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康女兵连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男排长——确切地说,是通信站某连一排新来的排长——相貌堂堂地站在他的27名“准部下”面前,引来女兵们阵阵惊叹。

男排长目光如炬,向部下们一扫,声音如长号吹出的单音从喉管里滑出:我叫挺——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女兵敏捷地从座上弹起,神情严肃地问:“是挺拔的‘挺’呢,还是蜻蜓的‘蜓’?”女兵们的哄笑顿时如洪水决堤,惊得树上的知了四处逃窜。男排长的脸腾地红了,稍稍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严肃点!”男排长微微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高声断喝。笑声嘎然而止,女兵们顿时噤若寒蝉。男排长饱满的嘴唇微微一翕,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当然是挺拔的‘挺’。”女兵队伍里传来一声嘀咕:“挺好的嘛!”这是挺与女兵们的首次“会晤”。第二天,挺竟收到了女兵们的九封“情书”。严格地说,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情书,女兵们只是想以这种独特的方式与走马上任的“领导”建立一种“纯洁友好的同志关系”。挺起先有些沾沾自喜,继而警觉起来:下级如此大规模地向上级写“情书”是不正常的。革命军人要有政治敏感性,想到这,挺未作深思便把这件事向指导员作了汇报。指导员瞪大眼睛听完,一拍桌子:“全连集合,开军人大会!这哪里像个军营?”指导员怒气冲天对当事人做了不点名批评。事情的发展令挺意外。

当晚,挺带队。女兵们冷若冰霜,个个如受伤的燕子,对他怒目而视。向右——转!全排27名女兵竟齐刷刷向左转去。女兵的脸真是说变就变,昨天还晴空万里,今天就阴云密布。不言自明,女兵们扔给挺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女性的尊严是不可侵犯的,换句话说,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哼!然后,挺在一天晚上接到了某女兵打来的匿名电话。该女兵气势汹汹地说:“臭美什么?咦,想不到你挺熊的呀!工作的头一脚就把自己给踢翻了。”

挺哭笑不得。日子悄没声儿地过。不日,站里突击进行长跑达标考核。挺在全排作了一次激情澎湃的动员,腮帮子都讲木了。女兵们却两眼朝天一翻,垂头耷耳,尽失往日万种英姿,个个如刚腌过的白菜,又酸又腻:“排长大人哪,您最厉害了,看您的样就像长跑的料,不似我们这等弱女子。物尽其用,物有所值,干脆您替我们跑嘛!”挺差点没背过气去。考核在连部背后的山路上进行。群山巍巍,林木葱葱,山路曲里拐弯,所有男兵如劲豹出笼,其他排的女兵亦如狡兔出洞,惟独一排的女兵们一路上疲疲沓沓。考核结果可想而知,通信某连一排的成绩列全站倒数第一。为此,站领导专门找挺谈了话。这工作没法儿干了。挺尴尬地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女兵们倔起来一个抵十个男兵,一百头驴都拉不回来。挺想,或许自己应该和部下们谈谈,可又发现这根本是没法谈的事情,只得作罢。

挺烦恼极了,独自跑到后山对着空阔的山林大吼,然后围着山路狂奔。初夏的天气有些抑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闷雷,好像挺的心情。挺回去的时候,指导员一把把他拉进连部。“坐下,不要急,工作开始总是有阻力的。”指导员笑眯眯地开导他。挺欲言又止。接着指导员又向他传达了一项紧急任务。每年这个时候,连里都要配合地方做好防洪工作,虽然这些年一直没出现山洪,但凡事预则立,防患于未然。现在汛期将至,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要认真对待这项特殊任务。全连出动。挺又在排里做了一次激情洋溢的动员,然后带着一排浩浩荡荡向山里进发。一排的任务是负责将一处可能导致山洪叉流致险的沟谷填实,垒出一道坚固的堤坝。洪水万一从山上喷薄而下,到这儿正好被截住,尔后顺着山谷向东流入大海,这有点儿像长江截流。

风吹草动,鸟语花香。女兵们沿沟傲立,挺胸收腹,恰如一排挺立的桦林。“老一套了,每年都搞,谁见过什么山洪不山洪的。”“你看他,烦不烦哪?”女兵们交头接耳,阴阳怪气。挺看了看她们,终于摇了摇头,脱下外衣,拿起铁锹独自挖了起来。他凶狠地挥舞手中的铁锹,像舞着一根烫人的烧火棍。铁锹切割着大地,哗哗作响,古铜色的肌肤泛着寒光。挺感到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女兵们有些愕然,终于慢吞吞地拿起了铁锹。不一会儿,一条怪模怪样的堤坝筑了起来。这帮姐儿们,真拿她们没办法。唉,反正不一定有事,收兵回营吧!夜里,挺正睡着呢,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把他惊醒。坏了,挺腾地从床上坐起。窗外,夜空如胡乱涂抹的油画,呈现乱七八糟的颜色。雷声挟着闪电忽远忽近。真要出事啦!挺猛然想起了那条粗制滥造的堤坝,心中一紧,慌忙穿上衣服,不顾一切地奔出门。他忽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屋外,27名女兵密密地围站在操场上,举着头,凝神望着天空,表情冷森森的,挂着不安与焦急。“排长来了。”一个女兵小声地说。女兵们齐齐转过头看向挺,夜色中她们的目光刚强如铁,竟隐隐含着歉疚。这些女煞星,真有什么事还真是……挺的鼻子突然不争气地酸了一下。他激动地望着这些部下。“走!趁雨还没下来,赶紧补救。”挺大手一挥。“是!”女兵们的声音震破夜空。须臾,全副武装,向那条怪模怪样的堤坝火速进发。女兵们奋力挥动铁锹。雷声一阵紧似一阵。挺自信地挥动手臂,如一位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不知哪个女兵带头唱了一嗓,其他女兵迅速应和,空阔的山谷里顿时回荡着一阵清亮激越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美丽,惊动着群山,纷乱的夜空因此灿烂无比。好了!一条坚固的堤坝已如铜墙铁壁矗立在黑沉沉的谷地,女兵们雀跃起来。挺憨憨地笑了。远处有劈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下雨了,撤!”挺和女兵提心吊胆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光放亮,挺和他的队伍纷纷冲出屋子。山洪并未发生,那堤坝却骄傲地立在群山之间。挺和女兵们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