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远远的天边[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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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你看那远远的天边[转帖]

你看那远远的天边

青衣江

发表时间:2002-12-06 07:43:31      (一)
     
      我一时不知道这文章应该放进哪个栏目?而且在发这个故事之前,我问过一位朋友:有人会喜欢这种故事吗?他说:不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人人都能看的东西那是大米。我听过想了一阵:如果发上去人人都来看,那它就是大米,虽然便宜可是每天得吃的东西,大米不错;如果没有人看,嗯,还好,那是比大米还要贵的物品,不可能天天品偿。更加不错,呵呵这样自我安慰一番,就把文章发上来了。
      其实这个故事很多人在心里讲过吧,只要他曾是故事中的人物。事情虽然不是特别久远,但确实是个逝去的往事。这事儿发生在七九年初,它有关战争,这似乎注定它不能是喜剧。而它又毕竟不只是讲战争。最终,我还是决定把它放进真情故事这个题目之下,因为它们终归是我最深沉的情感收藏之一。
     
      谁在说往事是一团乱麻?不。生活不是无绪的,它象一粒一粒的蚕茧,堆放着;每一粒茧都有它那一个丝头,找到它或者是无意中抽动了它,都会抽出细细长长一段丝来,那是生命的片断,把它们串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我的网友罗布林卡有个贴子叫做《前线之旅——别开枪》,真象是一只记忆的手呀,它轻轻拈住了我那颗蚕茧的丝头;不过,又象是尘封的盖子,被掀起一条缝来,幽暗的深处是幽暗的往事,它们纷纷活动起来,它们对我轻轻说:嗨!我们是不是被尘封得太久了?是不是终于到了我们放风的日子?
      我见过两只粉红色的,和淡黄色的蚕茧。大部分的茧是白色平常的,好象人这一辈子,出彩的日子极少极少。不注意白色的茧,只记得第一次看到彩色蚕茧的惊讶,那些都是我小学时候自己养蚕结的茧,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至今都没能忘记。
      是吧,大部分出彩的日子都引人注目,然而其中一些却包含着艰辛和疼痛,疼痛到你不想也不敢回想。可是悲剧这东西确实能给人带来美感,不然伟大的古希腊悲剧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何以和他们一样流传至今感人至深呢?不然为什么现实中总是不断有新编悲剧隆重上演?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来讲这个故事?
     
      我在南宁的朋友李桂生是个聪明而且健谈的人,三年前初冬的一个黄昏,在他家客厅里喝过酒吃过饺子后对我说:姐夫也参加过对越自卫作战的,不过回来后人整个变了一个样,以前人家是很爱说话的人哦。不知道怎么搞的,回来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又有一次,在驰往成都的列车上和一个人聊天,慢慢就说到我们都当过兵,然后就得知彼此都参加过七九年的对越作战。他说自己部队是最早调往前线的一批。方向是云南,任务是打穿插。说是仗打得很勇敢也很惨烈,全班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全连么,也只留下来二三十个战友。不过很快又和赶上来的兄弟部队合编在一起,重新投入了战斗。我注意到他说的时候,眉宇间挤出一个大的“川”字;声音压得很低,语句是那种不怎么连续,有一点犹豫的样子;眼神,也是那种飘浮不定的。当时我所感觉到的就是:他在忍疼揭开一个伤口,所以他不得不轻轻地揭。最后这个人在西安火车站下车,记得那时也近黄昏,暮色和滚滚的人流,很快很快就淹没了他的背影……
      而二十年前,也是在火车上,认识了冯鹏,一个梦想从事文学的陕西青年,他真的会填很不错的词。认识四年之后的某一天,他对我指点道:为什么不把你记录下来的那些整理出来?那是写作的绝好的素材!其实当时我极想搭上文学的列车(因为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末班车,所以想上,知道了是不会想挤着上的。呵呵),可是当时我没有能力也没想把它们做素材用。比起死掉的人,活着已经不错了。想起死去人的面孔,活着也觉得不理所当然,你还想要求更加多吗?
     
      和我网上的朋友大哥先生为战争的某些事曾有过讨论,最终没能达成一致。只好各自妥协。在我看来,这或许是因为我们经历不同。(也不能排除他先生属于巴顿式的类型,他们追求战争,他们注定为战争而生。如果没有战争,他们就会失去存在的价值)。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自己在那埸战争中有自己的疼痛,虽然我未能损失一根毫毛。可是我毕竟好象也从此变得少语了;关键是我也和那位姐夫,和列车上那位并不知名的打穿插的战友一样(他应该是我的战友,希望他能接受我),和我的大多数有过相同经历的人一样,不希望自己想起这件事情。这倒是为了什么?伟大的埃斯库罗斯,你为什么没有激起我们的浪漫主义激情!为什么没有能激起我们的英雄主义情怀?难道,我们不是生在六十年代,看着《英雄儿女》长大的一代吗?
     
     
     (二)
     
      不过战争也给了我们一些东西:它使我们有了真正的“战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和你一起在黑夜里出发,一齐在紧张和兴奋中赶赴战场;一齐挖掩体,一齐冒着炮火抢救伤员;一齐拼命护着头听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年青的战友们,一齐用稚气的眼睛突然间看到血的面孔,瞬间走过了他们一生的残酷,一夜之间从孩子变成了大人!你说,你能够不记住他们和她们吗?哦,你不会轻易忘了他们;还有那尊敬的首长,如今都在哪里?唔……齐老头子,他真是已经在2000年的某一天,离开我们大伙而去了吗!
      齐付院长,我最尊敬的上级,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头儿。其实他那时不老,只因为那时候我们太年轻,所以我才这么说他。他有一张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极严肃,同时也极慈爱的面孔,就象影片《英雄儿女》中的王文清政委一样,一看就令人起敬甚至让人感动……他去得太早了。而我,想去看他动作太迟太迟了!即使是现在,他的年龄不能算老,真的不太算老。所以,让我忽视了生活中时刻会有例外发生这种事情。
      之所以首先又想到了老院长,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地出现了一件让人想笑的事情。是不是这种想法和现在我所要说的故事很不相称?我想这就是战争带给人的另一件东西:你会装得对残酷的事情视而不见或很快忘记它们。这个变化的过程应该很不容量,但是有时候快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其实残酷的战时,人们除了恐惧和流泪,更加可能训练自己哈哈大笑。
      当然,这件让人发笑的事情发生得较早,那次我们笑得很轻松,而且因为那次笑,是平时最不爱说笑的齐付院长把我们给逗笑的。这是又一个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他老人家的原因吧。
     
      那是我们奉命到达待命地的第二天早上。在广西宁明县洞朗村,一个掩映在翠绿竹林中的小村子里,齐付院长把吃过早饭的我们召集起来开会。他手里拿着一把能装四节一号电池的巨大电筒并把手背在后面,神色严肃地看着队列。我怀疑他没有吃早饭,因为那手电筒白天用不着,他象是才查了岗回来。果然,他要对大家讲讲昨天晚上查岗部队所暴露出来的问题:
      “总的看来大家都表现不错”——我想一般上级总是这么开头,问题总是放在下一句话里说出来。果然——“问题也不小。担架排——担架排的给我听好喽,今天白天要加强口令训练”!我们不象平时那样往担架排坐的地方看,只是竖起耳朵听院长说,急切地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实在的,一夜平安无事,早上起床,觉得战争离我们又远了都很泄气。
      齐付院长接着往下说:“昨天晚上查岗,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我查到了担架排的岗上。当时那个站岗的战士挺机灵,老远就发现了动静,朝我喊:口令!嗯,我心想挺不错,警惕性挺高嘛!我就朝他回答口令。可是呢没想到,我们这个战士听了我的回答,还是一个劲儿问口令,还哗啦一下拉开了枪栓……”队伍立刻有了一骚动,显然大家都为老院长捏了把汗!接着听下去:“我心想,好嘛你小子,白天怎么训练的!不过当时还得回答口令呀,紧接着还对他说:查岗,我是齐景臣!可是没想到哇没想到,这一次更加不妙——大伙猜猜人家接下来怎么办?”
      院长板着脸不说了。大家都想偷笑,当然谁也没耐心猜,就等他老人家亲口说出来。老院长仍然一脸的严肃不过还是开始说话了:“哼,人家对我大喊:举起手来!好小子,我一听当时就火了,说:什么举起手来?混蛋!把你们排长给我找来”!大家伙先是楞了片刻,接着“哄”地一声全笑起来,笑呀笑的,特别爱笑的女兵都笑弯腰了。院长这时候不动声色,举起他手里巨大的电筒,对我们晃着说:“当时我呢,气得用这个晃他的眼睛来着,呵呵”!
     
           ……二十多年了,我至今仍能看见他那令我尊敬,象慈父一般的笑容。那天剩余的时间,全院上上下下,全都在训练如何在队列行时中传递口令,和如何在黑暗中正确识别和使用口令。训练间歇,我们除了嘲笑那个过分紧张的战士,就是为老院长夜里的遭遇而后怕
     
     
     (三)
     
           我们是在到达待命地第二天下午接到出发命令的。当时我和王丽君刚好在离驻地一里远的井边洗头,此前有消息说我们这支部队也许不会出去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极为失望。接到通知,我们抱着一堆脏衣服拼命跑了回来。那时驻地四周已是一片紧张。
           我们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打背包,收拾装备。不久又接到另一个通知:留下一切能证明身份的文件,一级着装,待命出发。啊,战争就这样地来了!我们又丢开背包,被全体集合到村子下面的空地上。开始重点整理各自的药箱,检查枪枝弹药,防毒面具,然后背上要紧的干粮代,水壶和挎包,穿上硬邦邦的防刺胶鞋。
      回想起那个下午,真是非常的电影:村前的低地上,好几辆穿好了绿色伪装的卡车停在一边,从没见过面的司机们突然间出现,让人觉得一切果真不同寻常;男兵们一箱接一箱地往上抬箱子;村民们被允许站在远远的坡地上观看;就要参战的士兵们脸上既兴奋又不安;女兵们还是少不了有点叽喳;院长和所长们,在紧张忙着的各单位之间匆匆过往,给留守人员和出发人员分别开会;李管理员最后一次给大家发放干粮。有一瞬间,我觉得那种气氛不象是上战埸,却象是去搞一次野营。
     
           因为身体的原因,我被分到全所最轻的战备箱,里面只装敷料,重量不足五公斤。然而就是这个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箱子,我也开始和大家一样,差不多是第一百次地检查它。我把里面的敷料又一次排排放好,要知道,那的确是关系到战士们生死的一个箱子!接下来我觉得自己的干粮袋太鼓了,就分了些给男兵曹内银背着;我还觉得天气实在是太热,没必要按规定带绒上衣,就悄悄把它们打进背包交给看守人员。我想我定是全院最轻装的一个了,当时很得意的样子。而我最担心的是我的纸和笔被发现,于是我把它们藏在防毒面具袋子下面,压得紧紧的;很高兴挎包里有一把手电,是准备夜里执行抢救任务用的;不过不是老院长那种能装四节电池的大家伙,倒真是可惜。带了一块红布,好蒙在手电上用。
      等到确信做完了一切,我的心情放松了,就坐在药箱上开始梳头。记得那会儿一眼就瞥见了曹内银,问他:是不是仍然带着奶液(擦脸油)?他一听我又来问这个,试图装做没听见,不肯回答。部队来广西前的一次训练中,我发现一瓶擦脸油悄悄躺在我管理的战备箱里面,一阵追究过后,确认东西属于这个黑黑皮肤来自云南的小兵,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他竟然想在这种时候,企图把这样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运到遥远战埸上去!我很不客气地给他当埸通通清理出去。过后还总是找机会嘲笑他让他头疼不已。呵呵,现在觉得又到了嘲笑他的时候……他努力不生气地听我数落了一阵,脸上终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最后又憋不住笑了,咧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使他象个正在换牙的小男孩儿。
      那时候我的心情时时很差,尽管我把来前线当做解脱这种坏心情的绝好机会,可还是常常无比惆怅地望着热闹的人们。我望见了老兵刘振超。此人聪明但脾气比较坏,有时候高兴了也笑,不过他一笑,露出来的却是一口黄牙齿。因为他是河南周口人嘛,那个地方高氟老百姓据说都患黄牙。刘振超在医院手术室做洗手护士已经五年了,精通手术器械,可是呵呵,打枪的不行!出发前和出发后,大概一直忙于训练如何快速展开手术室,在最短的时间内实施战地手术室救护,所以连每天的口令也记不清,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并不很聪明。接到上前线的命令,医院从两个医疗所扩编成了三个,现在他和我一起分在二所,又同分在手术组。昨天下午一同训练回答口令,他竟然仍然出了错,被候院长当众嘲弄,惹得众人齐笑,所以从昨天下午起,我见到他总向他大喝一声:“口令”!然后看他如何对我瞪眼睛,以此寻开心。
     
      不过现在即使我喊“口令”,刘振超也顾不上对我瞪眼睛,他在和院长争辩,因为老乡被指定做留守人员了。他和朋友孙新才一起试图替他争取,我知道,他们是同乡,想一起上去。不过我看到院长朝他们摆摆手他们被赶了回来,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我猜想需要一些男兵来加强留守人员的作战能力吧。众所周知,当时越南的特工队活动猖劂,对我边境地区造成很大的威胁。而出了四川到了广西却不能到越南,当时被我们普遍认为是最大的愦憾!
      我身边坐着的小何也盯着那边看,我知道,这个小姑娘暗恋着那个不能上前面去的男兵,这按部队的规定是不能允许的,所以她眼巴巴在一边看。我呢,也只能悄悄看着她替她愦憾。
      天最终暗下来了,远处围观的老乡们却更多了。村前空地显得更加狭小拥挤,而因为暗下来的缘故,神秘和紧张的气氛,也从暗处向我们悄悄袭来,并且越来越浓。汽车开始发出阵阵轰鸣——部队接到了出发的命令,我们开始顺序登车。朦胧中看见我的朋友林亚。也许这个腼腆的东北姑娘太过秀美温柔吧,出发前被匆忙决定做留守队员了。一开始她还想争辩的,可是一句“服从命令”,本来不习惯说话的她,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此刻,她象找不到去路也找不着来路,那么迷茫地,在渐晚渐重的暮色中向我们们张望。人有时候很奇怪,即使是出去有危险吧,大家一起经历危险或者死亡,也比一下子被抛在一边要好受些,那时候我这么认为。所以,我很替她难过。
     
      汽车真的发动了。最先一辆开始沿着土路朝村外驰去,车灯掠过密密的丛竹;紧跟着第二辆车也缓缓开动了。我用眼睛向被浓重暮色渐渐淹没的战友告别,心里不免激动地轻跳着。这时我突然间想起了赵燕群,一个热情的多才多艺的,但是过分要强的矮个子女兵,她还在部队出发前就注定再也不能来了,因为接到让她留守的消息之后,一个不巧停电的夜晚,在我们点着蜡烛紧张装箱的一个时刻,她精神分裂了。哦,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来?
     
     
     (四)
     
      部队最早的目标据说是凉山,后来改成了高平。很晚才知道改去高平了,是慢慢地,一个个口口传达的,没人来得及正式通知。高平,是越南的一个省会,距离边境线约六七十公里。晚上十点半左右,我们接近了水口,准备从这里穿过国境向高平进发。
     
      汽车已经在山路上行驶了很久。早有人一次次把头探出车外,看到车队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山野,我们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光点,真让人惊讶!车上没有人清楚在什么时候,我们是如何融入这个庞大车队的。可是你不由得感受到一种自豪,感染了一种不能拒绝的力量,这种力量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人心里,让人从紧张中松驰下来。男兵们开始点烟抽,红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们的脸庞。那些面孔已经不与你平时熟悉的脸相同——你尽可从那些脸上感到新东西:神圣的光泽,英雄的气概。看到他们不同凡俗。战争,这种显示人类怪异力量,集中人类美与丑的大事件,会让人的感觉发生改变,或者,让一切颠倒重来!
      当时很奇怪,我想起童年的往事来:放寒假或暑假了,一卡车的小孩儿,吵吵嚷嚷乘车回家去。有时候车行到很晚还不到兵站,孩子们饿得安静下来;也是这样黑暗的山路,也是这样有一些军人,点着烟;一样看见他们的脸,在红色的火光下被照得一明一灭的。只是那时候我用孩子的眼睛看,看那些红色微光下的脸。而今我自己变成了他们,又看见相同的景象,这种感觉是如此奇妙不能言传。可是的确又有相同的能说清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安宁,踏实。这种黑暗中红色光辉下军人的面孔,在全世界所有战埸的战壕里都应该能看到,它传递出来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如果你即将面临危险,如果你马上就要去赴死,你会在这宁静温暖的微光里得到最后的安抚。呵呵,我一直就有胡乱联想的习惯。好在这时候刘振超打破了沉寂:
      “指导员,咱到谅山还是到老街”?结果引来一阵吃吃的笑声。李指导员的嘲笑声过了一会儿,才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我说刘振超,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老说糊涂话呢?明天你再好好看看地图,弄清楚谅山在哪个方向,老街在哪个方向,高平又在哪个方位,哎,你怎么现在连部队去哪儿都不清楚”?
      李来水指导员用他的河北腔一字一字地说。他有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笑时一对深深的酒窝——如果在白天能看见的,很好看哦。部队扩编之前他是李排长。不过他当班长时候就喜欢给我们讲故事,而且他总是讲得特别耐心,后来我们才闹明白,哦,原来他在追求我们漂亮的女班长。当然也是悄悄的。后来他提了干女班长也复员了,事情才公开化。嗯,这个算不上是战地恋情,不讲了。呵呵
     
      就要跨过国境线了。部队开始停下来做最后一次的检查。一切终于妥当之后,剩下一个最现实和急迫的问题,那就是大家都需要方便一下。我们开始下车,有人说要把最后的一泡尿留给祖国。而且比较惊人的是,首长们乘我们还在国内,便要用车灯给大家照最后一次明。于是,所有的车灯都打开了,照亮了前面和两旁。男兵左,女兵右,开始方便地行动吧。
      可是女兵们从来没有这样被照着,无遮无拦地在灯光里在男兵眼皮子底下方便,虽然我们独在右边,我们还是觉得很不方便;况且,个别司机稳坐在车座里看着呢。当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想起王亚平那一句名言来:“管它的呢,反正不是照在脸上,看不见脸就不算”!这个几乎传遍每一个女兵的笑话,来自新兵连:那天,新兵被临时安排在医院的小礼堂里过夜。而医院是个很容量让人联想起死亡或尸体的地方,于是年青的准士兵们半夜醒来要上厕所竟没人敢走进黑暗中去。胆大的壮着胆儿蹭到大门外再也不敢走了。后来有人果断决定,蹲在门口就地方便。不巧的是正当紧张之际,一道电光刷地射了过来,众人慌忙逃进门里,惊恐地互问:照着哪一个了!照着哪一个了!结果没人承认自己被照着了,各自都很难过。倒是王亚平聪明,对大家如是说。一言既出,众人释怀,欢欢喜喜各自入梦去了。
      还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大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脸才是最关键的部位。人要的毕竟只是脸么!最终,我们和所有男兵一样,方便完了。其实这种时刻,个人的脸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安全:我们不允许走下公路离开灯光照亮的地方,怕踩上地雷。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灯光下的路面慢慢起美丽的光亮。部队就要悄悄过境。车灯也会熄灭,那时周围会是一片黑暗。气温开始下降。这个时候我开始为自己感到悲哀:我少了一件必须的着装,哦,我的绒上衣!幸而人多我们挤得很紧,我想我能够抗得过去。真正让我担心不安的,倒是藏在秘密处的纸和笔。不过真可惜,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能动手写些什么,你看,这边境的山路和不寻常的雨夜,是何其美丽!
     
     
     
     (五)
     
      忘记那一夜是怎么度过的了。总该是那种不安和紧张混合的心情中掺杂些倦意吧。是个一步步接近战区彻夜不眠的夜啊!
      其实越过边境线很久车灯也没有熄灭。当时的形势是,在纵深十几里的越南境内,运输线被我们完全控制着,所以,道路两侧被雪亮车灯扫过的地方,不时可以看到集结成阵的坦克,炮队。庞大的阵势蓦地从荒夜里闯进眼帘,然后,又静静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留下惊骇和震撼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冲撞,让人莫名的不安和激动!这种激动有时候会让一些人为战争而狂喜。
      后来终于,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部队要悄悄前行。我能感觉到身边坐着的小何,王丽君,我的付班长向华,对面黑暗中的刘振超,孙新才,李指导员以及我们的夏所长,我们所有的人,包括特别能咋唬的楚楚,都一下子觉得要屏住一下呼吸;我心里这样想过:也许光荣的时刻就要到了!我只是不够清楚,光荣的时刻一旦到来,过后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车队像一条巨龙在荒野中潜行。时时停下来做一次停留。这样行了半夜大伙才知道,我们不可能一鼓作气地冲向前线。前进的车队停下来,悄没无声呆在原地。没有人对我们下命令,没有人对我们解释,我们只能无声地等待。突然停车之后,会有一阵心惊的静寂,静寂得让困意消失,如潜伏在荒野之中等待进攻信号一般警醒。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记不清是第几次出发了。起伏的山势高大险恶起来,二月份是春天的季节,只是山下的田间空无人迹,显然那已成战场;杂草丛生的旷野里硝烟早已散尽,一片死寂……,绿茵的山坡上零星地丢弃着残破的红毡碎布片;山脚下总有被炮火掀去一半的房舍;荒地里有倒毙的牲畜,很偶然地,会有一具越军尸体蜷缩在烂泥地里腐烂着;只有汽车在沉着地前行……开始看到越来越多前线回来的车。它们身上带着疲惫的尘土和隐约的弹痕,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干枯的树枝伪装,驾驭室窗口堵着军用背包用以防弹,紧急地驶来又绝尘而去;看不到驾驭员的脸,却能猜出严峻和嗅出火线的味道,危险的消息,不顾一切从那堵得严实的窗口向我们送来,让人一阵阵心跳。我们能感到自己离前线近了!大约是下午五点左右吧,我们终于到达了高平。在高平大桥的这一头,部队接到那天的第一道命令:原地待命!
     
      象是任何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阳光不再象白天般的炙烤,透过路边高大茂密的竹丛,温和地泻在红土地上,安静而且美丽地照在车身上。高平大桥附近集结了据传一个团的兵力,保障着这个咽喉要道,这个通往前线联结后方的生命线。那时候我们当中恐怕很少有人会想:为了夺取它,不知道失去了多少生命?而现在,阳光同样照着那座桥,远远的高平城里,隐约的几栋楼也映着几道太阳的余辉;桥的四周,士兵们荷枪实弹来去匆匆,紧张地做着什么,不过一脸祥和,看不出来经历了严重的事情。他们也仿佛对我们视而不见。这种平静而且一点不可怕的前线气氛,让坐在车厢最后面的孙新才,放心地把双腿吊在车厢外面晃荡着,小何也准备学他的样子,开始把两条腿伸出车厢外准备放松一下。
      是呀,一路上也没有真正惊险的事件发生,天亮后遇上三个浑身糊满了泥巴的我方士兵,来到我们的车前借火抽烟,并和刘振超攀上了老乡,还用不屑的口气对我们说:越南人,咳,熊包得很,不经一打!于是他们三个一直到离开前,都接受着我们钦佩的目光。他们说只是饿了。大家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干粮拿给他们,所长和指导员都用赞成的目光给予鼓励。然后呢,我们顺利到达了这里——这里有这么多自己的部队。我们于是放心接受和煦的夕阳。那时,我都不相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怎么也想不出战争本来的面目会是什么样子?看看我的伙伴们,脸上什么也不想地在四处看热闹。楚楚用我们平时常骂她的那种疯颠样子,对着车下忙碌的战士嘻笑地喊道:嗨!嗨!结果也没人指出来说她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当。
     
      可是战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那么悄悄露出了迹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忽然间暗下来,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被浓烟遮敝了一半,我们发现周围燃起了大火,火光从四面的房屋和树丛中窜向天空——有个士兵向我们边跑来边大声吼:后退!后退!后退!汽车立刻轰鸣着疾速向后倒去,所有的人这才猛然发现,长长的车队早已不知去向,剩下仍在原地待命的,只不过是我们这个野战医院一小队人马。出什么事了!哦,全是大火,和爆炸声,不停的爆炸声。烟尘冲上天空几十米高,天空更加暗了。一个小时之后,大桥周围的建筑包括民房,一律被爆破掉了;所有离大桥过近的障碍,也全部被清除干净——为了保证大桥的的安全,以防特工队的偷袭。这就是刚才那些士兵们所做的。
      天暗下来。现在终于轮到我们了。我们得到了第二道命令:通过高平大桥!那时爆破的烟尘落尽,曾看过的建筑成为一片瓦砾;余火仍在燃烧,冒着缕缕轻烟……又到黄昏了啊!这时,在仍然明亮的光线里,在那充满硝烟的空气里,蓦地,我呆住了。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是什么使我那样震动——在无数车轮辗压过的焦土中,一朵红玫瑰静静地开着。她是那么安静而且美丽,哦,一直到现在。她仍然象昨天一样地开在我的眼前。那是强烈对比下引起的震惊呀。也许人的一生,不能有很多次对于现实如此敏锐的感觉。人的心灵,大多会被平淡的生活磨得渐渐麻木,变得无知无觉。
      天快黑下来。然后彻底地黑下来!黑暗仿佛就要吞没一切。可是黑暗中我知道,我的四周一直有很多的人。因此我仍然不害怕而且有些兴奋,这时候我们听到了第三道命令:全体向大桥左侧快速进入阵地!于是,在黑暗中我们轻轻跳下卡车,活动一下几乎麻木的手脚,整理好各自的装备,统一往左臂急急扎上一条白毛巾,记牢了当夜的口令。然后,由李指导员领头,向黑暗中的阵地快速奔去。
     
     
     (六)
     
      这些天一直在回忆那个进入阵地的时刻。实际上那个时刻无论你怎么赶它,二十多年来,都一直不曾模糊。现实已经发生了多大变化,很多昨天发生的事却转眼即逝怎么也不能留住,但是假如你用白纸一样的心灵去接受外界,假如你用不曾见过血的眼睛去看汩汩流淌的鲜血,你注定会对所见所闻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就象我所经历过的那些个日日夜夜一样……
     
      那天晚上李指导员带领我们摸黑潜入大桥左侧的阵地,在那儿喜见后勤部一班人马。最先听到后勤部长“汤司令”熟悉的说话声。其实他老人家姓刘,只因为形象酷似《地道战》里的那个汤司令,我们背地总是这么叫他。出发以后再没见过他,在这他乡异国的战埸上,看到汤司令并且又听到他说话,一下子又觉得象训练后回到营地一样,居然有片刻的舒适。不过汤司令很快就下达了命令:十二点之前,后勤部全体人员一律转入地下!所谓“地下”,并不是搞什么秘密活动,其实就是在眼前的平地上挖掩体,然后遁进地底下去。
      记得那是个月夜,但是大约八点之前天很黑,所以能看到铁锹和镐头碰上石子儿迸出的火花。我和付班长向华,夏所长,小李子分在一个小组。我们拼命地干起来,最怕十二点到来的时候,单单自己被撇在了地面上。平时不被注意的那些工具,现在一下子派上了大用场,只是远不够用,我们连那小碗也用上了。其实那小碗是抢救器材,每人配有一只,本是用来遇上伤员(当然包括自己)的肠子臌出时,拿来扣住肠子以保持肠子和伤口清洁的。没办法,那时候只好用做挖土的工具了。
      夏所长没能参加挖掘,他忙着和三所所长领着刘振超他们,在阵地旁边一所破房子里紧急建立战地手术室。小组里剩下来的人中只有小李子是男兵,战前才分到医院,不过好歹也算是个劳力吧。可惜他那时候刚刚十五岁,个儿还没有一些女兵高,而有些个女兵,也还不到成人的年龄。
      不过小伙子很自信,还没动手挖就对两个犹豫不决的女兵宣称,自己从侦察连来,比较懂得这种事情,说按他在侦察连训练所学,掩体应该弄成弧形的才对。我一想大概有理,便像上学做游戏圈领地一样,很痛快地背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初开始挖那会儿情绪真的挺不错,有关当时的感受,第二天晚上用笔是这么追忆的:“……月亮慢慢升起来了,一种不知名的昆虫叫着,美妙极了;萤火虫儿在四周飘浮;就在这些的周围,枪声仿佛在爆炒豆一般,听说是我方值班的枪声;我们蒙懵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值班,但是也觉得有了枪声才十分安全;有炮远远打来又落在远远的地方,也没有人让我们注意这个,所以觉得与已无关……这真不象是在打仗……”呵呵,真是不可思议的好情绪。
     
      然而两点之间,弧形之间的距离总是最远的,所以当四周的掩体都比我们深的时候,我开始冲小李子发牢骚,说都是他出的溲主意,说又不是真的要用来打枪,避弹坑还要什么弧形的?弧形的难道能挡住炮弹落下来吗?说他真是不懂装懂!小男孩儿年龄小又是新来的,大气也不敢出,用拼命挖土来回答我,未了说:那,那,你们说咋办呢?我当然也是无能为力啊。不久我们又懊恼地发现,我们选定的地方和别的地方土质不一样,下面全是小石子儿,任我们使出三倍的力气,进度还是比别人慢许多。可是已经不能重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拼命地用小碗用手往外掏土了。十指上的皮慢慢地一点点磨破了。汗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我原本虚弱的心脏简直狂跳不止,跳得我直想呕吐,一天一夜的行军,早就没有水了,嗓子里直冒烟儿;不用说汗水湿透了衣服,沾在身上象捆在身一上样难受,还好,用不着为不带绒上衣而后悔了。
      再以后就是水来了,水桶一下被人围成了铁桶;用手电照了一下,混沌不清的沟水。记得还是齐老头子在后面低声提醒道:大伙注意,放消毒片,一定要放消毒片之后再喝!当时我真是有一瞬的顾虑,怕喝下越南人下了毒的水丧了命,可是干渴的折磨如此让人无法忍受,等不及消毒片化掉水已经冲进了胃里。想想为了止渴而死,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况且和大家死在一起,也不怎么可怕。
      终于到了十二点钟,全体人员果真全部进入地面以下。几个小时候拼命之后终于歇息下来,我忘记刚才累得几乎休克的事情,感觉很高兴。还是那篇第二天的追记,里面这样写道:“……整个后勤部一百多人在几小时后都钻到了地下,真是有趣极了!想起小时候经常玩沙掏洞,那时候常常梦想能够挖一个够大的洞,躲在里面再不用回家。可那只是梦想,今天这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得意和轻松之情溢于言表,并且的确无知到竟有了一大堆不应是战场上才有的快活来。
     
      夏所长后半夜终于回来了。那时我正和向华偷吃唯一的水果罐头。夏所长看见便吃了一惊:没有通知你们吃怎么就吃开了!我嘴里塞着东西很不好意思,只好含糊不清地说:不是的所长,是,是不想背了,吃掉了,万一有情况来了,好跑得快点。夏所长语气里就流露出疼爱,说:你们这些小娃娃,也太馋了嘛!其实真正的小娃娃小李子倒是没吃,他一直趴在刚挖成的掩体上,装模作样地在月光下观察动静。所长接下来又说:可是现在就吃了,到了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吃什么呢?他说自己的那筒就留到最困难的时候吃吧。夏所长的话又一次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境头来:同志们,把这些留到最困难的时候留给最困难的同志吧!只是那会儿我总不爱想最困难的时刻是什么样儿,也不爱想到了那个时候,这筒罐头究竟会顶多么大的事儿?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困难,你是永远也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情形的。
      突然间情况来了,对面山上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不象是值班的枪声,所以让我们一下子感到有危险。夏所长紧急地往掩体里面挤了挤,本来他一直靠在洞口的。可是不管他怎么往里挤,仍然还是觉得面对着枪响的方向。我认为这都因为掩体是弧形的缘故。于是我又提起注定已成小李子永远的错误来。小男孩儿听到枪声已缩回身子,躲在角落里不吱一声。这边夏所长才又惊见,我们的掩体是如此的浅,眼睛以上的部位根本露在地面上,他吓了一跳,急往下按我们的头,我和向华被按得吃吃笑起来,夏所长边按脑袋边呵斥:还笑,还笑,任务都没有完成,搞成了这付样子,你们还笑!可他那里知道,我们干得有多么苦。不过我们还是止不住好笑,他便不住叹气:唉,你们这群娃娃呀!
     
      不管那天夜里我们是多么的疲倦,剩下的后半夜有三个多小时却是站着度过的。就在我们坐在露出半个脑袋的掩体里,虽然有些怕但是仍吃着剩余的罐头,听夏所长的教导并且不当一回事的时候,掩体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夏所长跑了出去。很快,我被通知马上到手术室参加手术。当时的情况在那篇记录中如下:
      “……伤员一共来了三个,在挖掩体时被越南鬼子挂在树上的地雷炸伤。其中一个腹部受伤很重。手术进行了三个钟头,凌晨四点过才结束。我们都已经站得腰腿麻木不会动了。但是伤员的生命被挽救,这就足以抵消我们的劳累了。炮声后来离得很近,据说敌人想炸桥,我们的炮也开始回击,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对于初听这种声音的人来说,确实有点紧张。但手术一直未停,谁也没有表现出惊慌的样子,好象人人都装做没有注意到。只有候院长几次进来提醒,说如果炮往我们打来,就立刻进掩体。但炮弹终于没有向我们轰击。从手术室出来,大桥方向有火在燃烧,炮把什么打燃了。黎明前是黑暗和寒冷的,我冷得直打哆嗦。不过回到坑里我立刻睡着了,四周燃烧的火光,炮声,枪声,都被我驱赶到了遥远的地方。”
     
     
     
     (七)
     
      其实,那晚上剩下的时间,只容我打一个盹。天蒙蒙亮的时候,全体集合的命令传到掩体。大家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仅仅一夜时间,我和战友们仿佛相隔遥远才得以相见,相见时,已改变了各自的模样:我们的脸都很脏,衣服都那么绉,女孩子头发很乱地塞在帽子里;腰带显然一夜也没有解开,还那样地扎在每个人的腰上;原本光滑的皮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红点,那是被蚊子叮咬过的痕迹;他们稚嫩的目光里,又新添初赴疆埸的严酷,而在昨天,那一切还不够明显,那些在曙光里看来让我惊心。是那种无声又无声的列队,李指导员用眼睛迅速扫过队列,最终把我从队列里剔出来,然后轻声下达命令:“跟我来”!队伍走得那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寂静的薄雾里。望着队伍离去,我虽然有那么一丝的惆怅,可也松了一口气:大家是去阵地东侧的山里卸弹药去了,而我,经没有一点力气。去看看昨天晚上的伤员吧,手术后的伤员,是否都还活着?
     
      ……紧张的白昼终于过去,当又一个黑夜降临,我居然感到自己很幸运。因为带了纸和笔,即使是违反纪律的行为吧,总还是没有被发现。向华不会告发我;小李子也不会;夏所长太忙,几乎不能回到掩体休息;所以,当天黑下来什么也不能做,或者被思绪和炮轰害得无法合眼的时候,用蒙了红布的手电,匆匆记下白天发生的事情。那不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法,也是一种平静自己的手段。一支笔和一张纸,在炮火之下究竟能有多强大?可就是它们,让人在震惊之下,一点一点找回安宁和力量。
      我藏身在掩体里,听着不时响起的枪声,又一次开始写我那封不知道哪一天,也不知最终是否还能寄出去的信:“爸爸妈妈,直到现在,我才感到战争是那么的残酷。今天上午,第一次看到牺牲的战士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在做梦,我用手揉了好几下眼睛,不能相信那是真的——我们的战士是会死的吗?……”哦,战士们在电影里很少可怕地死去,可是那时他们似乎真的死了。他们腹部有弹洞,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他们血流满面,血已经在头上和脸上干结看不清他们本来的样子;他们闭着眼睛,再也不能睁开!他们那么僵硬,他们真的是失掉了生命。我听到自己内心有坍塌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只有迷惑和惊骇,几次打量我的战友,想弄清我是梦是醒?人不可能这样坚强,这样平静面对那么新鲜的生命死亡,既没有喊叫也没有眼泪。可严酷的事实是,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滴眼泪,面对没有知觉的生命,大家不动声色压下内心的风暴。我们象上课一样,看付所长如何处理尸体。看他怎么用棉纱堵住还在流血的弹孔,看他如何用水擦拭那脸上的血迹,露出他们那么年青的脸;然后我们一齐动手,替他们换上新的军装,可是只消一会儿,鲜血又浸透了军装,不甘心地把它染红,仿佛最后一次对我们诉说,他们曾经有过只有一次的生命,毕竟不会轻易就这么逝去……听着无声带血的语言,我们能做的,就是当战友还活着,用长长的白棉布,把他们像孩子一般,一圈一圈小心裹起来,让鲜血再不能穿透,让伤口不再疼痛;最终,把他们放进象征死亡的,黑色的塑料袋里,等着让回国的汽车,把他们运回祖国安葬。
      记忆中,这几乎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参加这么细致的尸体处理。不久之后,形势就变得严酷起来。记忆也混乱起来,每天发生的的事情,如果不借助当时的记录,仅凭记忆是怎么也分不清楚了。就象一个可怕的梦境,反复地做了很多遍,分不清它们有什么细微的差别了。伤员和遗体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没有了新军装没有了白棉布,只剩下黑色的塑料袋。一直到最后的某一天,我们不得不放弃那些战死的人们。因为我们要撤回国,因为他们奉命要掩护我们,所以他们竟无幸马革裹尸还,安息吧,我的仍然还是那么年青的战友!
     
      “爸爸妈妈,紧张的白天过去了,可是情况愈加紧张。晚饭之前照例来了一阵炮轰。这是我们目前遇到的最厉害的一次炮击。敌人当然是想炸桥。我们医院夹在弹药库和大桥这些军事目标之间,所以炮弹不分白天黑夜地,时时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这次炸桥,敌人又没能如意,不过传言我们损失了一个排。炮轰时处境最危险的,还有我们的车队。车队就在大桥附近。那情况真是紧张万分……入夜了,上边命令不准出洞,不准打手电筒,准备反偷袭。刚才所长回来了,让我们全付武装,时刻准备行动,还发给我们每人一支手榴弹。前面山上枪声不断,我们蹲着不敢乱动。因为掩体连头也遮不住。所长又埋怨了我们一次,说:这太危险了!想想当初不是说挖猫耳洞的嘛,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挖成了壕沟?这哪能挡炮弹呢!确实,是从前我们天真地以为,炮弹离我们远着哪。一刻钟之前,一阵机枪声把我们惊了一大跳,这枪声离我们太近了。一会儿,后勤部来人了,让医院去几个人,还听到汤司令愤怒的叫骂声。原来,是他们的一个新兵过分紧张,没顾上问口令,就把查哨的班长撩倒了。那人头部中弹,当埸死亡。刚刚抬过来,放在手术室兼抢救室里”……

      在我的记录中,阵地上的第二个夜晚,在这样一种紧张和压抑中结束了。只是一直到现在,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炮弹飞过的尖叫声。还能看见我们的救护车从桥那边拼命往回开的情景。救护车接伤员去了,正赶在这个节骨眼往回开,炮弹“突突”怪叫地掉在汽车周围。开车的是院部的张敬福张班长,我能看见他的表情,那么紧张那么拼命,那是和死神赛跑的表情;车在他的手里疯狂地几乎是跳着往这边冲刺。我们顾不上进掩体,很多人甚至男兵都不觉叫出声来了。关于这个事情,大概因为时间和环境的缘故,当天晚上的记录中只带了一句:“当时,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大约三年前的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家人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一定马上回电,因为打电话的人一连打了好几遍了。我按照来电打了过去。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声音使我叫了起来:“张班长!”那边呵呵地笑了起来:“哎呀,你还听得出来是你张班长的声音哩!”我大声而快乐地说:“当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我很激动一连地问他:“你好吗,张班长?你好吗?”他说:“好,好,我很好。哎呀,找了你很久了,好不容量才打听到。”我问他从那儿打听到的?他说:“是小何告诉我的……最近去德阳办了一次案。在哪儿我看到李来水李指导员了——知不知道,他现在改名字叫李凯了?”我说:“呵呵,知道知道,打完仗回来就改了。告诉你,小何的丈夫去年办事,来过我们家二次。张班长,你现在在哪儿?”他回答说:“我现在绵阳。”接下来又一次感叹道:“哎呀呀,我还以为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哩!记不记得,我们一起上过前线哦?”我说“怎么会不记得?记得有一天炮打得好凶好凶,你开着车从炮弹下冲回来,我们站在这边看,又喊又叫,紧张得都要跳起来了!”……
     
     
     (八)
     
      又过了两天。我不记得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了,只是看到当年的记录中这么写着:“时间又过了两天,两天来经历的一切,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暂停……刚才前面小山上响起了很激烈的枪声,我提上枪向那个方向注意了一下(所长今夜给了我们一支枪。所长已经不在我们这里,小李也配属”师前指“去了,坑道里现在只剩下我和向华两个女兵)。枪声停了……
      “爸爸妈妈,我用无法形容的心情写信。到今天为止一共四天时间,我们接受了近七十个伤员,处理了二十二具遗体。所见所闻,都在狠狠地刺激我的心灵。牺牲了那么多战士,心里是多么多么的难过!我从前想得太简单了!我不再象原先那样渴望打仗了。不管我们的伤亡是大是小,我都不希望打下去了!今天,是最让我难过的一天,我们所属四十一军的火箭炮营,今天上午被特工队偷袭了,损失相当惨重!十六辆车负了伤,十三个战士被烧死”……
     
      当我把这些字从记录中,一个个敲打到这里的时候,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和那时候的心情,又慢慢地回来了。我想起自己在黑暗中,曾一边写着一边这样想:我的父亲收到这样的信,看到我这样说,他会怎么想呢?他一定会生气地批评我,说我思想不对头。可是我真就是这么想的,我管不住自己就这么写着。我想不管怎样,毕竟我只是他的孩子,这种不光彩的思想,我只能向他诉说,他会原谅我的。同时我还在想,我为什么如此软弱?为什么如此的没出息?我对自己感到很失望。可是我还是一直软弱地写下去:
      “……十三个战士被烧死,其中他们的连长和指导员。也许是一下子就被打死了,也可能是打伤了不能动弹,所以关在驾驶室直到烧焦,直到剩下几块骨头”……事过多年,我还是不愿回想那个时刻。如果人烧到只剩下骨头,还不至于让我惊骇,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烧得依稀能看出人形的惨象,是那些注定要死去却还没死一个劲儿惨叫着,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活人,那种形状那种剧痛谁又能忍受啊!汽车震天响地带着惨叫开过来,全院的人反射般地冲上去。那个时候,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一听到汽车的动静,我们都会紧张地跳起来,或心里面对自己说:是不是伤员又来了?此刻,大家对着还没有停稳的汽车冲了上去!我一下子看到了汽车上的情景,下意识地转过脸来,我看到候院长,齐付院长严峻的表情,看到我的朋友小赵苍白的脸色,看到小何那害怕和紧张的样子,几乎看到了所有人无法言表的眼神儿和脸……
      而我突然就跑开了。看清那么多膨出的肠子,那么多大块脱掉的皮,那么些烧得缩成一堆的人形!我一下子感到窒息,不加任何思索,我冲进了手术室。停在那儿发抖,直想呕吐,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王丽君正在准备手术器械,她用自己发红的,又象是怜悯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让我不知所措。我头昏脑胀地想:自己当了逃兵了!可是我无力让自己走出去。几分钟后,也许时间更加短吧,我终于恢复神志跑了出去,最可怕的景象已经过去了。惨叫声小了下来,短短几分钟时间一些人再也不能叫喊了。可是我心里好受了些,我宁愿他们死去,那不是人所能承受的痛苦。
     
      天近黄昏时,运下来的伤员们处理完了。记得基本没有存活下来的,好象只有两个还活着,一个安静地躺着,只是不时地要喝水;一个被全身缠着纱布躺在手术室,不停地哭叫着他的妈妈。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内心在发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把我们的心都哭硬。我仍然为自己上午的表现内疚,想要弥补和抹去不光彩的阴影。于是悄悄去了堆放尸体的地方,对着他们默默地道歉:他们连生命都失掉了,我却没有勇气去抬他们………我站了很久,想让自己再麻木一些。直到觉得仿佛轻松些了才离开。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变得麻木,从此可以直面任何的残酷了。如今,那些当年的愧疚早已不在,但是现在讲出这件事情,还是觉得一阵轻松。
      从堆放尸体的地方出来,西边的天空正血一样红,手术室外面烧着一堆小火,那是在燃烧从尸体上,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人身上留下来的衣物和武装带。上面有很浓的血迹,所以很不好燃。那烟仿佛也发红,并且很沉重地往上升,冷不丁有被烧炸的子弹爆响,我站在火堆前心里默想:人不管怎么死,总会要留下些痕迹吧。那爆炸多象是灵魂的呼叫呀。我看着那堆忽明忽暗的火,觉得它固然烧去了什么,可是又那么象是祭奠,让人如此悲痛又有些许安慰。
      从前的日子,每当敌人的炮打过来,立刻就会有我们的炮声给予同样的还击,这时候你会感到:哦,我们一直被保卫着呢!你会变得那么安心;如果听到火箭炮雷霆万均般的还击。你就会变得兴奋不已,感到胜利始终会在自己一边。甚至会有人激动地唱起《喀秋莎》来。真的,也许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验到那种连空气也在颤动的轰击,那从自己头顶上扫过的美丽。我们毕竟是为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国家来的,我们想要自己国家取得胜利!可是从那天下午开始,我们的火箭炮沉默了。
     
      这天晚上我有岗。记录中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关于这个时间,回国后为表彰那天晚上汽车连的临危不惧,战旗报有过比较详细的报导,其中提到了时间。好象是午夜时分吧。当时突然地敌人的炮声响了,炮弹一发又一发地从我头顶上飞过,我又一次吓坏了,虽然炮弹落得离我有二百米远,可我还是害怕极了。一个人被炸死在坑道外面,这是我不敢想的事情。我抬起头四处寻找,没有找到半个人影,炮弹飞过的阵地竟是如此的寂静!我感到自己好象被战友们遗忘了。好几次想跑回掩体,可是跑回去这个念头同样让我害怕。我只好克制着恐惧,徙劳地抱着头听心脏狂跳。这时候,我多么怀念我们的喀秋莎呀。最后大桥方向燃起了大火,很快映红了整个夜空;然后是人们的喊叫声,然后是汽车的轰鸣声,一辆燃着熊熊烈火的汽车,被什么人开着,勇敢地离开了车队,象一头狂怒的狮子吼叫着向前冲。我清楚地知道那车上是弹药;我被惊呆了,紧张得不能呼吸……
     
      当炮轰终于过去,我回到自己的掩体时,向华正在哭呢。对此我十分不满,我忘记自己刚才有多么恐惧了,在黑暗中瞪了她一眼。而她一边哭还一边吃着压缩饼干,真是弄得我哭笑不得。不过我也很快吃了起来。知道吗,在可怕的时候,有时候吃东西,也是一种镇静的好方法。我除了常常用写来驱逐害怕外,也常常在深夜同向华一道,拼命地吃压缩饼干。
     
     
     
     (九)
     
      当时那样紧张的形势,并不是每天都有可能写上几笔。所以,两天或者三天发生的事情,合在一天晚上写出来的时候较多,也有一天当中发生的情况,却要分成几次写完的情况;还因为当时的情绪十分激动不安,所以条理不清,次序颠倒的地方比比皆是。细细整理是一件有点吃力的事情,毕竟我不是在编故事,我想完全忠实于事实。
     
      以下的记录,其实仍是前一封信的内容,里面写道:“短短几天所受的教育,胜过十几年来的空想,从前对于生和死的理解,是多么的肤浅呀……那种抢救伤员的情景,真是令人难忘。所有可以动手的人,背的背扛的扛,全是拼的感觉。多抬一个伤员,就多一分安慰……呆在手术室里面的人,有时候抢救任务紧张得一天也下不来。
      “今天运下来的伤员不多,但是遗体增多了。有个连长死去的样子,我怎么也无法忘记:他的胡子好长,右腿股动脉处炸开一个巨大的洞。那样的伤,一定是极短的时间就没命了。他死了,和很多的尸体堆在一起,可是他腰里插着的红绿两面小旗,在死人堆里是如此的醒目,那是他生前指挥战斗用的,他生前曾有多少次勇敢地挥午着那两面小旗呀!我心里真是难受得无法形容……
      “这里白天如盛夏一般,我们个个挥汗如雨;夜里气温急剧下降,冻得人直打寒颤……战士们很可敬,昨天送来一个伤员,我们给他水他不喝,说是水太缺了,要留给受了伤的班长,我们对他说:喝吧喝吧,这里有的是水”……
     其实我们也缺水!白天忍着酷热大力救治伤员,抢救那些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下来的伤员,同时处理那些也是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运送下来的遗体,因为缺水,即使处理了腐烂掉的尸体,也没人冲洗一下手;寒冷,夜间受不了的寒冷,我有幸拣来一条血迹斑斑的棉被,拖进掩体大家一同合盖;这样的被子也很少,有人来问从哪里还能得到?就对他们说:从运尸体的车上扔下来的,可惜只有一条。要不晚上来和我们挤在一起吧!
      生活变得格外简单:生存和死亡。每天面对的事情是抢救伤员和不能逃避的死人。至今仍记得经我手登记的一个名字:刘朝军,性别:男,年龄:二十六岁,职务:排长。我能记得他是因为我还能从他上衣口袋里翻出这些资料,而他的下半身已经腐烂不见,他的面孔也已变成黑色。苍天在上,在此写下他们,是因为想告慰他的在天之灵,虽然他为国捐躯!但还活在这些人的心里。可惜我所能记住的名字太少了,尽管他们的面孔,我怎么也不会忘记。而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简单而艰险地过去。
     
      我们坚持到了第五天。这天的记录很简单,只有二百多字:“今天我们救治了大批伤员,处理了十二个烈士的遗体,整整一天,我们都在坚持工作,这是我们的责任……头晕得很,嗓子疼了好几天,现在吞咽口水都很困难。可这比起死去的人们算不了什么,我自己能力所做的工作太少了………爸爸妈妈,十点钟到了,我要上岗了,等有空再写吧。”不过这一天实在没有这么平淡,从第二天的记录中可以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炮轰。
      在那些日子里,不夸张地说,我不记得曾吃过饭。但就是那天的炮击,让我记得自己也曾吃饭来着。第五天下午时分,大家正聚集在我们坑道不远处吃饭。吃到一半,炮声响了。这是敌人通常炮击的时间。没有等管理员的哨音落地,炮弹紧跟着就下来了。并不密集。但不同以往,炮弹近到“突突”地从头顶掠过。而让我首先感到情况危急的,是三所的于欣丽,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从外面掉了进来,砸在我的身上,再看看我们坑道里,绝不止于欣丽一个人是编外。
      我看到了于欣丽的眼泪,有一瞬觉得自己楞楞的。不过吓人的爆炸,一定使我的眼光也显得很无助。我别无选择学着大家面朝坑壁双臂抱头,明知道那无济于事。炮弹一发接一发地从远处呼啸着飞过来,一路发出突突的怪叫,真象是在用锉子锉我们的神经,然后发出振耳欲聋地爆炸声。并且可怕的是,一直没有象样的还击,很明显没有喀秋莎我们当时的炮火不足以压制对方。
      躲过了一次次的爆炸,我们还没有死。没有死,所以时间被无情地拉长了。心一次次提到嗓子眼儿,又一次次沉到深渊。受着这种煎熬,我的思维却是格外清晰:千万千万只炸我的背后,只炸我的手和腿,不要炸我的头,不要炸我的脸,我害怕落得死后让人害怕。这些日子看可怕的面孔,已经让我比怕死,还要怕死后模样可怕。可是炮弹却落得更近了。一阵硝烟冲进了坑道,土块石子儿哗地落下来,重重砸在我们身上和头上,我仿佛听见有哭泣的声音,或者那只是我的错觉?在激烈的爆炸声中我怎么可能听到哭声呢?不过我的确又看到于欣丽的泪眼,那么恐惧和绝望。我脑子开始一片空白,我想我不是吓傻了,就是真的麻木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炮轰停止了。大家一头一脸的尘土,对望了好一阵子——都还活着?还是汤司令他老人家有大将风度,不愧是解放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临危不乱,马上带着人跑步来检查这边的伤亡情况了。惊见这边所有人居然毫发未损,来人和我们自己,都笑疯了。不过当时真实的情况是,炮声一停,我们立刻奔去查看伤员了。临时病房的屋顶被穿了好几个大窟窿。炮来得突然没来及转移的伤员居然也安然无恙,我们这才真的笑疯了。我跑到最近的那个炮弹坑里,拣了两块炮弹皮,那东西还有些烫手。我收藏了它很多年。我不很清楚,那是为了纪念光荣,还是为了纪念悲痛?还是光荣和悲痛必定是悲剧地纠缠在一起?
     
     
     
     (十)
     
      对了,我们那个连头也挡不住的掩体,第三天上午就被前来检查的“汤司令”发现,他发了脾气,责令所里立即加以改进。于是所里派来了男班长曹内银,我们抽空干了两天,到了撤退前的两天,掩体成了全所最宽敞的掩体之一;这就是能在那次炮击中让于欣丽,让现在已记不起是谁的战友从容躲避危险的缘故——呵呵,我们从容吗?坑道改造好了,我们自己和旁边坑道的人都有点欢欣鼓舞。刘大伟跑来和我商量,我是否能和他换着住?说是刘医生和小李子一道随师前指走了,坑道如今只剩他和王丽君两个人,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很别扭。我一听有意思:呵呵呵,你就老老实实睡你那个老地方吧!
      我想,真正让我不想换的原因,是我对那个生死与共的地方,已经产生了依赖感吧。坑道加宽加深以后,晚上我写东西的时候,不必弯着腰低着头了,也不用担心手电的光线会泄露出去。第五天的时候,曹内银被派来加强我们坑道的战斗力,但是因为奶液的缘故,他一直就不想惹我,我仍然一有空就做些笔记。而到了后来,我大白天也明目张胆地写。在那种炮火连天的日子里,谁还来制止这个。
     
      然后就到了第六天:“爸爸妈妈,我又在给你们写信了。我还没有写过一封符合自己心意的信。我想表达的东西时刻都在提醒我,让我写,可是月光下提笔之时,一切却又消失了。今天能安静地在日光下写信,真是难得啊……令人宽慰的是,听说我们师这41名女兵,是极少数出国作战的女兵中,深入前线最远,危险也最大的女兵。值得骄傲吧?我们卫生科崇科长站在阵地前大声地说:真没想到,我们的女兵会表现得这么勇敢,这么镇静,完成了任务,又未出丝毫差错,要集体请功!
      “听听这些话,真让人自豪呀。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明天,我们就要撤退了。可惜我不是个男的,不然可以留下来。我们所的男兵由所长带队全留下了,负责后卫部队的保障工作;我只有和女兵一道,随指导员先走了”……
      而撤退前一天的那个晚上,照例是来了一阵炮轰。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然后通知说敌特工队已摸到我们前面,所有带武器的都进入掩体准备战斗。一直呆了两个多小时,敌人并没有出现。几乎又是一夜未眠。第二天八点钟的时候,撤退拉开了序幕。当时我们不懂得,战争中的撤退,也是一埸那么残酷的战斗。
     
      第二天到了。原定八钟出发,届时将带上前面下来的伤员。然而一直没有见到伤员下来。我们只得沉住气待命。前线部队已经在大踏步地后撤了,远远能看见大路上人流滚滚,炎热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车流和人流激起的烟尘直上云霄。看着看着,我们心情开始紧张起来。九点多钟时,汤司令终于决定采取行动,因为电话打不通了。他带人跑到前面去打听,过了很久,刘部长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前边指挥部已经没有人了!他老人家一边大骂指挥部“他XX的”!一边当即下达了命令:撤!女兵立刻由指导员带领登上第一辆汽车。记得有个女兵试图小跑,李指导员当即怒喝:慌什么!他是不想引起慌乱并想把光荣保持到最后一刻吧。我们后面紧跟着部分男兵和后勤机关,这支车队仿佛一股急冲而下的水流,汇入了汹涌的撤退大军之中。
      我不能形容那种情况下撤退的心情。接近中午,又是炮轰的时间,不可想象这个时候敌人如果向这一带炮轰,又会造成怎样的伤亡。我们要开始通过高平大桥了。而七天前来时的那个黄昏已恍如隔梦。那天我们多么兴备地从桥上通过。现在天真烂漫已不见踪影。心如同灌铅一般沉重,压抑得不敢呼吸——我们差不多是屏住气通过大桥的,那桥是那么长,那么长。
      终于通过大桥了。还是来时待命的那个地方,现在却是从前线下来走得尘土满面十万火急的一地战士;他们步行着不断避让使我们顺利通过,坐在车上的我有些不忍卒看。人流中我看见一个姓解的战士,认出他是我们那一期卫训队的学员,他一身尘土汗流满面地大步往后撤着;我突然又看见黑脸膛的刘师长,手里柱着一根木棍和他的士兵一齐也在大步大步往后撤,他的脸铁青着;苏豪杰挎着一支冲锋枪跟在他身边让我吃了一惊:他现在是师长的警卫员了吗?
     
      苏豪杰是师蓝球队的主力队员。一年前患病来住院那天晚上,轮到我和王丽君值班,我值前夜她值后夜。液体里的四环素输得这个男兵一个劲叫疼。那时我们都很负责,他蓝球打得漂亮又招人喜欢,我就给他做热敷,和他聊天,一直聊到下班。然后是后半夜。后来我知道,一个礼拜的夜班下来,王丽君和我一样,都喜欢这个并不算漂亮但是挺帅的男兵。出院的时候,他溜进治疗室和我告别。记得高大的个子靠在窗口把光线都挡完了,他弄得很随意的样子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我说不可能了吧。他说那也不一定,就算将来他复员回到郑州,还可以写信联系呀。我往药盒里摆着药没接下去,因为不知道怎么接才好。不料今日如此相遇。
      苏豪杰只抬头看了看车上。情况那么紧急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车快速通过大队人马向后方撤去。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来时的路。事实证明,选择另一条路和没按计划时间撤退,使我们躲过了一埸劫难;战后有确切消息显示,越南人曾埋伏在我们来时的路上等候我们多时。一直到我们师的某个营因为同前线失去联系,在撤退的时候走错了路线,大部分在那一带被堵截,以致于勇敢者几乎无人生还。这不能不说是当时指挥的不利,可当时我们的通信落后也是一个极其可悲的原因……
     
     
     
     (十一)-10:38 0211-7
     
      故事接近尾声,心情已觉得很累,想快一些结束这次讲述。还好,故事就要结束了。
     
      天将黑时,我们到达一个叫安乐的地方,虽然仍在越南境内,但处在大部队的保护之中。在那儿过了一个虽然没什么危险,然而至今想来仍是不比死可怕,但却比死痛苦的一夜——我们不能动弹地在硬木箱子坐了整整一个夜晚。那一天,我把它算做是在越南战场上的第七个日子。
      有个著名的电影名为《最长的一天》,我看过两次,只可惜总没有看到开始。我们的遭遇不能和那次伟大战役所发生的事情相提并论,可是战争中每一个人的生和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做为士兵他不能纵观全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每一个体对于战争的感受,和战争对于他们的意义,都是相同的:要么死去,要么活下来。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继续向后撤退。第八天的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我们跨过国境线回到离开了七天八夜的祖国。我们灰尘仆仆面目全非,可是我们活着,我们活着,我们十分幸运十分幸福!
      从什么地方进入国境已经不清楚了。象出去的那天晚上一样,我们没有立刻赶赴目的地,而是在一个叫北斗的地方又停了一个夜晚。这也是大部队作战不可避免的吧。当时最多最可信的说法是,我们的战士被围在里面,指挥员当时在下决心增援,毫无疑问,我们在此等待抢救任务。这个时候,不幸的消息已经传遍:竟有约三百人被围!我们重又变得沉重和紧张起来。
      当天晚上,伤员不断地下来,我们仍未能完全撤出战争。从前线又拉回来七具尸体。各式各样不好的消息,也从前面下来的战士口中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所长带领男兵留在离前线更近的地方没有回来,处境据说很危险。到了深夜,又变得没有人说话了,仿佛我们没有回到国内仍在阵地上的坑道里。我又拿出了我的纸和笔:“爸爸妈妈,现在我们一切都很好,但是……我们师有一个营被包围了,已派部队增援,到现在仍没有消息,你们知道我们的心情是多么难过吗?……让我们共同祝愿他们突出包围,平安归来吧!”
     
      忘记剩下来的路途是怎么走完的了。完全忘记了。因为那都不重要了吧?最终,我们经过总共四夜五天的艰苦行军回到了驻地。一阵完全能想象到的兴奋过去,天又黑下来,在房东的小竹楼上,我眼睛潮湿地写着信:“爸爸妈妈,趁着昏暗的灯光,又在给你们写信了。现在我很好,已经回到国内可是………当所有的人躺下来,没有炮击没有枪声,仿佛进了天堂的时候,我仍是那么难过,总是想到被包围的战士们”……
      虽然据说当时增援的部队三进三出做出了极大努力,可是到我写信那时候为止,说仍有几百人没有出来。已经组织部队开始收容工作,收容人员于是不断从突出来的战士们口中得到种种消息:说他们千真万确被打散了迷失在险恶的山里;说他们正在各自为战;说他们正在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突围;突出来的战士们说,很多战士们都很英勇,一直打到弹尽粮绝;很多负伤的战士为了不连累自己的战友,毫不迟疑地牺牲了自己。
      后来军委下达命令,一定要在某日全部撤回国内。于是我们只好撤出增援部队了。这一切听来真是令人痛苦。他们要长眠在异国他乡了!想想这些,和他们一起出去的人,怎么能平静下来,怎么能不为他们难过万分?
     
      部队全部撤回国后,可以想象边境线的另一边,仍然在进行着零星的也是惊心动魄的战斗。我们的战斗机群不断在边境上空盘旋,有人告诉我们,那是为迷路的战士们指引方向呢。有时候这些消息让我觉得安慰。当时真有位战后被军委授予“钢铁战士”称号的士兵,硬是在中了弹的情况下,在大部队撤退的第八天爬回了自己的国家,收容部队发现他时已奄奄一息,被送到我们医院接受治疗。可是能回来的战士毕竟一天比一天少了。至于战后自己所知道的,在那次突围中没有出来的人,更不忍遍数。这就是那次撤退,它给参加了那次撤退有幸活着回来的人,留下了永久的痛惜。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可世界上仍在不停地发生战争。我总是在想:不知道我的战友们现在怎么想?是不是和我一样,希望“战友”这个伟大同时表现人类存在着杀戮的名字,最终会从人类的字典当中消失?但是同时,不管在什么时候,每当看到边境上那无以数计的战士墓碑林立山坡,都会让我想起高原诗人马丽华沧然而美丽的诗句:
     
      哦兄弟,你看那远远的天边
      开拓者的尖顶帐篷真象墓群
      而死亡盛开在珠木朗玛脚下的
      登山者的坟莹,则犹如花圃……
     
      谨以此纪念那次战争中我所送别的牺牲者;谨以此怀念那次战斗中我的伙伴们!

(转自笑言天涯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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