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五代诗有感[转帖]

从校图书馆借了一本《五代诗选》,中华书局出版的,繁体字且是竖着排版的那种版本。五代是唐诗向宋诗、宋词过渡的阶段,也是个乱世,乱世出英雄,于是我想看看这段时间里的文人诗作。不过也许是我和选诗者的品位有所不同,又或是因为乱世出的是英雄而非文士,所以我喜欢的不多,也许,乱世读史会更好一些。

    乱世读史,看人物风流、各国纵横、妙语机锋、金戈铁马,大约我喜欢看小说的习气终难改变、学不了读诗的高雅,觉得史书中明显更多故事情节,人物更加栩栩生动,诗却限于语言简略,一般只白描而已,“诗史”、“诗圣”唯杜甫杜少陵,此后五代中,无人再有少陵野老的文笔,叙事也就不说了,基本上都是通的,但于情感的抒发上,极少一见之下即受感动。朱光潜曾谈王国维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谈诗情的显与隐,读书人见“泽国江山入战图”,书生无力,只能是一声长叹,几多感慨,一声长叹而已,诗情之显不如隐深切,若偏要将感受付之言辞又不要直抒,要求就太高了点。记得杜甫《石壕吏》中末句“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感慨沉痛,流露字里行间然全句并无直抒之词,可知大师矣。

    从汉、魏晋开始,战乱似乎总是在北方,于是北民南迁,南方尤其江南一带,相对稳定的环境,吸引了诸多背井离乡的文人骚客,江浙的文化底蕴因此而厚重起来,但江南文化终又有江南的特点,潺湲如水,轻柔婉约,缱绻缠绵,读之如见小桥流水、残红落尽、飞絮濛濛、双燕纷飞细雨中,我喜欢那样的风致,杜荀鹤一首《送人游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便是这样的风物了。但是在这本选集里,我没能找到钱鏐的诗,一直喜欢那一笔“陌上花发,可缓缓归矣”的旖旎,大约也只有江南的帝王,才有这样的心气。

    没有了盛唐的豪迈大气,战祸之苦使得五代中的边塞诗多为思乡的哀婉,凄凄如雁声。没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的自傲,只是“陇头流水关山月,泣上陇堆望故乡”的相思不绝。盛唐时繁华得让人热血上涌,男儿带吴钩,马上任驰骋,投去边关报国求功名,不知是多少人的想望,如果说那时的人对战斗还有幻想,那么在安史之乱之后的长年杀戮血腥中便终于知道家的可贵、和平的可贵。也许,五代的战争是让人迷乱的,从前的战争可以高叫着“大唐”,说保家卫国,五代时的战争却就是自家里厮杀,血是为什么流的呢?后晋?后唐?后梁?后蜀?北汉?杀伐与战争是多没有意义的事,厌倦了。五代时无处不烽火,边塞,也已是空谈了罢。

    繁华的诗作来到五代必然被斥为不知人民疾苦,因为这时终不是昔日盛时,无论南唐还是后蜀,高高宫墙里试图营造的盛世景象、荣华堂皇不仅为逐鹿的胜利者所嗤笑,为底层人民所怨恨,也让后世人批评指责:“乱世中幻想一隅偏安,简直幼稚!”胜者王侯败者贼,历史对于失败者总是苛刻的,而这样功利的仅仅只是历史么?人心如秤,准星就是自身的利益,帝王与百姓没有不同,出身对于一个国家的继承者和一个放牛娃没什么不同,运气而已。顺治帝感叹的“我本西方一衲子,如何生在帝王家”可以看作是帝王的感叹,他不想做皇帝可时局逼他登上帝座,命运强行要他背负天下的重责,如果说他在其位就该承担那样的责任,那么在乱世里颠沛流离的人是否也就该认命?

    繁华被认为是靡败,战乱惨象难以书写,总算还有漂泊可以吟咏。思乡的感叹,对山河的热爱,离别的惆怅,总算到了“纯文学”的范围,不必担心被指责腐败不知疾苦,在乱世中流离的慨叹,虽难免离伤、疾痛苍生,然山水佳句,或清冷或绮丽,着实是清新的一笔,不同于宫廷的金碧辉煌珠环翠绕,或是边塞的望断关山雁声绝,徜徉山水间,有满袖清霜的风尘寥落,却又不脱闲云野鹤的潇洒。喜欢李中的“半夜风雷过,一天星斗寒”,想雷霆翻滚狂风暴雨后的云过星子现,奇绝如此;喜欢任翻的“幽人临水坐,好鸟隔花鸣”,如见春光秀丽阳光和暖,如在舒适而慵懒的春日水边。

    人在物质上得不到满足,转而追求山水之意,有限的人身投入无垠的天地,也许是不错的选择,这种想法,通常被认为是消极的,只是,我更欣赏这种且行且逍遥的消极,觉得比那种努力向上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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