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她在久远的记忆里想起了他,或许是窗外走过的那个男人实在太像他了。

上高中的时候她认识了他,第一眼看到高她一个年级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他,她就被深深吸引。像个傻瓜等在他的教室外,当他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从她身边经过,她紧张得几乎屏气凝神。学校运动会上他穿着墨绿色短裤投标枪的身影长时间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他们在很多时候装作并不认识,他们互相写信或者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匆匆会面,她会托别人带给他几本外语辅导书,他有时也会在晚自习后送她回家。

高中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礼拜一的升旗仪式上听到这个消息,她突然深深地不知所措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她的生活里杳无音信。

上大学要离开家的前一天,她意外地看见了他。他已经在陶瓷厂上班,而她就要奔赴新的生活。他问她毕业后的打算,她高昂着头说,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了。回家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他将她的外套拉链拉到脖根,用足以压过雨声的嗓门喊着“再见”。

寒假里,她走了很远的路去陶瓷厂看他。在灰暗的走廊上,一个身影快速走过,虽然光线很糟,但是她知道那是他,他也看到了她。他从她身边旋风般经过时,她甚至看清了他工作服上重重的油污和灰尘。烧陶瓷的窑炉“呼哧呼哧”向蔚蓝的天空喷射着浓重的烟雾和灰尘。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她嚎啕大哭。

她知道自己实际上很喜欢他,但只是纯粹的喜欢,和未来无关。她正在艰难地辨别自己的心情,却收到了他的一封加急电报。

如果你能无所谓我曾经辜负了自己前途的那些错误,如果你当我是你今生惟一的依靠,如果你能和我过一样的生活,请你马上回来。

她没有给他回信。她还没有到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以斩钉截铁的时候,她还不完全明白相互托付的涵义,怎么可能想到立即跟谁去承诺将来。后来她偶尔会想如果他愿意等待她慢慢长大,或许还会有另一种结果。但是,在所有的假设都还只是假设的时候,生活的车轮就已经“轰隆隆”转了过去,将所有细微的幻想和期许碾成粉末。

大学毕业的假期里,她带着外甥在广场散步,黄昏的广场人满为患。那小家伙不顾死活地东奔西跑,她的凉鞋系带断了,穿着坏掉的凉鞋一瘸一拐跟在外甥后面来回跑。看到他很意外,也见到了他的女朋友,那女孩子给她的外甥买了一盒五色冰淇淋,小家伙甜甜地喊了“谢谢阿姨”之后,就开始坐在栏杆上大肆吃了起来,像在享受着一场不费工夫得来的狂欢。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说,时间在尴尬的寒暄和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沉默中缓慢挪动。如果一切都可以预先彩排,她想他们都能看到一个全然不同的现场,她也能够以更优雅的姿态伫立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可是,他们还是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场合不期而遇,作了一个黯然失色的诀别。

回家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大概是夕阳记错了落山的位置,心房没有同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