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的剑

一箫一剑平生意,剑气箫心一例消。

——题记

在古龙的江湖世界里,出现过不胜枚举让人印象深刻的绝世剑客,这其中最令我难忘的,不是阿飞,不是叶孤城,不是西门吹雪,也不是中原一点红,而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他姓谢,名叫谢晓峰。 

谢晓峰的故事,主要见诸《三少爷的剑》和《圆月弯刀》两部作品(顺便提一句,在由丁情代笔的《怒剑狂花》中也提到了谢晓峰,鉴于该书水准不高,这里不予评论)。与在坊间流传甚广、已为大众耳熟能详的《萧十一郎》、《陆小凤传奇》、《多情剑客无情剑》等作品比起来,这是两部一直没有受到足够重视的作品,但我以为对于古龙本人来说,这应该是两次意义重大的叙述:写了大半辈子武侠小说的古龙,在进入自己创作生涯的暮年之际,开始了自己的回头一望,他看到了在江湖纷争的背后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沧桑与无奈,然后把这种感悟借助一个叫谢晓峰的人物不露声色地表现了出来。在这之后的作品,如《白玉老虎》、《英雄无泪》等,古龙都延续了这种对于江湖人事的回首与追问,而在他的天鹅绝唱《猎鹰·赌局》中,从一个叫卜鹰的男人身上,我们分明可以看到一种满是无奈的惊鸿一瞥。 

《三少爷的剑》是古龙创作计划中“江湖人系列”的第一篇,可惜天不假年,大侠的英年早逝也使得它成了该系列的惟一一篇。表面看起来,这是一部讲述剑术一流的少年剑客谢晓峰的成长故事的小说,但本质上它所要探讨的话题却是与剑无关的。古龙是常常以江湖中人自况,《三少爷的剑》所要探讨与表达的,正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浓重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哀。 

谢晓峰是武林世家、神剑山庄的三少爷,有着如此令人羡慕不已的出身,他自己又是年少风流、天资卓颖,但这些非但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快乐,反倒给他增添了无尽的烦恼。就因为他的出身,所以他连清高与逃避的权利也没有,他注定要承担起捍卫神剑山庄荣耀的使命,他淡泊名利、无意争斗,还是一样要接受燕十三的挑战,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父亲谢王孙,与前来挑战的燕十三之间的对话显示了这位和蔼而平凡的老者已然参破人生的谜题,因此他愿意相信命运的公正,资质平平的他没有练成精湛的剑术,这反倒让他过上平静的生活、安详地终老余生,塞翁失马的古训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谢晓峰则不同,他的两个姐姐已经先后去世,自己又被公认为是江湖上最优秀的剑客,捍卫家族荣誉于是成了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他的耳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谢家三少爷,只要活着就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这就如同缠在他身上的一道沉重的咒语,生死胜负之间都没有任何商量与选择的余地,就像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停下脚步,这是一条只许前进、不能休息的不归路。 

夫子可以理直气地宣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而谢晓峰则没有这般潇洒,他的生命就如同是被釜底抽薪之后的背水一战,没有选择,没有退路,他的“道”是已经被选择和安排好的,这样的事实是残酷又沉重的。他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看起来死是惟一的解脱之道,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谢晓峰当然不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热血愤青,他的“死”只不过是一种对抗宿命的狡黠障眼法而已,同时也是一种对生命道路的探索与自我拯救,这是一种肖申克式的自我救赎。 

于是在燕十三来神剑山庄找他比剑之前的十七天,三十岁的谢晓峰就这么“死”了,他留下一口让燕十三怅然不已的棺材,自己则化身为在最下层社会里混饭吃的阿吉,希望以此来作别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束缚:名誉、使命以及命运。这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涅磐,他虽然继续活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红尘里,但是却已褪去了俗世的皮囊与枷锁,因此不会武功、身份卑微的阿吉要远比当年那个集万千爱恨于一身的谢三少爷要开心的多。在谢晓峰的棺材前,谢王孙淡淡地问燕十三:“你是愿意默默地过一生,还是愿意像他那样活三年?”燕十三没有回答,而脱胎换骨的阿吉则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做出了响亮的回答:不自由,毋宁死。 
只是庄周化蝶的逍遥游终有梦醒的一刻,谢晓峰的这种暂时逃避同样也有结束的一天。为了救人,阿吉重又变回谢晓峰,于是他依然要面对剑客燕十三及其“夺命十五剑”。在江湖里,有一种决战是不需要理由的,不为宝物,不为复仇,只为那句口耳相传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像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决战紫禁之巅,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一个是叶孤城,一个是西门吹雪,“既生瑜,何生亮”,这就是身不由己。 

同样是以弱胜强,李寻欢战胜上官金虹是因为邪不压正,西门吹雪战胜叶孤城是因为后者已怀必死之心,而谢晓峰战胜燕十三则有些复杂,这里面既有谢晓峰在穿越生死、超脱名利之后在剑术上的精进,也有燕十三在经历种种变故后对剑术乃至生命体验的领悟后的一种寻求解脱。该书的最后一章标题是“淡泊名利”,虽然不怎么高明但却是大实话,谢晓峰对铁开诚说:“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这是他在经历人事变故、看惯江湖沧桑后的有感而发,而铁开诚回敬他的是一句“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这句话才是一语道破天机,谢晓峰的苦难与幸福,荣耀与无奈,以及他的全部人生秘密与生活真谛都尽在其中。 

君自江湖来,当知江湖事。谢晓峰所面临的悖论,其实是一个“to be or not to be”的千古命题,这让我想起曾经有位叫屈原的先贤发出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感慨,让我想起一位名叫郭靖的傻小子曾经为了要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而想方设法去忘掉自己学过的武功的故事,让我想起杨铮吻别吕素文后义无返顾地踏进狄青麟的侯府去决战的故事,也让我想起电影《卧虎藏龙》里周润发所说的“江湖上卧虎藏龙,人心里又何尝不是呢”的台词。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从莎士比亚、屈原到金庸、古龙,古今中外无数智者都曾试图破解过,但千百年来却从未有人宣称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三少爷的剑》的杀青之笔是铁开诚对谢晓峰的一段对白:“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就算你已不再握剑,也还是谢晓峰。”于是,在《圆月弯刀》里,我们真地看到了一个不再握剑的谢晓峰。他不握剑,只因剑在他心中,因此他可以在剑冢中埋剑,这和我们在《边城浪子》中看到的那个以棍为剑的阿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是对剑术升华的殊途同归。无招胜有招,无剑胜有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这样的道理在若干年后被一个叫张艺谋的大陆导演加以发扬光大,并在一部叫《英雄》的花里胡哨而不知所云的电影中被上升到了意识形态的高度。很遗憾,对于这些闹剧,古龙本人是没有机会来亲眼目睹了。 

确切地说,《圆月弯刀》不能算是一部完整意义上的古龙作品,据说除了开头的七章是由古龙本人所作外,后面的绝大部分篇幅均是由司马紫烟代笔,这可能也是这部作品一直被轻视的一个重要原因。熟悉古龙作品的人都知道,由于经济原因以及古龙放荡不羁的天性,在古龙成名之后特别是到了他创作生涯的中后期,出现了很多打着古龙招牌的代笔之作,例如《风铃中的刀声》(于东楼)、《白玉雕龙》(申碎梅)、《怒剑狂花》(丁情)、《那一剑的风情》(丁情)、《边城刀声》(丁情)等。总体来看,这些捉刀之作的整体成就都不高,也许终究是怯阵的缘故,它们的一个共同特征是喜欢把古龙前期作品里比较深入人心的人物或是他们的后人拉进来:《白玉雕龙》是《白玉老虎》一个不甚高明的续集,《边城刀声》几乎就是《边城浪子》一书原班人马的重现,而《那一剑的风情》则是一本几乎囊括了古龙前期最著名的人物的一次大杂烩。 

和这些不算成功的代笔之作比起来,司马紫烟的《圆月弯刀》实属一部水准不低的作品,虽然也出现了上面提到的一些毛病(书中把《兵器谱》、小李飞刀、龙啸云的后人、嵩阳铁剑的后人都扯进来了,对比一下古龙的《九月鹰飞》,这本书不免显得有些颠覆古龙江湖谱系的味道),《圆月弯刀》在结构和情节上都有所缺陷,但细心阅读则不难发现,在一定程度上它可以看成是对《三少爷的剑》的呼应,谢王孙的设问,燕十三的疑问,铁开诚的追问,都可以在《圆月弯刀》中部分地找到解答。 

《圆月弯刀》中的谢晓峰已经不是主要人物,而是成了串连各主要人物的一根线。同样是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同样是江湖纷争、人心险恶,古龙在《三少爷的剑》里是在慨叹身不由己的无奈,所以全书贯穿着一种淡定与平和,谢晓峰面对这种无奈采取的是遁逃,并最终战胜了自己的内心,这是“慧剑斩心魔”式的解脱,心魔既除,剑亦深埋。而到了《圆月弯刀》里,司马紫烟把这种心魔加以物化与外化,因此我们看到丁鹏在面对恐惧与仇恨的时候,摈弃了内心的自省,转而以残酷的杀戮方式对世界与他人进行复仇,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 

三少爷的剑,说穿了就是谢晓峰的人生哲学。有剑在手的时候,他还只是停留在“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层次,而化身阿吉躲藏在低等妓院的时候他才达到了“大隐隐于市”的境界,只有最后那个无剑胜有剑的谢晓峰才算悟到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生活真谛。他曾经在心里无比艳羡过父亲的宁静生活,也曾经为自己是一个江湖人而必须面对的种种无奈而苦恼,但等到云开雾散他已不在乎胜负与荣耀的时候,反而破了燕十三的第十五剑,这是生活的恩赐,也是不变的哲理:在你我所生活的这个凡尘俗世中,有太多有形无形的束缚,它们岂非就象是燕十三那咄咄逼人的第十五剑?向谢晓峰同志学习,也许我们也可以活的更轻松、更洒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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