有人能听我说说话,那我就讲讲吧!”他擦了擦眼睛,“算起来,我的命算大的,走野人山那阵子,光看着进去了不少人,可是一出来走到云南,没一个完整的,连我们师长戴安澜都没活着出来。那野林子吃人都不囫囵个。能活着出来的,都是这个……”老人竖起了大拇指,“……都练成了精,以后和小鬼子在树林子里周旋,就没怎么吃过亏……”

陈沂生听到这儿,眼睛突然一亮,暗道:“他可是打过丛林战的老兵,不用说,这方面的经验一定丰富。估计缅甸和越南差不多,俺得向他学学。”所以他急忙问道:“老人家,您能详细讲讲这缅甸丛林有什么稀奇的吗?”老人点点头,赞道:“不愧是当兵的,一提地形就要想他的特点,好好,挺有悟性的。”这几句话把陈沂生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缅甸的林子都是一些当地人不敢走进的林子。不用说进去就迷路,连吃的都找不到……”“林子里怎么找不到吃的?不是有猴子有长虫什么的吗?”老人摇摇头,道:“你没在林子里生活过,所以你不清楚。其实这热带林子里到也有不少动物。可是这些动物都精得很,只要你一进去,猴子.鸟什么的离你远远就跑了飞了,你根本抓不到。老虎蟒蛇什么的,不用你躲,它也会来找你。这还好说,树上有一种旱蚂蟥,很列害,叮上你都让你觉察不到。地上还有一种蚂蚁,能吃人,所以千万不要在地上睡觉,我们那时候就有不少弟兄是这么死的……”老人越讲越多,渐渐忘记了丧子的悲痛。而陈沂生也是越听越兴奋。头一回,他竟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忽然他想到:如果在打仗之前就能听到这些东西,恐怕在越南就不会有那种抓不到看不着的感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由心而生。

“怎么?不想听了?”老人看着他。“不不,您讲得太好了。”陈沂生摆摆手。老人叹口气,指着墓碑道:“可惜我这个儿子没有你这悟性,他一心只想做英雄,听不进去我一句话。英雄是做了,可他却不知道对于一个兵来说,最应该做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陈沂生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老人又道:“所谓英雄也好狗熊也罢,那都是由别人来看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才是最真实的自己。”陈沂生晃了晃头,还是没听懂。老人笑了笑,道:“你应该多读点书。”他烧完最后一张纸,站起身来,情绪好了很多,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伤心欲绝的神情。“谢谢你小伙子,难得你能听我唠叨了半天。好了,我要走了,再见吧!”

陈沂生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老人,恳求道:“老人家,你话还没说完呐?要不……要不……”他要不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真想听我的故事?”陈沂生点点头。“你想听什么故事呢?我的故事对你有用吗?”陈沂生又点点头。老人叹口气:“我明白,你想知道我这个老兵的实战经验。不过,你想到没有,我的经验——包括我带兵的经验非但帮不了你,也许还会害了你。”陈沂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知道怎么才能在战场上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于是他摇摇头道:“我不怕,只要你能说。”老人点点头,赞道:“有胆量,是个好兵。好吧!明天你到北湖公园门前那个小书摊找我。”“小书摊?你是卖书的?”“不,我是租书的。”“租什么书?”“小人书。”说罢,老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陈沂生。“乖乖,难道我要和小孩子一起坐着去看小人书?”
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陈沂生回过神来,心想:“我不是要找战友吗?”看了看天色,正午的阳光透过斑驳的叶隙,将红土地上顽强生长的野草照得异常的翠绿,四周静得可怕,除了山风吹拂树丛的呜咽声,就是额外的一声鸟叫。
找遍了墓区,也未发现自己战友的葬身地。“也许还没有被下葬。”他安慰自己,但是一想起那些死在越南茫茫丛林中的战友,他的心情就象是被剜了一样。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他一路从山上走下来,径直向墓地管理处走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女兵正和一位女管理员谈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那个女兵愣了一下,叫道:“陈沂生,你怎么来啦?”陈沂生呆住了,看着女兵,似乎自己的印象中没有这个女兵的记忆。

“你们认识?”女管理员问。“是的!”女兵道。女管理员笑了笑,指着女兵身旁的椅子道:“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罢,她起身就走了。

陈沂生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兵,可是还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这女兵二十五六岁的年龄,长得挺秀气,也许是经常皱眉的缘故,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细的鱼尾纹。“你认识俺......我?”陈沂生问。“当然!你从659高地被抬下来的时候,是我接手的,那时你还在昏迷,所以没见过我也不稀奇。认识一下:我叫李雪梅。”说完伸出手和陈沂生握了一下,陈沂生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李雪梅笑了笑,说道:“是听赵静说的。不过你是哪个部队的就不知道了。”

正说着,女接待员抱着厚厚一摞档案走过来道:“对不起,雪梅!这没有你要找的人,或许他还活着。”李雪梅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失望。陈沂生更加奇怪了:怎么人没死也难过,难道只有死了人才开心?

女接待员安慰她道:“算了雪梅,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你也该把他忘记了,怎么还这么想不开呢?”她看了看陈沂生,解释道:“我和雪梅是兵团战友,我叫萧韵。”陈沂生忙客气了几句。

李雪梅站起身,默默叹口气,道:“我天天诅咒他不得好死,老天也真是瞎了眼,恶人是越诅咒越能活。”看看萧韵,道:“算了,我先走了,改天咱们聚一聚。”说着带着一脸的歉意又看了看陈沂生,收拾了一下军用挎包就欲离去。

陈沂生小声地问萧韵:“萧同志,俺......我这次来是想麻烦你给查一查我们排长和其他人都埋在哪里,我在山上找过了,没见到他们的名字......”“唔!是这样呀!不过我们这里只埋了一部分烈士,还有一些是埋在别处的,你不妨去别处看一看。如果,他是第一阶段牺牲的烈士,估计都能找到,不要着急。”陈沂生点点头道:“他是第一阶段就牺牲的,那时我就在场。”“他叫什么名字?”萧韵问道,随手翻开了名册。“李强.”

”李强?”刚走到门口的李雪梅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同样惊讶地萧韵,几步走到陈沂生面前问道:“你是X团2营6连的?”“是呀!”陈沂生不解地回答,他觉得这个李雪梅带给他的惊奇实在是太多了。

李雪梅惨然一笑,看着萧韵,没有说话。萧韵把册子合上,向椅子一靠,无奈地问道:“陈同志,你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吗?”陈沂生点点头:“脸都打烂了,当时我就在他旁边。”萧韵看看李雪梅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平静地对陈沂生道:“陈同志,我可以回答你,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咋这么肯定?”萧韵指着李雪梅道:“她要找的人也是这个李强!”

陈沂生傻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巧合,疑惑地看了看李雪梅,可是从李雪梅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痛苦。

“雪梅,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么多年你一直想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现在你满意了吧?”萧韵端起杯子,一脸地苦笑,“嗨!你们俩呀?......”她摇摇头。

李雪梅淡淡笑了笑,对萧韵道:“好了,你别说了!今天我就请你吃饭。”

陈沂生简直是灰突突地溜出了接待室,他实在是搞不清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排长究竟对李雪梅作了些什么。世间的事实在是太复杂了,他既想不清楚也不愿意去想。

就这样,他一路走回了医院。

刚一进门,史松涛迎了上来,劈头就气急败坏问道:“你去哪了?怎么不请假?你当这是自由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沂生想一想:自己还真是没打过招呼。最近医院经常出现有些战士不待伤愈就私自逃跑的事件。不过这种“逃兵”不是逃向后方,而是千方百计地去前线找部队。对此,医院很是恼火,不单单是医院有医院的纪律,而是这种做法已经严重地妨碍了医院正常管理秩序。为此,院方上报军区首长,对医院的制度进行了调整,加强了对伤员的管理。

陈沂生也知道这些事情,前几天他一直找部队就是想早日归队。他不像有些士兵那样天天将归队挂在嘴边,他可是一直计算在心里。只要有机会,他恐怕比兔子溜得还快。凭自己的速度,陈沂生还很自信:这医院的两个半人还没谁能追上他。

但是眼前这阵势还得应付,于是他赶紧赔不是,说了不少听起来很没营养的话。史松涛也没再说什么,对陈沂生不耐烦道:“行了,你也少废两句话。下次要注意,别忘了你是个战士,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哪行呢?”他指了指骨科病房道:“你快上去吧!有人找你。”“谁呀?”陈沂生看了一眼病房问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上去不就知道了吗?”史松涛没理他。

刚一进病房,陈沂生就愣住了,望着全副武装的白继武和他身后的一个陌生军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军官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就是X团2营6连的陈沂生?”陈沂生点点头,还没问有什么事情,那军官掏出红皮证件在他眼前一晃,道:“陈沂生,我们有些事情要和你核实一下。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吧!”随后,他向身后的白继武使了个眼色。没等陈沂生反应过来,一付冰冷崭亮的手铐已经戴在了他的手上。

岚山市是一所综合性的大城市。工业农业的比例在全国来说都占有很重的比例。而文化教育方面,这里全国闻名的部级院校就达5所之多。岚山市最吸引人的还是它的气候——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每年迎接的客人成千上万,但是今年却迎来了一群与众不同的客人:对越自卫反击战英模汇报团。

岚山是汇报团全国巡回汇报讲演的第3站,主会场设在岚山师范大学礼堂进行。也许是汇报团的名气太大了,整个会场座无虚席不说,过道上还加了许多临时座席。下午两点二十分,当英模们走进会场时,迎来了广大听众们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漂亮的女大学生引导下,英模们于主席台上纷纷就坐。

岚山师范大学学生处于处长拍了拍麦克风,看看台下不时交头接耳对英模们品头论足的大学生,大声说道:“同学们,请静一静!现在,我们要开会了。”说着,他又看了看台上,用一种很高亢的声音进行了开场白:“对越自卫反击战全国英模汇报团岚山师范大学汇报讲演会现在开始!”台下响起了狂雷般的掌声。

待掌声平息了一些后,于处长继续道:“首先,我先介绍一下这次出席会议的英雄代表。”他润了润嗓子,道:“首先介绍的是:北山排雷英雄二等战斗功臣秦时玉......”英雄站起身向台下敬了个庄严的军礼。学生们再一次的用掌声表示欢迎。“......二等功臣黄向东......”又是一个英雄站了起来,同样的,他也得到了热烈的掌声。“......二等功臣杨德......二等功臣陈大为......一等战斗英雄.....”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正中央的英雄:“......一等英雄刘卫国。”刘卫国霍地站起来,向大家长时间地敬着军礼。一时掌声将于处长的声音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等了很长时间,待掌声平静了,于处长才继续道:“下面请刘卫国同志代表英模为我们讲话,请大家鼓掌欢迎!”说完他带头鼓起了掌。

惊天动地的掌声长久不熄,刘卫国望着台下数不清的热情崇拜的笑脸,他的眼睛湿润了。在学生们的欢呼声中,缓缓登上讲台......

会场静下来,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同学们!青年朋友们!”刘卫国道出了开场白,“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很激动,也很不安。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想到自己为祖国作出地小小荣誉却换来了大家这么热情的回报;没想道自己能有这么一个机会来当着天之骄子的面儿去讲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劳,说实话,我很惭愧,也很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讲起,我希望我的这次汇报能够让你们了解今天的和平是多么来之不易,我希望我们这些新时代的青年能够携起手来,为祖国明天的强大而共同奋斗!”说着,在大家饱含激情的掌声中,他再一次地敬了个礼。

喝了口茶,等了一会儿,待掌声平息,便娓娓道来。以下就是他演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78年底参的军。当时,许多的年轻人都千方百计想进全民企业。我那时已经被一家全民企业录用了。可就在这时,一张《入伍通知书》也送到了我手里。朋友们都劝我说,当兵太苦,又没有工资,很不划算。可是我不这么想,这不仅仅因为我的家庭是出身于革命家庭,从小就受到这方面的教育。最主要的是我向往部队,我渴望成为一名手握钢枪的军人。我渴望为我们的祖国去保驾护航。要知道如果你不扛枪我不扛枪,那么谁来保卫我们的祖国谁来保卫我们的家呢?......”

(台下掌声鼎沸)

“于是我就毅然选择了入伍,在许多人的不理解之下,我穿上了军装。”

(他喝了口茶)

“可入伍之后,我才发觉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是那么的不容易......”(这里省去5千字关于军队生活和训练的描写以及战前的准备。)“......2月16日,我们接到命令后就出发了。当时,我们可以说对越南的一切都不是很了解。进了丛林,才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路。除了没膝的落叶和瘴气之外,树上还有旱蚂蟥和毒蛇。行军是异常地困难,整整六个小时,我们才走出10里地。就是这十里,我们的战士几乎要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但就是这样也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就在大家极度疲惫地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被我们得知了:在我们通往795高地的路上,有一个越南的正规团牢牢地卡在一处叫小镇的要塞。这时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改变了。经连领导开会决定,我们需要组成一支小分队,迅速插到敌后的崖山去阻击敌人,以保障我大部队从崖山侧后的小路安全通过。任务是很危险的,可是战士们都不顾个人的安危踊跃报名参加。本来当时小分队的成员里没有我,我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认为:我是共产党员,在危险和困难面前怎么能知难而退呢?何况,大家都是战友,任务面前人人平等,战场上没有特殊的士兵。所以,我就把想法和连领导汇报了,最后在指导员同志的支持下,我被批准加入了小分队。

离开大部队,困难就越来越难以想象。由于是初战大家都很紧张,有一位原籍是山东姓陈的战士因为紧张,枪走了火,没想到这声枪响,却引起了敌人观察哨的注意。就是这声枪响,暴露了我们的目标。小分队走在最前面的战士赵明厚为了掩护这个开枪走火的战士,被树上敌人的观察哨打倒了,他年轻的生命就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他停下来擦擦眼泪,台下的女大学生有的已经掏出了手绢。)

“......我记得赵明厚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伙子,家里的对象还在盼望着他能早日凯旋。至今我们还不敢把消息通知他的未婚妻......”

(台下的女学生落下了眼泪......)

“那个枪走火的姓陈的战士也因此悔恨不已。当我们抓住那个越南兵的时候,他居然想开枪射杀俘虏。当时我们就制止了他这种错上加错的行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怎么报复敌人,而是如何尽快地更好地完成任务。李排长当机立断决定迅速转移。可是敌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不断地向我们移动想要包围我们。那个陈某某有些害怕,他就对李排长说:‘排长,咱们已经暴露了,不如回去找大部队吧?’李排长马上严辞拒绝了他,并对我们说:‘同志们,我们不能退,如果我们退了,大部队就要有更大的危险,我们都是千锤百炼过的革命战士,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保证大部队的安全。我们不是孤立的,别忘了,我们的后面有着千千万万的祖国亲人在支持着我们!’就在这时,人民的好战士苗族人民的好儿女苗长秀同志毅然挺身而出,将敌人引到相反的方向,最后不幸踏中了地雷,英勇牺牲,离开了人民;离开了战友们;离开了他重病在床的老父亲......时年才19岁......”

(刘卫国哽咽着声音,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台下,许多男学生已经泣不成声......)
可以说,我军的每一场胜利,都是离不开这些战士的英勇牺牲。是他们的牺牲,才造就了无数个英雄。”
(刘卫国的语气显得异常地沉重。)

“但是最让我难过的是,社会上有些人不理解这些战士,骂他们是傻大兵。难道他们真地很傻么?难道他们不热爱生活,不想有一个安稳的家么?不!决不是这样!至少我们小分队的战士就不是这样。就拿王冬和区维良同志来说,当时我们刚刚脱离了敌人的包围,由于对地形的不熟,很快在河边又被敌人包围。李排长冷静地指挥我们左冲右杀,可是到了渡口的时候,一座机枪暗堡又拦住了去路。情况十分危急,敌人已经从三面包抄上来。李排长当机立断,把身上带的文件和证件当场烧掉,并对我们说:‘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已经到来了,是共产党员的就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去,咱们宁死不当俘虏。’在他的带动下,大家都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区维良同志和王冬同志自告奋勇抓起两捆手榴弹就向敌人的暗堡摸去。敌人的火力实在是太猛了,王冬同志牺牲了,区维良同志也不幸中弹倒地,但是他没有辜负人民和战友们的期望,拖着流出的肠子,用顽强的毅力爬到了暗堡前。他挣扎着想把手榴弹塞进暗堡。可是他受伤之后,力气根本比不过敌人,连续两次都被敌人将手榴弹挡了出来。眼看身后的敌人就要合围了,他猛然站起,用自己的胸膛牢牢地堵住了敌人的射击口口......”

(台下渐渐传来一片哭泣声,无论是花样少女还是七尺男儿,他们都被这大无畏的,勇于献身的,革命主义董存瑞外加黄继光精神所感动。今天的这个时刻也许是他们这一生中最为难忘的日子,多少年后,当年在座的一些人拿出这一天的日记时,仍然还被这种气壮山河,有我无敌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所深深地感动。每每读到这里时,他们总是叹息着:“瞧瞧那时、那人、那种活法。。。。。。唉!”)

“......同志们得救了,我们两位可亲可敬的战士却为此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有时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军人?经过这次战斗我才知道一个真正地军人不是穿上这身军装就可以成为军人,而是在祖国和人们需要他的时候,能不能挺身而出,能不能敢于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想我们的战士是当之无愧的军人,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最可爱的人......”

(台下掌声热烈......)

“......战争毕竟是残酷的,有的人为此牺牲,而有的人却为此胆怯。那个姓陈的战士在残酷的考验面前承受不住了,他号啕大哭了起来。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我能够理解他。毕竟是第一次参战,如此困难的环境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和考验的。我们都没有责怪他,李排长甚至还安慰他,不歧视不丢下一个战友是我军的光荣传统,那战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

冲出了包围,困难依然伴随着我们。在敌占区,是没有绝对的平安的。想到达崖山阵地阻击敌人就必须要经过小镇。这个小镇是什么地方?那是越南号称精锐中的精锐——溪山团团部的驻地。小镇面积不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把守着。为了不暴露目标,我们只好潜伏下来等天黑找机会。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潜伏,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敌人就会发现。

别看黎笋集团胆敢发动这场战争,但是越南兵的胆量却远远没有他们主子那么大。经常会不定时地向可疑目标打‘强心枪’......”

(台下有人笑了。)

“......很不幸的是,小分队战士蒋玉学同志被机枪打断了下肢。他本来是个卫生员,如果自救及时,也许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为了不暴露小分队目标,忍着剧痛一动不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和那些倒在越南战场上的千千万万个烈士一样,遗体都留在了越南,可是他们无怨无悔。我试问一下:这些可亲可敬的战士你能称他们是傻大兵吗?那些称他们为傻大兵的人,你们不觉得惭愧吗?......”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当赶到崖山的时候,我们只剩下八个人了。这个时候,李排长因为身上有伤,发起了高烧。可就是这样他也仍然和部队在一起,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进入阵地后,他和我们开了个会:主要是敌人已经知道我军的意图,要去795高地增援,当时的形式就是谁先赶到795高地谁就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基于无法和大部队联络,我们当时也不清楚部队在什么位置。李排长说:‘同志们,任务很艰巨。现在就我们这八个人,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钉在阵地上了。哪怕是拼光了,也要把敌人牢牢地挡在山前。’我们的战士不愧为经过党多年教育的钢铁战士,面对强敌毫无惧色,敢于打出自己的气势,敢于向强敌说不。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筑起了共和国的钢铁长城。

在敌人无数次地进攻面前,他们毫不畏惧。枪管打红了,就用尿浇;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紧要关头,他们就和冲上阵地的敌人拚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拳头,用牙咬。总之,在3个小时之内,没有放一个敌人过去......

在战斗的最紧要关头,李排长不幸中弹牺牲了......”

(台下一片叹息和啜泣声。)

“......临牺牲前,他还拉着我的手说:‘坚持!一定要等到大部队到来......’至今,每当我想起排长牺牲前的情景还会忍不住落泪。多么好的一位同志啊?为了胜利,他奉献了自己的一切。现在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排长告诉那些牺牲的战友:我完成任务了,我没有辜负排长和同志们的期望......”

(刘卫国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掏出手绢不断地擦着眼泪。台下又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掌声。后排的同学打起了横幅,上书:向英勇顽强的烈士们致敬!)

“......阵地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就在最危急关头,正当我准备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台下响起了欢呼声。)

“......这次战斗虽然结束了,可它留给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它虽然成为了历史,但是对于我个人来讲,却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越南的那几天,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倒下的烈士们。我们胜利了!可是我们千万不要忘记这胜利是怎么来的。我认为: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跟着党走,高举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就会取得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就能早日实现我国的工业、农业、国防、科技的四个现代化。朋友们!战友们!让我们携手为了幸福美好的明天而奋斗吧!我的讲演结束了,谢谢大家,谢谢!”

台下全体起立,鼓掌欢呼着英雄刘卫国的名字,一群青春靓丽的少女手捧着鲜花跑上舞台纷纷献给可亲可敬的英雄们。一个漂亮的少女深情地看着刘卫国,久久不愿离去。无数的闪光灯闪射着英雄,鲜花、军装、美女、记者将英俊的刘卫国衬托得巨人般的高大。再加上舞台灯光效果,令人不敢直视。

一位军旅作家根据刘卫国的演讲,写成了一部20余万字的小说。据说是当年最畅销的文学作品之一,不但获得茅盾文学奖,而且还被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最后都入选了《小学生语文课本》。教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正如刘卫国的父亲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所说:“卫国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参战战士中的普通一员,他所做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战士应该做的事情。正因为他做到了一个战士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为我的儿子骄傲!”又如刘卫国所在部队的首长们所说:“中国如果多几个刘卫国这样的战士,那么,中国就大有希望了!”

世间的事情往往都是相对的,有人幸运就会有人倒霉。陈沂生就是那种比较倒霉的典型。他被关进一间四面都是墙的屋子足足三天了。这期间他问了门卫士兵无数次的“凭什么?”可是那个卫兵如同泥朔木雕,对他理都不理。第四天的时候,陈沂生都快要疯了,他摔了曾经一见就爱的窝窝头,踢飞了没有一滴油的菜汤。最后他趴在铁门上的小铁窗前,伸出手去,指着卫兵喊道:“去叫你的领导,俺有话说,快去!”哨兵白了他一眼,依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陈沂生气得用脚使劲地踹门,破口大骂:“操你奶奶,凭什么关老子,老子犯了哪家王法?有没有喘气的,给老子他妈滚过来!”......

不知不觉,他从早上骂到了晚上,仍然是没人理他。屋子里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早就被他毁得干干净净,连盛饭用的搪瓷缸也被他踩得看不出个模样。任凭屋内天崩地裂,卫兵依然是我自不动。

嗓子哑了,眼睛红了,腿也酸了,手也破了,人也老实了。陈沂生一头扎在破碎不堪的棉被上,望着天棚,好半天,才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有没有人......给点水吧!......”

屋外的卫兵向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就离开了。不多时,他拿着一件军用水壶,从窗口伸进扔给了陈沂生。陈沂生赶紧接过来喝了几口,借此机会,他忙趴到窗上对卫兵道:“同志,麻烦您找个管事的人来,行不行?求求你,求求你......”卫兵看了他一眼,继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陈沂生彻底绝望了。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我犯过什么错误呢?难道是我向组织提抚血金的事?不可能啊!这也不至于把我关起来吧?那是......是我没按命令在小镇接应大部队?不对呀!要是因为这个,也不至于对我不管不问哪?那是......”他胡思乱想个没完。想着想着,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正睡着痛快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捅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人,一付冰凉的手铐已经拷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是谁?”他问。

“和我们走,不许说话听见没有?”黑暗之中,两个恍恍惚惚的人影一左一右挟起他就向门外走去......

陈沂生用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头,可还是不清醒。被两个人挟持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又转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一间窗子被黑布遮住的屋子。两个人将他规规矩矩地按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

突然,一道强烈的灯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的眼睛极不适应。“不许揉眼睛,向这边看!”从强光后传出了一阵极其冷漠的声音。

陈沂生只好放下手,张口就问:“我犯了什么法要你们这样对......”

“不许说话!”那个人蛮横地打断了他,随后,从灯后传来划火柴的声音,以及顺着光柱慢慢飘散的青烟。

“在我问你话之前,我先宣布几条纪律:第一,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提问只许回答。第二,不许隐瞒真相编造谎言来推卸责任,一旦核实则严惩不贷。第三,不许胡搅蛮缠闹情绪抵触组织,否则后果自负。听明白没有?”灯后的那个人道。

陈沂生想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眼睛适应了半天,还是无法瞧清。“一定是熟人,否则他不用捂着嘴说话。”他心里暗道。

“姓名?”

“陈沂生。”

“年龄?”

“22岁”

“籍贯?”

“山东沂水”

“哪一年入的伍?”

“76年。”

“嗯!你什么时候参加地小分队?”

“什么小分队?”

“就是李强李排长带领的突击组。”

“喔!你是说这个!他本来就是我们六班,不过是李排长临时又加了个刘卫国,而且......”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许偷换概念!”

“是!”

“你第一次参战怕不怕?”

“有点怕,不过......”

“那好!你和李排长有没有说过上级是在逼你们跳火坑,以及让你们去送死的话?”

“这......好像是有过?”

“不要好像,要肯定!你要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对你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后果。当然组织会核实你每一句话的真实性,你最好实话实说。这会对事情真相的了解有很大的作用,同时也是你洗清自己的最好时机。”

“喔!俺明白。”陈沂生咽咽唾液,心想:“反正假的也成不了真,你难道还能陷害俺不成?”于是他道:“这句话我说没说有些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了吗?”

“是记不太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记不太清?”

“喔!是记不清了!”

“那好!‘老陈,你平时可不是说怪话的人呐!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我们当兵的是干什么地?军令如山呐我的同志!别说是让你送死,就是真叫你把脑袋砍个一千次,你又能怎样?’这句话是李强说的吗?”

“是!......”陈沂生脱口而出,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了,心中暗道:“娘的,怎么老李的话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就象他也在场似的,咦?不对呀!除了俺没谁活下来呀!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世上有鬼?”想到这,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那个人冷笑了一下,问道:“怎么,你很冷么?”

“不,不冷”陈沂生忙定了定神。

“既然不冷,就别打哆嗦。现在,你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

“俺,俺......”

“你既然把李排长的话记得那么清楚,那你自己的话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这有啥球问题?李排长的话俺记着,自己的话俺记不住这很正常嘛!有甚问题?”陈沂生急了,他气呼呼刚想跳起,肩膀一痛,又被人给按下了。那手正好按在还未痊愈的骨头上,痛得陈沂生差一点昏过去。

“坐下!你老实点!”身边的战士喝道。

“很好!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回去接着想!把他带下去吧!”说完,这个人在黑暗中一闪身,从后门走了。

还没等陈沂生解释,两个卫兵就夹着他,强行把他拖出了门......
陈沂生趴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无论怎么想,都没想出自己有什么问题,难道只是发几句牢骚就要坐牢吗?越想越不通,越想越憋气,饭也不想吃,人就那么傻呆呆地望着棚顶。
门卫每天过来瞧几次,见他比较老实,不难为他,也不和他说话。

人若是有心事,往往食欲也不太好,整整一天,陈一生连口水都没喝。饭菜是换了又换,门卫也是换了又换。依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似的。

第二天,陈一生从床上爬起,走到窗口,对门卫道:“求求你,俺……我倒地犯了什么罪,你能不能告诉我?”门卫白了一脸恳切的陈一生一眼,把头扭过去。“您就当行行好还不行么?”门卫上下打量了他,没吭声。陈一生绝望了,吼道:“俺要向上反映情况,俺要告状,你们这么对俺不公平,俺要告你们。”门卫冷笑了一声,一副随你便的面孔。陈沂生大怒,指着门卫叫道:“你拿纸笔来,俺要写信!”门卫干脆躲得远远的。陈沂生气得在门上使劲踹了几脚。

“你要干什么?皮痒了是不?”门外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把门开开,我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没等陈沂生看清是什么人,门“哗啦”一声被打开。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只穿着皮鞋的大脚重重踹在他肚子上,痛得他使劲弯下了腰。

一顿皮带劈头盖脸地抽将过来,陈沂生抱头就向床下钻。来人拖住他的腿又将他生生拽出,照他头部狠踢了几脚,痛得陈沂生连连求饶。那人指着他骂道:“你他妈的太嚣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象你这种杂碎,有本事就在战场上耍威风。在这里,你就给我老实点,惹毛了老子,我他妈叫你后悔做人。”说完,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陈沂生擦了擦鼻血,艰难地从地上爬到了床上。瞪着模糊的眼睛向门外看了看,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不知是谁打了他。不过,他心里却是一阵酸似一阵:“俺什么时候成了杂碎?战场又怎么了?俺孬了吗?排长,你在天有灵,你说说俺孬了吗?”又蹭了蹭止不住地鼻血,看着满手的鲜血,他忍不住泪水在眼圈中打晃:“排长,俺不求什么功劳,可是俺有什么过呢?你能不能托个梦告诉俺,让俺也死个明白?”一阵晕似一阵,终于挺不住晕了过去……

迷蒙之中,他隐隐听到有人道:“老李,你出手太重了,怎么能往死里打?牙都给打掉了,这叫我怎么和上面交代?”“我……咳咳!我是被这小子气的,没想那么多。帮个忙,就说是这小子不服管教,想自杀,自己碰的行不行?”“这……这不太好吧?”“咳!这有什么,还不是你一句话吗?谁不都有个麻烦的时候。战友是什么?不就是互相帮助互相关照的吗?”“好吧!这次就这么着,下次你可要悠着点来,记住没有?”“行行,我领你情还不行?对了,我有瓶西凤,等你换了岗,咱兄弟俩喝两杯驱驱湿气,这天气这个潮呀?陪这小子你也没少受罪,我给你打打牙祭。”“你小子,想摆鸿门宴?”“哪能啊!这叫思想汇报,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

陈沂生迷迷糊糊又被人拖走了。这次被带到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自己被戴上了重铐,扔进一间黑屋子,皮带鞋带都被人抽走了。整间屋子潮得都渗水,一张生锈的铁床斜放在墙角,自己被人铐在床上,冰冷的水珠不断地打在他脸上,使他的神志偶尔还能保持清醒。舔舔嘴角,一股腥咸,也不知道血止住没有。

“见不到俺娘了,俺要是死了,俺娘可咋办?”心里一酸,眼泪就止不住了,“俺这是得罪谁了?往死地弄俺。俺记着娘的话:平时本本分分,不多话不多语。为啥还要遭这罪呢?不杀人不放火,咋也进牢房呢?”他不明白,至死也不明白。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经历过的事不见得你都能明白。

半夜时分,他又被带到那间遮住了窗子的小黑屋。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被按到椅子上后,身上的镣铐没有打开。

刺眼的灯光又照了过来,不过这次是白白浪费电了,陈沂生的双眼已被血痂牢牢地粘住,根本看不到光线。

“陈沂生,你很让我失望。听说你要用死来要挟组织,有没有这回事?”那个冷冰冰模模糊糊的声音道,“你难道以为组织会怕了你这种愚蠢的行为?”

陈沂生心道:“俺怎么做都不对?连被人揍一顿也成了要挟组织。”

“你听到我的话没有?怎么不回答?”

陈沂生点点头。他的牙齿被打掉了,舌头和口腔也全烂了,不敢说话,一说话就钻心地痛。

“好吧!我们换个问题。”那人点起了一根烟,“对于我上次的话,你考虑清楚没有?”

陈沂生点点头。

“那好,既然你不方便回答,可以用点头或是摇头来表示‘是’或者‘不是’。”

陈沂生点点头。

“既然你没意见,那么你就回答:那两句话你说过没有?”

陈沂生的头纹丝未动。

“陈沂生,我再强调一句:我是代表组织来问你话的,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相信你也想早日洗脱冤屈,可是你这么不配合,我们怎么取证,怎么调查?”

“油沈么泥酒闻吧!武会打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回答你)陈沂生突然用力扯开粘合到一起的双唇,嚅动满是鲜血的嘴唇,说出一句不着天不着地的话。那人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吧!请你回答这两个问题。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对当时的真实情况进行一次调查,决不是针对你个人。你也不希望你的战友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吧?他们能不能被定性为烈士,现在就只有你这一关。”

“安,安血过。”

“你说过?”

“丝!”陈沂生点点头。

“那好!”那人对身边的文秘点点头,文秘赶紧记录下来。

“你们与六连的汇合地点究竟在哪里?”

“小子!”

“小镇?”

“丝!”

“是你从连部接受的命令吗?”

“钨丝!丝百丈血滴。”

“是你们李排长说的吗?”

“丝!”

“可你们为什么不在小镇坚守而跑到了崖山?”

“小子地扔台督,握闷眉发自,百丈九林安取乐亚商。”

“你是说小镇敌人太多,没办法就去了崖山?”

“丝!”

“这么说,具体在哪会合你也不清楚,都是你们排长说的?”

“丝!”

“可是你们连领导都证实当时下达的命令是在崖山会合,这个你怎么解释?”

陈沂生张大嘴巴,一脸的不信。

“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沂生心想:“俺说什么?排长已经死了,六班就剩俺一个。当然是指导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叫死无对证。”

“秘书!你记下来:陈沂生沉默无语,不回答。”

还没等陈沂生狡辩。那人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在六连赶到崖山之后,为什么只有你不在阵地上?”

“安杯抛丹真到贺礼……”

“你被炮弹震到河里去了?”

“丝!”陈沂生又点点头。

“那么请你解释以下两个问题:一,如果你一直坚持在阵地上,肩上的弹道伤痕应该是从前向后,为什么你的弹道伤痕却是从后向前走行?二,以你的受伤情况来看,如果被炮弹震到河里应该没有生还的可能,可你却突然出现在659高地,这中间的一段时间你在干什么?还有,你这么重的伤是怎么爬上659的?”

“敌意,柳委过匆北厚揩强大安,踏实桃饼。敌恶,喔魂乐,性赖酒宰柳无就洒下。(第一,刘卫国从背后开枪打俺,他是逃兵。第二,我昏了,醒来就在659山下。)”陈沂生情绪有些激动,“刘卫国”是他最不愿提到的三个字,想起这个人,他就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那人皱皱眉悄悄对文秘道:“你记一下:陈沂生对这个问题情绪失控,胡言乱语,不知所言。”秘书点点头。的确,他对陈沂生的话是一句也没听懂。

“陈沂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泥,泥窑镇么出利沃?”(你要怎么处理我?)

“你先不用想那么多,不过我可以先给你提个醒:有人要告你!”

“水?”(谁?)

“刘卫国!”

“斯塔?”(是他?)陈沂生惊呆了,“塔眉斯?卜课能!(他没死?不可能!)”陈沂生就似被雷电劈中一样,“霍”地想从椅子上站起,却被卫兵死死地按住。手铐被他挣得“哗哗”乱响。人变得好似发了疯地野兽,双足乱踢,两眼血红,口中大叫道:“安窑下了塔,结果桃饼,沿但,沃朝他妈!(俺要杀了他,这个逃兵,软蛋,我操他妈!)”

那人冷眼看着他,道:“你怕了?这下不是死无对证了。的确,我若是你,有一点我也说不清:那就是为什么刘卫国的枪伤是从前向后,而你的却是从后向前。不是逃兵,你这枪伤是怎么来的?”撇了撇卫兵,“把他带下去,丢人还丢得不够吗?”

这最后一句声音却是实实在在没经过处理。陈沂生听了,脑袋“嗡”地一下差点没昏过去:“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望着被拖下去的陈沂生,刘卫国从门后走了出来。文秘收拾了一下纪录,向他敬个礼,从后门离开了。

“看来他好像还不服气?”刘卫国道。

“你想怎么样?”

“陈沂生已经成了疯狗了,如果他一定要乱说话,恐怕我们这里要倒霉的不会只有一个人吧?”

那人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你想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刘卫国倒在沙发里,双腿跷在桌子上,抱手看着对方,“我和他的事情,他陈沂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可是你们之间,到底谁是谁非,恐怕这秘密不只他一个人知道吧?”

“不错!除了徐军和陈沂生就还剩下你了。”

“你不用紧张,我是不会乱讲的。我和你是拴在了一根绳上,可以这么说,没有你的帮助就不会有今天的刘卫国了,是不是我的冯副处长?”刘卫国笑嘻嘻地看着这个人。电灯亮了,阴暗的桌子后面,冯刚紧锁着眉,不停地抽着烟。

刘卫国也曾经仔细地衡量过自己地为人,最后他得出个结论:那就是自己是个不择不扣地卑鄙小人。可是作为卑鄙小人的他却不一定看得起同样卑鄙的同类。至少,对冯刚这个马恩列毛党员党性常挂嘴边的正人君子,他是无论怎么强迫自己也是无法高看他那么一点点。但他还不得不维持这么一点点很可怜的关系,不仅仅是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因为他更清楚:小人是怎么灭亡的?小人从来也没被正人君子斩尽杀绝,而是自己的内部从来就没团结过。看着冯刚想起了自己,竟然从内心发出一种悲哀。

“你打算怎么处置陈沂生?”刘卫国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这是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打算。”“你能不能先透露一下?”“不行!总之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对了,我听说有不少女青年给你写信,我看你还是先把她们都打发了吧!这个时候可别闹出点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不过就是一些情窦初开的学生,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有几个长得还不错,要不是碍着这身衣服,我他妈早就......”“你早就该收手,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马上就要被保送到军校,这个时候,还是老实一点的好。战斗英雄出了个人问题,你说这影响有多大?没准全国都能知道。”

说完冯刚用力掐灭烟头,看了刘卫国一眼,戴上帽子转身出去了。刘卫国撇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德性!伪君子。”

陈沂生任凭卫兵将自己锁在床头,无动于衷。不知为什么,愤怒得快要爆炸了的他,一进这间潮气熏天的小黑屋,反而安静下来。这由不得他——卫兵已经将他按得快要被过气去。听着门“咣当”一声响过。陈沂生苦笑了一声,同时想起了指导员的话:“我不管你们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来参军,可以说你们是不幸的,可又是非常地荣幸。不幸的是你们在有生之年赶上了战争,而万幸地是,正因为有了战争才让你我感觉到了存在的价值。”

“是的,俺和他们不一样,俺......我参军的目的只是为了吃饱饭,若不是指导员教育我,我还真就没想过当兵还得保家卫国。本想若是不死还可以提个干让俺娘也过上个舒心日子。可是娘啊!儿子给您丢脸了......”一想起娘,眼泪胀破了血痂,和着血块流进了耳朵。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一声又被锁上。有人从外面进来,走到他的身旁放下行李,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又过了一会儿,从挎包里取出块毛巾,从墙上润湿了在陈沂生的脸上擦了擦。一边擦还一边说:“好家伙,咋会伤成这样?都看不出模样了。”
陈沂生挣开眼一瞧:认识,全军有名的怕死鬼——王志伟。“泥——来——做——甚——么?”陈沂生一字一句,将字句艰难地吐清。

“算了,都这样了就少说两句。”王志伟放下毛巾,心疼地看了看他,“他们说有个逃兵想自杀,让我来看着,没承想会是你。”

“沃——不——是——逃——兵!”陈沂生辩解道。

“还是少说两句吧!你看看你,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你咋就不多个心眼?和他们硬顶你能顶过他们?”

陈沂生摇摇头,心道:“怕死鬼就是怕死鬼,无论到哪,先想到的就是缩脖子。”

王志伟叹口气,道:“说我怕死,这也没委屈我。可要说你老陈怕死,瞧你打越南王八的架势,怎么也没法和怕死鬼挂钩。”陈沂生心里一热,眼泪又涌出了许多:“没想到还有人能给俺说句公道话。”王志伟点了根烟,狠吸了口道:“老陈,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是看开点吧!多往好处想想。不是有那么句老话么——否极泰来。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就会转运的,要死要活的没必要,你要是死了,真有冤屈也没人给你伸了。”陈沂生一阵苦笑,心道:“俺这是想不开吗?真想不开俺干嘛不撞头而去撞牙?”

他不说话了,王志伟从挎包里掏出个饭盒,试了试温度,道:“你刚受伤,不能吃牢饭。这是我老婆刚煮的粥,还热乎着呢!就着小咸菜,你就趁热吃两口,别屈了自己的肚子。”说完,就将手伸进挎包去找勺子。陈沂生想笑:“这家伙是坐牢还是坐月子,连老婆都来了。咦?不对呀!他一个当兵的怎么会有老婆?”

也许是肚子真饿了,也许是这粥真的很香。陈沂生不顾嘴痛,和着血水将粥喝了个干干净净。“这就对了,瞧瞧,这才是男人,天塌了不是还有穆铁柱么?别总自个过不去,要不你再来点?”王志伟拍拍挎包。陈沂生心想:“你还真是把这当成家了。”

“老——王,沃——想——尿——尿!”陈沂生驽了驽自己的下半身。“好好!你等着。”说话间,王志伟边解陈沂生的裤子边从挎包里拎出个夜壶。陈沂生脸上一阵古怪:“怎么把饭盒和夜壶放在一起了?”

都收拾齐整了,王志伟拍拍陈沂生的头道:“好好休息,一会儿会来大夫。”陈沂生闭上眼睛,心想:“都这模样了,来不来大夫也无所谓,最好是来个当官的。”

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将就着睡了一会儿,忽听门外有个很甜的声音道:“就是这间么?”接着门就打开了,一个背着药箱的靓丽女兵走进来。在黑暗中适应了半天,才捂着鼻子道:“你们俩谁有伤?”王志伟指了指床上。那少女放下药箱走过来,向床上一看:她和陈沂生都吓了一跳。

“赵——静?”“鬼呀!”当然,后面那句是赵静喊地。

“吓——着——你——了吧?”陈沂生很抱歉。赵静盯盯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就是那个想自杀的逃兵?”陈沂生摇了摇手铐,“沃——莫——想——自——杀,也——不——是——逃——兵!”王志伟“咳”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解释什么?”

“你怎么认识我?”赵静凑上前看了看,“噢!你就是那个陈......陈......”“陈沂生!”王志伟替他回答了。“对对!你就是那个农村兵。怎么你想自杀?”王志伟不耐烦了:“大夫!麻烦你先给看看,有什么事一会再问行不行?”“噢噢!好的,忘了正事了。呵呵!”说完手忙脚乱地从药箱中取出器械。照理说以赵静这种水平,身边还应该跟个成手。可不知为什么,就她一个人。

赵静边用酒精消毒,边问道:“你怎么成了逃兵?看你在阵地上挺勇敢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沂生摇摇头。“哎!别动!”赵静很不好意思地从陈沂生鼻子里拽出酒精棉。细心地看了看陈沂生的脸,“怎么还有鞋印子,你不会连自杀都不会?用脸去撞人家鞋底吧?”说完看了看一脸怒气的陈沂生,也觉得自己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很抱歉地伸了伸舌头。王志伟冷笑一声,道:“大夫,您要是不想给看病就麻烦您和上面说一声好不好?别这么消遣人,傻子都能瞧出来这是被人给打的?”“被人打的?为什么要打你?”赵静很奇怪地看了看陈沂生,一脸疑惑。

瞧着她一幅天真浪漫的样子,王志伟摇摇头缓了缓口气道:“自古以来这监狱里的事就不是你们这些未经历过的人所能想到的。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在外面有多风光,只要进了这里,那就真应了一句话:是横是竖都得听天由命。”赵静“噢”了一声,点点头道:“有道理,可是我听不懂。”

消完毒,赵静如同打绑腿一样,在陈沂生的脸上缠起了纱布。还好,她没忘记给陈沂生留下喘气用的鼻孔。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陈沂生一把抓住衣襟。“你干什么?快放手,要不我喊人了!”赵静挣了两下没挣脱。“老陈你这是干什么?”王志伟也上来劝。陈沂生翻过身,半跪在床上向赵静磕头,情急之下他居然把字说得清清楚楚:“赵大夫!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俺......我今天一定要给你磕个头。”说罢在床上给赵静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拦都拦不住。王志伟叹口气,摇晃着脑袋走到了一边,站在门口向外看去。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赵静想扶起他,可是力气不够,差点又没摔在他身上。“你听我说赵大夫!”陈沂生紧紧握住她的手。赵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俺是冤枉的,你一定要帮俺......”“我能帮你什么?”赵静使劲挣扎。“你帮俺伸冤,帮帮俺......”

赵静用尽全力挣开陈沂生的手,口中娇吒道:“你快别乱说了!”说罢,药箱也不要了,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从王志伟的身前一钻就溜走了。

“赵大夫!你等等!俺......我,我......”陈沂生望着赵静消失的身影,蠕动着嘴,再也说不出话了。半跪在床上,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绝望的猴子,双手紧紧地抠进床板缝。瞪着失神的眼睛,半天不吭一声。

王志伟过来拍拍他的肩,也没说话。“老王!”陈沂生凄惨地吼了一声,“你说说,这世界上还会有人帮我吗?还会有人帮我吗?”王志伟苦着脸,没出声。“老王,难道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一辈子注定要被人冤被人害?连个伸冤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连磕个头都被当成了狗屎......”他号啕大哭,脑袋用力磕着床,直磕得雪白的绷带尽染血红。

王志伟冷冷地望着他,并不阻止他,许久才道:“老陈,你这个样子一点用都没有。甭说你现在的举动连我都烦,更何况人家小姑娘?你有没有冤屈先不说,就是你这德行,还像个老爷们吗?”看着精疲力尽倒在床上的陈沂生,他问道:“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如果你信得着我,我说出来你也别介意,行不行?”陈沂生蠕动一下嘴。“那好!”王志伟缓了缓语气:“老陈,如果硬说你是逃兵,说实在的,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是,你刚才的表现,我不得不说一句:根本不像个男人。”看了看陈沂生的反应,又道:“男人是什么?不是安了个把就可以说自己是男人,那是不卑不亢宁折不弯的主儿,什么委屈求全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去他奶奶的,狗屁!那是只知道钻在娘们怀里的杂种才说的话。”说完豪言壮语,想了想自己,他的脸红了一下,又道:“你老陈拿着枪的时候,打越南王八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才是我老王佩服的好汉。可你现在,受点委屈就向个娘们磕头求救,妈个x的,你他妈不觉得丢爷们的脸吗?死又能怎么样?战场都去过的人还怕委屈还怕枪毙吗?大丈夫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死就死了,还那么婆婆妈妈地干什么?妈个x的,白瞎了我这粥。”说完,他一脚将饭盒重重地踢到墙上。

陈沂生懒得理他,心道:“你是男人怎么还当逃兵?”这一想,眼神就被王志伟看出来了。王志伟指着他大叫:“你他妈看什么?是不是想说我这么威风怎么也当了逃兵?”他扯开自己的衣服,叫道:“你他妈看看,看看这......”他指了指满是伤疤的前胸,道:“我他妈比别人孬了吗?没有!要不是那该死的连长用什么狗屁的大道理鼓动我们这些受伤的百姓兵去趟地雷,我他妈能向自己开枪吗?我这枪可是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开的,一点都没含糊。妈的!凭什么叫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孩子去趟地雷,叫那些少爷公子们去领军功章?我操他妈的!”王志伟在屋里转着圈开骂,“你他吗难道认为不公平受委屈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妈的!那些被地雷炸死的兄弟哪一个不是一肚子的冤屈?”

陈沂生撇撇嘴:“那他们怎么没向自己开枪?”王志伟火大了,蹦叫骂道:“我操你妈!你撇什么嘴?信不信我把你剩下的牙都打掉?......”门外传来卫兵敲打铁门的声音:“妈了个X的,吵什么吵?再吵就给你们俩都铐上。安静一会!”王志伟压了压声音,指着陈沂生道:“你他妈白在部队里吃了那么多的馒头,怎么不想想:有几个人愿意死?如果不是缺胳膊少腿,如果不是为了战友,如果不是死后家里能受政府照顾,谁他妈愿意去死?”

陈沂生把头扭过去,不理他,心道:“我们在战场上可没想那么多,都像你这样,这仗也不用打了,至少俺在战场上就没你这心思。”

两个人话不投机,边谁也不理谁,一边一个想着自己的心事。没多久,门又响了一声,一个女兵探头探脑地进来,悄悄地拿了药箱,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谁呀?”陈沂生问道。

“江素云江护士。”

“她这么小心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她。”王志伟很不耐烦。

陈沂生不再说话。憋了半天,王志伟忍不住道:“老陈,咱们说说话好么?”

“你想说什么?”陈沂生有一句没一句。

王志伟轻咳了一声,咽咽唾沫,道:“老陈,你说孙育新到底是不是真要投降?”陈沂生一愣,心想:“你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你倒是说说看!”王志伟急了。“我说不好,不过,孙育新求死的可能要大一些。”“这怎么说?”“你想想,他都到那个份上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是他,我也肯定不想活了,闹个烈士传出去还光荣点,不像这样——一辈子都被人指着脊梁骨混日子。”“那你是说,他是为给你找目标才这么做的?”“也许吧!”陈沂生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王志伟叹口气道:“可惜没人能听你的话,要不然孙育新就不会被定性为临阵投敌了。”陈沂生心里一动,问道:“老王,你这么为孙育新说话,难道你和他有关系?”王志伟点点头:“是的,他是我未来的小舅子。”沉默了片刻,他又突然道:“老陈,咱们都别想那么多了,谁知道明天你我是不是也和他一块去了。”

事已至此,陈沂生也不再胡思乱想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是啊!谁又知道明天会是如何?命运就叫它自己发展吧!至于明天是枪毙还是接着坐牢,反正已经不是自己说得算了。明天怎么样他不清楚,可是今天的情况他却搞错了:那就是他想好好睡一觉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屋子里突然亮起一百瓦的电灯。
老陈,咱们还是接着唠吧!”王志伟一翻身坐起来,看看一百瓦的灯,点着一根烟。“还有什么好唠的?你我现在还会有什么出路吗?”陈沂生翻了翻身。王志伟摇摇头:“你会怎样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估计我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他很得意,可是陈沂生却对此不感兴趣。蒙着头连答应一声都懒得搭理。王志伟拍拍他的背,道:“老陈,我和你说正经的,你怎么不听?”陈沂生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你有什么快说,俺困着呢!”“老陈,我估计你要够呛!”王志伟把话题一转。登时陈沂生也不困了,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快说!”王志伟没理他,抽着烟,足足过了3分钟才道:“老陈,你他妈太不地到,我说我的事你不愿意听,可一谈到你,你比那吃了床头药还精神,人他妈怎么都这么现实?白瞎了我的粥!”他这么一说,陈沂生也不好意思了。忙陪笑着,连连认错。
“行了,你也别笑了,都这模样了怪吓人的。”王志伟拔了他的脸,“也难怪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都没魂了。”陈沂生抚了抚自己的脸,心里也挺自卑。这张模样原本就一般的脸,再经过反复地受伤,估计好了之后也和那《地道战》里的高司令没什么区别了。

“你还没对象呢吧?”王志伟看着他。“没有!对了,你一个当兵的怎么有了老婆?”陈沂生想起了他的话。“你是说我那还没过门的老婆?咳!这是我爹娘从小给我订的亲。这不!听说我和他弟弟都出了事,大老远地从东北赶来。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有点死心眼儿。”

说到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说老陈,我看今天那个赵大夫长得不赖,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说赵静?”“好像是吧!”“我和他不认识!”陈沂生摇摇头。“怎么会?我上次就看见你和她挺亲热嘛!都熟成那样了,怎么还说不认识?”王志伟不信。陈沂生一幅爱信不信的样子。

“这姑娘长得可真是没说的,我看演电影的李秀明也不如她。不知道谁有这个福份。”王志伟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小子居然能拉她的手,艳福不浅。”陈沂生被他这种苦中作乐,自欺欺人的性格弄得实在是哭笑不得,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花花肠子。”不由得随口挖苦他:“你都是有老婆的人了,怎么还想东想西,想要娶二房?当心人民军队没把你当逃兵毙了,人民政府可得专你的政。”王志伟嘴里“嗤”了一声,上下打量他道:“没看出来你小子一脑袋高粱花子,却还是个正人君子。我呸!我就不信你小子从不想女人?你那活儿还成吗?能不能凑合着用?”一脸地讪笑。

陈沂生坐起身子,低头想着心事,半天没言语。王志伟有些不好意思,暗道自己的玩笑可能开大了,忙安慰他:“兄弟!哥哥是和你开玩笑,你可别当真!”

陈沂生摇摇头:“俺知道你是和俺开玩笑,俺没生气,只是心里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啥事?”王志伟天生就是个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主儿,这主没当侦察兵真有点可惜。

陈沂生叹口气道:“俺不是不想娶媳妇,可俺家穷。俺后爹没个亲生的后,身子骨还总闹病,一年到头吃药比吃粮吃得还多。欠生产队的钱就不说了,光是欠外人的,据俺娘说,把俺卖了七八次都不够还债的,最后都没人敢借钱给俺们。就是这样,俺爹和俺娘还是记着政府的好,说是没有政府,俺们这一家早就饿死了。那时候,俺这体格也不成,可家里没什么壮劳力,所以十五岁就不念书了,扛着锄头和大人一块下地。大人们说,那锄头比俺还高,也不知道是俺扛它还是它扛俺。娘是说了:‘孩儿呀!庄稼人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种地娶媳妇,早种地早娶媳妇。’那时俺还小,光看过人家娶媳妇自己却不懂什么是娶媳妇。以为就是借个自行车驮上新媳妇回家就成。那想过事情会这么复杂。俺记得俺十七岁那年,村里的老于太太好心给俺张罗门亲事,姑娘是个瘸子。俺爹娘本以为能省不少事儿,没承想人家张口就要自行车和缝纫机,说这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还让俺爹去打听打听,哪家姑娘能低于这个价?

俺爹也是个好脸的人,他知道人家这是嫌俺家穷,不过是碍着媒人的面子,不好意思拒绝就是了。当下领着俺就回了家。到家之后硬是一天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他就把俺叫过来说:‘孩儿啊!无论哪朝哪代种地的都是下等人,没什么出息。光靠着土里刨食吃,兴许这辈子你也娶不上个媳妇。自古庄稼人想翻身,不外乎读书、当兵、造反。那两条道你是走不通了,尔刻就只有当兵。从今往后,你就当你这条命是卖给国家了,国家就是你的家。是好是赖就全靠你自己,爹是帮不上你什么了,记住爹一句话:不管将来混不混出个人样,都不要回来,就当你自己是天生地养的吧!

后来,俺总算是当上了兵,家里也给俺来过信,说是有不少提亲说媒的快要把俺家的门槛踏烂了。那个瘸腿的姑娘家里也托人带话,说是俺不嫌弃的话,把姑娘白送给俺都行。可是俺想明白了:这个世上,没有白娶的媳妇,不付出点什么等着人家姑娘白送给你那是做梦。这种梦偶尔做做还可以,可就是不能当真。你指望一个千斤小姐会看上一个一无是处的要饭花子,这在戏里演演还成......”

“可你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吗?至少你是个兵,当兵的在农村人的眼里可是个宝哇!”王志伟接过话,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那没什么不一样!”陈沂生摇摇头,“俺今天是兵,可俺不敢保证明天也是兵。俺记得做新兵的时候,老兵和俺说过:‘当兵不提干等于瞎白干’当兵前俺还以为这下算是有出路了。可到了部队才知道——提不了干将来还得哪来哪去。可俺除了干活也不会别的,莫法子,连里的大活小活脏活累活全让俺们这些农村来的兵给包了。可是到了提干的时候,却都是城里兵,俺们这些农村兵还是哪来哪去。后来听说没‘孝敬’给上面贡着,想提干和做梦娶媳妇差不多。俺也没什么孝敬的,也不知道怎么孝敬。俺就这身力气,可这没用。”说着说着,他是一脸地泄气。

王志伟安慰他道:“你也不用灰心,没准那天就会有好运,指不定哪天就会提干,哪家闺秀就会看上你。”陈沂生苦笑了一声道:“好运也不会降到俺们这些人的头上......”“拜托!你可别再说‘俺’这个字,我听这个‘俺’字头都疼,你不会学着说说‘我’?就凭你这个‘俺’,我看你这辈子也找不到媳妇。”陈沂生憨然一笑道:“对不住,俺......不不!俺习惯了。俺......我是说哪家姑娘不是喜欢有出息的后生?谁找对象都有标准,我一无是处,又没个招人像,哪里会有人看上?不具备招人的条件又怎能被人家看上?哪个姑娘会平白无故地看上我?就是被人家看上了,我这穷得浑身上下只剩下土坷垃的大头兵,拿什么去养活人家?用我从部队学来的一句话——没有物质基础这日子可怎么过?”“你们来可以共同来努力。”王志伟很具有理想主义精神。“我会什么?怎么努力?除了会打枪,就是会种地。种地能养活家我还当兵干什么?”

王志伟是明白了:和陈沂生谈心那是找不到乐趣的。不管你和他谈什么,他总能把你向悲伤和难过里面拐。心想:“也不知道这小子受过什么打击,怎么总是一付苦大仇深的德行。你小子这辈子,就你这种性格要是能娶到老婆,除非那女人是精神病。”

王志伟不想和他说了,可陈沂生却来了兴趣,他踢了踢王志伟道:“老王,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我有什么好说的?”王志伟想睡觉。“你就说说你媳妇。”“我媳妇?咳!”王志伟撇撇嘴,“我媳妇是个典型的认死理,没什么好说的。”“听你这口气,你好象对她没什么好感?”“那倒不是!”王志伟点根烟,“小市民嘛!好放泼,心肠也软。他爸和我爸是一个厂子的,俩人好地和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哪天酒桌上就把我们俩的事情给订了。女人嘛!恐怕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们都在一起,我这心里就当她是妹妹,也没想什么。前年我探亲回家,我一问她咱们俩的事还算不算数?她倒好,二话没说就搬我们家去了。我说你这还没过门哪!你猜她怎么和我说?她说你不是问咱俩的事还算不算数吗?你说我人都来了这算不算?”陈沂生觉得这女人可真泼。王志伟吸了几口烟:“我拿她没办法,部队拿她也没办法。这不,我还关着呢!她就天天来磨门卫说要见我。门卫不准她就坐地撒泼。警卫吓唬她说,要是再这样就把她也关起来。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正好还愁进不来呢!’于是就天天问门卫什么时候能把她也关进来。弄得门卫没办法了,过来找我谈话,我能说什么?我就说:‘你不用管她,让她闹,等她烦了就行了,要不然就找公安局,让公安局治她’警卫说这没用,她一不打人二不骂人,就是天天磨你,不让进就住在门口,一个解放军战士身边白天黑夜地总躺个女人这算哪门子事儿?她一没影响交通二没乞讨要饭三不偷不抢,公安局也不管。何况这是部队辖区,部队为个泼妇去找地方这传出去太丢人。我说那你还矜持什么?把她放进来不就行了?你们管不了,我管,我还就不信这娘们能翻了天。”王志伟和陈沂生相互笑了笑,“这娘们也真是有一套,人进来了也没闲着钻进炊事班就给大伙做饭,别说,这娘们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没几天炊事班的老王就没活儿干了,天天给她打下手.没多久就和大伙混熟了,这不,大伙的口味都被她给惯坏了,离了她天天都吃不下饭。”陈沂生觉得这个女人挺有意思,简直就是一传奇人物。

两个人谁都睡不着,又唠了好一阵子,直到灯熄了,这才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陈沂生感觉有人在拨他的头,很勉强地睁开眼,一瞧:是李雪梅。背着药箱站在那儿,正上下打量着他。“什么事?”陈沂生揉揉眼睛。“该换药了!”李雪梅放下药箱。“怎么是你?赵静呢?”陈沂生看看她身后。“别看了,她被你吓着,今天是不会来了。”说着,李雪梅打开药箱取出雷夫诺尔和绷带。

“这绷带是怎么缠地?”李雪梅边解绷带边皱眉,“是该好好练练!”凝着血痂的地方,李雪梅用碘酒将血痂润湿,然后慢慢揭下绷带。“还疼不疼?”李雪梅问。“不疼了。”陈沂生皱着眉说道。李雪梅拍了他一下:“疼就是疼,没什么丢人的,你不说实话我怎么掌握你的情况?”陈沂生闭上眼睛任她处置。甭说,李雪梅不愧是护士长,手法真不是浪得虚名,陈沂生感觉脸上舒服多了。摸摸耳朵,不错,昨天赵静没注意的地方都让李雪梅给纠正了。耳朵被窝着绑了一宿疼了一宿,陈沂生还一直以为是耳朵也受伤了呢!

王志伟也醒了,但是他一看见李雪梅,就把头扭过去,接着睡。

陈沂生问道:“李大姐,我这镣铐能不能都摘了,我没打算自杀,能不能不绑我?”李雪梅摇摇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要问上面。”陈沂生很泄气,道:“上面要是能见得到能听我一句话,我也不会连个伸冤的机会也没有。”李雪梅看了看他,不说话。“李大姐,有个事我想求求你,您看方不方便?”

王志伟心道:“不好!这小子又是想让人家替他伸冤。”

李雪梅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说吧!只要是不违反政策,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都可以帮你。”陈沂生点点头,欣慰道:“这我就放心了,其实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但有两件事我还不放心,不把它们做了,就是死也不能死得瞑目。”王志伟心想:“你又有什么妖蛾子?”

陈沂生叹口气道:“我一个农村娃子,死在哪儿都无所谓。可是我死之后我娘就没人管了,她老人家生我养我没少吃苦,可俺......我却不能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实在是不孝。不孝儿死了就死了,剩下她一人在世上吃苦受罪,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安稳。这辈子她老人家既看不到儿媳妇也抱不到孙子,这笔债我来世再还吧!有时间麻烦您替我给娘带个信儿就说我要出远门了,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挂念。还有就是我在军人服务社存了一百元钱,也麻烦你一块都寄给我娘吧!”李雪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陈沂生又道:“还有一件,那就是我们班那些死在越南的弟兄,连座坟都没有。我们六班没有孬种,活着不轰轰烈烈,可死了也不能默默无闻。我就算了,我们班的兄弟不能没有个安息地。特别是李排长,如果不是他改变行动,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在这世上我也没什么可以求的人了,如果有可能,你就替我在他们坟前洒下一杯酒,今生一杯酒,来世我还你十个响头。”他这话一出,李雪梅神色变了变,没吭声。

王志伟一阵心酸,暗道:“老陈,你这是要交待后事啊!”

李雪梅想了想,道:“这第二件事我不能帮你!”“为什么?”陈沂生有些不解。李雪梅在屋子里踱了几踱,回答道:“不是我不想帮,而是你的事情远没到那么糟!不外乎坐几天牢,这有什么呢?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吧!”

陈沂生苦笑一声道:“你不用劝我,其实这结果我也是刚刚猜到。我身上有着一些大人物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如果我不死,恐怕他们也不会安生。所以,别的逃兵可以活,而我这逃兵就一定要死。”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种无限地悲凉。

王志伟暗自叹息:“都说快要死的人头脑很清醒,瞧他老陈不象是个爱想事情的人,看来是没到该想事的时候。”

李雪梅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收拾东西就要走。陈沂生跪在床上向她磕了个头,道:“李大姐,拜托了。”慌得李雪梅忙闪身道:“别,别!我可受不起这个。”说完一转身就要离去。王志伟叫住她道:“李大夫!求求你和他们说几句,晚上能不能不开灯?我们这儿没人自杀。”李雪梅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这二人,想欲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才道:“陈沂生!你,你,你们排长是那一天牺牲的?”“2月17号!”陈沂生回道。李雪梅紧咬着牙,红着眼圈向上看了看,许久才道:“谢谢你陈沂生,你们六班都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不是孬种!”说完转身就疾步走出牢房......

王志伟愣了,他惊讶地看着陈沂生道:“她什么意思?怎么她知道你是不是孬种?”陈沂生也摸不清头脑,不过随即一想心中暗道:“咳!她这是在安慰俺,不过临死能有句安慰话,也知足了。”

可王志伟却不这么想,他道:“她这么说不会没根据,嗯!她是大夫,没准能知道些什么。如果她能替你说句话,兴许你老陈还有救!”说完,想了想,他又摇摇头:“够呛!你老陈和她不沾亲不带故,人家凭什么帮你?现在这人哪!......啾!啾!啾!”王志伟咂起了嘴.
敬爱的刘卫国同志:
您好!

我是一位教育工作者。自从看到了您的英雄事迹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原以为高干子弟都是些提笼遛鸟、好高骛远,整天无所事事的八旗子弟。可是看到您的事迹,听了您的汇报之后,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才知道自己原来对高干子弟并不了解,才知道高干子弟中也有着思想进步,才华横溢的热血青年。我应该好好向您学习,努力工作,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一切,为党为人民奉献自己的一切。

顺便问一句:我能和您经常保持联系吗?期盼您的回答。

我的地址是:岚山市临江区上海东路26-3号

电话:XXX-XXXXX

谢谢!

于萍

1979年5月24日

刘卫国把信丢到桌子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瞧着翘到桌子上的脚尖。显得一脸的不耐烦。这样的信每天他都会接到上百封,他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兴奋、好笑和荣誉感。发展到现在已经是一种很深的无奈和厌烦。没出名之前他盼着有一天会有无数个记者采访他,身边会有无数个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他转。可是现在,他一听记者的名字头就疼,一看到信就烦。

“看来人真是不能出名啊!”刘卫国自言自语。的确,无论是谁,你让他把某一段经历每天讲上几遍,你想让他不烦都不行。

刘卫国伸手摸到这封信,正想把它丢到纸篓里。忽然,他看到信上的落款居然是本市,顿时手就停住了,慢慢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很香。

“居然离得这么近,嗯!这个挺有意思。”他暗道,“比那些什么新疆、内蒙、黑龙江什么的强多了——也见不着面,哪有功夫搭理她们?”他又仔细看了看:“字迹不错,就是不知道人长得怎么样......”想着,他从上衣兜摸出了自来水笔......

陈沂生的胡子头发乱得已经彻头彻尾可以养鸡了。脸也不洗,用他的话来说也不用出去见人,洗和不洗都没什么区别。伤口好得很快,血痂都已经脱落,脸上现在是黑一块红一块。照王志伟的话说这就是一典型的猴屁股。

两个人入狱快三个月了,直到目前为止,也没收到任何处理决定,每天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什么往事趣事故事该讲地都讲得差不多了。赵静没有再来过,连李雪梅也没有露面。其间江素云倒是来过几次,可除了换药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就在无聊中打发了,这一天,陈沂生正和王志伟下五道棋,俩难兄难弟正在为谁多走了一步而争得面红耳赤你死我活时。忽听牢门急促地响起,紧接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从外面走进来,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冷冷问道:“你们谁叫陈沂生?”王志伟咽了咽唾沫,颤抖着手指了指一脸死灰的陈沂生。

两名战士对陈沂生道:“你和我们走一趟吧!”没等他穿好鞋,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即将出门的时候,陈沂生回头看了看呆坐在地上的王志伟,笑了笑,想说什么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门“咣当”一声又被锁上了,王志伟这才缓过神,冲上前去,手扶铁窗栏杆,拖着哭音叫道:“老陈,你要多保重!”说完这句话,他再也忍不住,贴在门上放声痛哭。什么大丈夫,什么老爷们,都他妈滚蛋了。

陈沂生闭上了眼睛。今天这一步,是他在梦里期盼了好多.,总想有个结果,今天终于有了结果,他反而不再焦虑也不再绝望,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静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两位!待会儿下手的时候麻烦二位做得利落些,我这儿先谢谢了!”陈沂生笑着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再也不吭声了。

两名战士拖着他仍然是穿走廊爬楼梯,这次,并没有把他押到什么特殊地方,而是进了一间比较宽敞明亮的大屋子。

室内摆了一排桌椅,桌子前有张凳子。陈沂生被按在凳子上之后,两名战士依然是一左一右两旁矗立。

陈沂生心想:“看来是判了之后才执行。也好!让我知道他们给俺定得是什么罪,免得到了阴曹地府被一问三不知,做了个糊涂鬼。”想到这,他平静了下心情,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显得轻松起来。

过了能有十分钟,后门一响,进来位老熟人。陈沂生认识,正是冯刚。今天的冯刚气质可完全变了:笔挺有型的65式军服,一头铮亮的分头配上白皙刚毅的脸,显得是那么英俊和干练。

他来到桌前放下文件包拉开椅子坐下,先点了根烟,冷冷地看了陈沂生几眼,见陈沂生一脸平静地对视着他,不由得把眼睛瞄向了烟灰缸,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

“你几天没洗脸了?”冯刚问道。

“俺忘了!兴许是打进来那天起。”陈沂生一脸的无所谓。

“小姜、小曹!你们俩带他去洗洗脸换换衣服,军容军纪还要不要了?你这样......”

陈沂生忙打断他道:“指导员!您就别费心了,快点念我也好早点上路。那些麻烦事就不用了。”

冯刚笑着看着他,想了一想,道:“好吧!既然你这么着急我们就开始吧!”说着,他拉开文件包,取出一张纸,看了看起身立正一脸平静的陈沂生念道:“陈沂生,男,22岁,山东沂水县人氏,中国人民解放军X军X师X团二营六连战士。特查:该同志于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涉嫌临阵脱逃一事因证据不足暂时搁置另案调查。鉴于该同志在675高地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记三等功一次并提升为X军X师Z团一营一连三排代理排长。此致!......”

还没等他念完,陈沂生的脑袋“嗡”地一声——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在渐渐胀大,眼睛一鼓一鼓地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冯刚下面念得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直到冯刚拿着纸笔要他签字,他才反应过来。这时的他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后背,心剧烈地跳动着,双腿几欲站立不住,要不是身后的战士扶了他一把,很可能他就此摔到地上了。

“陈沂生同志,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冯刚笑着看着他。陈沂生静了静心抓过文件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看,忽然,他指着一段文字叫道:“都已经查无实据,为什么还要另案调查?”

冯刚在地上踱了几踱,掏出手绢边擦头边道:“你误会了组织的意思。这查无实据并不是表示这件事情没有。现在,目前的证据不能说明你有罪,可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要不然,就不会只任命你为代理排长。不过,即使是代理排长,这也说明组织对你的重视和信任。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要相信领导要相信组织。你说呢?”他拍了拍陈沂生的肩膀,道:“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至于你陈沂生为人如何我是很清楚地,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你会临阵脱逃。但是,现在也没有证据能表明你的清白。组织上决不会对这么大的事情置之不理,所以,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能先把这件事放一放,但绝对不是不解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说完又拍了拍陈沂生。陈沂生有些不服气,但是他也没什么办法,这三个月的监狱没白做,他冷静多了也明白了许多事情。这要在以前,他一定会对冯刚说刘卫国才是逃兵,可是现在,他不想再争论这件事情,直觉告诉他争论也没用:没有证据证明他陈沂生是清白的,可同样他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刘卫国是逃兵。如果自己一味坚持,估计到后来刘卫国照样是刘卫国,而他陈沂生却不一定还是陈沂生。

冯刚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沂生,笑了笑,同样,直觉也告诉他:这个兵变了,变得成熟了,也变得让他放心了。于是,他和蔼地对陈沂生道:“你现在已经是干部了,今后要严格要求自己起到带头作用。你现在就可以出狱了,对了!别忘记好好洗个澡理理发。把个人内务处理完之后,明天先去教导队报到。能不能早日把‘代理’两个字摘掉可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呦!”

望着陈沂生远去的背影,刘卫国从后门悄悄走进来,抱着双手看着收拾文件正准备离去的冯刚。

“你有什么事儿吗?”冯刚拉好文件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刘卫国转到桌前,笑眯眯地道:“你真行!没想到你还有一副普萨心肠,真不愧是体贴爱护战士的好领导。”“你什么意思?”冯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什么意思?我他妈帮你弄到副处长的位置,可你倒好,就是这么谢我的?不杀了这小子反而还升他的官,我的耳朵不是出毛病听错了吧?”刘卫国背着手,俯下身来仰望着冯刚,一脸地讪笑。

“你他妈也不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个什么?嗯?你说说你知道什么?”冯刚气得将军帽和文件包重重摔在桌子上。不过,他马上就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顺手把门轻轻关上。

“你不用这么紧张,外面没人。”刘卫国冷笑几声。冯刚走过来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从赵军长那传过来一封文件?”“什么文件这么重要?”“还有什么?不就是陈沂生的病志吗!”“这有什么?他那份病志我又不是没见过,也没什么稀奇的。”“不一样!”冯刚在地上转了几圈,手指点着桌子轻声道:“这份和上回的不一样,上回那个工农兵学员会看什么病?可这回是总院的老外科主任写地病志。”“这又能怎样?”“怎样?”冯刚望着刘卫国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真想抬腿一脚踹死他。

压压火,他道:“这份病志中不但详细写明了陈沂生的受伤时间、部位、处理方法。就连弹着痕迹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刘卫国还是没明白。冯刚心里这个气呀,暗骂:“和他妈笨蛋说话就是费劲!”但表面上还不能不表现得亲切一些:“没什么?这里的问题可就大了。据他提供:陈沂生的肩部贯穿伤有两处,一处是从前向后,另一处是从后向前。这两处枪伤都是出口高于入口,前一处就不用说了,那肯定是山下越南人打的。可后一处呢?他怀疑有人伏地从他背后开了一枪。我问你,崖山让越南人突破了吗?我们在阵地侧后可没看到有过越南鬼子的尸体,那么这一枪是哪来的?即便是越南人上了崖山阵地向逃下山的陈沂生开了一枪,可这弹道也应该是入口高于出口才是,怎么会差距这么大?据你说,陈沂声逃跑时你开过一枪,如果这一枪真是你打得,可你又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听到这,刘卫国登时冒了一身的冷汗,不由自主地回避开冯刚的目光,口中喃喃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

冯刚摇摇头叹口气道:“虽然这份病志对陈沂生很有利,但是这也不能证明他没逃跑过。基于这一点,军、师里的老首长就把它压下了。树立一个典型不容易,当然,这典型还是要继续树立的。不过也不能在这种条件下稀里糊涂就把陈沂生给毙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正在搞拨乱反正,风声正紧。这时候谁还敢再出什么事?”刘卫国不服气,赌气道:“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便宜他?”冯刚摇摇头,点着一根烟,又道:“陈沂生好在也没一口咬定你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人始终是个麻烦,他就象是颗定时炸弹,留着他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那你还升他的职?”“他升不升职这不是我说得算,这是老首长决定的。”“老首长怎么会这么决定?”冯刚拍了拍刘卫国的肩,道:“这一点你就不能不佩服老首长的深谋远虑。”他看着刘卫国:“你知道Z团一营一连是什么单位?”“不就是个侦察连吗?”“没这么简单!”冯刚摇摇头,“这个连队三个月后又要开赴前线。你想想,侦察连执行的都是极其危险的任务,这陈沂生还要我们费劲心思去杀他吗?”刘卫国恍然大悟,点头赞道:“高!实在是高!借刀杀人不留痕迹,这老首长实在是高!”冯刚点点头,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拿起包和帽子快步离去。只留下还在回味着的刘卫国,把玩着印着茶花的信封。
我没听错吧?”王志伟见到陈沂生的第一个反应是从床上掉了下来,听完陈沂生的解释后,第二个反应就是刚才那句话。
“没错,我要去教导队报到了。”陈沂生补充了一句。“当逃兵也能升官?”王志伟傻呆呆地看着陈沂生,又摸摸自己的脸。“老王,你不用抽自己的嘴巴子,这是真的!”陈沂生边收拾行李边道,“不过我要补充一句:我不是逃兵!”“好好!你不是你不是!”王志伟摇摇头,边帮他收拾边道:“这世道越来越复杂了,看不懂啊!看不懂!”“那就别看了,做人图个清静——这也是你教过我的。”陈沂生把旅行包的拉链拉上,最后瞧了王志伟一眼道:“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等出狱了,咱们俩好好喝上一顿!”“行!没问题。多少我都奉陪!”

王志伟望着陈沂生远去的背影,心道:“当逃兵都能升官,那我岂不是连坐牢都不用坐了?”

两天后,王志伟接到判决:开除军籍,判处有期徒刑10年,押赴青海劳改农场执行。

陈沂生是在出狱后的第五天去看了王志伟一次,警卫告诉他人已经走了。他扑个空,王志伟的未婚妻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追到了西北还是回了东北。 带着失望他赶到了教导队报到。

教导队队长于自立是一位以严谨闻名全师的人物:黑脸,大眼,浓眉,厚嘴唇,超长手臂,身材魁梧。人送绰号:非洲之星(猩),不过对他倒是挺热情,端茶倒水,没把他当外人。直弄得陈沂生手足无措,坐立不安。

问寒问暖之后,于自立掏出了陈沂生的证件和房门钥,。向他宣布了教导队的纪律。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正常的军队条例外,你不必参加军事训练,只要政治课按时出勤就行了!”“队长,我没听明白!”陈沂生一脸不解,“我没听说过教导队还有不参加军事训练的军官。”于自立没训斥他顶撞上级,只是淡淡说了句:“别人要上,可你就不必了!不是你特殊,而是你刚出狱,身体还没康复,再说你的训练科目在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有啥解决不了的?”

于自立指指训练计划表无奈地道:“别看我这教导队架子挺大,可是没钱呐!单说你这狙击手专用的白光瞄准仪,报告我是打上去了,可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哎!难呐!”于自立摆出了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架势。陈沂生仰头想了想,还是没明白这和参加军事训练有什么关系。于自立也不着急,笑眯眯地对他道:“所以你先要加强学习。从明天起你就去上课,知道了吗?”陈沂生点点头:“这课要一周上几次?”“一次,每次两小时。”

“那我不是整天闲着?”陈沂生越听越糊涂。“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吧!”于自立开始觉得他有点烦,“就这样吧!你要服从命令。”

陈沂生越捉摸越不对劲,心想:“俺怎么总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

从那之后的十天里,陈沂生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每天迎着初升的朝阳看着战友们出操。由于天天如此,他很光荣地获得了一个荣誉绰号:第二哨兵,简称——“二少”。

政治课就不用提了,那纯粹就是政治课——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两个凡是”等等,和军事一点边都不沾。听得陈沂生云山雾罩,如坐针毡。有几次陈沂生睡得哈喇子把同桌学员的袖子都打湿了。不过陈沂生这点好:睡觉不打呼噜,也不说梦话,老师还没到他身边就马上清醒,是个当特种兵的好苗子,稍加培养来日前途定会不可限量——这一点,全班56个学教员一致公认。可是,任凭大家对他的学习态度一致反对,军事素养一致好评,教员就是对他不管不问不骂不罚,好像全班没这个人似的。

这样过了一个月,连陈沂生都觉得不对了。想自己没什么特殊的背景,却受到了极特殊的待遇,这一点,有些学员私下已经颇有微词了。就连陈沂生都觉得脸上过不去。他也曾经向上级反映过这种情况,不是没了下文就是一阵好言安慰。等到他主动出操站到队列里时,往往又被很客气地请了出去。

“再这样下去俺可就真的成了废物。”陈沂生琢磨,“这要是上战场,恐怕连仗都打不了。”愁得他连饭都吃不下去。

和他住一间屋子的是原Z团二营二连的霍保生——也是最近提干的农村兵。也许是两个人都来自农村,有共同语言,私下里无话不谈。他倒没对陈沂生的无所事事有什么反感,反而安慰他:“老陈,看来你自己要想点则。”“咋想?”

霍保生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身前道:“你咋就这么死心眼?他们不叫你上,你自己不会自己练?”“自己咋练?我没经验。”“你好好想想:这出操的活你是打进部队那天就学这个,这点小事估计难不倒你,对不对?”陈沂生点点头。“剩下的特种训练,你自己不会先找本书看看,然后再照书练?”陈沂生头痛了,摇摇头道:“我这点墨水,能看懂那些书吗?”“你不试试哪成?再说,文化低没关系,只要你肯学——你看看人家一连长丁宝国,原来和你我一样也是个大老粗。可是人家,进了部队后,一有空就看书,这不,军校都念完了。”“我咋能和人家比?”“你比他差哪?你是比他少胳膊还是缺条腿?我可告诉你老陈:这没文化不是什么好事,你要想这辈子让别人瞧得起,这第一条就是要有文化,明白没有?”陈沂生挠挠头,心想自己那点墨水早就就着馒头吃光了,要想学习,怎么学?从哪儿开始学呀?

霍保生把身子凑近,低声问道:“老陈,你是不是上面有什么靠山?”“你听谁说的?”“这还要别人说吗?你看看你连操都不用出,换了别人,早就关了禁闭。”陈沂生苦笑着摇摇头,道:“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了,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明白这队里到底是啥意思。”霍保生不信,翻楞着眼睛看着陈沂生:“你和我保密是不是?”陈沂生急了,伸出五指道:“俺这是说真的,要是骗你俺就是刘卫国!”“少来!”霍保生一巴掌打走陈沂生比作王八的手,“人家刘卫国碍着你什么了,别转移话题!”

陈沂生低头不语,心里不是滋味,是啊!刘卫国碍着他什么了,可自从回了国,这一切都变了,变得令他不熟悉,不能接受。自己明明知道刘卫国是逃兵,可又对他无可奈何。现在每个人都当刘卫国是英雄是榜样,自己偏偏要说他是逃兵,这有人信吗?有谁能相信他这个还背着疑案的代理排长?有谁能相信一个不参加正常军事训练懒懒散散的代理排长?就是有人相信,又有谁敢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动这个一手遮天的刘卫国。每次想到这里,他都对他的清白能否洗清而沮丧。有时,他甚至对老天是否还长着眼睛都表示怀疑。

“啊!我明白了。”霍保生一拍大腿,叫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走运了。”“为啥?”“你!......”霍保生指着陈沂生,“你一定是被哪家首长的千金看上了,所以,你小子才这么走运。”“你瞎说什么?这哪有的事?”陈沂生撇撇嘴,懒得理这个喜欢异想天开的小排长。不过,霍保生也似乎意识到什么,仔细看了看陈沂生,摇摇头道:“看来是不太可能!就你老兄这模样,除非首长千金有什么毛病,不然,可真就是那句老话:一朵鲜花插在了那什么上。”

“我说老霍,你嘴下不能积点德?我真就长得那么没人样?”陈沂生对他的话挺生气。“照我说,你也没必要为我这话生气!”霍保生咬开酒瓶盖子,给陈沂生满满倒了一杯,道:“说笑归说笑,不过我的话你可要过过脑子。咱不求能当什么师长军长,可要没文化,恐怕连这个排长你都当不牢实。”陈沂生喝了一大口白酒,没往下咽,想着霍保生的话。“我瞧你老陈挺有当兵的天赋,也挺有悟性的,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不妨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陈沂生“咕咚”一口把白酒咽了下去......

这一夜,陈沂生是彻底失眠了,翻来复去想着霍保生的话。他不是不想学习,而是不知道该学什么。除了中学课本上的东西,他还真不知道该看什么书。学数理化?这好像和他现在的职业没什么关系。要看点什么才能对自己军事技能的提高有帮助呢?想着想着,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俺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呢?”

灯亮了,霍保生迷迷糊糊地发起牢骚:“我,我说老陈,你还睡不睡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陈沂生摸着头,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把时辰给忘了,好好!你别瞪眼睛,你那身脏衣裳我洗还不行?”

一大清早,陈沂生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霍保生也不知道。

陈沂生摘了领章帽徽就向北湖公园疾奔。那速度还真不是盖地,街上的行人以为这家伙准是家里出了事,纷纷让道,就连警察都用眼睛斜楞着他。从驻地到北湖,公共汽车要用40分钟,而他只用了39分17秒。一个掐着秒表的人气喘吁吁的人从他身后接近他,叫道:“同,同志,你......你等,等一等。”陈沂生回过头喘着粗气问道:“啥......啥事?”那人拉住他,擦擦汗,喘了半天才道:“你,你是哪个单位的?”“你问这干啥?”“没,没什么,我是市体校的教练,这是我的工作证......”说着他从兜里掏出红皮证件。“有啥事你就说吧!”“是这样:你的身体条件不错,很适合练长跑,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哎!哎!我还没说完呢!”

陈沂生边跑边喊道:“等你能追上我,我再考虑和你练长跑!”留下一脸无奈的教练。他看着秒表,不住地惋惜:“可惜这块好苗子了,咳!”

陈沂生到了北湖才发现一个他忽略了的问题——来早了。公园晨练的人还没有散去,他要找的人也不知几点来或是能不能来。没办法,他在门口石阶上一屁股坐下来,心想:“碰碰运气吧!”等了半天,也没见到那天在墓地遇到的老人。无奈之下,他向门口扫地的一位老工人打听。那老人看了看陈沂生道:“你是问老邢头?”“我也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不就是那个整天摆弄小人书的老邢头吗?”“好像是吧!”“那你是来早了,他下午才来。”“什么?”“没错!他是下午来。”看着一脸失望的陈沂生,老人问道:“小伙子!你找老邢头有什么事吗?”“没什么!”陈沂生摸了摸头,“我是想向他请教点事情!”“请教啥事?”“和军事有关!”“你是军史办的?”“什么军史办?”“这么说你不是军史办公室的?”老人上下打量了陈沂生几眼,看得陈沂生直发毛,他忙解释道:“我只是个军事爱好者。”老人摇摇头,道:“那你找他——一个国民党老头干什么?直接去找解放军不就行了?他这个人,脾气古怪的很,我怕你到时会下不来台。”“没什么,我心里有准备!”

老人放下竹扫,道:“你也算找对人了,他挺有能耐:当年,硬是带着一个团把解放军的一个师给搅得乱七八糟。要不是这一点,文革的时候他也不会遭那么多的罪。”一听到这儿,陈沂生来了兴趣,拉着老人的手问道:“老大爷,您说得都是真的?”老人甩开他的手,道:“什么真的假的,你打听打听这城里的国民党老兵,提起286特种团,谁不知道?要不是龙云断了286团的退路下令让我们投降,还不一定怎么回事呢!”看着陈沂生一脸的尴尬,老人怒道:“和你说了也没用,你懂个啥?”

陈沂生心里有些不服气,心想:“你们再厉害,最后还不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老人叹口气:“算了小伙子!我就这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都过去三十年了,还是老邢说得对:败了就是败了,军人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尽管对老人的话不以为然,陈沂生还是出于尊重,帮老人打扫起卫生。整个公园的前门广场是一块很大的空地,算起来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加上游客不太注意环境卫生,两个人整整干了一上午。中午时分,陈沂生掏出四两粮票从附近的饭店买了俩馒头,一人一个,就着自来水匆匆解决了一顿。
下午一点钟,正当陈沂生等得越发无聊的时候。蓦地见到的一个老人推着小三轮车慢慢出现在视野。扫地老人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看着他。见陈沂生还在那坐着,偷偷向他后屁股狠踢了一脚。陈沂生一激灵,忙站起身,可是让他象扫地老人那么毕恭毕敬,他还真有点办不到。

老邢头看了看这二人,只是点点头,没说话。自顾自打开车子往下搬书。扫地老人上前帮忙,陈沂生也没闲着,打打下手什么的。

“老严,你就不用插手了,刚忙了一上午,歇歇吧!我自己来就行了。”老邢阻止扫地老人,可是那个叫老严的扫地老头根本就没敢歇,反而加快了手脚,不打一会儿,就把车上的书卸得干干净净。

在老邢的指挥下,书被分了类,什么古今中外各据一类。古代的又分成各个朝代和时期。近代和现代的又被各自分成一类,其中现代又分土地革命,抗战,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抗战一类最多,能占所有图书的三分之一。

看着这么认真的老头,陈沂生很是佩服他的耐心。当最后一本书摆完之后。老邢搬出三张小板凳分给这两个人。他倒是没主动和陈沂生说什么,而是问老严:“听说你家里的孩子今年要考北京大学?”老严点点头,道:“是!还没和您商量这事行还是不行?”“没什么不行的,这孩子有志气,将来有什么打算?”“她太固执,有心里话也不说,我们是干着急没办法。老邢轻拍了拍小腿,道:“这不是挺好的?军人的后代就应该这样。想想你当年,不也是这副德性?不太爱说话并不表示她没主意,她敢去考北大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既然是这样你就别跟着瞎着急。”“可是我希望她稳妥一些......”“稳妥什么?婆婆妈妈的,人活着就是要争口气,我是怎么和你说来着?想退路想稳妥,这仗你就非败不可!”说得老严一个劲地低头。

陈沂生干咳一声,插了一嘴道:“邢大爷,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上次在烈士陵......”“你别说了,我记得你。”老邢指指陈沂生道:“约定两天,可是我却等了你四个月,小伙子,你不太像个军人,军人怎么能出尔反尔?”陈沂生不好意思,摸摸头,一阵苦笑:“不是我不来,而是......”“你不用解释,无论出什么天大的事,记住:做人一定要以信义为先。忠、孝、礼、智、信乃做人之根本。人无信不立,你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你这些么?”陈沂生摇摇头,甭说学过,连听都没听过。老邢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沂生,越发觉得他象块木头。

老严低声替陈沂生求情:“老团长,你就别难为这后生了。他们这些年轻人哪学过这个,你看他也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不会来事,可我那时候还不如他呢!”见老邢沉吟不语,老严转身对陈沂生道:“你不用觉得意外,我早就听老邢说过你是一个很具有潜质的兵。不过我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我这人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你别介意。”陈沂生摆摆手道:“俺......我不介意!不介意!”

老邢想了想,指着旁边的小人书摊道:“你先坐着,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事就别打搅我做生意。”陈沂生无奈,但也没排斥,随手拿起一本小人书翻了翻,一看内容竟然是《红楼梦》,顿觉无趣。一是这本书人物众多关系复杂;二是他这种水平也只能看看插图什么的,可一看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头都大,没多久就想更换一本。这次他琢磨了一下,先看看书名,只见一本小人书封皮上写《长平之战》,打仗可是他的最爱,一见“打仗”他兴趣就来了,从书架上把书抽下,仔仔细细地翻阅。好在这小人书通俗易懂,尽管他对白起、廉颇、赵括是何方神圣浑然不知,但书中的故事却很吸引他,反复看了两遍,又看看书架,发现还有好多封皮和这本书一样,只是封皮下写着“史记故事第X册”,一时兴起,他又拿出了几本书翻看起来。

老邢也没打扰他,自顾招呼着客人。来这看书的都是附近的小学生,两分钱一本,生意还不错。不过陈沂生坐在一群红领巾之中,倒是有点不伦不类。他也没想那么多,书中的情节插图深深地吸引他,天都快黑了也没觉察出来。倒是老严提醒他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

“好看吗?”老严问他。陈沂生点点头,不过想了想,问道:“这书里什么赵武灵王还有什么什么刑车好象都不是中国人,有没有中国的?”“刑车?”老邢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荆轲?咳!”老邢哭笑不得,看看老严道:“他把荆轲念成刑车不算,居然还把他从中国开除了?”陈沂生不服气,指着书道:“不是我这么说,书上不是说他们是什么赵国、燕国,可也没说他们是中国呀!”老严快笑差了气,趴在凳子上“哎呦”了半天道:“你......呵呵!你记性还挺好,居然记住了他们是赵国燕国人。呵呵......”看着陈沂生那一脸不解地表情,忍禁不住,跪在地上继续放声大笑。

老邢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待老严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问道:“小伙子!你读了几年书?”“初中毕业。”“初中毕业?”老邢想了想点点头,“是啊!你们这些人在学校那几年也没学到什么,整天地闹革命,咳!误人子弟呀!”他看了看一脸惋惜的老严,道:“老伙计,你把他领到园子里练一练。”老严点点头,招呼陈沂生进了公园。三十分钟后,两个人出来了。老严一身是土,陈沂生青鼻脸肿。

把最后一张凳子放在车上,老邢拍拍手,问道:“怎么样?”“年龄过了,筋骨有点僵硬。不过,扛打——不管怎么撂倒都能爬起来。有一点很可贵:就是一个地方决不让对手打上第二拳。”“真的?”“没错!”老严指了指陈沂生道:“这小子挺赖皮——嘴里求饶却趁我不注意把我撂倒,亏了我这身本事没扔下,要不然被他按倒还真别想爬起来。”老邢点点头没说话。

陈沂生这时倒是来了精神,“扑通”一声跪在两位老人身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两个人也没拦着,等他磕完,老邢问:“小伙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可受不起!”陈沂生管不了许多,拉着二人直叫师傅。刚才那老严的身手他领教了,说实话,他连人家怎么动的手都没看清就被放到了。说什么一个地方不被打上第二拳那是老严给他留了情面,事实上哪块地方都被打中不止一次。要不是老严故意相让,恐怕他也别想把人家摔倒——拔老严那腿就和拔树没什么区别。

这两个老头不是一般人——就是傻子到了现在也能明白了。不过,老邢还是在犹豫。“行了老团长!你就别犹豫了,象我们这般岁数也没几年活头儿,总不能把这一身本事带到棺材里去吧!我看这小子人不错——心善可也不死心眼,干我们这一行是把好手。”陈沂生听他这么一说,特别是最后一句,心里直紧张:“他是干哪一行的?别是特务吧?我可是解放军......”他还在那胡思乱想,老邢皱皱眉道:“倒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可这年龄这筋骨这文化......”“年龄没关系,他基础不错,仔细调教调教就能过来,别的只要他能吃苦就好办,是不是?”老严暗地踢了陈沂生一脚。“是是!”陈沂生一阵疯狂点头。

老邢什么也不说了,想了又想,把他拉起来说道:“你也不用拜师,我也没答应你什么。不过明天,你先来这里看看书,别的以后再说。记住我们和你的事情别让外人知道,听明白没有?”陈沂生也不傻:一个解放军战士和国民党老兵关系密切——这传出去没事也会变成有事,更何况他还背着案底。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求老邢收他为徒。现在想想有些过于轻率:还没弄清人家的真实身份就急着拜师,万一这老头真是特务可怎么办?一想到这儿,背后就冒冷汗。

好在老邢并没有答应他什么,他这心里也放宽了许多,对拜师的事情也就没那么执著了。天已经黑了下来,老邢从书箱里掏出几本书递给陈沂生道:“你今天回去先把这几本好好看看,看完之后你告诉我赵武灵王和荆轲是哪国人!”

看着陈沂生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老严道:“老团长,你怎么没答应?那天听你提起对他的印像,我就一直都没闲着!把他里里外外调查了一遍,是个可承衣钵的人。”“老严,我之所以没答应他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你想一想:我们几个国民党的老特种兵收了解放军做徒弟,这要是传出去,恐怕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你再想想:我们几个教他一个,这要是教成了,那他可不是一般的可怕。如果他不知道藏拙,被追问起来,这还是要害了他。好不容易收个徒弟却把他给害了,这可不是你我几个的本意。”

“那还能怎么办?你儿子不和你学,外人也不能教,你我这一身本事就这么烂着?”老严很泄气。

“你也不用急!我们再观察几天,如果他不怕这些事情,就收了他吧!说句实在话,这孩子的速度、耐力、爆发力和韧性,可是很少见的,再加上头脑灵活,反应极快。是个特种兵的好料子。难能可贵的是他还仁义......唉!这孩子的上级竟然没看出来他是块美玉,人才就这么白白埋没,咳!”

“你就别替他委屈了!关键是我们收了他之后,有些科目可怎么教,你想过没有?”老严泼起冷水。

老邢点点头,的确,象车辆驾驶,射击和跳伞,他们就是知道也无法让他实践。世道不一样了:他们那时候可是清一色美式装备并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现在,只能是在没人的时候想想过去怎么玩了。

陈沂生抱着小人书,急匆匆地走进营房,好在天黑,哨兵也没怎么注意他脸上的瘀伤。霍保生出去喝酒了,陈沂生一个人就着馒头,挑灯夜读。

老邢借给他的书是改编自《二十四史》的历史连环画,尽管内容简单,但对于陈沂生这种水平再合适不过了。他觉得看历史跟看故事似的挺有意思,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着霍保生的字典一通翻查。别说,他记性不错,一晚上就认识了十多个字,也总算缕清了三皇五帝,了解了汉唐之后是宋元明清。同时也知道什么赵国燕国什么荆轲刺秦王不过是中国古代战国时期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中国自己的事情。不过,他看这类书也挺有选择性,军事方面多看一些,经济方面少看一些甚至一带而过。

等霍保生喷着酒气摇摇晃晃地回来时,陈沂生已经看到南北朝了。霍保生叫了他两声,见他头都没抬,只好嘴里嘟囔了两句,一头扎在床上便睡了......

睡到半夜时分,忽听“啪”地一响,接着就有人喊道:“这一辈子是白活了!”“谁不想活了?”吓得霍保生一翻身就站起来,晃了晃带着宿痛的头,定睛一看:只见陈沂生坐在桌子上,拎着酒瓶,拍着大腿,空空的眼睛望着天棚,一脸地沮丧。

“老陈,你可要想开,千万别做傻事!”霍保生一头扑过去,抢过酒瓶,死死地抱住陈沂生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不放。
放手,你要干什么?”陈沂生用力挣扎。“老陈!二少!你可别想不开,有什么事咱商量着来行不行?”“你说什么?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能不能先放开我?”陈沂生被他气得快发了疯.过了好一会儿,霍保生慢慢放手,喘着粗气擦擦汗,上下瞧瞧陈沂生。“霍保生同志!深更半夜你不睡觉,这又是要炸什么尸?”陈沂生想想,觉得自己的确理亏。没想到霍保生一蹦多高,指着陈沂生骂道:“操你奶奶,我问你呢!你他妈不睡觉发什么羊癫风?吃饱啦?没事干哪!知不知道你那一嗓子能把人吓出毛病来?告诉你,我是受够了,明天我就打报告调寝,你一个人爱怎么疯就怎么疯去吧!房子拆了都和老子没关系......”霍保生睡意全没了。脸色紫红两眼喷火,那拳头挥地比团长讲话挥拳的速度都快。如果不是陈沂生先蔫了,说不定哪一拳就落在他鼻子上。
擦擦一脸唾沫星子,陈沂生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两条裤子!”“少来这套!”霍保生一巴掌拍掉了陈沂生的手,“我和你说正经的,不许转移话题!你他妈也太不拿华国锋当主席了。。。。。。”他摸摸头,“你说什么?两条裤子?不行不行!”他跳到桌子上指着陈沂生叫道:“外加一条衬裤两双臭袜子!”“行!随你。”陈沂生将他拉下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仔细向外听了听,还好,没人觉察。他认真地对霍保生道:“老霍,我发现宝了!”霍保生拾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这下子,全清醒了,想睡都睡不着。

“你又发现什么啦?”霍保生拿起扇子斜倚在床上扇了扇。“你看看这个......”“什么呀!......小人书!我地妈呀!你把它当宝?”霍保生不敢相信,瞧了瞧这个陈沂生,“陈二少同志!你整宿不睡就是为了看小人书?”“是啊!不过你别小看这小人书,就象那霍去病,岁数和我差不多,你看看人家说的是什么——不灭匈奴不成家。多有气势!咱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种令人倾佩的话?和他比,我这辈子是白活了。来!你听我说......”

霍保生一头扑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任凭陈沂生如何哀求就是不理,口中不断嚷道:“你什么也别说,我也什么都不想听!求求你放过我吧!救命哪!......”

............

第二天,霍保生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站在太阳底下望着周围对他指指点点的战友们,心里一个劲儿地骂。

“站直了!这腰怎么回事?怎么象个虾米?还想多站两个小时是不是?把胸挺起来!对!再挺!”感受着队长在他身上不断地拍来拍去的巴掌,他心里把陈沂生从未见过的曾祖父都骂了个无数遍。“我记住你了霍保生,下次你再迟到,你就给我打包滚回你们连队去!”于自立指着霍保生的鼻子,弄得霍保生一阵细痒,“你再站一个小时,记住!为了罚你也是为了教育别的同志!你们组的床单衣物全交给你洗了......”“嗡嗡”霍保生只觉一阵眩晕,差点没昏过去,“陈二少!你他妈一点都不亏——两件衣服换三十多件被单。我他妈砍死你......”“听清楚没有?”于自立大叫。“清楚了!”“大声点,我听不见!”“听——清——楚——了!”

............

一只麻雀稳稳地落在纹丝不动的霍保生头上,他用眼睛向上瞄了瞄这只降落在帽沿上的小鸟,惊奇地发现这小家伙也正在怯生生地望着他,一人一鸟5秒钟对视的结果是——这一人一鸟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最后,麻雀果断地决定要与霍保生保持一定的距离。飞走之前,在霍保生不断向上鼓气的嘴唇很激情地“吻”了一下,并在他的头上留下一泡热乎乎的鸟屎。

“我要调寝!”霍保生眼含热泪,“连鸟都欺负我,我受够了!陈沂生你这个鸟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要调寝,谁阻止我就和谁拼命,就是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他下定了决心。

陈沂生也不太好受,刚到公园,就在老严命令下扎马下腰劈退。甭说,别看老陈年过二十,可这基本功还不错,马步站了一个小时硬是纹丝不动。

“小子,你练过入门功夫?”老严弯下身子,用树枝敲敲他的头。“没练过!”“没练过你还站了这么久?”“你是说这个?”陈沂生一脸诧异,“这也是没办法——我上学那会儿要自己带椅子,可家里穷没有椅子,课桌又矮。没办法我就这么站着上课,一晃儿8年就这么过来的!”

“噢!”老严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小子还挺有道。”他围着陈沂生转了三圈,猛然出腿在他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陈沂生一个跟斗就摔在地上。

看着爬不起来的陈沂生,老严一脸的诡笑:“小子!只会扎马没用,你还是短练哪!从今天起,咱爷俩就加加份量吧!”

陈沂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没多久他就明白了一点:这老头天生是折磨人的好手——他在陈沂生的挎包里一块接一块地塞着砖头,不时还用眼睛瞄着正在继续扎马的陈沂生。“小伙子,看到没有:60斤,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扛过十分钟?”

他把包挂在陈沂生的背上,轻松哼着小调扫地去了。过了半个多小时,老严拎着饭盒回来了。一瞧:陈沂生稳稳当当,不摇不动,马步扎得有板有眼。

“咦?”老严绕着他转了三转,拍着他的头不解地问:“你到底练没练过入门功夫?”“没有。” “那你小子不会是偷懒吧?”“我从不偷懒。”“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坚持了半个小时?”想了想,他突然问道:“什么是入门功夫”“就是拳脚。”“原来你是说这个呀!这没什么啊!就是一百二十斤我也能坚持半个小时。”“你就吹吧!”“那倒不是,新兵体能测试的时候,我就扛着82迫击炮这么站了半小时。”“你傻呀?扛着它干什么?”“要不是想进特务连,我也不会这么做。”“那也不是说扛就能扛半个小时。”“这一项我是练过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是神仙?”

老严没话说了,把包从陈沂生的背上取下,看着他活动活动筋骨,突然问:“你老实和我说,你尽练过什么?”“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好!我问你,劈腿练过没有?”“练过!”“下腰?”“练过!”“双手攀爬?”“练过!”“单手引体向上?”“练过!”......“梅花桩?”“啥意思?”“就是木桩上行走?”“跳房子算不算?”“不算!”“那就没练过!”“搏击?”“没练过!”“总算有你没练过的。”老严松口气,心想:“要不然你就成我师傅了。”

老严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陈沂生,发现这小子基本功是真扎实,可就一样:没练过搏击。原来陈沂生为了进特务连,特意请教了老兵,在老兵的指导下没少下过苦功,有时老兵和他开玩笑,说是想进特务连就要会劈腿下腰单手引体向上,还要手指捏碎核桃什么的。陈沂生信了,天天折磨自己。有时那些开玩笑的老兵看了都觉得挺过意不去的。虽说后来特务连并没有从新兵中选人。可陈沂生并不死心,仍然是天天练,盼望有一天特务连能选中他,一晃就坚持了三年。陈沂生同志别的能耐没有,就是能吃苦。要不然那枪法、长跑速度和基本功可不是小时候有天赋就能管用的。

在老严的眼里陈沂生就是块难得的美玉。综合起来那就是他光有一身能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释放而已。老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清楚该怎么释放和发挥能量。

“你平时和别人动手都怎么打?”老严问。“也没怎么打,反正怎么方便就怎么打。”“好吧!你现在打我一拳试试。”老严退后一步,“不用客气......”话还没说完,陈沂生的拳头就到了。他还真没客气。

可是陈沂生的拳头刚刚挥了一半,自己的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子也随着惯性向后飞了出去......

躺在地上导了半天的气,才擦着眼泪爬起来。

老严笑眯眯的望着他,问道:“看见我是怎么出手的吗?”陈沂生摇摇头。“你光是注意我的上半身了,忘了我还有腿。”他走过来指着陈沂生道:“普通人打架,往往是用了拳头就忘记了腿,即便是拳脚一起上也不过是抓着对方用脚踹。而练过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拳不离脚拳脚配合。你刚才出拳的时候下意识想到用腿了吗?”陈沂生比划比划,道:“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出拳时根本就想不到用腿”“这就对了,可是高手却能做到。所谓虚虚实实,不过是拳脚怎么配合罢了。每一拳每一脚都要为下一次进攻留下伏笔,绝顶高手往往会留下多处伏笔,而且在交手时逼迫你不得不按他的意图去走,所以这种对手往往很是难缠也很危险。”

看看陈沂生正在认真地揣摩,他道:“除此之外,你还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对方身体的特点。比如说,你腿长,那么你在交手的时候就要注意这一优势。不是你总用腿就能解决问题,而是你一定要让腿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它最大的威力,争取一击成功。”

陈沂生听是听明白了,可还是不知道怎么用。

“真正的高手往往将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配合得很完美,但这也是最难办到的,实质上练到瓶颈的时候练的就是心,只要心念一动,招式就有了,这就算晋身高手之列了。”

“那是不是有人先有招式后才动的心念?”“你这问题很好,达到这种程度的人恐怕天下没几个。我这辈子是练不到了,只听老人们说起过有这样的高手,但是我始终没碰到过。”“严师傅,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想达到你说的程度该怎么做呢?”“这就是套路的问题,一般人练武,都是由套路练起,只有把套路练熟了才熟能生巧,要什么招式有什么招式,不过,我这一套和别的师傅不一样,讲究的是身手配合,就是训练你怎么把身体的其他部位也调动起来。别嫌烦,做特种兵和其他武师不同,你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制服对方,而是怎么去干掉对方。所以,出手就是杀招,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简洁的方法将对方置于死地。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只有你练好了这一步才能想怎么去制服对方,一切都要倒过来,明白没有?”

说完他开始演示怎么出招。实际上,武术的套路不过是为了让习武者在搏击的时候出手更加熟练迅速,但是一旦武者将身体的各个部位配合得几近完美,就是不按套路,也能在潜意识出手的同时将身体各个部位的攻击力发挥出来,这就是武术中无招胜有招的境界。所谓武术难炼,真正难练的却是心。

老严的招式很简单,不过就是出手时头、身、腿怎么配合怎么攻击。按照三维空间的构成:每个物体在三维的空间中有十个方向可以运动。那么,这攻击的方向不过是身体各个部位在十个方向上的排列组合。这数字是很惊人的,若是按部就班,恐怕一辈子也练不到。但老严却不是这么教,他只教陈沂生尽可能地将身体所有的部位都用于攻击,但攻击的时候要注意隐蔽和防守。这样一来,学习就简单多了,只是熟练程度的问题。最后,老严告诉陈沂生:“交手的时候一定要给自己留下后招,同时要注意对方后招的变化,这就是所谓虚实。好比下棋:你不但要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而且也必须留心对手下一步会怎么走。当你能想三步走一步的时候,你就是高手了。”

陈沂生带着一脑袋的问号练他的配合去了。老严也不打搅他,自顾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临走时他提醒陈沂生别忘了去老邢那“看书”。照他的话说,一个真正的士兵最重要的是知识。

老邢今天来得很早,也许是因为收了个徒弟。他问了问陈沂生的情况,老严伸出个大拇指。

老邢并没有向陈沂生提问什么赵武灵王什么荆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如果你是赵括,长平之战你会怎么打?”
“我?”陈沂生对这个问题有些头痛,“我是他的话,打得赢咱就打,打不赢咱就跑。”对于他这种不太负责任的回答,老邢并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鼓励的眼光示意他接着说。陈沂生苦想了半天就是没有下文。
老邢点点头道:“你刚才说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这是游击战的典型用法,那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一种不得已的战术方法。如果是交战双方实力相差无几的大兵团作战,你用这种战术无疑就将主动权拱手相让了。”

陈沂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真叫他拿出什么有效的战术,恐怕这还真是难为他。老邢又道:“其实这个问题有些难为你。关于长平之战,史家已将把经过和结果说得很明白了,归其一点,那就是赵国败了。可是他败在哪呢?败就败在他经验不足,空有满腹经纶,却不知道如何因地制宜。换了是我,不熟悉作战环境不熟悉部下将领不明了对手用兵特点,这仗我是不会轻易出击的——这就是我对这场旷古之战的看法。”陈沂生听得是云山雾罩,毕竟他还是个文化程度不高,刚刚提升为代理排长的小战士。一下子让他用统帅的眼光去看待一场旷古之战,他能回答得出才怪。

老邢的目的也并不是要难为他,他只是想看看陈沂生有没有自己的见解。结果,陈沂生没让他失望——根本没什么自己的主意。“这就好办”他想。一个人有了自己固定见解,再想让他放弃那就难了。陈沂生现在的军事素养就如同一张白纸,只要用心描画,就不难画出一幅壮观隽秀的山水。想想前景,老邢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有生之年没能充分发挥自己特种作战的本事,这一直是他的遗憾。如若百年之后能有一位接班人可以安抚他那平生不志的遗憾,这也能使他深受重创的心灵有了极好的安慰。

“老严,你通知老丁和老贺,让他们也来!”“是!团长。”老严一个极其古怪的立正,让陈沂生好奇不已,心想这是哪国军礼,怎么立正还跺一下脚?

“ 今天不做生意了,咱们好好聚居!”

陈沂生帮着老邢收拾摊子。

“小伙子!你和我回家。”老邢边锁车子边道。

两个人推着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泥泞的小胡同。这条胡同在解放前是岚山市有名的野鸡胡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外来卖淫的黑娼。杀人,拐卖,抽大烟扎吗啡所有能想到的人间丑恶在这里都齐了。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这里更是潜伏特务的藏污纳垢之地。解放后,面对满目疮痍的野鸡胡同,人民政府曾经下决心大力整治过。娼妓、特务、坏分子、便迹和用过后随处丢弃铺得街道无处下脚的废纸都不见了。可这污水却一直不见效果。原因很简单——这里根本就没有排水设施。破旧灰暗低矮的院落套房,占了很大一片城区。想要改变这里,没有大量的人力物力和完善的规划是根部不解决问题的。

陈一生随着老邢七扭八拐进了这条胡同,道路复杂得让人头昏。亏了陈沂生的方向感很强,换了别人想不迷路都不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一片百十米长的“水泥”地之后,老邢在小巷深处一间破旧低矮的小房前停了下来,把车子铺上雨布,直接推门进去了。

陈沂生打量了一下这间小房:青砖堆砌,没有窗子,门板裂开了一道大缝,屋顶用油毡纸铺就,压了几块青砖了事。平时这6、7平米的光照全靠打开房门来解决。面对这样环境,陈沂生深有感触:这房子和他家的鸡窝没什么区别。他家里虽说也很困难,可毕竟面积还挺大,甚至还有几片窗户纸撑撑脸面。

一张床,一双拖鞋,一口红漆箱子外加门前临时搭起的用做厨房的小棚子而已,撑起了这间房子的门面。

“小伙子!让你失望了吧!”老邢递给陈沂生一条小板凳,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红漆箱子上。

“您就住在这?”陈沂生没话找话。“是啊!都住了三十年。”老邢笑着说,“这比不上你们家里吧?”“都差不多,我家也很穷。”

“穷人好啊!穷人没有那么多客套。”老邢深有感触,“我这些弟兄也都是穷哥们儿。”

“我听严师父说您在文革遭了不少罪?”

“那都是些老皇历了!”老邢摆摆手,“那年月遭罪地不只我一个,老严还有你马上就要见到的老贺老丁都没躲过去。老贺还差点让人打死。”

“是啊!出身不好的人那时候很难呐!”

“这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出身不好,要论出身,他们谁也不是地主资本家,麻烦就麻烦在他们不但当过国民党兵,而且还做过旁门左道。”老邢喝口凉茶,“就说老严老贺,当兵前,一个是杀手,另一个是赫赫有名的飞天大盗。如果不是老贺看中孙殿英送给蒋夫人的夜明珠,估计这两个人还碰不到一块。”

“这是怎么回事?您能说说吗?”

“老严那时是蒋委员长的侍卫,他是委员长特地请来的武当绝顶高手。老贺呢!燕子门出来的,一身轻身功夫那是没说。不过这老贺有个毛病,爱显摆,你说偷就偷吧!还要讲个光明正大什么的,每次作案都要事先把作案时间和独门标记通知事主——喏!就是画几只燕子。一只就是表示一天后夜里一点钟……”老邢比划比划,“可这次要偷蒋夫人,他还是没改老毛病,送了三只燕子。你想想:这事小得了吗?要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偷了也就偷了,可这么咋咋唬唬明目张胆地向政府挑战,不是当国府没人了吗?结果,老严一气之下在委员长的门前守了三天。

老贺也真不是一般人物,他觉察出这回遇上对头了。绕着委员长的别墅转了三天,就是找不到机会下手。他把老严的儿子绑了房子点了,可老严愣是寸步不离。眼看期限要到了,再不下手就算认栽。没办法只好硬闯。

老严憋了三天的气,就等他现身。这回没说的,两个人打得那叫惊天动地,把周围的侍卫看地眼都直了,屋倒墙塌那都是小事情,关键是两个人缠斗得谁是谁都分不清,更不用说开枪。咳!那叫精彩呀!我都形容不出。”老邢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委员长起了爱才之心,吩咐这两个人别打了,还下令将夜明珠奉送。这一手即成全了老贺的名声,也阻止了两败俱伤的后果。感激之余,老贺自缚双手负荆请罪。委员长没怪他,反而还替他还了以前的盗款。老贺受不了了,跪在委员长面前发誓这辈子效忠党国。你要知道,跟着委员长的人,哪一个不是有个正经出身?为了洗清他的污点,同时也为了让他日后有个好前程,委员长亲自下令把他和老严送进警卫师教导团。本来是打算他一毕业就提拔他,没想到日本人打到了怒江……”

“叮咚”一颗石子落在茶缸里。两个人随声望去,只见门上到挂探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细眉细眼的一位六十多岁老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老团长,你背后说别人闲话可不对呀!”这老头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

“你个老贼瓤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通知一下,这么多年还改不了你这做贼的脾气!”老邢把茶水泼到地上。

老贺一个鹞子翻身,向片树叶一般轻轻落在地上,仔细打量着陈沂生,就像挑女婿一般里里外外瞧个不停。看得陈沂生直发毛,他心想:“这家伙干嘛要这么看俺?象个劫道的......”

“老团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徒弟?”

“没错!你给看看,怎么样?”

老贺撇撇嘴,道:“可惜了!要是早个十几年,经咱老贺这么一调教,没准又是个燕子李三。”

“你别三句话不离本行。”老邢笑道,“你别学他不着调的品性,想当年他去龙陵执行任务,除了窃取日军龙师团的情报之外,还把人家旅团长的夜壶里放进了蝎子。到现在,这老日本鬼子还蹲着撒尿呢!”

陈沂生想笑,可又不敢。老贺干笑两声,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陈沂生,道:“初次见面,没啥好送的,这东西就当是见面礼,你拿着!”

陈沂生左看右看没敢接,老贺抓过他的手“啪”地一摔,道:“怎么象个老娘们,不干不脆的,放心吧!这是干净活儿。”

陈沂生红着脸打开一看,却是一付飞抓。他暗暗苦笑:闹了半天,还是没离开贼行。

“你不教他轻功?”老邢问道。

“以他的岁数恐怕是来不及了,不过这东西练好了,一样可以飞檐走壁。你以为我们燕子门都是靠轻功飞来飞去?那不过是说书的误传而已,所谓轻功不过是跳得比别人高,动作更灵活些罢了!练好了这东西,那一样是来无影去无踪。”老贺拍拍光秃秃的脑袋,边说边找来找去。

“你看什么呢?”老邢道,“我这里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不用你提醒,你这屋子还能有啥?哎!不会连一点吃得都没有吧?我为了在未来的徒弟面前露两手,可没少费力气。强将不差饿兵,你怎么也得补偿补偿。”

“你再等等吧!等老丁和老严到了再吃。他们可是置办酒席去了!”

“那还差不多,不过......有没有什么现成的让我垫垫肚子?我可是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不用等老邢指点,他顺手从锅里掏出块锅巴,蹲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边吃边嘟囔:“这个老丁老严,啥时能到也不吱一声。”

正说着,从巷口来了位推车的胖老头。边推嘴里还嚷着:“老贺!你别看热闹,过来打个下手。”

老贺几口吞下锅巴,在衣服上抹抹手指着胖老头对陈沂生道:“看看,这就是最正中的‘老汉推车’。”说完连蹦带跳的跑过去,接过一个把手,两个人一起忙活起来。

陈沂生卡着眼睛,向老邢讨教:“邢师傅,什么是正中的‘老汉推车’?”

老邢笑着摇头骂道:“你别信他,这个老不正经的!”

几个人一起动手,不一会,从车里取出的热菜都工工整整地放在了地上。刚摆完,老严哼着小曲拎着几瓶白酒出现了。

“我说,你怎么才来?”老贺飞过去抢过酒瓶,二话不说咬开瓶盖先喝了一口,“没说的,一毛八,劣质酒!”他还挺挑。

“爱喝不喝!”老严抢过来,象互着宝贝一样紧紧揣在怀里。

“你们俩别闹了!”老邢皱皱眉。没想到老邢一发话,这两个加起能有一百多岁的老头一齐立正,毕恭毕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等着训话。一看这架势,陈沂生都愣了,刚才还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现在,那军姿站的那身板挺的,仪仗队也不过如此。

看着他们,老邢是又好气又好笑,也没再说什么,指着身边的小板凳道:“都坐下吧!”

两个人又是一个立正,这回,右脚还跺了一下,口中叫道:“是!明白!”随后一左一右在老邢身边坐下,身板拔得溜直,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陈沂生再看看胖老头,也是如此,不免心里嘀咕:“都说国民党兵军纪败坏,可看这架势,比那正规军还正规军。”对于军人来说,当个几年兵这很容易,难就难在这一辈子都是这么严守军纪,对上级这么绝对服从。陈沂生看着面前这几个老家伙,又想想从电影上看到的国民党兵形象,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曾被解放军打得闻风丧胆的那支熊兵。

“你们都不用这么拘束,来!喝酒!”刚说完,胖老头从老邢开始挨个将酒倒上。轮到陈沂生时,陈沂生欠欠屁股客客气气地双手接过酒碗。

众人看着老邢,老邢举碗道:“都别客气,来,咱们先干了这碗。”说罢,率先一饮而尽。

陈沂生暗自佩服:喝酒不拖泥带水,好样的!

众人干完之后,都看着老邢等他发话。老邢扫扫眼前这几个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陈沂生的脸上,表情极其严肃:“小伙子!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我们这些人学本事——这后果你考虑到没有?”

陈沂生一愣,他心里也挺矛盾:这几个人除了老邢和胖老头,那两个人的本是他是领教过的,用绝顶高手来形容也不过分。难得这辈子有这么个机会,主观上实在不想放弃。可是真拜了这几位为师,一旦让部队发觉,那后果......他还真不敢想。

几个人都死死地盯他那阴晴不定的脸,盼望着他早拿主意。陈沂生想着自己在部队受的苦,忽然,他明白了一个问题:自己没什么靠山,再没点本事,不用说上战场,就是想在部队立足这也是痴人说梦。指望跟着部队学——可人家连出操都不让,更别说教点什么。学到一身本事,那怕将来不当兵了,也不至于饿死吧?管他什么国民党共产党,谁有本事咱就跟谁学。不就是学本事嘛,大不了让部队开除,难道部队还能毙了我不成?

想到这,他咬咬牙,“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道:“俺......我决定了,只要几位师傅不嫌我苯,我就一辈子跟着几位师傅学。”

老邢哈哈一笑,示意老严将陈沂生拉起,口中不住叫道:“好!好!”他指着众人道:“那么你就按江湖的规矩拜见你几位师傅吧!”

几个人一脸严肃地等陈沂生磕头叫了师傅后,纷纷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举碗相庆。

老邢指着胖老头道:“这是你丁师傅。刚才没给你介绍,他的看家本事是制作武器和车辆驾驶。本来你还有几位师傅,可是他们已经作古了,咳!......”说到这,他一脸的惋惜。老严接过话道:“是啊!就说老谢吧!入伍前是演戏的,那可真是装什么象什么,有一次化装成委员长,把陈总长都给骗了。那可是国防部挂了号的人,唉!可惜了这个人......”

“你们也不用难过,咱们这身本事总算有了传人,不管什么国民党共产党,只要是中国人,只要他能行得直站得正就行了。是不是老哥几个?”老丁劝了几句。这几个人这才扫尽阴郁。

突然,陈沂生似乎想到什么,问道:“邢师傅!您总是叫我看小人书,我不明白您是怎么想的。另外这几位师傅都有绝活,您的绝活是什么呀?”

老邢放下酒杯,叫道:“问得好,不过我现在不想回答你为什么叫你看书。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根本没什么绝活,什么也不会!”
老邢指着这几位老弟兄道:“虽然我没什么本事,可是他们都听我的。”
陈沂生一脸的疑惑。老严笑着拍拍他道:“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在兵道这一行里,用人才是最大的学问吗?”他看看众人,“我们这些人,大大小小都有些本事。单个拿出来谁也不服谁。这么一盘散沙到了战场上,要是没个主心骨你说会怎么样?”这么一说,陈沂生有点听明白了。

老邢道:“这些人也不是无缘无故就能听话,要是没本事让他们服,恐怕连一天都不会安生。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傅,那么我,从明天起就教你怎么让手下服你。”他扭头对老严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时间。从明天开始,老哥几位既不能耽搁正事,又得把他给我带好了,听明白了没有?”

“是!”几个人起身立正。“都坐下,都坐下。这不是在军中,我们也早就不是军人了,不必按照军规,随便点好,随便点好!”老邢看着跟他出生入死受尽苦难的老部下,心里总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几个人又开始喝起来,不知是不是喝多了,老丁说道:“老团长,你当初要是去了台湾,没准现在都是上将了,你说......”“你不用说了!”老邢看了陈沂生一眼,道:“我下个死命令,从现在起,你们所有的人都不许再提过去的事情,听明白没有?”“是!”众人又要起身,却被老邢摆手给拦住,“不是我说你们,现在都是年级一大把了,怎么还没活明白?我们曾经是国民党,那不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们就是老百姓,就是一些在党的领导下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的老百姓,什么团长上将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以后别再提,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没说话。“孩子!从明天起,你上午先到我这儿,我先教你怎么带兵。”陈沂生点点头。

由于离开了大家经常讨论的话题,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但是没多久,在酒精的熏陶下,大家借着新徒弟的话题,又开始兴奋起来。老贺扯开衬衫,蹲在地上,指着老严道:“这回你那绝招该传出来了吧?当年我磨了你三天,想用我的绝招来换,你小子就是不答应,我问你: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老严放下碗,摇摇头道:“现在也不成,不是我不教他,而是他的岁数太大了。要教我只能教他怎么杀人。贺秃子你也能明白,就拿你的独门绝技来说吧!现在这孩子还能练吗?”

老贺点点头,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是呀!他的确练不了了,关键是他骨头都长成了,就拿缩骨这一项来说,不从小来练,是一点用都没有。”

陈沂生听着几个人说来说去,突然问道:“几位师傅!照你们这么说,为什么不收个年轻点的徒弟?”

此言一出,几个人除老邢之外,基本在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神色——或愁或悲或是无奈。“孩子!你不知道我们几个的情况......”老邢喝了口酒,“......我们这几个去年才从监狱里放出来......”

话不多,但是挺有震撼力。陈沂生放心了:这几个人已经被党和人民教育过了,看来不是特务,嗯!应该不是。

一行人喝到了深夜才散去。陈沂生回到营地没敢惊动哨兵,而是从墙上翻了过去。照老贺的话说,这要是让哨兵发现,也后也别在特种兵这一行混了。

进了寝室,陈沂生被眼前铺天盖地的床单惊呆了:霍保生挂着一脸的白沫,手脚不停搓得满地污水横流。

“你这是犯什么病了?都几点了还不睡?学习雷锋也不是这么个学法吧!”陈沂生搞不明白,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不要和我说话,千万别和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再认识你!”霍保生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陈沂生被他的这几句话弄得找不着北。看着霍保生一脸的呆相,就差两眼翻白嘴角流涎。陈沂生没再问他,而是走过去拿起几件床单陪他一块洗。

“你要干什么?”霍保生面色大变,指着床单叫道:“放下,快放下。”见陈沂生没反应,忙换了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哥!我求求你,放小弟一条生路吧!从下午到现在,还有几件就洗完了。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可不想再添什么麻烦!”

“老霍,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你到底怎么了?干嘛洗这么多床单?别激动,和我说说......”还没等他说完,霍保生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床单。一边洗还一边嘟囔:“还说你没后台?没后台你怎么不出操,没后台怎么队长只罚我不罚你?想换个寝还被加罚了30条枕巾......”他越说越委屈,最后呜呜哭了出来,“呜呜......我可不敢劳您大驾,您是金枝玉叶,我不过就是个苦命的丫头......”看这架势,陈沂生知道他这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换做自己落难的时候,自己不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么?那时自己也哭,哭什么呢?还不是哭自己没有个有权有势的老子。没有后台就挨欺负,而且是明目张胆地被欺负。

都是没权没势老百姓家的孩子,将心比心,陈沂生的心里也不好受。他抢上前去一把夺过霍保生手里的活儿,叫道:“老霍,你不用干了,这活儿我全包,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个说理的?你歇着!我看谁还敢欺负你。”说完,他“哗啦哗啦!”洗起来。

霍保生差点没给他跪下,哀求道:“哥!算我错了还不行?你饶了我吧!这要被别人捅到队长那里去,我今年就甭打算过去了。让我干吧!我请你喝酒还不成?”

陈沂生摆摆手,指了指房门道:“你过去把门关了......对对!就是这扇门......不用怀疑,你没摸错......好!把它关上......顺便把它插上......好!”陈沂生头也不抬,“老霍,你去睡吧!放心,你不是说我有后台么?如果有人再敢欺负你,我找人帮你解气!”

“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我干什么要骗你?”

“那我可睡了......”

“你睡吧!”

“呼!......”

望着衣服都没敢脱就呼呼大睡的霍保生,陈沂生苦笑了一下,心想:“老霍!你都累傻了。也不想想我若是真有什么后台,何必到现在才是个代理排长......”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觉得自从进教导队到现在,自己的情况实在是古怪。“这到底是为什么?哪出了问题呢?于队长的解释好像牵强些。他凭什么对我这么放纵?”细想了一下,他很快放弃了有什么千金小姐看上他的可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进过一回监狱的陈沂生变得越来越现实和理智。

陈沂生洗了整整一晚。天色欲晓,他才打着哈欠趴在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当起床号响起时,霍保生睁开眼睛,陈沂生的床上已是空空如野......

按照昨天的预定,今天上午是老邢来教他。陈沂生来到北湖公园,顺便见了老严一面,他特地给老严带了俩教导队食堂新出锅的馒头。老严没客气,边吃边嘱咐他别忘记下午和他学功夫的事。陈沂生点头答应,随后穿过广场进了野鸡胡同......

中午,他和老邢推着小车回到了广场。陈沂生干净利落地把书架摆放整齐之后,正欲转身,却听身后一阵娇甜的声音怯怯地叫道:“同志!......同......请问您是,是刘卫国同志吗?”

陈沂生转身一看:只见一位打着遮阳伞穿着细花淡黄疏着马尾辫的姑娘低着头扭捏地站在他的面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胆怯,白皙纤长的小手颤抖着反复扯着皮包带子。裙下白嫩细滑的小腿交叉着,穿着奶白色高跟凉鞋的脚在地上画着“一”和“X”。

硬生生从那张漂亮迷人的脸蛋上将目光收回,陈沂生干咳了一声道:“同志,您......”

“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姑娘脸上一红,慌忙转身,象受了惊吓的小雀一般,飞也似地跑了......

“哎!同志!你找刘卫国有什么事吗?”陈沂生追问了一句。姑娘渐渐远去了,只留下高跟鞋“噔噔”清脆的响声......

老邢摇摇头,心想:你这个笨蛋,这还用问?年轻姑娘大白天找个陌生男人还能有什么事——相对象呗!

“你认识刘卫国?”老邢问。

“是!”陈沂生咬咬牙,“不但认识,而且还很熟!”

“怪不得!”老邢摇摇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她认错人。”说完,他瞄了瞄陈沂生身上的军装。

陈沂生低头看了看,“坏了!”他暗道,“今天没摘领章帽徽。”

没过多久,见陈沂生进了公园,那姑娘才红着脸走回来。在老邢书摊的旁边不住地向四周张望。

“姑娘!你在等人吗?”老邢笑着问道。

“嗯!”姑娘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是等解放军吗?”

“嗯!......嗯?”姑娘吃了一惊,忙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认真地打量起老邢来。

老邢笑了笑,指着书摊道:“既然站着等是等坐着等也是等,不妨你挑两本书,一边看一边等。”他倒没忘借机会找生意。

姑娘抿嘴笑了笑,轻轻道:“谢谢,我还是站着等吧!”

车如流水,人来人往。姑娘擦擦头上渗出的细汗。

“你,你就是于萍同志吧!”身后,传来浑厚的男中音。姑娘惊讶地回过身,一个留着分头,身着便装,英俊高大的年轻人紧紧盯着她,看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认识一下:我是刘为国。”说着,刘为国向于萍友好地伸出了手。

低着头,于萍轻轻抬起白玉般的右手贴在刘为国的掌心摇了摇,又飞快地缩回。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难道长得这么不招人爱?”刘为国笑问道。这句话一出,于萍的头垂得更低。

望着不时用眼睛向上瞄着自己的漂亮姑娘。刘为国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要将她拥在怀里的感觉。

“我们走走好吗?”刘为国柔声问道。

“嗯!”于萍低声应了一句。强行压了压心中的紧张情绪。快步走到刘为国的身边,紧紧跟随着他,向公园慢慢走去。

“你怎么不穿军装?你不是说要穿军装的吗?”于萍想找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可选来选去,还是直奔主题了。

“本来是要穿的,可要是真穿了军装,恐怕我迟到就不只是十分钟的问题了。”刘为国淡然一笑。

“为什么?”于萍不解。

刘为国没有回答,走到一位卖冰棍的老太太身前,掏出一角钱。

“你,你,你是那个英雄刘,刘......”老太太突然瞪大昏然欲睡的眼睛,指着刘为国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刘为国笑笑,没说什么。

“对,对,你是刘为国,哎呀!我今天是走运了。”老人激动得紧握住刘为国的手,用力摇着,半天都舍不得撒手。

“老人家,您这冰棍还卖不卖了?”刘为国有些不好意思。

“啊!......嗨!你看我这人跟什么是的,孩子!你可别往心里去。这样吧!你就拿去吃,今天算大娘我请客了。”说着老太太手忙脚乱地翻开盖在木匣之上的棉被。

“大娘!这怎么行?怎么能让您老破费?再说,我是解放军。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可是清清楚楚写着不拿群众一针线,您这不是让我犯纪律吗?”

“看你这孩子,咋还这么客气?要说你们军队的纪律,那不是还有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亲吗?都是一家人,还分得那么清干什么?是不是嫌弃大娘?”

“大娘,您别激动,您心意我领了,可是心意归心意,纪律却是归纪律。您也不希望我违犯纪律给人民军队的脸上抹黑吧?”刘为国争着将钱塞进老人家的口袋。正在两个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于萍打开皮包,掏出两角钱递到老太太的手中,柔声道:“大娘!我买两根冰棍。”

“这......”老人愣住了。于萍抽回老人家手中的一角钱,揣进刘为国的口袋。

“小于!你这是......”刘为国也愣了。

“您不收解放军的钱,我的钱您总不能不收吧?”于萍取过两根冰棍。

“可我得找你钱!”老人刚要掏钱。于萍道:“你不是找过了吗?”她指了指刘为国的口袋。

“可他的钱......”

“这不是买了两根冰棍吗?”于萍晃了晃手中的冰棍,向刘为国使了个眼色,拉起刘为国跑了......。

“姑娘!这钱......”老人望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还在盘算着,“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呢?”越想越糊涂。许久,看看二人肩并肩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一笑,道:“这两个孩子!还真是的......多好的一对啊!”

“小于,我请你喝冷饮。”刘伟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我看不用了。”于萍笑笑,“免得冷饮店又不收你的钱。”

刘卫国沉默不语。“怎么,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于萍忽闪着明亮的双眸,歉意的表情油然而起。望着这双美丽的大眼睛,刘卫国叹口气,道:“小于,其实你不了解我。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上过战场,要说贡献也只不过是尽了一个兵的本份。可现在无论走到哪都被看成是民族英雄一般,这心里实在是接受不了,有时候我宁愿自己还是个普通人,过过普通人的日子。”

于萍默默想着刘卫国话。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林荫道慢慢地走着,彼此之间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忽然,于萍问道:“你难道不想当英雄吗?”刘卫国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凄然一笑道:“你说,有谁不想当英雄呢?可关键是一个本来就普通的人突然成了英雄,你说说他能接受得了吗?我刚上战场上的时候,并没想着要当英雄。说句没志气的话,只想能活着回来就行。但是战场并不是我一个小兵能够主宰的,战友们都死了,而我这个并不想当英雄的人却还活着。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于萍默默地沉思。

刘卫国又道:“我还记得我们排长生前说过一句话:活着离开战场的人其实是为别人活着,因为那是别人替你死了。至今我一想起这句话还觉得它是那么有道理,想想那些替我死去的战友,就觉得,我这是拿了别人的军功章。所以,现在被宣传的只是英雄,而不是刘卫国。”

听了这番话,于萍的内心开始泛起波澜。她的眼睛开始温热,她的内心慢慢向这个男人靠拢,她觉得自己有些了解这个男人了——一个淡泊名利却又光辉高大的形象渐渐走进她那充满炙热的心。她觉得自己有幸结识这么一位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战斗英雄而自豪。

“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于萍轻声道。

“喔!你想象中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刘卫国笑了笑。

“嗯......刚开始,你总是写信想和我见面,说心里话,我还真没想过要和你见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每天一封,弄得全校都以为你和我挺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刘卫国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坏死了......”气得于萍使劲跺跺脚,红着脸转身要走。

刘卫国绕到她的身前,拉住她的手。于萍挣了两挣,没挣脱,渐渐的就随着他去了。“小于!说白了,我可是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给你写地信。我每天收到那么多的信,只有你这封我是读了又读,信不信其中的内容我都倒背如流了:‘敬爱的刘卫国同志,您好!......’......”

“哎!别......”于萍羞涩得慌忙捂住了他的嘴。香喷喷滑腻腻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嘴上,刘卫国忍耐不住,就势亲了一口......

“你......”于萍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红晕,转过身去,不停地甩着手。

刘卫国就此机会,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也舍不得放开。

“你......快放开!有......”于萍只觉身子酥软,那个“人”字却是使尽力气也无法喊出来,只有低着头,轻轻扭动身子,任凭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手......望着这娇羞可人,刘卫国心下顿时涌出一阵暖流。冲动着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任凭于萍使劲捶打,就是不放......

“你打吧!如果你愿意,我情愿让你打一辈子。”刘卫国将脸紧紧贴在于萍的秀发上,闭上眼睛亲切地感受着她秀发的柔顺和夹杂着沁人心扉的体香温馨。

“你讲什么疯话?不,不......不要这样,我......”于萍不知所措,轻轻挣扎着。

“别动!”刘卫国在她的耳边轻如细雨地说了一声。于萍不动了,一股如电的激情在她身体内剧烈地燃烧。她的身子几欲站立不稳,全部的重量都承受给了刘卫国......

“我们就这么站着好么?”刘卫国喃喃自语。

“嗯!......”

微风从湖面上掠过,两只燕子紧贴水面掠向空中,亲昵地耳鬓厮磨。

“你看什么呢?”于萍腻声问道。

“我真想变成燕子!”刘文国紧了紧怀里的佳人,“你知道吗?在我心里,始终觉得你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奖赏。没见到你时,我无数遍地幻想着你的模样,可是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却在想我是不是做梦——你简直就是天上的女神。”

“甜言蜜语!”于萍吃吃笑了起来。

“不是!这是我心里话,真的!上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为了你让我在荣誉和爱情面前选择一下,我宁愿选择你。”

“真的?你不是骗我?”

“骗你做什么?你说说,哪个男人见了你还不动心,那他是不是有病?”

“你......你讨厌......”于萍娇嗔着在他的手心拧了一把。刘卫国哈哈大笑,指着湖水道:“我今天就在此发誓!我刘卫国今生今世只爱于萍一个人,如有违约......”

“你别说了......”于萍扭了扭身子。

“为什么?”

“一见面就发誓的男人靠得住吗?再说,你还不知道我有没有男朋友呢!”

“除了我,你肯定没有其他男朋友。”

“谁要做你女朋友......我有没有男朋友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告诉了我。”

“我的心?”

“是!”

“你胡说!”

“没有!它都快跳出来了。”

“......”

“我还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直觉你不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孩。”

“才第一次见面你就那么自信?你相信我真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吗?”

“是!”刘卫国亲了亲她的头发,“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可我总觉好像很多年前就和你认识了似的。”

“你怎么来这一套?是不是你以前也这么骗女孩子的?”

“你说什么呀!我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就是觉得我们认识,而且就象相识了好多年。”

“你又在骗我。”

“没有!相信我。”

“你觉得我能相信第一次见面就将女孩子搂在怀里的男人吗?”

“别人你可以不信,但是我你一定要信!”

“凭什么?”

“就凭你我都是做好了充分准备才来见面的。就凭你我都是这样的人——爱一个人,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就象我相信我是你的唯一一样。”

“......”

“想什么呢?”

“别问!让我静一静......”

“你练得很好!”老严赞道,“不过下手还应该再狠一些,别犹豫。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里闪出了一丝迟疑。你想什么呢?战场上敌人可不会感激你的心慈手软。高手对敌,你这一犹豫很可能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有没有你恨的人,下手时只要想着他就成了。比如说......哎!你看什么呢?往这瞧,对!师傅我在这儿......怎么还看?还瞪眼睛......”

老严顺着陈沂生渐渐血红的眼睛,向湖对岸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一对恋人正在亲亲我我。“我说徒弟啊!看人家处对象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瞧:拳头都握起来了。啊!啊!你要吃人哪!......”

话音还未落,陈沂生五指迅如闪电,猛然在树干上一扣,“嘶啦”一声,一块半尺长的树皮被生生扯了下来。

望着他那被怒气膨胀得几欲炸开的身体,老严缩了缩脖子,心道:“我不过是让他想想仇人,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到底谁和他有这么大的仇?咦!他总盯着人家小对象干什么?会不会是二十好几还没碰过女人给憋的......”也不知道这老头前半生是怎么过来的,一想到男男女女全是龌龊。

陈沂生似乎失去了理智,飞身就要向对岸冲过去。老严一见形势不对,忙伸手将他扣住。那曾想这陈沂生不知道吃过什么,力气变得巨大无比。把老严拖得站立不稳,双双滑进水里......

“小子!你要干什么?疯啦?”老严吐了两口夹杂水草的唾沫,抱着被水呛得咳漱不止的陈沂生,边嘟囔边从水里爬上岸。

陈沂生闭着眼睛不说话,被冷水一浸,他已经清醒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认识那两个人?那女的不会是你小对象吧?”老严脱下裤子拧拧。

陈沂生还是不言语,默默想着心事。

“你能不能说句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没错!我是想杀了那男的。”

“看看!还不承认是为了那个漂亮妞?”

“你想哪去了?我根本不认识那女的。”

“你这话我就不信了,不为女人,难道说是为了男的?”

陈沂生没回答,只是叹气,硬生生将说出这件秘密的冲动压抑在心里。他不想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军队以外的人知道。这支军队的荣誉来之不易,那是无数个战士用鲜血换来的。受党受部队教育这么多年,他已经将这支部队看成了他自己的家,家里的矛盾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呢?事实上,他曾经动过了无数个报复刘卫国的念头。最有效的不过是在大街小巷偷偷贴几张大字报,把事实的真相好好写一写。但是这样一来,刘卫国肯定知道是他陈沂生做的。同时,人民军队高大光辉的形象就被玷污了。而打自己脸的事陈沂生是不会做的。

可是心中这口恶气实在是难平,不知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小子!今天你还能不能练?要不......”

“继续!天塌下来还有穆铁柱。师傅!今天你就陪我对练。”

“可是我......”

“小心啦!”陈沂生飞起一脚,没想到老严躲都没躲。“嘭”地一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扎进水里......

“小子!......”“咕咚......”“......你就不能让我把裤子先穿上?......”“咕噜!咕噜......”

“有人落水了!”于萍大惊失色,指着水面:“是个老头!”

她话音未落,刘卫国一头扎进水里,迅速游近老严,干净利落地夹住他向岸边拖来。可到了岸边,老严使劲挣扎着,看着于萍就是不上岸。

“卫国!你没事吧?”于萍掏出手帕,在刘卫国的身上擦上擦下,关切之情油然而溢。

“要是你今后天天能这么心疼我,就是死在这水里我也愿意!”刘卫国悄悄在她耳边说道。

“不许胡说!”于萍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在他背上捶了捶。

“咦!老大爷你怎么还不上来?”看着水里的老严,于萍很奇怪。

老严心道:“你以为我愿意在这水里当王八?要不是没有裤子,还等这小子来救?”

他没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萍又好奇地看了看刘卫国。可刘卫国哪里知道老严的小九九。

“你们把头转过来!”身后有人冷冷地命令。这声音却让刘卫国蓦地打了个哆嗦,就好像数九寒天脱光衣服站在雪地中一样。

“卫国!你冷吗?”于萍着急了,“这可怎么办?这水这么凉......”

刘卫国哆嗦得很更厉害,脸色都变了。

“为国!”于萍心疼了,万般无奈之际,她突然紧紧抱住了刘卫国,柔柔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陈沂生把头仰望向天,右手一抖,老严的裤子飞过二人的头顶,准确无误地盖在了老严不断耸动的鼻子上。

刘卫国闭上眼睛,静了静心,轻轻揽住于萍,慢慢转过身......

“陈沂生!没想到会是你!”

“作为军人,赖在女人的怀里,丧失了应有的警觉性,你还象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吗?”

刘卫国盯着陈沂生看了看,突然指着还在慌乱套着裤子的老严道:“陈沂生同志!你能不能让我的女朋友先回避一下,总不能让一位女同志就这么看着吧!”

老严忙接过话:“对对!先让女娃避一避。”

陈沂生无奈,对于萍努努嘴。

“卫国!我......”

“你先到公园门口等我,我和陈排长有话要说。”

“可你还湿......”

“我没事,可能部队有什么事情,我马上就去找你。”刘卫国压低声音在于萍耳边吩咐道。

于萍无奈,夹着包,从二人之间匆匆穿过,边走边回头依依不舍地望着刘卫国。当走过陈沂生身边时,一股汗臭夹杂着水草味熏得她差点没吐了。掩着鼻子,偷偷瞟了一眼这个男人,突然她想起来:“是他——那个收拾书摊的兵?”

“班长!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不希望扯上别人。”刘卫国擦擦头上的水,望了望老严走出很远的身影,平静地道。

“看不出你还挺有男人味!”面对一脸平静的他,陈沂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没法沟通的原因:你不了解我,我也无法忍受你!”刘卫国一脸的嘲笑,“你以为你在战场上拼命就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吗?告诉你!你错了!”刘卫国看着杀意渐浓的陈沂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我知道你恨不能把我劈成两半,可你想过没有?这不是战场,你杀我是要偿命的,你死了,你娘怎么办?我敢说她一定会饿死。说白了吧!......”刘卫国笑着拍拍陈沂生的肩膀,“我可以让你和她过上好日子。别误会!我没什么祈求。当然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施舍别人。我就只有一个要求:别伤害我的女朋友,你能做到吗?”

陈沂生看着这个大义凛然的“英雄”,有些哭笑不得:“和你女朋友比,战友是什么?难道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比不上一个女人吗?”

“你不懂!”刘卫国摇摇头,很遗憾地看着陈沂生:“一起患难的是战友,可要过日子的却是女人。你根本就不明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口饭?那还不如不活。”刘卫国掏出湿透了的烟看了看,顺手扔进湖里,“听说你在监狱里哭了。”

“你消息还满灵通的!”

“过奖了!”刘卫国一笑,“有烟吗?给来一根。”

陈沂生白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却乖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根来递给刘卫国。

“谢谢!”刘卫国狠吸了一口,道:“很可惜!你这种哭在我看来不值得同情。你哭什么呢?其实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哭泣罢了!”

陈沂生身子颤了颤:“我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自己哭?他也这么说......”

刘卫国又道:“先不说别的,事实上你和我一样,都是逃兵。”

“噢!我和你都是逃兵”陈沂生点点头略有所思。
“不错!我们都没有遵照领导的意思在小镇会合。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刘卫国认真地启发他。

“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陈沂生点点头。

“所以说这个问题并不是你我之间的问......”“题”字还未出口,陈沂生一己重拳猛然挥出,重重击打在刘卫国的脸上。未等他眼前金星散去,陈沂生的膝盖又快如闪电般从他的腹部撤回......

刘卫国捂着肚子,慢慢跪倒在地。“嗯!啊!”了半天也没缓过这口气。脸上的血已经顾不得擦了,他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翻滚着,憋足了力气想撑过这股子剧痛。可是陈沂生偏偏不让他如愿。提起左脚踩在他的脸上骂道:“你这个没有卵子的熊种,看不出你还挺能说的?凭你那几句话就能把你所作的事一笔勾销了吗?你以为我是那个没头没脑的娘们儿——几句话就让你糊弄过去?说实话,凭你小子所做所为早就该死,打你一顿都是轻的,不打你怎能对得起六班那些牺牲了的弟兄?怎能对得起那些至今都尸骨无存的战友?”

“班长!你绕了我吧!我当时也是怕呀!再说......我当逃兵不也没碍着你们什么事吗?”刘卫国拼尽力气苦苦哀求。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小子真正地德行。看来你这种人就得打!不打,你就不知道那是北”陈沂生狠狠吐了他一口,“不是英雄,却偏偏要装英雄,你他妈就不累,就不怕受了报应?”

刘卫国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看看差不多了,陈沂生收回左脚,弹了弹裤子上的血迹,冷冷留下一句话:“你从背后打了我一枪,我从前面揍了你一顿。从今往后,你我扯平。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好自为之!”话音一落,他扬长而去。

“妈的!”刘卫国吐了一口血水,狠狠骂道:“你他妈的手真黑!”擦擦鼻血,可鲜血是越擦越多,也不知道是那里被打坏了。就着湖水洗了洗,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清醒。“怎么会碰上这个土包子?我他妈也是,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早知道就不能约小于到电影院什么的?”可是一想到小于他的心里却是充满了甜蜜:“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道我这是哪辈子修的福份......还好!我东拉西扯地拖时间,总算拖到她走远了陈王八才动地手。不把她先支走,让她看到可就麻烦了。”想到这,他猛洗了几把脸。

看到陈沂生拳打刘卫国,躲在树后的老严摇摇头,心道:“这小子还是年轻哪!爱冲动,也不考虑后果。看来这仇是永远也解不开了——多个仇人多堵墙那!”

太阳西斜,陈沂生的心情倒是很愉快,他哼着不知是山东民歌还是陕北民歌去找老邢。出了北湖,他一眼就看见老邢书摊前围着一大群红领巾,不过第二眼他就发现不对了:一大群红领巾当中,一个疏着两把小刷子,身穿65式的苗条高个少女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小人书。

“赵静?”陈沂生愣了,“她怎么在这看小人书?”他从背后又端详了一下赵大小姐,觉得没认错人——当然不会错,看小人书这可是赵静的最爱。陈沂生还不知道赵静把小人书都带到课堂上去看。

陈沂生走到赵静身边,正欲开口打招呼,忽见赵静放下书,皱着小巧的鼻子象猫一样四处闻了闻。

“什么味?”她嘟囔着,猛然一回头:“啊!又是你?”赵静“腾”地从板凳上站起,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把老邢的书摊撞翻。

陈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污秽不堪,那气味就甭提了。不过也是出于礼貌,他站在了下风口。“你怎么会在这?”陈沂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之这也算和赵静有了个开场白。

“我干嘛不能在这?”赵静捂住鼻子反问。

“你们认识?”老邢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宝贝。

“是!”陈沂生回道,“我们是战友!”此言一出,赵静也没表示反对。

“那好!你们聊吧!”老邢拾起椅子向远处挪了挪。

“谢谢你!”陈沂生不好意思,摸摸头道。

“你干嘛谢我?”赵静瞪着一闪一闪的大眼睛,反问道。

“我......”陈沂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谢她,回答不出闹了个脸红不说,反而使两个人都很尴尬。最后,还是赵静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种尴尬:“陈......”

“陈沂生!”

“对对!陈沂生!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说完放下书就要溜之大吉。

“对了!谢谢你帮我上药。”陈沂生总算找到了一个借口。不过,赵静似乎没兴趣再听,她笑笑就算回答——至少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你的包忘了。”身后的红领巾提醒她。这下赵静不得不停下来,低着头从陈沂生身边走回,来到原先的座位上。

陈沂生道:“不好意思!我这身上实在是......”

赵静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还好意思提!每次见人家都占人家便宜......”

陈沂生不知是怎么的,指着赵静的衣服道:“你穿着军装看小人书,就不怕被纠察拿到?”

“真稀奇!纠察还管人家看不看小人书?”赵静四下看了看,有点心虚。可是陈沂生却是恍然大悟,忙摘下自己的领章帽徽。看着他这副狼狈相,赵静忍不住“呵呵”直乐:“看来,你也不怎么守纪律嘛!呵呵......”

“我这怎么能算是不守纪律?大不了我说我是下水救人!”陈沂生狡辩。

“下——水——救——人?”赵静用山东话把这四个字拖长了念,“呵呵!水呢?”“北湖嘛!”“噢!那人呢?”“走了......”“这么说是没证据了?呵呵!雷锋同志!就凭这一点,纠察还是得找你麻烦!呵呵......”

看着陈沂生一脸的瘪相,赵静笑得更得意。可是久行夜路终遇鬼,赵静还没注意,陈沂生却突然发觉远处有一个戴红袖标的军人向他们走过来。

“不好!快逃!”陈沂生一把抓住还在讪笑不绝的赵静,转身就向野鸡胡同跑......

“......呵呵!啊!你干什么?天哪!怎么每次都要被你占便宜......”赵静边跑边抱怨。

可纠察也不是吃干饭的,一见这两个人要跑,把枪向后别了别跟着就追了上来。要说跑路陈沂生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但是今天不同——多了个赵静。

“拜托你能不能快点?”陈沂生回头眼见纠察越来越近,心里着急。

“废话!我们女兵怎么能和你们男兵相比?”赵静也是一肚子牢骚。不过她这句话却提醒了陈沂生。“是啊!这倒是很麻烦。”陈沂生想了想,猛然拖住赵静的臀部......

“你要干嘛?流氓!”

“对不起了!”陈沂生将赵静向身上一扛,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忍着赵静不断捶打他后背的小拳头,加快了速度。

“好家伙!跑得蛮快的吗?得好好查查,军区里跑得这么快的可不是很多。”纠察心里也叫上了劲。这纠察的速度也不慢,要不然找个小脚老太太你还指望她能抓住什么逃兵?

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始终保持着40米的距离,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野鸡胡同。

赵静被他顶得腹部剧痛难忍,大声喊道:“坏蛋!快放我下来。”

“你安静会儿!没见到追上来了吗?”

“见你个头,再不放我下来,我可要喊人了!”

陈沂生心想:不用你喊,后面就有个人。

“救......”

陈沂生死死捂住了赵静的嘴,不为别的,赵静喊出的第一字就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呜呜!......”赵静想哭。

陈沂生一见尾巴甩不掉,心里也急了,这要是被抓住:不跑还好说,这一跑就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得把他放倒......”他情急之下“恶”从胆边生。轻轻地,他凑到赵静耳边小声道:“你,你配合我......一下,我,我想办法把他放倒!......”

一听这话,比给赵静看小人书还灵,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向抹了万金油似的看着陈沂生,一脸的兴奋。

陈沂生又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在一个岔道口将她放下,两个人分道扬镳......

“嗬!想搞分散突围?”纠察来了兴趣,“那我就先追女的,我就不信你一个小女兵能跑多快?”

赵静的确跑得不怎么快,不过她一边跑还一边张扬,生怕纠察抓不到她似的。

“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纠察士兵被她这种嚣张样子气得直想笑。没跑多久,二人就进了死胡同。

赵静趴在墙上直喘粗气。纠察战士也好不到哪去,弯着腰,“呼呼”了半天,才指着赵静道:“请把你证件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来头,竟敢这么嚣张!”

赵静把手伸进衣兜掏了掏,小酒窝调皮地向上挑了挑,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纠察战士。

“这是什么?”战士接过来就愣住了。

“巧克力!”

“巧克力?”纠察有些哭笑不得,“追了半天难道就是为了你一块巧克力?”上下打量了一下赵静,尽管赵静笑得很甜很迷人,可是这对纠察丝毫不起作用,相反,纠察战士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我警告你!你最好合作一点。请出示你的证件!”纠察严肃地喝了一声。赵静摇晃着两把小刷子,大眼睛“叽里咕噜”乱转。

“她又想搞什么鬼?”纠察看着她,心里加强了警惕。

“你看那儿!”赵静突然指着头上的路灯叫道。一听这话,纠察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墙上。

“别和我玩花样,就你这点小把戏还想瞎折腾?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倒要看看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一见没上当,赵静有些急了,她蹲在地上一个劲地骂陈沂生:“死农村兵!你倒是快点!是不是想拿我当替罪羊?”

纠察冷笑着看着在地上团团乱转的赵静,那眼神就象逮到耗子的猫:先不吃它,玩死它。

急得赵静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办法。

“如果你再不出示你的证件,我可就要强制执行了!”纠察战士下了最后通牒。没办法,赵静委委屈屈从兜里掏出证件。

“递过来!”战士命令道。

“喊什么?你自己不会过来取?”赵静心情不好,满嘴的咸菜疙瘩。

纠察战士也没在意,执行任务的时候什么状况没见过,这个小女兵还能翻了天去?他走上几步,刚要去接证件,突然,觉得背后风紧,正要低头,却不料一口麻袋从天而降......当然,缩脖子是没有用的。就在这战士上半身被套住的一刻,下意思,他的手肘迅速向后撞了过去,可是来人反应比他还迅速:侧身一避,手肘击空了。可拳头却结结实实地敲在了纠察战士的后脑上。没等拳头收回,就在纠察战士半昏半醒之间,一块砖头又重重拍在了他的前额......临昏死之前,他只听见一声惊叫“老天爷爷,没看出你这么狠......”

举着砖头,赵静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纠察,心里说不出地害怕。

“他不会死了吧?”说实话,她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

陈沂生蹲下检查了一番,道:“没事!他只是昏过去了。不过你下手可够狠的:砖头都拍两半了。”

“少废话!想想怎么办吧?”赵静心慌意乱,“这祸可闯大了!”边走脑袋里边迅速琢磨是先找外公好还是先找爷爷。思前想后,最后决定两个人一起找,“再加上妈妈、舅舅和叔叔那就上了三层保险啦!我就不信......哎呀!”她的衣服又被人拉住了。“你放手!快放手!我喊人啦!”赵静使劲掰着陈沂生的手指。

“不行!”陈沂生也没客气。

“干嘛不行!你放开!”赵静气急了,张嘴就向陈沂生的手背咬了下去......

陈沂生强忍剧痛还是不放。

“你无赖!”赵静咬了一会儿见没动静,慢慢松开牙齿,放开了陈沂生满是鲜血的手,开始哭将出来,“呜呜!你欺负人!快放手!我不要和你这个倒霉蛋一起走!呜呜!......”

“不行!”

“凭什么?”

陈沂生抬手指了指赵静要走的方向。

“你什么意......哦!对不起,男厕所......呵呵!......”赵静干笑了几声,一滴泪水都没有的脸上却是一脸的瘪相......
“就没见过象你这么调皮捣蛋的丫头。”陈沂生捂着伤口悻悻地说道,“你要是我的兵,我非得治你个拉......”红着脸,他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但是他已经看到赵静又瞪起了大眼睛。
“说呀!怎么不说啦?你到底想治我个拉什么?”赵静笑眯眯地看着陈沂生,一脸地期待。陈沂生舔舔嘴唇,后面那个字还真说不出来。

“咦!”赵静又大惊小怪起来,“喂!农村兵,你怎么不说‘俺’啦?”

陈沂生没往心里去,心想:“这你也大惊小怪,太夸张了吧?”

见陈沂生没理她,赵静抬起右脚就向陈沂生的臀部招呼。可是陈沂生反应极快,小腹一收,轻轻松松避将过去。弄得赵静差点没闪了腰。

“谁让你躲的?”赵静很生气,“躲得到是蛮快的!”

“我们老家的规矩:不能让女人打,要不然一辈子是个窝囊废!”

“呦嗬?看不出你还挺迷信的。我问你,你小时候没让你妈妈揍过吗?”

“这......好像是有!”

“那你现在是窝囊废吗?”

“这个......”陈沂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要说是,那么这以后也就不用再做人了。要说不是,那好!赵静保不准还要踢他一脚。甭说陈沂生,就是别人碰到赵静这么个小顽主也没有不吃亏的。要论斗嘴,十个陈沂生也不是这个小丫头的对手。

二人渐渐走出胡同口,突然,赵静一摆手叫道:“停!”吓得陈沂生差点没撞到她身上,“你又要干什么?”陈沂生对这个小祖宗有些头疼,言语之中有了怨气。

赵静抬起袖子仔仔细细嗅了嗅,又掉头闻了闻陈沂生,忽然道:“农村兵!......”

“是陈沂生!”

“对对!那个陈沂生!”赵静没理会陈沂生的纠正,“你送我回家!”

“什么?”陈沂生的脸上尴尬起来,“这个......我......我......不太好吧!”

“你想什么呢?”赵静鼓起了腮,小刷子一抖一抖,“别搞不清情况好不好!”她指了指陈沂生的衣服,“和你跑这一路,受您老人家‘熏陶’,我都变臭了,这要是我一个人走那还不丢死人啦?有你送那别人就是闻到臭味也不会以为是我的,明白了吗?”

陈沂生心道:“明白是明白了,原来你拿俺当枪使!”顺手摘下领章帽徽。

毕竟是个外表及其可爱的小姑娘的请求,陈沂生没好意思拒绝,勉强跟在赵静身后,不过这心里总有些怪怪地。赵静可不是位老实主儿:忽而买这个,忽而又觉得不好,拉着陈沂生向回走,找售货员“谈判”,本来不算太远的路程却足足花费了数倍的时间。

抱着一大堆锅碗瓢盆什么的,陈沂生从心里祷告这项特殊的差事快点结束。“你好象不太高兴!”赵静用眼睛闪了闪他。

“没有!”

“回答得好勉强呦!”赵静皱着小鼻子有些不太满意。

“没有!真的煤油!”

“煤油?还火柴呢!呵呵......”赵静笑弯了腰,“你可真逗!”好半天,她才止住笑,拍拍陈沂生的肩膀道:“看你这么辛苦,来!犒劳犒劳你。张嘴!”说完,一块巧克力塞进陈沂生的嘴里。

巧克力可真甜,陈沂生含在嘴里,久久不忍把它嚼碎。

“好吃吗?”赵静忽现着小酒窝,问他。

“好吃......”

“张嘴!再给你一块。”赵静又仔仔细细剥了一块,轻轻塞进他的嘴里。陈沂生认真地品着滋味,一脸的陶醉,看得赵静以为这巧克力是给领导人特供的。

“好吃!比你在越南时候给我的那一块还好吃!”陈沂生赞道。赵静笑了笑,从口袋中掏出一大把塞进陈沂生的口袋中道:“好吃你就都拿着吧!回去慢慢吃。”

那白皙柔软的小手在陈沂生口袋中一进一出,留下的温热激得陈沂生打了个颤,一股子火辣辣麻酥酥的电流从头顶涌向了脚底,幸福得他就觉得一朵鲜花正在开放似的。

“你没事吧?”赵静很奇怪地上下打量着他。也难怪!陈沂生吃了蜜糖似的表情,令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觉得好笑不已。

“啊!啊!我......”还没得陈沂生反应过来,赵静扫了扫路人,迅速拉着他走到一处路灯照不到的偏僻角落。

“我......我......”陈沂生想说话,可是又说不出什么。

“瞧你那副傻瓜相!”赵静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不是魂都没了?”看着陈沂生抱着盆盆罐罐傻呆呆瞅着她的表情,突然,赵静的脸也红了......

“看什么看?再看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扬起小拳头威胁。可这时的陈沂生,却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要是能让她再打上一打那该多好啊!......”赵静挥动着拳头,并没有落在陈沂生的身上,只是摇晃着,许久,她突然有了一种落不下去的感觉。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盼望着打,一个却又打不下去。

“农村兵!你可真傻......”赵静定了定心神,长出了一口气,在陈沂生失望的眼神中慢慢地放下拳头。

“我们快走好么?时间久了我妈妈该着急了!”赵静有生以来说出了她最温柔的一句话,事实上,就连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陈沂生点点头,默默地跟着赵静一言不发,而赵静,也难得对得起一回她的名字——静静地不发一言。两个人就这么走着,眼看就要到赵静家的小将军楼了,赵静这才转过身道:“我要到家了,谢谢你!我......”

“我再送你一程好么?就到拐角那棵树!”陈沂生急切地望着赵静。赵静低头想了想,突然仰起头微笑着看了看陈沂生,点点头道:“好吧!既然是哥们,那就送佛送到西,免得我还要叫警卫帮忙。”

“哥们?”陈沂生的心里突然又涌出了一种令他说不明白的失落......“是呀!哥们......对对!谁让咱们是哥们呢?不帮哥们还能帮谁!”陈沂生忙点头应承。

赵静在身前叉着手,边走边轻轻地微笑,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总之,那是一种难得的安静。

“听说你要上大学了?”陈沂生小心地问。

“噢?你消息蛮灵通的嘛!”赵静斜着眼睛看着他。陈沂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没错!九月份一开学我就要到广州报道了。”她看看不远处的家门停下来,转身对陈沂生说道:“其实我不想念什么军医,我只想拿把枪象你们男兵一样在战场上冲锋。可是有时候我的一切并不是我自己说了就算。”脸上露出了深深地遗憾。

“你还想打枪吗?”陈沂生急切地问。

赵静的眼里闪出了一道火花:“你能教我吗?对了!只要你教我我一定可以变成神射手!”她快乐的象只小雀。

“行!只要你想学。”陈沂生脱口而出。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拉钩!”说完,她伸出白白嫩嫩纤细的小指。很愉快地在陈沂生的大手上拉了拉。随后接过盆盆罐罐,飞也似的跑了,边跑还边喊道:“不许骗我呦!”挥挥手,“再见!农村兵!”

“再见!”陈沂生望着赵静消失在门后的身影,举起右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陈沂生每天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究竟干了些什么。部队里疯传了一阵纠察被打事件,可是最后又悄然无声了。

陈沂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赵静,每天晚上他从老邢那里回来,总是悄悄兜个大圈子,在赵静家的小将军楼前转上几转。有时赶上有人出入,他还象作贼似的躲来躲去.说心里话,他很想再一次见到赵静,可是又怕见到赵静。每次提起这个令人头疼的小丫头时,他心里总有一种怪怪地感觉,那感觉说不好,就想吃了巧克力一样......

“真要见了她我能说什么呢?”陈沂生无数次地反问自己,“就说你还想不想练习打枪?”摇摇头,他觉得自己找赵静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是为了练枪。那种感觉,很古怪,每次一提“遭、凿、早、赵”或是“精、警、静”他的心就跳动得厉害,身上就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现在哪怕就是看她一看——只是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秒钟,他都觉得心里能舒服一些,能多吃几个馒头。

“我这是怎么了?”他无数次地问自己,“难道我是......”他不敢再想,“不不!俺只是个兵,只是个农村兵。她可是首长家的......我没资格......”

有什么办法呢?人与人之间有时就是这么矛盾:本来在生理条件下及其平等的人,可一旦扯上政治经济背景,就变得及其不平等了。(当然,这种情况比作者本人所说的还要复杂。至今作者都无法看破人与人之间的阶级问题,何况陈沂生这个文化程度家庭出身都不高的农村兵了。可怜从建国初就要消灭阶级,消灭了几十年,非但这一问题没有根除,反而越演越烈。可见阶级问题,只要是人有私心,那就无法清除的)

“我还是本本分分做我的兵吧!”陈沂生极其痛苦地压抑着自己的躁动。

“全体集合!”门外响起了一阵紧急集合哨。陈沂生立即从床上跳起,边穿衣服便推睡得正香的霍保生。

“干什么啊!”霍保生揉着眼睛,“你又闹什么妖蛾子?”猛然,他打了个激灵,侧耳向门外听了听......“二少,帮我把裤子拿过来!”

陈沂生也顾不上别的,抓起一条裤子就扔过去。

“啊呀!错了,这是衬裤,这天气谁还穿衬裤?”霍保生急得直埋怨。

“那你自己找!睡觉前也不把东西放好!”陈沂生也没好气。

“谁知道礼拜天他还搞紧急集合?奶奶地,没事吃饱了撑地......”

陈沂生没空和他耍嘴皮子,扎好武装带,全副武装就冲出去了......

“全体都有了!”于自立看了看表,又扫了一扫最后扎进队伍中的霍保生,阻止了值星干部的报告叫道:“听我命令!立正!!!向右看齐!!!”众人赶紧就此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向前看!!!”于自立快步走到队前道:“请稍齐!......算是对不住大家了,把你们从热被窝里叫出来没有别的事情,主要是看看你们在紧急状态下的反应能力。不过我很失望,你们这些兵简直就连垃圾都不如。你们知道从警报吹响到你们集结完毕用了多少时间吗?十五分钟呐!我的同志们。这要是敌人真地打进来,能给你们多少个十五分钟?你们早就被人家给剁成陷儿了。”他叹了口气,又道“你们现在认为你们这个十五分钟的质量又如何呢?你们很满意是不是?”他冷眼扫扫众人,“全体都有了,立正!!!今天的科目,全副武装十公里越野。由我带队,前排跟上!”说完,他领着前排战士先行出发了。不过,他先领着众人在操场上飞快跑了三圈,随后才折身跑出了大门......

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从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来。

“何宽,你看清楚没有是哪个人?”领头的干部问。

“看清楚了冯处长,他跑步的姿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第二排正数第六个。”

“那好,你回去签个字。”冯刚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望着刘卫国沉默不语的表情,冯刚从心里涌出一阵不快。

“听说,陈沂生又闯祸了?”刘卫国看了看冯刚。

“你消息倒是蛮灵通的?”

“这个你不用管,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性!”

“为什么?就这么件小事情你们还拖拖拉拉的?”

“你懂什么?”冯刚厌恶地将烟头掐灭,“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复杂?”

“复杂什么?”

“何宽那个笨蛋也不动动脑子,一口咬定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经过我们调查,那个女的是赵军长的宝贝千金,你想想,这让我们怎么处理?就是现在,赵军长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刘卫国听了这番话,不出声了。看着刘卫国这副样子,冯刚心中暗道:“这小子毕竟年轻,还毛嫩哪!阴险有余可经验不够。嗯!就这沉不住气的劲儿,还得好好历练历练。妈的,他这副死了老娘的德行,哪像个战斗英雄,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命好还是越南人比较苯,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还听说那个侦察连暂不调动了?”刘卫国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放心!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老首长既然决定了,这件事情就不会石沉大海。即使那个连不动,老首长也会把他调到别的作战部队。”

“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你想要什么准信?你以为调一个兵是我这个小小处长说办就办的事儿吗?”冯刚瞪了他一眼,“你想想我们为什么不让他参加训练?不就是不想让他顺利通过考核吗?只有这小子军事素质不过关,他才不能正式提干,也只有这样,送他上战场我们才放心!”冯刚漠然地看了看刘卫国,懒得再理他。

“你他妈真毒!”刘卫国暗道。看着冯刚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心想:“看来得罪谁也最好别得罪你冯处长!”
陈沂生跑这十公里到没什么。别人——水壶、干粮、手榴弹、帽子、鞋......掉了一路,基本上全都献了原形,气得于自立半天没言语。一咬牙,加跑了二十公里。
就这样折磨,老陈也没怎么样。倒是于自立——这个一向以铜皮铁骨自居的西北汉子,累得岔了气。这也难怪,本来于自立是仗着自己的技术和体力优势想教训教训那些松松散散的兵,可是跑着跑着却发现这里居然有比自己体力还好的主儿,要不说男人都好强,面子上的事情怎么也拉不下脸来,咬咬牙就跟上去了。

陈沂生一开始也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可是跑着跑着却发现自己身边总跟着个人,当然,他也好胜。二话没说,提气加速......全队的训练演变成了这两个人的赌气。公路之上,只见两个当兵的一前一后,前面的从容自如,而后面的却面如白纸,气喘如牛。

于自立这罪遭的,那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楚地。他暗自后悔自己是哪根筋错乱了,为什么偏偏加跑二十公里?同时心里也埋怨前面这个兵:就不能给领导留个面子?他极其想追上前去好好看看这个人是谁,但本事不济偏偏就是追不上,又不好意思喊停。所以在面子的作用下,咬牙苦撑......

两天后,躺在医院里的于自立对两天前的愚蠢决定懊悔不已。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与别人比试,哪怕是下一盘棋,他都要谦虚老半天。最可气的是胜负未分就推棋认输。鉴于于自立同志由量变到质变的性质转变,领导在一年后接受了于自立同志的转业报告。

陈沂生没觉得如何,可他半个月后却被叫到了师部,由师参谋长亲自接待了他。

“小陈啊!你别这么拘束,今天领导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参谋长看着半坐在椅子上一脸拘束的陈沂生道:“听说你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枪法极准?”

“是!首长!”陈沂生忙起身敬礼。

“别客气!来,坐!坐!”参谋长指了指椅子,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首长!”陈沂生接过杯子。

“你怎么不坐?”

“报告首长!我还是站着吧!坐着比站着还累!再说,长幼有序,您是首长我是兵,我坚决服从您的一切调遣!”

参谋长愣住了:“小陈!你这话怎么有点像国民党的味道?”

陈沂生没言语。

一见他态度比较坚决,参谋长也不客套了,直接奔主题:“这次找你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他咳嗽了一声,“最近边境很不太平,越军的特工人员经常过来活动,闹得挺凶,打死打伤我边民抢夺牲畜财物不算,还奸污掠略妇女。上周,还主动袭击了我方巡逻人员。对于这伙匪徒,我们几次设伏都没有成功。看来这是一伙训练有素及其狡猾的匪徒......”

“首长!你就说让我干什么就行了!我一定服从命令。”陈沂生对这种废话连篇的开场白没什么好感。照老邢的话说:军人,就应该直来直去。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费那么多话有什么用?当兵的又不是大学生,说多了也听不懂,而且还误事。

参谋长对陈沂生的直来直去皱了皱眉,不过他没说什么,而是继续谈他的话题:“是这样,上级领导准备抽选一批业务骨干组建一只特种分队,专门对付这些越南特工。现在看来,你各个方面条件都符合要求,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坚决服从命令!”陈沂生立正敬礼。

“那就好,那就好!”参谋长喝口水。

陈沂生觉得他有些多余:不就是上战场吗?绕那么大的圈子干什么?当兵是为什么?不就是为打仗吗!你下命令我执行不就得了,怎么婆婆妈妈的。

“首长,我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中午你到后勤运输连报道,随车一起走。这两天你就先解决一下个人内务。”

“是!

参谋长看看谈得差不多了,示意陈沂生可以走了。临走时,他突然叫住陈沂生:“小陈啊!纠察战士何宽是不是你打的?”

陈沂生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里停住,听了这话,他转过身立正回答道:“报告首长!何宽我不认识,但是纠察是我打的!”

“你为什么要打人呢?解释一下不就好了?”参谋长道。

“报告首长!我和他都是兵,士兵打架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他连我这个小兵都打不过,那么他就不配当这个纠察!”

参谋长没话说了。还说什么?当兵的都跟小绵羊似的,那么在这世界上仗也不用打了。也许当官的就喜欢这样好勇斗狠的兵,参谋长赞许地点点头:“好!打得好,回答得也好!好好干吧!有什么事情我顶着!”

得!最终倒霉的还是何宽。

“这么快就要走了?”老邢一脸失落地问了一句。身边的老哥几位也是同样的反应。

“是的师父!军情紧急!”

“你还没熟练呢!再有两个月......”老贺一脸的无奈。

“行了!你们就别婆婆妈妈的,军人!他最好的课堂就是在战场。”老邢扫了一眼众人,拉过陈沂生:“孩子!你去吧,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越南人,在咱中国士兵的面前就只有一种选择——死!记住师傅的话:我们不需要俘虏!”

“是!师父。”

老邢转身打开红木箱子,取出一个小包递给陈沂生道:“这是师傅早年的作战日记,当年师傅的所有作战心得都在这里,你拿去好好看吧!”

“师父!这......”

“别婆婆妈妈!这东西师父用不着了,也许他会对你有帮助!”

“师父......”

“师父的小人书你都看得差不多了,也后该看什么书就由你自己去选择吧!”老邢面沉似水,仔细叮咛。

“千万别丢咱中国军人的脸。”老严也插了一句。

徒弟要走了,尽管大家都舍不得,可是没有一个人对此说不。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笔记什么的送给陈沂生。老贺拍拍陈沂生的肩膀道:“你这飞抓的使用已经没问题了,关键是这熟练度,本来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出师了,嗨!......上战场之前你一定要抓紧时间练习,明白没有?”

陈沂生点点头。

老丁也拿出看家的小册子道“小娃子!你叫了我一声师父,可是师父教你的本事最少,这是师傅早年自己制作的武器图纸,有些可能已经过时了,不过你可以借鉴一下,就算是你这个穷师傅给你留的念想吧!”

“师父!您这是......”

“老丁要走了!”老贺插了一嘴,“他要去香港见他的儿子儿孙......”

望着老丁一脸的愁怅,陈沂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紧握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贺看了看老严。老严无奈地摆摆手道:“你别这么看我,该教的我全教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是吗徒弟?”老贺还真问,一点情面都没给老严留。

陈沂生点点头,实质上老严到底教没教全他也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象个大姑娘似的磨磨唧唧,今天咱们聚一聚,就算给老丁和沂生送行。”老邢不耐烦地阻止了众人小儿女之态。

这顿酒喝得痛快,全躺下了。陈沂生在院子里睡到后半夜才爬起来。他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看着这几位还在酣睡的师父,心里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和不舍。他不想惊动这几位老人,只是用筷子在地上写下几个字:邢师父、贺师父、严师父、丁师父,我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然后找出一块毯子,给这几位还在昏睡中的老兵轻轻地盖上。当盖到老邢的时候,老邢突然翻了翻身,口中喃喃道:“沂生!记住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自己!”

陈沂生愕然......

回去的路上,陈沂生绕道来到赵静家的小将军楼,高大的围墙掩住了院子中的一切,陈沂生曾经发誓不要再来这里,可他哪一回也没做到。默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地借口:“我要上战场了,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不管能不能见到你,只是在这里多站一会儿,我就满足了......”望着望着,不知不觉就站了一上午......

“咦!陈沂生,你在这干嘛?”身后有个女人轻轻问道。

“赵静!”他心中一喜,转身一看,不由一阵深深地失落...... “啊!江护士!你,你,你怎么也在这?”

江素云上下看了看陈沂生,又扭头瞧了瞧将军楼,狐疑地问道:“你在等赵静?”

“是!......啊!不是!”陈沂生窘得脸都紫了。

江素云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陈沂生抓耳挠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觉得江素云的目光象带刺的钩子,不断剜着他的自尊心。

“赵静白天根本就不会呆在家里,”江素云笑笑,“当然,这段时间她也没去上班。不知道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啊!这个......我是教她打枪......啊!不!不!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我来看看她。”陈沂生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素云没说话,抱着药箱又看了看小将军楼,想了想道:“你去北湖找她,那有个书摊......”

“她不在那儿,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了。”陈沂生接过话,说得很沮丧。

“噢!你比我还了解她!”

“不是不是!”陈沂生摆摆手,“我哪能......”

江素云停止了玩笑,又看看陈沂生,突然问道:“你说你要走了,去哪?”

“我,我要上前线。”

“噢?”江素云愣了,她没说话。陈沂生看着她也直纳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许久,江素云叹口气道:“其实你最应该看望的应该是李护士长。”

“为什么?”陈沂生不解。

“如果不是李护士长托赵静把你的病志送到赵军长那儿,恐怕你现在还在大牢里呢!”江素云说完,转身就要走。

“江护士!您等等!”陈沂生急了,上前一把拽住江素云。扯得江素云差点没摔在地上。“你要干什么?”江素云急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陈沂生连连道歉。见江素云怒气未消,忙伸手从兜里掏出快巧克力递了过去......

“你也吃巧克力?”江素云没客气,接过来剥开箔纸含在嘴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没多久狐疑又呈现在脸上:“怎么这巧克力和赵静常吃的是一种口味?”看看陈沂生,她笑了,笑得很古怪......

“江护士!李护士长今天上班吗?”

“上班!你去普外病房找她就行。”

陈沂生回头向小将军楼瞟了一眼,二话没说,随着江素云向军区医院走去......

李雪梅这几天很忙,刚刚护理完一批重伤员后,正要休息吃午饭,陈沂生就进来了。

“小陈!你有事吗?”李雪梅放下筷子。

陈沂生进前给李雪梅敬了个礼。

“你这是干什么?”

“李大姐,我是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帮忙,我就......”

“你说这些干什么?”李雪梅笑了笑,搬把椅子道:“你坐吧!”

见陈沂生坐下,又去找杯子。

“李大姐!你不用忙了,我不渴!我只是特地来向你道谢!”

“小陈!你不用谢我,”李雪梅将杯子到满水放到陈沂生的面前,“我没帮上你什么,你要谢就谢谢赵静吧!要不是她把材料交给赵军长,我也是爱莫能助。”

“不管怎么说我也要谢谢你!”陈沂生立正又给李雪梅敬了个军礼。弄得李雪梅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行了!行了!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陈沂生看着李雪梅道:“李大姐!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我就要走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给你带一个最好的礼物!”

“你要带什么给我?”李雪梅笑着问。

“一等军功章!”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那是奖给战斗英雄的,我一个护士要它干什么?”

“那就是越军团级干部的军刀!”陈沂生郑重地说。

“好!咱们一言为定!”李雪梅点头答应。突然她想了想,问道:“怎么这批去前线的人员里有你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一问。”李雪梅拧着眉头喝口水,不再说什么了......
一个小时后......
“李大姐!你还有什么要吩咐地吗?”

“没有了!对了小陈,你们六班的墓碑都立起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不用了!”陈沂生摇摇头,“等胜利的那一天我再去吧!”

“你自己要多保重”

“是!”陈沂生站起身,恭恭敬敬给李雪梅敬了个礼。

“赵静!赵静!你猜我昨天遇到谁了?”江素云拉着赵静进了宿舍。

“不会是遇见鬼了吧?”赵静笑眯眯地坐到床上,拿出个桃子吃起来。

“啊呀!我和你说正经的呢!”江素云故做生气。

“好好!你说吧!我听着呢!”赵静不以为然。

“我告诉你!”江素云夺过桃子,“我遇见陈沂生了!”

“那个农村兵?有什么好奇怪的?”赵静撇撇嘴。

“本来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却出现在你家门前,你说这奇怪吗?”江素云仔细看着赵静的反应。

赵静脸上渐渐凝重起来,不出声了。

“你怎么没反应?”江素云很奇怪。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赵静冷静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他好像对你那个?”江素云启发道。

“江素云同志!”赵静“霍”地站起来,“我一直拿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这个朋友,不要象七姑八婆一样总传播些隔墙话儿行不行?”

一见赵静生气了,江素云吐吐舌头,忙道歉:“喂!你真生气了?别这么大火气嘛!好好,我不问还不行吗”说完将赵静拉坐到身边。

赵静扬着头,小刷子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江素云小心翼翼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哎呀!你烦不烦?”赵静捂住耳朵,双足一阵乱踢。

“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江素云无奈,只好就此打住。

两个人都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了。

“告诉你!我和他只是普通战友,普通哥们,你可别瞎猜!”赵静沉不住气了。

“哥们?”江素云张大嘴巴,心里盘算着哥们到底是怎样一层关系。

“对!就是哥们,可没你想得那么龌龊。”赵静再一次强调。

“好!好!好!我龌龊行了吧!”江素云可不敢得罪这个小姑奶奶,“不过你要是没那意思还是趁早和他说清楚,免得越来越误会。”

“你到底说什么呀?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误会?”赵静皱了皱小鼻子,突然,她又笑了:“呵呵!照你这么说,这傻瓜不会在我家门前转悠一宿吧!呵呵,我连睡觉都有值班的了,呵呵呵......”

“你还笑,你就不怕他哪天翻墙进去?”见她笑了,江素云也开起了玩笑。

“欢迎啊!”赵静扬扬头,“他要是敢这么做我还求之不得呢!”她重新拿起个桃子,“正好我爸爸的勃郎宁手枪都放得快生锈了。”听了赵静这番话,江素云才明白自己的玩笑是多么地无聊。

“其实他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江素云没话找话,“就是家穷了点,人土了点!”

“哼!”赵静不以为然,“他穷不穷关我什么事?”

“那到也是,不过我听他说好象你要和他学打枪!”

“哎呀!你有完没完?干嘛总提这个农村兵?就不能换个话题?”赵静头都快大了,“你要再说他我可就走啦!”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好好!我怕了你了!”江素云连连告饶,再次拉住赵静。

“我可告诉你,再拿他和我开玩笑我可就不理你了”赵静这次是玩真的。

“怕了你了!”江素云拗不过她,“不过,你真的没考虑一下个人问题吗?”

“我还小,嗯!还想多玩几年。暂时不想考虑那些烦人的事儿!”赵静郑重其事地道。可这话在江素云的耳朵里可不一样,她心想:“你没考虑怎么会知道这是烦人的事?”不过,她没表示出来,只是认真地瞧着赵静。

“你看什么?说!有什么企图?”赵静一脸凶巴巴的样子。

“我是想:不知哪家公子能有福气娶到咱们的赵捣蛋——赵小姐!”江素云吃吃笑道。

“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总是拿我开心?是不是你有目标了?快说!你知道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完,赵静伸出手来挠挠江素云,还没碰到皮肉,江素云“妈”的一声跳出老远,“你别用这一招,我怕了你!”说着,身上还一阵地细痒。

“那就交待吧!”赵静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说什么呀!你当我们乡下姑娘都和你们城里人一样想看上谁就看上谁?没个人介绍那怎么能行?”

“嘁!都什么年代了还来那一套?我不信!”赵静白了她一眼。

“反正你不会明白的!”江素云叹口气,“我老家的风俗就是这样。”

“那是养闺女还是卖闺女?”赵静对这种风俗很不满意。

江素云没说话,好半天才缓缓道:“其实,在我们那儿,养闺女就是为了卖闺女。”

赵静这回是真地不明白了。

觉得气氛有些沉闷,赵静“哈哈”了几声,又转移了话题:“喂!我说,医院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江素云笑道:“难得你还知道自己是医院里的人,恐怕过几天你连医院大门冲哪儿开都忘了吧?”

“什么呀!我只是问问嘛!瞧你那副嘴脸。爱说不说,我还不问了呢!”赵静倒在床上,背过身去。

“好了,好了!我真不和你闹了!”江素云推推她,“医院没什么事!不过待一会儿我们女同志要到后勤欢送上前线的战士。喂!你那位哥们这次也在出征名单里......喂!喂!你跑什么?鞋!鞋还没穿呢!”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赵静磨过身一阵干笑,几下套上鞋。

“喂!喂!你搞什么?那是我的鞋......见个哥们也不用这么急吧!”江素云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过,就是哥们!”敞开的大门外传来赵静的狡辩声。

“呵呵!”江素云学着赵静特有的笑声,一脸地暧昧:“死鸭子,就是嘴硬!”

这次出征一共有20多人,共乘一辆卡车。陈沂生胸前挂着红花,在惊天动地的锣鼓声中登上了车。他这是第二次出征,可却是第一次在锣鼓的欢送下走上战场。同行的人有他的一位老搭档——霍保生。看着陈沂生那一脸坚定的模样,霍保生暗道自己命衰——全队一百多号人,偏偏选中他和陈沂生。他到并不是怕死,而是和陈沂生在一起衰怕了。自从他想调寝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预感到陈沂生身上的霉气有多重,但是他只感觉到了前面,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局——在陈沂生的“传染”下,他霍保生的霉气比陈沂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和他在一起,你想不倒霉都不可能。

既然事实已经改变不,他就只有设法补救:装出一副不认识陈沂生的样子。无论陈沂生怎么和他打招呼,他不是看看天就是瞧瞧地,要不干脆溜得远远的。在卡车上也是如此——不管陈沂生在哪一边,你只要向对角线望去:保准蹲在地上捂着头的就是霍保生。

带队队长对霍保生的这种奇怪表现也很纳闷。不过霍保生回答得很贴切:“我晕车,刚吃了药,蹲蹲就好。”

陈沂生对霍保生的异样表现没太在意。在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中,他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的送行队伍,望向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他的四位师傅站在那里。白发飘飘,四位老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犹如四尊雕像般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庄严而肃穆。

“师父,你们请多多保重!我不会丢你们的脸,也不会丢中国军人的脸,我会让越南人生生世世记住我的名字:陈——沂——生!”在老邢挥手之间,陈沂生慢慢举起了手,向这四位相识不久却感情深厚的恩师敬了个军礼......

“走吧!我们回去。”老邢最后看了一眼车上陈沂生,拄着拐杖转身慢慢离去。

“老团长,再让我们看一看吧!”老贺含着眼泪。

“还有什么可看的?这孩子不会丢我们的脸。到是你——哭哭啼啼地象什么样子?”老邢瞪了一眼老贺。

老贺抹了把泪,叹口气道:“老团长!你误会我了,我这是高兴啊!你想想,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这可是解放军第一次向我敬礼,哈哈!三十年前他们不服我们,可三十年后他们总算是还了我们个礼。哈哈!这辈子——活得可真他妈过瘾!哈哈!”

老邢的身子抖了抖,脸色变得煞白,缓缓地回转头来,望着远处的陈沂生,不知为什么,他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快点!就怪你,方向都找错!总往人多的地方挤什么?”赵静拖着江素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嘴还不闲着。江素云哭丧着脸,心想:“怎么能怪我?这可是你拉着我呀!小祖宗!”

“借光!让让!”赵静被挤得快上不来气儿了,“这么挤可不行,得想想办法!”眼睛闪了闪:“喂喂!这是谁的钱包?”她大叫,可令她失望的是居然没人理她。“这招怎么不灵呢?”她头痛了。

“你瞎喊什么?”江素云捅捅她,“你看我的!”说罢,她仰起脖子:“有蛇呀!”

“你行了!”赵静气得笑出来,“你这和我那儿找钱包有什么区别嘛!”

的确,人群仍然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也难怪这招不灵:如果换成是普通老百姓兴许还有效,可她俩都忘记了——这是一群有着钢铁般纪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怎么办呢?”赵静急了。还是江素云反应比较快:“我有办法了!”说完她向四周推了推,弯下腰拉过赵静道:“你骑我背上准行......哎!你倒是轻一点呀!”没等她说完,赵静几下就蹿到她身上。

人群中突然钻出个小女兵。这不亚于一堆炮弹中突然冒出颗原子弹。大家的目光都被这个女兵吸引了过去。

“赵静!”陈沂生手扶栏杆,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心中一热,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望着阳光下赵静那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的脸,拚着命,摇着手。

赵静向着陈沂生看了看,脸上的小酒窝跳了跳,努力使自己笑得更加灿烂一些,灿烂之中,她的小刷子随着南国飘逸清香的微风,轻轻地颤抖,看得陈沂生竟然有些痴了......

“你来了!”陈沂生心里将这三个字翻动了无数遍,可就是喊不出口。

赵静轻轻举起白皙小手,对着陈沂生慢慢摇了摇,点点头,她想和陈沂生说几句话,但是心乱如麻,居然不知该怎么开口,该从哪里说起是好。

众人望着这奇怪的一男一女,都不出声。口号也没有了,掌声也停顿下来,都在那儿端着巴掌不知所措。

汽车发动了,陈沂生始终也没说出他想要说出的话,努力向着这位天使般的姑娘笑着——笑得是那么的难看。最后,在车轮缓缓的行进当中,慢慢地,再一次向着赵静敬了一个长时间的军礼......

“陈沂生!你给我下来,你欠我的十二块两毛八还没还给我呢!”望着远去的汽车,赵静突然歇斯底里地喊出一句。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再也忍禁不住,哄堂大笑。

“哎呦!”“救命......”赵静在一声惨叫中从人上人一头摔了下去......

众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呦!”赵静揉着腰,从被压得四分五裂的江素云身上爬起,“江素云同志!你就不能再坚持几秒钟吗?我的形象全都让你给破坏啦!”

江素云没理赵静,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怀里......“丢死人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脖颈都红了。“跟着赵静准没好事!”她暗暗埋怨自己。

“那个女孩是谁?”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的刘卫国对冯刚问道。

“亏你还自称自己是王心刚第二,你连赵军长的千金都不认识?”赵刚擦着笑出的眼泪,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

“她和陈沂生到底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冯刚瞥瞥赵静。

“是!”

“那你最好去问她自己!”冯刚拍拍刘卫国的肩膀。

“废话!”刘卫国暗骂,心里涌出一股怒气:“你他妈越来越不听话了!”想了想,他忽然道:“妈的!你以为我从她那儿就问不出什么来吗?哼哼!咱们走着瞧!”
一撮烟灰轻轻飘落在茶杯里。丛文绍推开木窗,顺手将残茶泼了出去。
“师长,这可是最后一包中国茶,明天就只能用我们自己产的......”警卫很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茶叶沫。

“你不说我也知道,”丛文绍端着空空的茶杯,一脸地无奈,“紧省慢省,它还是有用完的时候。有什么办法呢?以后是不会再有中国援助,下次再想痛痛快快喝到中国茶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他看看警卫,摇着头:“不是我崇洋媚外,这本地茶就是不如中国茶好喝。有一股子土腥味不说,还涩得很。”

“师长!您先将就将就,没准儿喝惯了就好。”警卫边说边打开茶叶盒。

“小黄!你别沏了。你不明白喝惯一种茶的人是不会轻易更换口味的。”丛文绍从烟盒里掏出一支古巴香烟闻了闻。

“师长!要不......我再到黑市看看?”小黄把手伸进口袋。

“算了吧!”从文绍摇摇头,“对了小黄!你父亲的腿怎么样了?能下地吗?”

“现在还不行!安了假肢还要适应一段时间。”

“是啊!”从文绍的脸色黯下来,“为了支持我们胜利,人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如果我们忘记了这些人民,那就是犯罪就是对革命的背叛哪!”

“师长,你不用担心。我阿爸说了,等他的伤好了,照样可以拿枪去打中国鬼子。”

丛文绍笑了笑,没说什么。

“阮副师长来了!”小黄向门外看了看。

“老阮!你怎么来啦?怎么不好好休息?”从文绍忙迎出木屋。

一脸蜡黄的阮庭光摇了摇手,没吱声。

“是不是药不够了?你尽管开口,我来想办法!”从文绍搀扶着阮庭光进了屋。在一条破旧的板凳上坐下后,阮庭光掏出手绢擦擦额上的虚汗。

“老丛啊!你就别为我费心了,我这一切都挺好的。”阮庭光看看小黄, “小黄啊!丛师长是不是断顿了?”

“是啊!三天前的茶叶今天才扔的。副师长,您了解丛师长,他要是没了茶,就不能集中精神思考问题了。”

“小黄!你先下去,别在这里多嘴。”丛文绍向他狠狠瞪了一眼。小黄伸了伸舌头,猫腰溜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老丛!你就别瞒我了。从上个月我就给你算着,估计是到这几天就该差不多了。想要瞒我?你休想!”说着,阮庭光从兜里掏出一包茶叶来。

“普洱?”丛文光眼睛一亮。

“这还是73年那阵儿我留下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能能!一定能!”丛文绍一把抢过,从包里抓出一小撮儿倒进茶杯,沏开后美美抿了一口,“好茶!好茶!真有点再世为人的味道!”

“瞧你这德行,哪还像个师长!”阮庭光笑着数落他一句。

“你别说,我一喝这个,还真就忘了我还是师长。”丛文绍自嘲了一句。

“老丛啊!我今天来可不光是为了茶叶......”阮庭光把身子凑了凑。

“我猜也是,就为了这茶叶也没必要劳烦你副师长亲自跑一趟,什么事情?说吧!”

“听说你取消了溪山团的作战任务?”

“是有这么回事!”丛文绍放下杯子,点点头。

“老伙计!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丛文绍重重拍了下桌子,“上边这些人的瞎指挥我管不着,可是我不能和他们一样头脑发热。”

“这怎么能是瞎指挥呢?你就没认真想一想?”

“想什么?我们是军人,军人就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一家伙。可就叫什么事?叫我的部队化装成中国老百姓到那边抢牛抢女人当强盗?妈的!我们是人民军的精锐部队,不是他妈的土匪!”

“老丛!你又犯了老毛病——不冷静!你就不能好好琢磨琢磨这里的文章?”阮庭光变了脸色。

“我冷静什么?当初!我就不同意上面掺和中国和苏联的事儿。也不想想,咱们打走了美国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解决这些和我们苦了几十年的人民的生活问题,而不是拿着枪今天捅捅这儿明天撩撩那儿。我不知道他们脑袋里想些什么?苏联能给我们什么?除了军事顾问和飞机大炮,能不能给我们点粮食?你到外面看看,老百姓天天都吃什么?就差吃石头了......”说着说着,眼角就湿润了,“你再看看中国给了我们什么?粮食,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就是去年没给吗?也没必要就和人家翻脸吧?”丛文绍看着阮庭光猝然变了脸色的面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说中国人你不愿意听,可我这是凭良心说话。我记得还是在昆明的时候,中国给我们越南特训班是什么待遇?顿顿大米,菜里还有肉。可是中国学员的伙食是什么待遇?每天一碗青菜汤外加玉米窝窝头。要说朋友,你现在上哪儿还能找到这样的朋友?不珍惜呀!我的同志......”丛文绍一脸地悲怆,扯开衣服满屋爆走。

“老丛!你要注意你自己的言行!”阮庭光急得直捶桌子。

“老阮!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党内现在的风气极不正常,你说说还有几个人是头脑清醒的?柬埔寨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和中国铆上了,这两面受敌的仗你说该怎么打?”

“老丛!你要冷静!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我这两个师级干部可以左右的,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怎么渡过眼前的困难。”

“怎么渡过?”丛文绍颓废地倒在椅子上,“朋友得罪光了,忘恩负义的骂名也背上了。你还指望谁会再来帮我们?有本事他上边的人就从苏联那里去搞粮食吧!”

“你你!”阮庭光指着丛文绍,嘴唇嚅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

“老阮!你可别吓我,我,我错了还不行?小黄!小黄!快去叫医生......”

“不,不用了......”阮庭光摆摆手,阻止了小黄,颤抖着手,抓起手帕擦擦嘴,从兜里掏出一瓶写满俄文的药瓶,倒出一颗吃下去,又喝了口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阮!你可别吓我!”丛文绍急得快要掉眼泪。

“没事!这是做下毛病了。”阮庭光叹口气,“吃了药就好,没什么大事就不要麻烦医生了,现在伤病员挺多的,医生又少,嗨!还是紧着同志们来吧!”

“可是你不能不好好检查检查啊!”

“没有事儿,对了,我们还是谈谈正经事吧!”

“你还为派遣人员的事操心?”

“有什么办法?”阮庭光摇摇头,“今年的粮食又不够了,地方上明年春耕还需要耕牛,这些都要解决。地方的同志也没有办法,现在就只有靠我们部队了。”

“你是说......”

“要不我怎么说你不冷静,你以为我们派人过去干什么?除了军事目的,在生产上,能牵一头牛就牵一头牛,能搞到一点粮食就搞到一点粮食,明白了吗?”

丛文绍点点头。

“好啦!我就说到这儿,下面的事儿就由你这个做师长的多费心了。我还得回去看看我那儿媳妇,再有几天她就要生了。马克思对我不薄——总算给我们阮家留了条后。”

“水仙的精神还好吗?我看这样吧!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水仙那边就让我老婆辛苦辛苦。女同志在一起也方便些。”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能让我当上爷爷就行!”说完,两个人开怀大笑。

“姓名?”

“陈沂生!”

“籍贯?”

“山东沂水县。”

“职务?”

“代理排长!”

“就是说你还不算是正式军官了?”

“是!”

“那好吧!”侦察连连长袁光合上档案,看了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新报道的士兵。“你先下到二排,不过这二排排长已经有了人选,就先委屈委屈你做个班长吧!”

“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二排有没有六班?”

“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要是有可能的话儿,我请求做六班班长。”陈沂生表情严肃。

“你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有!”

“说说看!”

“因为六班没有孬种!”陈沂生挺直身板大声回答,眼睛里隐隐涌现出一层水雾......

袁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兵,半晌儿才点点头道:“好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六班班长!”

“是!”

“听说你原来是徐军徐副营长的部下?”

“是!他,他是副营长?”

“对!他就是我们一营的副营长,你不去看看他?”

“不必了!我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那班弟兄。”

“那你去吧!”

“是!”陈沂生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袁光打开档案看了看简介下面的一行小字:“......有临阵脱逃嫌疑......负案待查!”

陈沂生穿过一片竹林,走进一片营房。现在正是中午,营区里静悄悄的。他想找人问问六班的驻地在哪里。四下瞧瞧——没人。

“怎么连个值班的都没有?这还哪像个侦察连。”肚子里的火气渐渐大起来。贴着窗户向里面看看,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人都跑到哪里去了?”越想越不对劲,“刚才我怎么没问问袁连长?”

正想着,突然,竹林外传来嘹亮的口号声,接着,在两名军官的带领下,百十号人穿过竹林出现在陈逸生的视野里。这百十号人目不斜视地经过陈逸生身边,没有一个人向他看上一眼,就好像把他当成透明人似的。看得陈逸生拎着包傻傻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上一动。

“立......定!”排头军官命令。随后扭头看了看陈沂生:“新兵入列!”

“是!”陈沂生丢下背包,端起手臂,恭恭敬敬跑到排尾,转身收腿。

“听我口令,立正!!!”

百十号人一起挺胸收腿。

“好!全体都有了。今天,我不想占用大家过多的时间,不过!今天早晨所出现的问题我却不得不讲。周小米出列!”

话音刚落,陈沂生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向前迈了一步。面无表情,嘴上刚刚发芽的绒毛一动一动地。

“你今天可真露脸哪!嗯?连团长都四处打听问你叫什么.说说看,你还知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嗯!你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儿好好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说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报告指导员!我,我,我就没必要再说了吧?”

“呦!你还不好意思哪!不好意思你怎么敢做?你就把你今天的勇敢精神再说上一说,说吧!说完了大家好吃饭,都等着你呢!”

“说就说!”周小米不服气,向上撇撇嘴道:“不就是团长的司机开车溅了我一身泥,我叫他停下他不理,于是......”

“于是怎么啦?你怎么不说啦?”

“于是我就追上去,把这小子揍一顿......”

“嗬!挺勇敢的吗!连团长都夸我们侦察连的兵真是英勇无畏,不但敢打人,而且连团长都被你踹出车外了,你好英勇啊!”

“谁让他拉偏架......”

“你他妈还真有理啊!六班班长来了没有?”指导员向排尾叫道。没想到他话音未落,:从队列里站出两位班长。大家全都愣住了。

另一位班长斜楞着陈沂生,上下打量着他,那种独特的眼光被解读后就是:小子!你是哪根白条葱?

“你是谁?”指导员看着陈沂生。

“报告指导员,六班新任班长陈沂生向您报道!”

“噢!嗯?你就是陈沂生?”

“是!”

指导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请指导员指示!”陈沂生喊道。

“噢!噢!那个......”他指了指另一位班长,“陈东,你先入列!”

“是!”陈东不满地看了陈沂生一眼,退回去。

指导员走到陈沂生面前,问道:“陈班长!我问你:如果换了是你,你该怎么处置这个周小米?”

“报告指导员!”陈沂生看了看周小米,“他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如果是我,我就将他就地正法!”又看了看惊讶得目瞪口呆的指导员,“不过,处决了他之后,我会去找团长给他报仇。不管怎么说,谁要是敢找我手下兄弟的别扭,我就毙了他个狗娘......”

“行!行!行!......”指导员赶紧阻止他说下去,他偷偷悄悄大伙儿,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古怪异常——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这是哪家的带兵方法?嗯?你在教导队学的就是这个?嗯?这简直就是胡闹,简直就是土匪!”指导员气得鼻子都歪了。看着陈沂生一脸的“想当然”,再也忍不住了。掏出手枪,熟练地将子弹推上枪膛递给陈沂生:“喏!我这儿有把枪,你现在就去把他毙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他报仇?”

“对不起了兄弟!”陈沂生接过枪,二话没说,对准周小米的脑袋就扣动了扳机......

“叭!”......

指导员向上紧紧擎住陈沂生握枪的手,一缕青烟从枪口慢慢飘出......

周小米捂着脑袋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两条腿像通电似的颤抖不止,一股臊臭味传来,屁股下面竟然湿了一大块......

一百多号人全都傻眼了......“真开枪呀!”

“妈个X的,把他给我关起来!”指导员指着陈沂生怒道,顺手指了指周小米,“把他也给我关起来!”随后想了想,突然变得是一脸地苦笑,不得不痛苦地再一次地发布命令:“妈的!顺便把我也一起关了吧!”
“你说地都是真的?”袁光看着二排长邵海山,半天都没言语。
“连长!你快拿个主意吧!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这三个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拿主意?我还有什么主意?这件事是你我这一级别能抗得了的吗?行了,你我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进笆篱子吧!”袁光一脸苦笑,“你那个六班怎么总给我找事?不是打人就是犯纪律。你这个排长是怎么当的?嗯?你说说,因为这些我都批评过你几次了?嗯?你就不能把这些烂蒜都给我捣碎了?”看着邵海山袁光就火冒三丈。

“连长!你也别亏心,论本事我......”

“行了行了!”袁光极不耐烦,“你那一套我都背下来了,不就是论本事你不如你手下这些调皮捣蛋的兵,讲政治教育他们又不听对不对?还有什么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得,除了枪毙没有其他有效的惩治办法对不对?”

邵海山耷拉着头没吭声。

“瞧你这熊样!真他妈丢人!这排长让你给当的,都熊到裤裆里去了......”袁光劈头盖脸一通儿粗话。

...... ...... ......

邵海山强忍着瓢泼大雨般的飞沫,没敢擦。

“......你自己想想,这往后的日子你还怎么过?”袁光把话打住,结束批评。也许是把火儿都撒出来的缘故,他心里舒服多了。

“连长!既然是这样我申请转业。”邵海山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转业?”袁光听了这话,那一股子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 “你长没长脑子?要是在平时,就这表现十个你也别想留在部队。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在打仗!谁敢批准你?要是连这儿都批了,那部队还不得乱套?”

邵海山不吭声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连长!团长电话你接不接?”通讯员小声问道。

“废话!”袁光几步冲到电话旁。

“袁光!你火气不小嘛!我怎么废话啦?”电话的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啊!团长,我这是说别人呢!您可别误会!”袁光赶紧陪笑。

“你们侦察连可真牛啊!听说一个代理排长想拿枪毙了我是不是?”

袁光的头“嗡”地一声,心想: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团长这么快就知道了,娘的!是哪个兔崽子打地小报告,找出来老子非毙了他不可!

“有没有这事?”电话那边几乎是吼着问。

“有......不过......”

“什么过不过的,你这个连长是怎么当的?嗯?怎么全团就你们连事儿最多?嗯?我一天不用干别的,光处理你们连的烂事了......”

“团长!我......”

“你什么你?甭跟我解释,你那两句话我都快背下来了,不就是什么‘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了,除了枪毙没有其他有效的惩治办法’对不对?”

看着绍海山一脸通红的憋笑。袁光气得恨不能上前给他几脚。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团长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是是!我在听,团长您请讲......”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我......”袁光心想,“这哪是我说的算哪!”

“你怎么不回答?”

“我......团长,我怎么敢处理这......”

“废话!我要是想处理还轮到你说什么话?”

“您的意思是......”

“现在是战备状态,每一个人你都给我用到战场去,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对了,你们那个李明李指导员也不用关禁闭了,给他个记过,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下次再有拿枪教唆别人的行为,看我怎么收拾他!”

“是!是!”袁光边擦汗边应承。

“对了!那个开枪的代理排长叫什么?”

“陈沂生!”

“陈沂生,好!我记住他了!这小子胆大心狠,是块好料子,把他的代理两个字去掉,让他当排长!”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档案里写着他有当逃兵的嫌疑,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敢开枪杀人不怕死,就凭这点,你觉得逃兵能做出来吗?”

“好象......”

“别好象了,你宣布命令,我去给他申报!出什么事我顶着,记住了,我现在需要的是胜利!是战斗的胜利!”

“是!啊!对了,原二排排长邵海山该怎么办?”

“他?嗯......就让他先当个班长吧!”

得!一句话,邵海山就降了级,看着绍海山一脸地委屈,袁光心里骂道:“该!看你小子还牛不牛?”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那个陈沂生要是也管不住这群土匪打不了胜仗,我他妈照样也收拾他!”团长又吼了一声。

“是!明白!”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陈沂生看着龟缩在墙角的周小米问道。

周小米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忙陪了陪笑,身子向墙角又缩了缩。

“妈的!就你这副熊兵模样也敢到处惹事生非?你给老子站起来!看到你这副德性就想踢死你!”陈沂生火大了,几步走过去,拎起周小米就扔到床上。 “有床不睡睡地板,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周小米心里委屈道:“要不是怕你掐我,你以为我愿意睡地板哪!”

李明轻轻闭上眼睛,耳朵里听着陈沂生折磨周小米的声音,暗暗好笑:“看来这恶人还得恶人缠。这上面的领导英明啊!从哪里找来这么位活宝,你瞧瞧把这周小米给吓的......他还直往我这里瞧......你瞧什么?你以为我会给你做主?嘿嘿!我睡着了,咱看不见。只要你陈沂生不把他给我搓磨死,今天就是天塌了也没我什么事儿......哎呀!可好久没这么舒心了,这回老子可算能轻轻松松睡个好觉了。六班!嘿嘿!你们的好日子是过到头了。陈沂生!继续,别停啊!对了,就这么按他,他周小米不是总吹自己勇冠三军力大无比吗?这回翻不过身来了吧?瞧着小子哭得那副熊样,真他妈痛快......”

这边有人哭,那边却有人睡大觉,这是什么世道啊!

陈沂生其实也没把周小米怎么样,只不过是让他做俯卧撑。如果没什么附加动作,周小米就是连做二百个也不在话下,只是陈沂生却把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背上。周小米第一个就撑不住了。

“你就这本事?”陈沂生挖苦他,“我一条胳臂都比你做得多!”

“班长!我哪能和您比啊!在您面前我就是一条小爬虫!”周小米尽管心里把陈沂生祖祖辈辈骂了个遍,可嘴上却恭维不断。听得李明直想乐:“瞧这嘴甜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有这优点呢?”

“少废话!把身子挺直了!想立号就要有立号的资本,就你这两下子,不是我看不起你,充其量就是个小流氓。”陈沂生的手用力向下压了压。直压得周小米连气儿都要喘不上来。

“指导员!救命啊!”周小米酝酿了许久,终于从内心中发出了一声掺叫。

李明实在装不下去了,带着明显掩饰不住的欣喜,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笑眯眯地和陈沂生商量:“这个......老陈啊!你看是不是先让他歇歇?”

陈沂生挺给上级面子,敬个礼,站到一边不说话。李明穿上鞋,迈着四方步走到周小米身边上下打量一番道:“周小米同志!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怎么没动拳头?是不是我还没睡醒看错了?”

“不不!您没看错,是我错了!”周小米就差给李明跪下了。

“您没想过和陈排长较量较量?这可不是你们六班的作风啊!”李明痛痛快快地说起风凉话。

“指导员!我......我看六班没人是他对手!”周小米低下了头。

“呦!这从何说起啊?我没听错吧?”

“您没听错!这是事实。”周小米边回答边想,“你以为我不想和他动手?我也想被马上开除!可是这家伙也太阴险太恐怖了,还没等我出手打到他,就把我脖子死死卡住。技不如人还打什么?”

事实上,周小米一进禁闭室就想找回中午丢失的面子。要说拳脚功夫,他可是谁都不怵——他从小就和当武术教练的父亲学习套路,十几年下来不敢说打遍街坊四邻无敌手也差不多了。可是遇到陈沂生——这个不按正常招式出手,反而一动手就是杀招的要命阎王,他是彻底没辙了。往往还没等他摆好架子,陈沂生已经将他锁得浑身酥软力气全无。

“那哪成啊!”李明晃晃脑袋,“咱在X军怕过谁呀?咱拳头厉害啊!”听着李明阴阳怪气的声音,周小米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明是边数落他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见讽刺得差不多了,拍拍周小米的肩膀,“得了,还象个受气的媳妇似的干什么?写检查吧!”

“啊!”周小米又是一声惨叫,苦瓜似的脸看了看李明又看了看陈沂生,最后鼓足了勇气道:“班长!您还是继续来吧!我豁出去让你弄死了......”

陈沂生没客气,点着桌子叫道:“少废话!叫你写你就写!啰嗦什么?”

先不说周小米是如何抓耳挠腮挖空心思想着怎么下笔。单是李明:这心情这个爽——就象喝了花露水似的。全身都要飘起来了,他拍着陈沂生的肩膀也不顾什么上下级了,暗使眼色道:“老陈!改天我请你喝酒,嘿嘿!这下这群小兔崽子可是遇到对手了......”

这两个人就象多年不遇的老战友一样,坐在那儿唠起家常,越唠李明越兴奋,心里暗道:“天爷爷!是哪位首长这么英明啊!简直就是给我送来个赵子龙嘛!发了,这下子可发了,你就在咱们侦察连落户吧!给个李谷一都不换,你生是咱侦察连的人死就是咱侦察连的鬼......”

“指导员你没事吧?”陈沂生看着李明那种陶醉得都快要飞起来的表情,小心翼翼问了句。

“啊!啊!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儿呢?”李明不好意思定了定心神,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看了看周小米,一见这小子也正叼着笔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由咳嗽了一声:“嗯哼!那个,那个你看什么呢?还不快写!当心我收拾你!”

周小米吓得一缩脖子,低头继续涂鸦。

李明那个美啊!当干部当到现在,这才发现他的好处:你一跺脚别人就要乱颤悠,这种感觉就是给辆自行车都不换。一想到这次进班房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心里就说:“值!有这好事下次继续。”

“咣当!”房门几乎是被一脚踹开的。徐军瞪着血红的眼睛站在门口,阴深深地望着屋里的这三个人。吓得这“哥几个”全都站起来。徐军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遍之后,最后落在了陈沂生的身上......

“老连长好!”陈沂生恭恭敬敬地敬礼,等着“训话”

“陈沂生!你!你!......”徐军指着他,来时想好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请老连长指示!”陈沂生将胸脯拔高。

“你他妈居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小子被越南王八给喂了狗!”徐军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终于那些要教训人的想法向劫后重生的老战友情让步了......

“老连长!我没给咱六连丢脸。”说着,他眼含热泪又郑重地给徐军敬了个礼:“报告连长,X团二营六连二排六班向您报道:应到十一人,实到1人,请您指示!”

徐军再也忍不住了,热泪从眼眶中滚滚而出,慢慢按下陈沂生擎着地右手,口中不住说道:“回来啦!回来就好,就好......”话音未落,两个老战友已经是紧紧抱在一起......

李明和周小米十分尴尬,没有命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毕竟这禁闭室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最后,还是当指导员的聪明,拍了拍周小米:“看什么看?还不快写!我今天就在这儿盯着你,不写完咱俩谁也别睡!”说着,隔着周小米坐到徐军看不到的地方。周小米看看李明,回头又看看徐军,心道:“这当官的怎么都这么阴险?关键时候总拿我们这些小兵当替死鬼......”

“老陈!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老连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噢?你说说看。”

“你想知道李排长到底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还不只是这些,还有!你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崖山?你又怎么会成了逃兵?”

讲完整个行动过程后,陈沂生极其痛苦地问了一句:“老连长!你相信我是逃兵吗?”
“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被气昏了头。可是后来情况变得连我都不得不怀疑……”“你怀疑什么?”“我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徐军接过陈沂生递过来的香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刘卫国这小子被评了个一等功,说实话,比他能打能拼的人多了去了,就他这点功劳竟然被评了个一等功,如果没有人为的因素,这怎么可能呢?再者说,我对你们排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排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最清楚,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刘卫国的报告,他说的那不是李强,那是李向阳。”

“可是老连长!你为什么不举报他?留着他这么个祸害,那简直就是我们连的耻辱。”

“举报?”徐军笑了,“老陈哪!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里面的事牵扯得太多。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一将功成万骨枯。评战功之前,就有风传刘卫国要被评为一等功。为了他这个一等功,对他知根知底的人不是被打过招呼就是被调离。我就是那个被调离的。最惨的还是吴团长,因为没有按时拿下阵地,差点没被送交军事法庭。要不是出了个刘卫国,我现在也不可能和你坐在这里说话,吴团长也不能继续在咱们团当他的团长。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了,谁都清楚。可想而知,这刘卫国的背后有多么复杂,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地,所以说,你要动他,这不亚于动一座泰山。”

陈沂生听完心情沮丧得无以伦比。到目前为止,他是彻底断绝了沉冤昭雪的梦想。“没办法!谁叫我老子不是高干,谁叫我偏偏出生在农民家庭……”

“老陈哪!你也别多想了。现在倒霉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看看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吗?有些事说白了就是要想开。”徐军拍拍陈沂生的肩,安慰着他。

“老连长!我们原来的连怎么样了?我打听过,可是没有人告诉我。”

“撤编了!”徐军摇摇头,“无名高地那场战斗下来,全连不算你只剩下六个人,再加上这场仗打得又窝囊,没理由再留着它。”

陈沂生痛苦地直扣自己的大腿。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陈沂生“腾”地站起身:“老连长!咱们六连没有垮!我发誓,只要还有我陈沂生在,这六连就还在!”

“老陈哪!别激动,坐下坐下!”徐军拍了拍凳子,“你应该想开点,咱们现在这不也是挺好么?都是解放军还分得那么细干什么?”

“不!老连长,这是军人荣誉的问题,脑袋我可以不要,可是军人的气节谁也别想动他一动。谁要是敢打他的主意,妈个X的,就拿枪跟老子说话吧!”

瞧这他这一身的煞气,徐军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咳了一声,定定神,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他一手带出的兵,突然发现这个兵变了,变得让他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不同。又仔仔细细瞧了瞧,那模样还是原来的模样:黑脸上满是伤疤,厚嘴唇子。“没错啊!长得还是那么寒碜,到底是哪变了呢?”想了想,突然他抬头对陈沂生道:“老陈!你怎么不说‘俺’了?”

陈沂生一愣,没明白徐军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徐军心里想着原来的那个陈沂生,谁知,原来的形象在他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淡。

“老连长!别管我变没变,我陈沂生永远是你带出来的兵!”

听了这话,徐军的鼻子一阵地犯酸。

两个人又亲亲热热地唠起战友情,徐军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抓住陈沂生,狠狠踢他两脚。不过谈了没多久,话题就转到工作上去了。

“老陈哪!这次吴团长亲自举荐你做排长可是在你身上下了赌注。别的不说,就说二排这些痞子兵,你有没有把握把他们都收拢住?”

“老连长!你这是对我不放心哪!”

“可不!你老陈的性格我清楚:老实巴交还挺好说话。你这要是……”

“连长!你不用说了,我现在就想看看这群兵到底痞到什么样!周小米!”

“到!”周小米象过了电似的,一激灵就站起来,身板挺地溜直。就他这一嗓子,把李明吓了一跳,差点没坐地上。

“你去通知二排,都给我集合!”陈沂生不急不慢下了命令。

“是!”周小米头一次没讲条件,一个箭步就冲出去了……

“唉唉!你还没解除禁闭呢!”李明在后面大叫。

看看早就没了影的周小米,徐军苦笑着向李明摆摆手:“行了!这禁闭就到此为止吧!你还没看出来他到底听谁的?”

李明气呼呼地看了看门外的哨兵,那哨兵两手一摊,摆了个无可奈何的架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徐军李明随着陈沂生来到校场一看,好家伙,全校场只站了周小米一个人,站得到是稳如青松,可就是有点显眼,孤单。

徐军李明看看陈沂生,心想:“得!我看你老陈还有什么咒念?”陈沂生解下武装带,在手心拍了拍,笑眯眯地看着周小米道:“你都通知到了?”

“是!”周小米大声回答。

徐军一听火气就上来了,扭头大声问李明:“我没听错吧!你们连就这组织性纪律性?别的排是不是也这副德性?”

“报告营长!不是!”李明边回答边冒汗。偷眼悄悄陈沂生,心想:“老陈哪老陈!你怎么偏找这个时候训练你的二排,是不是我让营长撸皮你看着高兴?”

他在这难受,袁光也不比他好受多少,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就跑过来向徐军报道。徐军也没心情听他解释,摆摆手叫他滚到一边去。

“周小米!”陈沂生叫道。

“到!”

“你再去通知一次,就说这是我最后给他们的机会。”

“是!”

陈沂生敲着武装带轻松愉快地在校场上迈着方步,看得袁光是一阵地好笑:他们不来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过了没多久,稀稀拉拉跑来十几个人。站没站相就在那儿松松垮垮地杵着。徐军是再也忍不住了,指着袁光先是一阵臭骂,然后道:“你他妈的是怎么带的兵?嗯?这兵都让你给带成什么样了,这还能打仗吗?就你们这尿性居然还敢上战场,是哪个王八蛋批准的?嗯?”

袁光没有解释,趴在徐军耳边轻轻道:“要不,让邵海山试试?”

徐军彻底明白了:“妈的!给老子搞山头主义。”

周小米气吁吁地跑过来又向陈沂生敬礼:“报告排长!二排全体36人,应到36人,实到25人……”

“其他的人是怎么回事?”

周小米看看陈沂生,又瞧瞧徐军等人,鼓足勇气道:“他们……他们都闹肚子请病假。”

“噢!闹肚子……明白了!”陈沂生点点头,回头看看袁光笑了笑,高声叫道:“我再说一次,不管他们是闹肚子还是死了老子娘,如果再不到,我豁出当个光杆排长,把你们全他妈毙了!”

“啊?”周小米吓得差点又尿了。

“陈排长!你没权利枪毙战士!”袁光急了,也顾不得领导是否在场,上前就要阻止。没成想刚走两步,就乖乖地站着不动了—— 一只打开保险的手枪顶在他的脑门上……

“别考验我的胆量!如果再有人胆敢妨碍军务,不管他是谁,我先叫他脑袋开花!”瞪着血红的眼睛,陈沂生现在的模样简直就像一条恶狼。

“老袁!顺着他,别逞强,他不是闹着玩,真敢开枪地……”李明也变了脸色,便说边瞧徐军。徐军就更不用说了,比谁都惊讶:这还是那个傻乎乎的陈沂生吗?怎么象要吃人似的?他这一套都是和谁学的?我记着我好像没教过他这么带兵吧?

“你看我干什么?我,我能怎么办?听他的!”徐军狠狠回敬了李明一眼。

这下子这些兵全乱了,你撞我我撞你,发疯似地向回跑,工夫不大,连拖带拽连扛带举把这11个人都给弄来了。

“你们干什么?我肚子还没好,哎呦!我要拉了要拉了……”居然还有人在那吵吵嚷嚷。

人是到齐了,可是为了做戏,几位干脆用力放了几个响屁,躺在地上直哼哼。

陈沂生收回枪,用力喊了一声:“全体都有了!立正!”

众人急忙原地战好军姿。

“向右看齐!”

队伍开始集中,没多久队列就站好了。只剩下躺在地上的几个人。陈沂生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这几个人,问道:“报上你们的编制!”

几个人还是在那儿哼哼!陈沂生二话不说,举枪就向哼哼唧唧最厉害的一个人连开三枪……

“叭叭叭!”

众人全傻眼了……

“老陈!”徐军的后槽牙都冒了凉风,他和袁光李明对视了几眼,发现这两个人也是一脸的冷汗。

地上几个人全都蹦起来,迅速归队。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你他妈这是国民党!”袁光鼓足勇气喊了一声,一见陈沂生又举起了枪,吓得他赶紧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这几枪已经惊动了整个营区,其他两个排也纷纷涌到较场想看个究竟。一时,不大的校场站满了人。全都静悄悄的,没人再敢废话。

“还有没有闹肚子的?”陈沂生冷冷问了一句。

谁还敢闹肚子啊?

“我再重复一遍:正因为你们还不了解我,所以,我今天只是警告一下某些刺头儿。从现在起,有人胆敢再挑战我陈某人的胆量,我就毙了他个舅舅地。你们现在有没有想试试的?给我出来!”陈沂生拎着枪从排头转到排尾,那模样就象饿了几天的狼正在找肉吃。看着这一脸横肉的陈沂生,徐军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乖乖!我怎么从来就没发现他是这么恐怖?这,这还是人吗?”

看看吓得快要尿裤子的那几个兵,陈沂生冷笑道:“我再告诉你们一遍,现在这里就是敌我交战区附近,如果你们哪一位再敢松松垮垮,把命令当成狗臭屁,老子就按战场纪律一枪毙了他,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声音象娘们,我听不见!”

“明——白——啦!”众人一齐大声回答——连其他排的战士也恭恭敬敬大声回答。震得徐军的耳朵“嗡嗡”直响,他缩了缩脖子暗道:妈的!这种带兵方法老子可用不来,这简直就是法西斯啊!怪了,他到底是和谁学的这一套?

陈沂生把眼睛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邵海山的脸上——这个刚才哼哼得最厉害的战士。

“你好象有点不服是吗?”陈沂生不认识邵海山。

“报告排长!我对你有意见。”

“什么意见?你说说看!”陈沂生用力在脸上挤出点笑模样。

“你这是法西斯!是军阀作风,是国民党!”

“接着说!”陈沂生一连接受三顶帽子。

“你以权压人,我对你保留意见,要向上级反映情况!”邵海山大声把话说完。

“你说我以权压人?”

“是!”

“那你说怎么才能让你心服口服?”陈沂生一下子就抓住问题的重点了。

“咱们比枪!”比赛才是邵海山最终目的。

“行啊!那咱就来吧!”陈沂生不在乎。

可徐军却在乎,他可不想手下的兵都闹得这么僵,忙出来打圆场:“老陈,我看就算了吧!同志们都挺累的,下次再……”

“营长!军中无戏言,我向陈班长挑战!你要是让我服他,就得让他拿出点本事来吧!”邵海山坚持。

“妈个X的,有你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袁光急了,心想: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啦?就你这态度,即使是你赢了,也把领导都得罪光了?哪轻哪重你分不清啊?

邵海山现在是有点分不清,自此他被降了级,这心里就憋口气,首长的麻烦他不敢去找,可是这个新来乍到土泥鳅一个的陈沂生,他还是没放在眼里:你陈沂生不是总喜欢开枪吗?我就和你比枪,我就不信我这全师射击冠军收拾不了你这土老冒。

徐军摇摇头,走到一边到没说什么。“营长!你看这事儿……”李明也很为难地看着他。

“我帮不了邵海山!”徐军惋惜地道:“谁输谁赢我现在就清楚。”看了看还在哪儿干着急的李明,补充了一句:“他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和陈沂生比枪——我怕他这辈子都没勇气再拿枪!”
“你想怎么比?”陈沂生满不在乎地看着邵海山。
“我们比打夜靶!”邵海山看看袁光说道。

“我看这样就行!”袁光一口同意。徐军心想:“看来邵海山这小子在夜靶上练过,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猖狂。”

陈沂生低头想了一下,突然道:“要不然......我看咱们就这么办:全副武装先跑十公里,再做100个俯卧撑,最后再打夜靶,怎么样?”

“这......”邵海山又看看袁光,袁光火了:“你总看我干什么?挑战书是你下的,条件又是你开的,不敢比你就老老实实趴窝。”他倒不是不想帮邵海山,而是陈沂生的条件他也挺感兴趣:他想看看陈沂生到底有什么实力这么狂。反正又不是他和陈沂生比,谁输谁赢关他什么事?

“怎么?熊了?”陈沂生轻蔑地看着他。不是他小瞧邵海山,刚才一见他迟疑,心里就明白他有几斤几两了。而他自己,这种方式训练已经快两个月了。照老丁的话讲:“没有打虎艺,莫上景阳岗!”他现在是胸有成竹。

“比就比!”邵海山一咬牙就应了下来。作为男人和军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能输掉这口气。

“你要是输了呢?”陈沂生步步紧逼,“我要是输了,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老邵绝对不说个不字!”

徐军又晃晃脑袋,眼看着一出“悲剧”正在上演,他也没办法,暗道:“绍海山哪邵海山!你这排长拿下得一点都不冤,这么简单的圈套你都没看出来,还他妈当什么官?”其实他也有点冤枉邵海山了,不是邵海山看不出来,而是现在的陈沂生实在是太狡猾——逼着邵海山明知是圈套也得往里钻。

两个人出发了,看着茫茫夜色,徐军这个爽:陈沂生那可是自己带出的兵,他要是赢了,那说明自己有本事,有能力,有魄力,有......总之,一切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徐军是一个都没落下。

“营长!你就这么自信?”李明小声问道。

“你还别说,就这件事情上我最自信。你看着吧!从今往后,陈沂生的后屁股上准又栓了个跟屁虫。”说完伸出两根手指,“两瓶二锅头,敢不敢赌?”

“我和你赌了!”李明没客气,从兜里掏出香烟给徐军点上。望着徐军得意的表情,其实他早就明白这个赌约他是一定会输。虽然陈沂生的真实实力他不太了解,但是邵海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半小时后......

“回来啦!”有人大叫。昏暗的路灯下,陈沂生扛枪背包轻轻松松迈着大步子......

“这么快?”袁光和李明惊讶地相互瞧瞧,“绍海山呢?”两个人一齐问道。

“后面趴着呢!”陈沂生回答得也挺干脆,不过他没闲着,趴下就做俯卧撑。当做到第87,邵海山晃晃悠悠总算回来了——他是拼了命去追陈沂生,可是下场和于自立没什么区别。

“老邵!你没事吧?”袁光瞧他那模样就暗道不好。邵海山摆摆手,也不说话——根本就说不出话了。脱下背包就要俯卧撑。

“唉唉!我这可是背着包做的。”陈沂生不愿意了。

“行了老陈!你没看老邵都快吐血了吗?”李明实在是于心不忍,替邵海山讲情。邵海山二话没说,马上又背上背包......

陈沂生闻言也没再说什么,边做边向远处的几个暗靶瞧了瞧:灯光一闪一闪。他慢慢闭上了右眼。当最后一下做完,起身抓起半自动......

“这小子用哪只眼睛瞄准哪?”袁光心想。

“叭!......叭!......叭!......叭!......叭!”五枪击发。

没多久报靶员跑过来向几位首长报告——五枪全部命中。

“噎嗬!”几个人全都愣了,徐军干脆就没合上嘴。

“营长!看不出老陈这么厉害,这,这,还......还是不是人了?”袁光也叹为观止。

“那是!你没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徐军一高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服了!”袁光叹口气,这下他也没什么好说了,回头看看绍海山......“老邵!老邵!你还能不能撑得住?”看着趴在地上就是起不来的绍海山,真是又气又好笑,“做到多少了?”

“报告连长!做到第26个。”

“做得也挺快嘛!”嘴里念叨着偷偷看看徐军。

“你不用看我!你还是看看他有没有事?”徐军指指绍海山,把头扭过去。

徐军悄悄走到陈沂生身边道:“老陈哪!你赶紧找个机会和袁连长解释解释,关键的时候认个错也行。你今天是把他给得罪惨了,不是有句俗话吗:多个冤家多堵墙啊!”

陈沂生点点头。

又抽了两根烟,一见邵海山还是撑不起来,李明不忍心了,瞧瞧陈沂生,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老邵!我看你就做到这吧!我......”

“你,你他妈闭嘴!我......我做多少不用你......操心!”邵海山恶狠狠地打断陈沂生的话,咬牙坚持着。

“好!是条汉子,我老陈最欣赏你这种宁丢一条命不输一口气的汉子。”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当数道一百时,浑身是汗的邵海山再也挺不住了,一头就扎到地上......

“卫生员!快看看邵排长有没有事?”陈沂生也急了。

..................

“没事儿!他这是脱力了,休息休息就好。”卫生员检查一下后回答。

“你让开!”刚醒过神儿的邵海山坐在地上,用脚踢踢正欲搀扶他的陈沂生,哆嗦着双手,就要拿枪。

“算了吧老邢!”陈沂生将他的枪按下,“光有勇气是不够地,对军人来说最重要地是实力。”

“少跟我谈实力!”邵海山踢开陈沂生,举枪就射......

“叭!”第一枪,邵海山就被后坐力顶到了地上。

“叭!”第二枪,这子弹就直接钻进土里。

第三枪......邵海山举着枪,手是一阵地哆嗦,瞄了半天,这第三枪就是打不出去。眼睛看着闪光,可准星就是瞄不到目标。

“妈的!”邵海山一咬牙,“叭!叭!叭!”连开三枪,随后把枪一扔,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别报靶了!”徐军向报靶员挥挥手,现在这情况只要是长着眼睛就能看明白。

“我输了!”邵海山低着头,说出了他一生中最不愿意说出的话,“以后你陈排长说什么我就执行什么。技不如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徐军咳了一声,提高嗓门道:“好啦!比也比过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我看你们也不用弄得那么复杂,都是同志嘛!何必......”

“不!营长,我输就输了,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我的话放在这儿放着,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陈排长!”邵海山是丝毫也没给徐军留面子,噎得徐军脸红脖子粗。

“好样的!是条汉子,我接受你挑战。”陈沂生转身对二排的战士大声说道:“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二排应有的作风。什么叫军人?你们看看邵海山,这就是军人——永不服输!”他拉住邵海山的手又说道:“作为军人,仗可以输,但这口气是绝对不能输的,只要不死,你就得爬起来接着干。我们二排不要那些怕死怕苦窝窝囊囊的废物,想升官发财,你就给我滚蛋!我为什么要这怎么说呢?因为军人是这个国家最后的一道屏障!明白没有?”

“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哎哎!老袁!你跟着喊什么?”李明笑嘻嘻地瞧瞧袁光。

“是啊!我跟着喊什么?”袁光也是一愣。他瞧瞧徐军:张大嘴巴一脸茫然,看着陈沂生的表情就象是见到外星人了。

“营长!他这一套真是你教的?”李明小声问。

“那个!嗯!嗯!有的是有的不是......”徐军的脑子也是很乱, “这个陈沂生绝对有问题!”他想,“这绝对不是我带出的那个陈沂生!”他闭上眼睛缕缕头绪,仍然是一团糟。看着李明一脸期待的神色,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至少几个月前他还不敢用枪顶我的头!”

看着站得笔直的部下,陈沂生点点头:“这还有点军人的样子!从明天起,再让我看见你们松松垮垮,我就......”

“毙了他个舅舅的!”全排战士一起回答。

“好!就这样吧!”陈沂生没想到这群小子不但学得快,而且心灵还相通。“最后送你们一句话......”他看看这些人,“进了二排,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趴着!明白没有?”

“明白!”

“解散!”他回头又看看邵海山,“老邵!麻烦你回去换条裤子......”顺着他的目光,邵海山低头一看:裆部整整好好三个枪眼。

袁光把另外两个排长叫到一边:“老王老谢!你们也听见老陈刚才的话了吧?”王进九和谢炳炎点点头。

“我说你们就一点反应也没有?”袁光皱皱眉。

“啥反应?这小子挺狂到是真的。”王进九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照他这么带兵!没三月这兵就全都塌架了!”谢炳炎也不太满意。

“我说你们俩就不会动动脑子?啊!”袁光不爱听,“你们就没看到这些痞子兵都让他给吓得尿了裤子?”

“这倒是真的!”王谢二人点点头。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是明摆着——那就是这些兵在他面前都狠不起来,对不对?”袁光看着正和徐军李明说着话的陈沂生。

“连长!你到底啥意思?”二人糊涂了。

“笨哪!”袁光苦笑一声,“你们要不好好抓抓训练,没准就让这小子比下去了,到时被他压得死死地,我看你们找谁哭去!”说完,他背着手,丢下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部下,哼着小曲向徐军走过去......

“老陈,再......再喝一碗!”袁光捏着陈沂生的鼻子往下灌。看得徐军李明和几位排长是大眼瞪小眼——这两位刚才还动刀动枪的,可现在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这是哪跟哪啊?

“连,连长,你,你不象话!咋就俺......俺一个人喝,你,你整俺!”陈沂生用手挥挥眼前乱蹿的金星,满腹牢骚。

“让你喝你就喝!妈的!白,白用枪指着,指着老子的头啦?”

“你,你小心眼!谁,谁让你干涉俺,俺,呃!教训那群兵......”

“你小子牛!你,你这让我今,今后怎么带兵?嗯?是不是军,军长来了你也敢指他的头?”

“他,他如果妨碍老,老子!老子也一样毙了他舅......”

看着这两个人越说越没谱,徐军赶忙制止:“行了!都给我闭嘴,这越说越没边儿......”

“你,你闭嘴!吵什么吵!”袁光一甩手,继续搂着陈沂生的脖子找面子,“说实话,你,你小子是,是挺有一手的......”

徐军鼻子都要气歪了,刚想掀桌子,却被李明给拦住了。

“营长!您消消气。”

“怎么消?现在流行没大没小吗?都象你们这么顶撞上级,这还是部队吗?”

“要不您说怎么办?袁连长这股气要是不消!您以后让他在侦察连还怎么呆?”

“那就可以顶撞首长?”

“总得想个办法把他这面子找齐了才是。”

“怎么找?”

“您总不能对陈排长用枪威胁上级不管不问吧?”李明向徐军眨眨眼。徐军半天没言语,的确,照陈沂生这付表现,开除他都是轻的。

“我看这样吧!”李明小声道:“内部处理:给老陈一个严重警告,再关几天禁闭,至于连长嘛!写份检查交给您。”

“就这么办吧!”徐军点点头,“要打仗了,总不能把他们都开除了,能打能拼就是本钱,打仗还真就得靠这帮人。妈的,现在这个节骨眼,就是军长遇到这事也没辙。”徐军这也是没办法——别看他现在是副营长,可是说得算的却是营长。有时他觉得都不如下连队去当个连长。睡不着的时候,他想过无数次:要是无名高地那一仗早上去半个小时,到现在怎么也不至于是个副职。“要打个翻身仗”这句话团长吴晨东已经和他说了不止一次。可真要想翻个身,没有这些能打敢玩命的撑着,恐怕这辈子就只能是驮个石碑了。

这酒喝地挺痛快。袁光搂着陈沂生被人抬着送进禁闭室。陈沂生上任第一天就创造两项纪录:当天提干、两进班房。

到第二天醒来,陈沂生觉得这个地方挺熟悉挺安静。可袁光却指着他追问为什么搂着他睡了一宿。在陈沂生不清不白地解释当中,他突然问了句:“我他妈和你挺熟吗?”

风平浪静过了三天,当陈沂生走出班房的时候,上面的作战命令也下达了:伏击越境的越南特工。

“‘......近日来,越南武装特工不断越过边境,蚕食我国土,侵扰我边民。打死打伤我边民26人。掠走牲畜14头,奸杀妇女3人......’他妈的,还奸杀妇女!”读着简报的陈东对着周围的战友喊了一声,“‘......对于这种公然挑衅行为,我方的态度是明确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定以高昂的姿态来面对这些来犯之敌......’”

“行了行了!就念到这儿吧!”刚从连里开完会回来的陈沂生打断陈东的宣读,清清喉咙道:“又要打仗了,这个,除了老邵,陈东和周小米,你们这群兔崽子里,作为侦查兵没有几个上过战场。换句话说,都是些刚从内地来的有两下子的新兵蛋子。现在是没工夫训练你们了:人家已经骑到脖子上拉屎撒尿,怎么办?要是忍了那还是老爷们吗?我就一句话:打他个舅子的!”

下面的兵全笑了。

陈沂生咳嗽一声又道:“这次不能算是什么大仗——伏击个越南土鳖我们这些侦察兵正合适。同时也是给你们这些新兵蛋子长长见识,让我熟悉熟悉你们。还是那句话——怕死就给我趁早滚蛋!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现在滚,命好顶多关个十几二十几年,然后回家让老娘们瞧不起。这也算是保了条小命......”

邵海山皱皱眉,心想:“有你这么动员的吗?”

可陈沂生仍然是感觉良好:“......但是到了战场上你敢当逃兵,老子就活剥了你的皮!”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变得两眼血红,一脸杀气。吓得底下的兵没一个敢吱声。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地没有?”陈沂生看看手下的兵,却发现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 “咦!听连长讲,你们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嘎咕话一个胜一个,怎么到了关键的时候都熊啦?”老陈对手下这种表现很不满意。

“排长!你让我们说什么呀?该怎么干就怎么干,现在就等你一句话了!”底下有个战士答道。

老陈对这种回答还是挺满意的。正在用一种比较欣赏的眼光注视着这位叫不出名字的士兵时,忽然,人群中站出位脸色黝黑的兵怯生生地问道:“排长!俺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你说吧!”

“这个......”这黑脸士兵咽咽唾沫,四下看了看,欲言又止。

“你快说!别象个小媳妇似的。”陈沂生很不耐烦。

“俺......俺......那俺可就说了......”

“说吧!”

“那个......”这个战士看看陈沂生,鼓了鼓勇气,小声问道:“......排长!要是......那个,那个光荣了,这抚血金能给多少?......”

“这......”陈沂生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兵,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排,排长,算了,俺……俺还是不问了!”这个兵怯生生地看着陈沂生,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
陈沂生低头想了半天,没言语。这个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种静寂的气氛,弄得大家都不太适应。

“你叫啥名字?”陈沂生问道,

“俺,俺叫郑宝财!”那个兵小声回答。

“郑宝财!”陈沂生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如果俺说俺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你信不信?”

“俺……俺信……”

“你真地信吗?”陈沂生苦笑着看看他。

“俺……”郑宝财被陈沂生看得深深低下头去。

“郑宝财!你他妈是不是皮痒了?”邵海山“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他的鼻子一阵臭骂:“操你奶奶的!你还是不是军人?嗯?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嗯?想赚钱你就他妈滚回家去,别来当兵?”他指着大家,“你问问这些战友,哪一个像你这么无耻?我们当兵打仗难道就是为了钱吗?”

“班长!你误会了俺,俺不是这个意思。”郑宝财急得快要哭了,“俺这是莫法子啊!”他转身向大家鞠躬,边鞠躬边赔不是:“俺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可俺决不是怕死鬼……”

“俺明白!”陈沂生接过话来。细心的战士,可以清楚地看到陈沂生眼中充满了泪。“老邵!你先别急,你就让他把话说完整吧!”邵海山悻悻地坐了下来。可是这时,郑宝财却吓得不敢再说什么了。

“你是哪里人?”陈沂生问。

“俺,俺是河南人……”郑宝财吓得不轻,说话都说不清楚。

“家里有几口人?”陈沂生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别紧张。 “俺,俺家有九口,俺爹俺娘俺姐俺弟俺妹。”

“你家里是不是很穷,又欠了债?”

“是……咦!排长,你咋知道地?俺和旁人莫说过!”

“俺咋知道?”陈沂生听他这么一说,快要哭了,“俺还知道你一定会是个好兵!”说完,他抓住郑宝财那双大粗手,用力摇了摇一脸莫名其妙的郑宝财。

“是农村兵的都给我站起来!”陈沂生回身大叫。“呼啦!”一声,站起来一大半。看着这些满脸憨厚,却又雅气未退的战友,陈沂生嘴唇动了动,想说又说不出什么。许久,他举起右手为大家敬个礼,拖着哭腔喊道:“弟兄们!有水平的话我讲不出来,可是我就想说说心里话:你们和我一样,自打穿上这身军装,就是打心眼里把这条命交给国家了。国家养了咱们这么多年,现在国家需要咱们,咱能干什么?就是要豁出这条命,你们说是不是?”

“是!”

“有的弟兄家里穷,还有这儿那儿的地方放不下。可是没法子:谁让咱们是军人!是军人你就不能孬,明知有去无回你也得给我硬着头皮上!”他扫了一眼默默无语的战友,“我还是这句话:我绝不勉强谁,想留下的现在还来得及,毕竟你们也都是爹妈养的,除了你们爹妈没有任何人能平白无故地叫你们送死。我今天就破了例:你们有没有不想去的?我批准!”

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排长!你别说了,是死是活俺跟着你,谁让俺是当兵的?”郑宝财表态了。

“你们呢?”

“排长!你下命令吧!咱们也不是孬种!”众人异口同声。

“好!”陈沂生一捶桌子,“我向你们保证:我陈沂生绝对不会丢下任何一位弟兄。大不了就让咱们在黄泉路上喝个痛快吧!记住我一句话:咱二排没有孬种!”

夜深了,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陈沂生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出发了,行动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思考着。“还是当战士好啊!”他念叨着,当兵的时候,只要服从命令就行了,没这么多烦心事。现在,哪怕是一块压缩干粮,他都要想着什么时候装在哪里合适。

“排长!你还没睡哪?明天可是要行动了。”他身边的周小米迷迷糊糊催着他。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儿。”陈沂生披上衣服,穿鞋走出寝室,来到办公桌前拧开灯。

“俺该给娘写封信了,从打年初就没给她老人家写过信,她该着急了吧!”想着娘,他就觉得一阵地心酸,“也不知那一百块钱寄到没有,今年的饥荒该是还上了吧?”想着娘就着火盆暗淡的火光缝缝补补的样子,眼睛一湿,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抹把脸,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纸,又从周小米的挎包里摸出一管钢笔,甩了甩,哈哈气,郑重地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

“娘!俺是小宰(崽)子,您老身体还好吗?俺一切都好,您老别惦记!俺在部队一切都挺好,最近还提了排长,就和村里的小队长差不多,手下管着三十来号人。俺现在要拿工资了,这下子咱家就有了盼头,等还了债,俺再给您老娶个儿媳妇,咱们一家人舒舒坦坦过日子。

俺在部队表现可好了,连长指导员对俺和亲弟兄一样,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俺,他们还说有空就和俺一起去看您老人家。说实话,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战友和兄弟。

您老上次来信说家里面又给俺介绍个对象,俺想过了,还是算了吧!主要是现在很忙,没时间去考虑个人问题。再说咱家这条件,就是人家不嫌弃咱,也别让人家一过门就跟着背了一身债不是?咱可别害了人家。

娘!您老现在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子,地里的那些活儿,能不干就不要干了,咱家是军属,村里会照顾的。我这几年不在家,也没少麻烦左邻右舍的乡亲,你替俺向他们带个好,就说谢谢他们,俺这辈子是不会忘记这些乡亲们的。对了,刘二叔还好吗?俺走的时候他的肚子老疼,去医院看看吧!别为了省那几个钱耽误了治病。张二婶家的老三现在是不是比锄头还高了?小时候他总偷咱家地里的包谷,那时候俺一追上他他就满地打滚甩鼻涕,现在该懂事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些乡亲,挺想他们的。

娘!俺给您寄地钱您收到没有?除了还债的,您老也别攒了,想吃啥就吃啥吧!苦了一辈子,一天福也没享过。一想起您那满头的白头发,俺就想哭。俺不要你给俺攒钱娶媳妇,只想您老在有生之年能吃到听别人说的那个槽子糕。俺傻呀!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你要槽子糕吃,你也没少打俺,可是俺哪知道您老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哪还有钱买什么槽子糕?

现在,咱家也算是快熬出头了,娘啊!您老就别再那么省了,宰(崽)子啥也不缺,将来也不会缺媳妇,您就不要老在心里合计这件事了。身体要紧,没了娘俺在这世上还有啥亲人了?

对了娘,部队这一时期要集训,俺恐怕又要好长时间才能给您写信,您不用惦记俺,俺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您老要保重,俺会记住您老的话:少说话,多干活的。

敬礼

宰子

1979年9月1日”

放下笔,趁医生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娘啊!你多保重吧!儿子有可能不能尽孝了!”他轻声地啜泣。蓦地,他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从书中看到的一句话: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嗳!要是想两全就只能是给娘找个儿媳妇,可这又怎么可能?排长的正式任命还没下来,我现在还是个兵啊!”想到媳妇,他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又闪出了两把小刷子……“她现在在哪呢?会不会又把我名字忘了,还叫我‘农村兵’?”想着想着,不由得又拿起笔,给小刷子写信,刚写了两行,觉得又不妥,抓起信来团了团,撕了个粉碎。

手中握着那团废纸,可是眼中却已经痴了……

九月岚山市的傍晚依然是热气袭人。敞开窗子,开着风扇,手里还摇着蒲扇。但是这些仍然没有降低宋玉琴心中的烦热。50多岁的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些。也许是养尊处优的缘故,头上连一根白发都没有,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却揭示着她那不同于常人的非凡经历。的确,正局级的宋玉琴有着令旁人羡慕的资历:十五岁参加伟大的1.29运动,十七岁投向革命的圣地——延安。十九岁经党内一位老大姐介绍嫁给了时任八路军某师某团的政委刘绍光。成为当时最令人羡慕的一对革命伴侣。

解放后,宋玉琴转业到地方,从正科级干起,历经各场运动——上过山,下过乡,进过干校,住过牛棚。始终坚持原则,从未动摇过对党对人民的信念。直至今天,当熟悉她的人一提起宋大姐,无不交口称赞:“老宋这个人,厉害!那可不是一般的人哪!三个男的都比不上她一个。那一身正气……难得啊!”

如今,一身正气的宋玉琴宋大姐,却在自己的心理憋了一口气。这股萦绕了几天的闷气,却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坚定和干练了。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妈!您还没休息哪?”

“你回来啦?”

“是的,妈”

“吃饭了吗?”

“吃过了,您……”

“是和一位姑娘一起吃的吧?”

“这……”

宋玉琴叹口气,指着身旁的沙发道:“卫国呀!你坐,妈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刘卫国看了看沙发,心里有点虚。不过,还是慢慢走到母亲的身边坐了下来。

“卫国呀!妈听说你最近处了个对象,是不是?”

“妈!您这是听谁说的?”

“有还是没有?”

“这个……”刘卫国想了想,知道母亲这么问肯定是有了证据,想打马虎眼是不成了。于是,他鼓足勇气道:“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宋玉琴听了这话,顿时就觉得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揪似的,灼痛无比。

“妈!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那姑娘你认识多久了?”

“我们……通信通了有两个月,见面嘛!……才处了两个月!”

“嗨!”宋玉琴重重叹口气,用扇子不停地点着沙发道:“我说卫国呀!你们这四个孩子,怎么就你最让妈操心呢?啊?”

“妈!您这是……”

“你已经不小了,该懂事了!你说说,这么大的事你是和你爸爸商量了还是和我商量了?怎么能这么不理智呢?”

“妈!这算什么大事啊?再说,这不八字还没一撇嘛!”刘卫国不以为然。

“你说什么?”宋玉琴火气上来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你不用糊弄我!妈是过来人,你这点小九九瞒了别人还行,难道你还能瞒过妈?”

“妈!”刘卫国有些不耐烦了,“您这事是不是急得早了些?我和她这不还没怎么呢吗?您看看你,好像我真地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好吧!既然是这样,妈就把话表明了:你这对象妈不同意。”

“凭什么呀!”刘卫国“呼”地站起来,声音不知不觉也高上去了,“人家小于哪点不好,凭什么你就不同意?”

“卫国!你这是和妈说话吗?”宋玉琴把扇子一拍,气得嘴唇直哆嗦。刘卫国似乎也觉察到有失分寸,忙低下头来,做回到沙发上,一声不吭。

“卫国啊!”宋玉琴压压火,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道:“不是妈要干涉你找对象,而是你还年轻,分不轻谁是有心谁是无意……”

“妈!我不小了,我都22岁了,您怎么还当我是孩子?”

“你能不能让妈把话说完?”宋玉琴气得快炸了。

“好好!你说你说!”刘卫国没办法,只好乖乖听着。

“卫国啊!这姑娘你了解吗?你知道她是不是奔着咱家来的?……”

“我敢保证!小于绝对不是那种人!”刘卫国举了一半的手,在宋玉琴冷冰冰地注视下,乖乖放下了,无奈,他只好耸耸肩:“好好!你说,你接着说。”

宋玉琴喝口凉茶,又道“这热恋中的人最容易丧失警惕性,特别是男孩子,头脑一热就不考虑别的。你怎么不想想: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不给别人写信,而是偏偏给你写信?”

“妈!你都知道了?”刘卫国害怕了,当一个人的秘密再也不成为秘密时,那种信念上的崩溃却是一瞬间的事情。

“所以啊!妈要提醒你,”宋玉琴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这婚姻大事可要三思,绝对不能儿戏!”看看儿子的表情,她很失望:儿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了解过这个于萍!就是个普通教员家庭的孩子。妈不是说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不好,而是这个于萍,她的动机妈不放心。”

“妈!”刘卫国又不耐烦了,“你不了解小于,她根本就不象你想象地那样!”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拧?”宋玉琴气得抬手就要打,可是举起的手还没等落下,发现儿子的眼中充满了委屈的泪,这手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卫国!”宋玉琴擦擦眼睛,“你爸爸和我身体都不好,你就别让我们再为你操心了行吗?”

“妈!我……”

“妈也知道这难为你了,感情的事也不是说断就断地。不过,你放心,不就是找个漂亮姑娘吗?这事包在妈身上了!”她把身子向前凑了凑:“妈前两天和你齐阿姨通过气了……”

“哪个齐阿姨?”刘卫国心乱如麻,没心思听宋玉琴讲于萍以外的话题,只想着快点结束谈话,好好想想对策。

宋玉琴没管儿子愿不愿意听,继续说道:“就是你们赵军长的爱人——后勤部的齐部长。她家里有个姑娘,长得那是没说的,比起那个于萍强多了。我看你齐阿姨也有这个意思,要是你同意的话,我看……”

“齐阿姨家的姑娘?”刘卫国的脑海中一下子迸出个疏着两把小刷子的少女,“是她?”

“你们认识?”宋玉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好办了。”

刘卫国没再说什么,沉默了许久。突然,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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