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代师转贴]桥洞下的悲怆诗人 作者:虞廷


(代转贴)

                                     ——胡惠溥先生辞世十年祭


    诗人胡惠溥先生辞世十周年了。

    这个学问精深才华盖世的诗人从少年时代一直到暮年双目失明以后,从未停止过他的吟唱,他留下的那些典雅精美的诗篇,像璀璨夺目的珠玉,放射着永远不会磨灭的光芒。不论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他的学识和才华都不会过分,因为像他那样的人在我们这块土地上注定不会再产生了。他的整个生命过程不幸遭遇了一个极为悲怆的时代,他为那个时代悲歌并同那个时代一起沉沦,这个时代,就是灿烂的国学在中国备受凌辱并挣扎着放射出最后一道光芒的时代,这个令人感伤的时代已经在一片浮噪喧嚣中一去不复返了。他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和见证人。

    作为一个诗人,胡惠溥是非常杰出的,但很不幸的是,他的命运却非常悲惨,悲惨到了无法形容的程度,伴着他吟唱之声的,大都是饥寒、孤独、坎坷、潦倒。他经历了数不清的苦难,他三十多岁时独生女儿夭殂,四十岁时妻子病逝,四十三岁时受到政治迫害失去公职,从此衣食无着,孑然一身。从五十八岁开始,他不得不栖息在一个阴暗肮脏的桥洞下,一住就是十年。可是,他依然朗声吟唱,“我行我素我依然,虽老而贫亦解颜”,风流儒雅,未尝稍改。像他这样集多种苦难于一身而又终身清操慎守笑看人间烟云不改书生本色的人,在以“改造人”为基本特征的那个时代,即使还有,恐怕也为数不多了。

   这就是他特有的价值和我们们永远不能忘记他的原因。


                          少年天才

    胡惠溥先生字希渊,别署倚天长剑楼,1916年乙卯十一月十六日(冬至日)生,四川省泸州人,其父胡嘉鹤字立群,是泸州名彦前清举人李赦虎门生,因了这原因,胡先生孩提时即出入于李府,后又正式拜李为师,称李为太先生。由于李是我外祖父,所以论辈份,胡虽然和我父亲年龄相若,却是我的世兄,这也是后来我向胡先生学习诗词并相交20年的原因。

    我外祖赦虎公乃清末举人(《泸州志》为其列传),生平著述逾百种,早年游学南北,遍交天下硕儒,曾应诏修大清通礼,为清廷礼学馆顾问,又为清廷贵胄学堂教习,包括爱新觉罗.溥仪(宣统)在内的清室王子皇孙大多是其门生,他晚年始归隐泸州设帐传经。

   少年时的胡先生即立下志向终生致力于国学,以赦虎公赠他的格言“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作为座右铭。他曾和赦虎公有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一天,赦虎公问他:“从我者,先当学会饿饭,汝能之乎?”他当时应声对曰:“吃稀饭亦得,否则米汤亦未尝不可!” 赦虎公闻言莞尔。

   此偶然之语,竟不幸而言中,胡先生果然一生穷困潦倒,“十一二岁至七十多岁皆在蹉跎困阨中,四十五岁以后皆哀王孙者而赐之食耳”(胡惠溥《半亩园诗钞自序》),然而不论如何艰难,他都不改初衷,穷且益坚,依然钟情于国学。1976年,胡先生年已六十,他在给我的来信中重新回忆了少年时赦虎公和他的那段对话,说:“兄今年六十矣,记忆犹新,亦正作垂老之努力,而且更当坚其志操,毕生不变!”其执着有如此!

    胡先生从童年到少年,无日不是在诗书礼乐的熏陶下度过的,从他的诗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留下的许多足迹:

   “余时五龄,随府君侍太先生左右,……时生徒百许人,咸称彬彬焉……当春,红绿竞秀,水天一色,倒影灿同云锦。月夜,太先生辄与府君同泛舟,吟笺樽酒间,余常嬉侧。生徒之解音者,则厌(左加提手)箫管,沿池边曲径踏歌侍行。登岸,为大月台,于是生徒环坐,听太先生讲,乃政教横干,弦歌响辍。”——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沉醉于良辰美景醉吟高歌的孩童。

    “束发受书时,不间寒暑雨。丙夜灯荧荧,憧憧呈往事。老父课我读,未鸡鸣已起。儿书一遍熟,老父色然喜。”——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勤奋聪颖的少年。

    “上惭严师恩,爱我如爱子。食甘每分授,谓我瑚琏器。邺侯三万卷,诲我唇舌敝。”

     ——这里我们看到是严师面前的高徒。

    大概在十岁后胡先生就能做诗了,现在我们看到的他保留下的作品是作于十五岁时的《独行山径》(回文诗):“斜风恻此怀,久立浑如梦。花对夕阳低,竹摇清影动”,《闺情》“杜宇啼痕湿,杏花香腻人,凭栏无个事,日落又黄昏。”

    只要我们想到他当时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就不能不为他的天才所折服。这两首诗达到的水平在我看来,即使是一些高龄的所谓诗人也未必能够企及。胡先生晚年自编《半亩园诗钞》时,早年的作品只收了这两首,他在《闺情》下自注:“当时何尝解闺阁情事,存之藉见童年涂鸦耳”,然而就是“童年涂鸦”,已足见其诗人气质。

    到了二十岁,胡先生已经是满腹锦绣文章,和他同在赦虎公门下受业的王若时先生亦是佼佼才子,通翰墨,喜吟咏,而论才情则远逊于他。赦虎公对王若时说:“你的诗远不及胡惠溥,恐下一世也赶不到他了。”盖赦虎公一生桃李满天下,而得意门生仅三人而已,前二人为清末“落第解元杨敏勿”(进京应考死于考场,年仅二十,颇具传奇色彩),“神童龚明月”(十二岁即有《龚童子十二龄赋钞》一册传世,后亦早夭),胡先生即第三人,系赦虎公晚年最得意之门生。

    我们来看胡先生二十岁时的作品《登杜甫石》:

    昔闻工部滩,今登杜甫石。

    俯瞰扬子江,渺渺殊无极。

    急浪转奔雷,惊涛吼河伯。

    忽焉心震恐,欲下不可得。

    始知高愈危,持此赠来哲。

    杜甫石是泸州大江中一块突兀拔起的孤石,传说杜甫曾维舟一登,故名(后民间讹为豆腐石)。胡先生青春年少,冒险攀登。读其诗,惊涛骇浪如在眼前,不禁也随之“忽焉心震恐” 。尾联道出“高愈危”的哲理,亦耐人寻思。二十岁能有如此力作,堪称难得。

    这时,早已熟读诸子百家的胡先生又开始了考据之学的研究,他从当时海内景仰的国学泰斗章太炎(字炳麟)所著《章炳麟诸子学说略》中发现了许多错误,年仅二十的他,竟然动念挑战大师,在查阅大量资料,做了详细的考证和精心推论后,撰写了他的第一篇考据专著《非章炳麟诸子学说略》,洋洋两万余言,全用六朝骈文体写出,骈四俪六,流光溢彩。他对这一著述颇为自豪,在次年的一首诗中说:“夙负三叉手,常夸八斗才。豪情孔北海,博议吕东莱。”诗下自注:《非章炳麟诸子学说略》脱稿未逾岁。十年后,胡先生在重庆入饮河诗社,与章太炎高足邵祖平先生成为社友,曾出示《非》文与之商榷,邵祖平不仅未生气,反而非常友好。又十余年,文革爆发,胡先生藏书数千卷全被抄走,《非》文及胡所有著述全部失去。晚年胡先生对我谈及此事,犹能背诵《非》文的许多章句,仁德不才,未能记录,憾何如之。此是后话。

   那时赦虎公与前清举人富顺高觐光(琴生)先生时相过从,胡先生亦因之拜识高觐光先生,时有酬唱。民国26年赦虎公去世后,胡先生曾作《上高琴老》向高请教学问,全文约3000字,亦用骈体,兹摘数段如下,以见其对六朝骈文的研习之深。

   “……惠溥生不逢辰,临风搔首,每多愤激之词;结慨兴怀,时有缘情之作。日月存(左加三点水)逝,无短遂可处之囊;升斗救饥,非臣朔执戟之地。穷岁月之力,难蓄妻孥;疏菽水之欢,允惭人子,徒作嗟来之游,莫塞高堂之望……”

    “……自维志大才疏,有同北海;绝丝裂竹,莫卧东山。……犹忆奉府君之迁奇桠场也,扫叶寒林,藉供炊爨;拾蕈朽壤,用佐盘餐。诵渭北之诗,载怀伐木;感溟南之徙,亦欲奋飞。出则不知所往,太息文章憎命,杜老悲叹之词有征;居则恍惚如忘,每惊魑魅喜人,韩公送穷之文辄爽。背影而驰,羞入广庭之座;应声而走,久成草昧之夫……”

    我之所以要大段大段的摘抄原文,是因为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进入民国以后,骈体文便从中国消失了,而胡先生的作品,足证此说之谬。我以为,胡先生的骈文置诸古人集中,也未必逊色。

    胡先生本意是向高老先生请教,高老先生随即复书,亦用骈体,有云:“惠溥仁兄先生史席:奉复书及和诗均诵悉。体兼徐庾,纯以气行,音杂流徵,更以韵胜。抛砖引玉,为幸实多。光生逢异代,运觏阳九,归田之赋,仅有陶园;插架之书,已灰秦火……”从文中可见大名鼎鼎,年过七旬的前清进士高老先生对当时年仅25岁的胡先生的激赏和器重。对于胡先生之请教,高老先生则认为自己不足以为师,“身非仲尼,君不当在游夏之列”,婉谢了胡先生,这固然是高老先生汪洋大度作自谦之词,然亦未尝不是高老先生对胡先生刮目相看。

     在高老先生赠胡先生的一首绝句中,高把这种关系说得很清楚:“……亦似随园人不老,为留老眼待船山”,这里高自比清代随园居士袁枚,而将胡喻为清代四川著名诗人张船山,其殷殷厚望跃然纸上。

     总之,胡先生在青少年时代经过刻苦学习,已经有了非常深厚的国学基础,成为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佼佼者,他的学识之渊博使人惊讶,他是当之无愧的清末以来传承国学的正统学人, 这一点我将在后文提及。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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