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太史政读史随笔之初郡愚见

很久没发文了,最近有些忙,却不知道忙在哪里。于是抽空发篇长点的
《初郡愚见》

前言、小引正文

予甫受业于吾师至今,虽于课上无多参与,多以浑浑然结束每节课,但亦非无所思考。故吾师既布置此作业,则必欲认真对待也,乃撰此文,以证明予之不敢苟且偷生也!

吾师所谓初郡者,乃一时一地之产物也,而予不敢苟同之,故有第一大段之“初郡之时空概念”;吾师所谓初郡政策者,乃行于一时一地之产物也,而予不敢苟同之,故有第二大段之“初郡政策之成败”;吾师所谓初郡政策影响者,乃行于一时一地之产物对于后世之效用也,而予不敢苟同之,故有第三大段之“初郡政策作用谈”。

而下乃正文也:

 

一、初郡之时空概念

初郡之时空概念可谈论者亦即其于时间与空间上之地位也,分叙之:

若时间,则言西南地前后数百年间所置郡县之情况也。

当战国之世,六国争强关东,而秦独偏居西隅,乃西击羌戎,南取巴蜀以为百年计者,亦关东之不可亟取也。故惠文王後九年灭巴、蜀,十一年(公元前314年)置巴郡。惠文王既灭蜀,仍为国,置侯。至昭襄王,凡三立皆不得其死,十二年(公元前295年)始置蜀郡。此可谓西南置郡之始也,无此二郡,初郡之置,其不可得之速知也。尚且不论惠文王後十三年(公元前312年)之取楚汉中地以为汉中郡及昭襄王三十年(公元前277年)之取楚黔中地以为黔中郡也。此四郡可谓“第一初郡”也乎?

及战国末世,六国式微,秦益壮大,王政卒东收六国之地混一天下,号称始皇,千古无焉!乃始皇帝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南海三郡,则巴蜀之续,不可不察焉。且不论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定楚江南地分黔中以南之沙乡地以为长沙郡及汉高帝时分巴蜀地为广汉郡分黔荆地为桂阳郡(与桂阳同时者尚有武陵,实秦之黔中易名也。)也。此五郡可谓“第二初郡”也乎?

乃乱世平治世兴,武帝遂以文景之财北击匈奴,南取百越,西交月氏,东定朝鲜,拓疆万里,居功至伟不下始皇也!而其于西南亦如吾师所言凡二十七年间设郡十七,则予之谓“第三初郡”也乎?然南海秦已有之,郁林即秦之桂林,日南即秦之象郡,实则十四初郡也夫!

若东汉之世,孝明帝永平十二年(公元69年)分益州置永昌郡,则亦可谓“第四初郡”也乎?

如此,则凡四百年间四置“初郡”,而西南夷因此定也。其至东汉间存者凡三十郡,或可谓真“初郡”之数也,不亦可观乎?

 

若空间,则言武帝开疆时期于其他地方所置郡县之情况也。

北方匈奴自高帝时屡屡犯边,其时因国力不胜,乃为和亲之策,权从之耳,不得谓善也。故武帝之时,国力既强,乃任卫青、霍去病以善任,三击匈奴而匈奴不敢南下数十年,可谓强国威之大举也!地既得矣,不可不巩固之,乃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开朔方郡;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置西河郡;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置天水、安定郡;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开酒泉、张掖郡;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开武威郡;後元年(公元前88年)分酒泉置敦煌郡。凡四十年间开置八郡,可比吾师之所谓初郡也,则此八郡可谓“西北初郡”也乎?

北边既靖,南方复乱,三越寇边,不得不发兵也。三越者,闽越、瓯越、南越也,自汉兴以来叛服无常,且自相攻伐,武帝时,甚结匈奴而欲南北夹击汉朝。乃于元鼎六年及明年(公元前111-110年)遣将各击平之。随后则或于东越地内徙其民,或于南越地置九郡治其民。此九郡可谓“东南初郡”也乎?

匈奴既退,南越亦平,乌桓复盛,东北遂为患耳!而欲降乌桓,必得定朝鲜然后乃可无后顾之忧,因其唇亡则齿寒也。且朝鲜自汉初卫满驱箕氏自王以来,传至孙右渠骄奢,屡不奉诏,又阻东夷小国入见天子之路,故武帝乃于元封年间遣将往击之,卒破其国,定其地。又效南越故事,于元封三、四年(公元前108-107年)间以其地为四郡:乐浪、临屯、玄菟、真番。且不论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东夷薉君南闾等共二十八万人降,武帝置之于燕齐间专设郡而至元朔三年复罢的苍海郡。此五郡可谓“东北初郡”也乎?

南北边事既已定矣,西南诸夷亦不得不从而内附也,且夜郎、滇、鉤町诸王君长素乏内犯之心,故西南夷最易定。虽亦发兵而不如击匈奴之强、定南越之多、平朝鲜之数也。而其置郡则更广矣,凡八郡而西南全定。此八郡可谓“西南初郡”也乎?

如此,则武帝年间凡四方开边所置郡者,皆为“初郡”也,不亦可观乎?

 

而予之所谓初郡之时空概念明矣,盖吾师所谓初郡者,即予之所谓“初郡”之一部分也。亦可谓初郡大小之别也,凡吾师之初郡为“小初郡”而予所谓初郡乃“大初郡”也!

 

二、初郡政策之成败

吾师所谓之初郡政策按吾师所发表之文章中已论详焉。

计平南越所置之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平西南夷所置之牂牁、越巂、沈黎、汶山、武都、益州,及地理志所载之犍为、零陵,凡十又七郡。其初开之年从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至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凡二十七年间,所置岭南、五溪、西南夷之地为郡县,其成亦速也,其功亦伟焉!而其所行之政策吾师名曰“初郡政策”,以为不同于边郡、新郡,且开二千年中央王朝民族政策之大局,亦确然!

然予所不敢苟同者,其初郡之实际成效也。吾师以为初郡政策归纳之有七项,曰以其故俗治,曰勿赋税及轻税薄赋,曰厚赐缯帛,曰移民屯垦,曰选廉吏,曰开道路,曰帮助初郡地区少数民族发展生产和文化。并洋洋数万言以举例论证之,甚详,予之未敢亟驳也!而观此十七郡者,其复见于《汉书地理志》者仅十三郡耳。

予观《资治通鉴》卷28汉纪二十孝元皇帝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条下有贾谊曾孙待诏贾捐之论罢珠崖儋耳之言,有“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之语,以其地“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且视之为“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则捐之之论虽过亦不得不以参考初郡之失效也。

及初元三年春下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此可谓初郡政策失败之一例也。

而类此者,又有儋耳、沈黎、汶山三郡,则西南十七初郡已亡其四一焉。

 

初郡之设,本为战国以来郡县制之延续及拓展耳,予所谓初郡之时空概念实本乎此。而其政策与内地诸郡不同者,以其民皆蛮夷(予用此词绝无贬义,乃因其时而相称也),风气未开,且地域亦殊,故不得不行怀柔政策,吾师所谓“初郡政策”也。

而观上文可知,先有横海郡之置废前后不过三年(元朔元年至三年);继之者珠崖、儋耳亦因屡叛而罢,沈黎、汶山虽不知何故无见于《汉书地理志》,而相去亦恐无几也。

又观《汉书西南夷两越朝鲜传》有曰:“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则可知“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此殊为不解也。既已有其地置为郡,复封其君长为王,若武王已灭商而复封武庚以殷商遗民也,其患必后至也。

果然,“至成帝河平中,夜郎王兴与鉤町王(昭帝时所封西南夷君长为王者也)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虽有金城司马临邛人陈立拜为牂柯太守,以数十人会夜郎王数千人于其国境并出人意料地斩杀之,而鉤町王和漏卧侯闻而望风。而封王之制并未改变,以致于王莽时依内地制贬其王为侯时,“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欲征巴、蜀民平之而“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骚动。”虽然这与王莽的急功近利不无关系,但这源头却应该追溯至武帝时封王决策的失误。

若其初置郡时无封王之为,则亦可耳,然武帝既已有其地而复效高帝封异姓之举,于其地置王侯,美其名曰“以其故俗治”,而实则有放任自流之嫌,不可谓善哉!

 

如此,则初郡政策之成败与否可知也,凡其政策,虽有益于一时一地者,吾师之论已明也,予难以望其项背;而其波及后世者,不知吾师明与否,于予,则存疑焉!

 

三、初郡政策作用谈

观上文可知,予之所谓“初郡”者,“大初郡”也,其于时,则自战国至东汉;其于空,则东西南北八方也。

时间上,战国自东汉是郡县政策形成时期。战国之时,各国所辖之地愈广,而其民愈众,又不可单以封建处之,否则未强先衰耳,故置郡县以治其民。若楚之灭陈、蔡以为县,秦之灭巴、蜀以为郡,皆此也。

沿及秦王混一,则无七国之分,天下维郡县之制,而李斯之功不可灭,《史记秦始皇本纪》有李斯廷议之辞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後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此言大善。

而复沿及汉兴,则复因从定天下功而封诸王,然亦不得不数年之内大诛戮之方解祸;而不知其患,乃大封诸同姓王,卒有七国之乱。以此可知郡县之终良法也,乃至武帝,辄因主父偃之策而行推恩令,《资治通鉴》卷18汉纪十元朔二年条载其辞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此言亦大善。

故及周边之郡县皆定,天下无事,则州部之制又起焉。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武帝既攘却胡、越,开地斥境,乃置交趾、朔方之州,及冀、幽、并、兗、徐、青、扬、荆、豫、益、凉等州,凡十三部,皆置刺史焉。

于此,则初郡乃终得列于与内地郡县平等之地位,其延续至东汉者,以其后百余年亦稍有反复也,然则无碍于大势,故亦可略之。

而初郡政策之作用,则在于辅助完成全国郡县制之成型,以成就封建制国家向郡县制国家转变之功效也。

 

空间上,东西南北皆所谓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则欲使中央王朝之法令达之,必欲行一有效之法以治其民,而初郡政策亦适时而兴。

古人对于天命观念甚为重视,以为天子乃受命于天以治四方八荒,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因此,四海之内皆天子所有,虽“蛮夷”亦为臣民,不可弃之也。以故虽然有时候鞭长莫及,但本乎“招携以礼,怀远以德”之精神,中央王朝不会轻易对外用兵。此亦历代王朝对于少数民族地区之一般共性认识也。

而对于汉朝来说,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设郡县即是此时的一种招怀政策。通过吾师所总结之七项优厚政策,中央政府总算是收到了一定的效果,而且还不错。不仅成就了汉朝四百年的统治,还巩固了边疆的大体格局,而以后晋、隋、唐等朝,莫不以恢复汉朝疆域为己任。(以故隋炀帝不惜耗费国力去伐高勾丽也是因为自汉朝以来彼处即为郡县之缘故。)

以此反观初郡政策,则其对于中国疆域之贡献可谓大也。在这些少数民族聚居去设立与内地相同之郡县而又放宽其政策,一则表明此地至少名义上属于中央王朝直接管辖范围,二则说明无论夷汉皆为天子之民内外无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巩固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为中华民族的形成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以此表明初郡所行之地区,不仅与北匈奴、东胡等地区不同,而且还表明这些地区是属于中央政权的政策直接下达的地方,而非如之前赵氏南越、卫氏朝鲜一样可不需要执行中央王朝之命令。

以此反观整个帝制时代中国中央王朝和周边少数民族之关系,则可以得出相似结论:即直接属于中央或郡县或行省体制下之少数民族地区乃中央王朝直属之地,否者即是处于朝贡体制下之地。前者以汉朝之初郡、元朝之行省为例,后者以唐朝之南诏、明朝之朝鲜为例,皆类此也。

而初郡政策之作用,则在于为此一结论之得出提供了最初的实例,用以表明初郡与藩外王国(如匈奴、月氏)之不同也。

 

如此,则初郡政策之作用明矣。而吾师所谓其对于后世王朝处理中央与少数民族地区关系之借鉴作用,则亦无须予赘言,其功之伟莫甚也!

 

结语、总结全文

笔既至此,则欲总结全文也。

吾师之出题也,欲学生之关于汉武帝时期之初郡政策作一考证及说明,以达其对于上课所讲内容之巩固并顺带激发学生之对于南方民族史之兴趣也。然予观此题,又上网搜索关于此题之前人研究成果,乃发现此课题竟为吾师之首创也!不得不深为吾师之开拓精神肃然起敬。

敬佩之余,予有憾也,既吾师已研究此题甚为透彻,又何须吾辈小子汲汲耶?且吾师之论已经历二十余年之考验,予辈不敢亦不能全然推倒重来一遍,则予辈之于此题只能照抄或部分照抄吾师之结论也,以此观之,可不憾哉?

而愚顽若予者,必不甘于此理也,故重为探讨之,且大有违吾师之金科玉律也。虽有背师之名亦再所不惜,然予以予之陋见贻笑于大方之家,还望吾师勿以为狂也!

虽则予之所论似乎较少涉及民族史方面,而过多地牵涉到行政体制,但其中亦无不以中华民族为重也!尚待吾师为之通融,予不敢奢望。而对于“初郡”之概念问题以及“初郡政策”之作用问题,予亦不敢奢望吾师之同意予之观点也!

行文至此,则真欲结尾耳。此文只在于标新,而非关乎立异也!

 

                                                  太史政  乙酉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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