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第二卷《权柄》第六章 哲夫成城 3-5节

“西夏人!

“敌袭!

突然,东门箭楼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大声喊了起来。

“来了!”某处传来酒杯被捏碎的声音。

一万五千精锐的西夏骑兵急驰而来的声音,让大地都发抖,随着西夏人的接近,东大营的营帐都能感觉到震动的余波。这支骑兵急趋至东大营东门外四百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凛然打量着守备空虚的宋军东大营东门。而勒马于中阵之前的,赫然是身着明光恺甲的李清!

“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引振武军出营,将他们拖在营外,再来端了他们的老巢!”

“哈哈……看来是种谊要成仁的时候了。将军不愧是主君看重的人啊!”

“……”

李清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些或是衷心,或是阿谀的话语,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东门上方飘扬的旗帜。

“果然是未整编禁军。”李清不觉微微松了一口气,一面厉声问道:“准备好火种没有?”

“察将军,一切就绪。”一个偏将欠身应道。

“好!一旦攻入宋营,便四处纵火,烧掉这座营寨。”

李清心中暗暗遗憾自己没有火箭,否则的话,此时就可以派上大用场。但是当时整个大陆的硫磺产量非常少,一向重视火器的宋军这些年变本加厉发展火器,军事与民间的双重需求,导致了大宋每年从楼国进口的硫磺要用十万宋斤为单位来计算,大宋朝并专门颁布严酷的法令:任何大宋臣民向外国私卖硫磺达到十斤,都是死罪;并且还特别禁止了向西夏卖鞭炮等含硫磺的产品。因此西夏人连走私上都得不到多少硫磺,整个西夏的硫磺,连民间放鞭炮都嫌不够,要配备足够的火箭,就实在勉为其难了,毕竟从原料到工匠,西夏都很紧缺。

不过此时李清没有怨天尤人的立场,“刷”地一声,李清拔出刀来,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前锋阵进攻!”

战鼓擂动,号角吹响!

前锋阵三千精锐骑兵,怪吼着冲向房弱的东大营东门,宋营东门的守军,几乎能感觉到营寨的颤抖。好一阵慌乱之后,宋军营寨中,射出了稀稀落落的箭矢,无力的阻挡着西夏人的冲锋。这种微弱的反抗,让西夏人顿觉放心,一切迹象,无不显示着,宋军的东大营,此时己经精锐尽出了!而东门的守卫,更加空虚。

“策前锋阵!出击!”李清再次举起了战刀,发出如猛虎一般的吼声。

巨大的令旗向前方挥舞,战鼓更急,号角的响声,直接划过天际,充斥整个天地之间。策前锋阵的三千骑兵一齐发出一声呐喊,直接拔出战刀,踩着前锋阵的足迹,催马冲向前方的宋军大营,似乎是想要将整个宋军东大营踏碎于他们的铁蹄之下!

李清的脸上,终于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种谊,你的大营没了!”

然而,李清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人察觉到他的笑容,他脸上的表情,就被惊愕、不解所代替!突然,他竟然似乎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宋营的东门,自己打开了!

李清的眼睛眯了起来!前锋阵与策前锋阵与他们冲击时扬起的灰尘,挡住了李清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前锋阵的冲锋并没有停滞的现象,李清稍稍心安了一点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战刀。

但这只是一瞬间。

李清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前锋阵的骑兵们突然一个接一个地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去,密如蝗群的箭雨撕裂空气,发出凌厉刺耳的声音,突然降落在得意忘形的西夏骑兵头上。甚至有不少箭枝更是穿过冲击的部队,一直飞行到李清的阵前,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将军,前锋部遇到宋军的抵抗,从旗号上看,是宋军的未整编禁军。”李清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首领前来禀报。

“未整编禁军?”李清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趋前一步,厉声问道:“刚才的齐射,训练有素,最远的箭矢落到了我中军之前!这分明是神臂弓!”

“神臂弓?细作不是说只有振武军有神臂弓部队么?”李清的部将们迷感起来。

“宋营里的是振武军!”李清咬着钢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怎么可能,南门前出击的,明明是振武军的旗号!”

“换旗计!”李清己经没有时间和部将们解释,他自出击起就一直心里感觉有个地方不对劲,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出击的“振武军”,没有使用神臂弓!种谊既然用换旗号的伎俩来欺骗自己,就表明他己经识破了自己的计谋……李清从来没有想过要和种谊的大军来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只有白痴才会拿骑兵和重步兵去做这事情,李清的计划是:引诱或迫使种谊军主力出击,再利用部分军队缠住这只主力,利用骑兵的机动力亲率精锐袭取宋军大营。一旦大营失陷,宋军就会进退失据,丧失斗志,再前后夹攻出击的宋军主力……但是现在的情势,己经完全不同。

李清的处境并不是太糟糕,他依然随时可以撤走—虽然这意味着整次进攻的失败。因为一旦东大营的攻势受挫,西大营前面的大军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凭借那些兵力,即便攻下西大营,也是损失惨重。而西夏与大宋的实力对比悬殊,西夏绝对没有本钱和宋朝打消耗战,哪怕用一个夏军换两个宋军,西夏也损失不起!所以一旦这次进攻失败,西夏军就只有暂时撤退,伺机再来……

除此以外,李清还可以进择强攻!

哪怕面前是振武军,两强相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所有的念头在李清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几乎只在一瞬间,李清就下达了命令:“左军、右军交替掩护殿后!鸣金收兵!”

“是!”

立时,西夏军中军敲响了清脆的钲声,同时,在令旗的指挥下,左右军开始向前,交替掩护。而似乎与此对应,宋军的营寨中,也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西夏骑兵强行拔转马头,向后撤退,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支黑压压的部队,长枪与盾牌在最前面,排着整齐的方阵掩护大宋精锐的神臂弓部队,追击着坠入计算中的敌人。

神臂弓超长的射程,的确是所有骑兵的噩梦!每一轮齐射,必有西夏人受伤、毙命。西夏人的前锋阵己经折了一半以上的人马,策前锋阵在密如飞蝗的弩箭面前,也丧失了进攻的勇气—敌人能攻击到自己,而自己无论如何,也射不到敌人;如果想要靠近进攻,就难免死在箭下……面对这样的部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逃到他们的射击距离之外吧。

但尽管如此,李清的部队也并没有因为撤退的命令一而我溃。他们撤退的时候,没有忘记观察令旗的指引。

虽然惊慌,却没有失措。

左军与右军的接应很快就上来了。两支三千人的部队一左一右的攻击追击的宋军,忽而左军在前,忽而右军在前,接近宋军后一阵箭雨,就立时后退。这种策略很快就奏效,追击的宋军部队放缓了脚步,谨慎的注意着阵形,生怕给敌人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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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眼睁睁看着陷入计算中的西夏人从容退走,种谊魔下的军官们,无不跺脚。

“不必叹气。”在箭楼上指挥的种谊对这种结果并非没有惋惜之意,但是这是宋军天然的劣势,种谊不想为不可能的事情而叹息,平静的命令道:“下令收兵吧。”说罢,他把目光转向了南方的战场。“天很快就要黑了,西夏人支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他们的人不会累,马也会累,该去接应他们回营了。”种谊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如果等到李清回去拿那支部队泄气,那就会弄巧成拙了。

是。

默默地望着南方犹自纠缠的战场,种谊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场战争不会这么快结束。”不过身为大将的种谊,表面上却绝不会表露半点这样的情绪,只是一瞬间,种谊就恢复平时的从容与成严,移目至身边的一个人身上,沉声说道:“孙参军。”

“下官在。”

“你随我来。”种谊淡淡的说完,便即起身,向箭楼下走去。

被唤作“孙参军”的中年军官连忙应了,紧紧跟着种谊下楼而去。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种谊的中军大帐,种谊见左右再无旁人,这才坐了下来,向他微微笑道:“你即刻设法潜入西夏,命令我们的细作去散布流言。便道这次战斗,我们之所以能击退夏军,是因为李清心怀故土,故意未尽全力,所以一直不肯和我们硬拼。如果他能和我们打一场硬仗,东大营早就成为平地了。”

“是!”

“此外,我这里有我的几封亲笔信,你让几个可靠的人去带给李清,不要告诉他们真相。只是在通关的时候,要故意被西夏军查获了。”

那个孙参军听到这种毒计,竟是不由打了个寒战,忙应道:“是。”

“嗯。”种谊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双手踞案,笑道:“李清用兵多智,兼之杀伐果断,临机决断,毫不迟疑。此人实是大宋之劲敌。然而他有生来的弱点—他是汉人,不合与西夏卖力。须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战场上除不掉的敌手,便须在战场外除去!”

孙参军凛然答道:“下官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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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了追兵的李清率领着败兵再次绕向南面的战场—既然振武军主力未出,那么如果动作迅速的话,至少可以从南面战场挽回一点面子。虽然那注定无关大局,但是无论如何,哪怕是名义上的“胜仗”,对于主将来说,也是必要的。

但是李清没有想到,他的霉运并没有到此为止。连种谊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在前面等着他。就在他的骑兵们神情松懈的绕过一个山岗之时,突然,似乎是从地底传来数十声的巨响,仿佛大地被炸裂了一般,巨大的尘土与石块在前方掀了起来……李清只来得及看见走在前方的骑兵与战马们的肢体在尘土中飞裂,便下意识的趴了下来,紧紧贴在马上。但是受到惊吓的战马却不听控制,疯了似的乱跑起来。

李清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时,只看到一副名副其实的“兵荒马乱”的场景。

到处都是血肉横飞,战马、骆驼乱成了一团,无意识的到处乱窜,有些马发起狂来,更是前蹄高扬,把骑在马上的骑兵给摔了下来,结果导致了许多的骑兵不得不疯了似的追赶自己的战马。最要命的是,这种慌乱,把本来没有受到攻击的后队他给冲散了。

“怎么回事?!

但是没有人能回答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清顾不得弄清楚真相,迅速的找到了自己的亲卫队,手持战刀,亲自勒束着乱成一团的部属,若是此时被人偷袭,大事去矣!

然而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李清刚刚略略控制住局面,眼见着东南方便扬起灰尘,大地传来震动之波。李清等人不由面面相觑。

“约有三千骑左右,从侧翼而来!”一个小首领在地上贴耳听了,面带惊疑的察道。

“左右军准备迎敌!余部尽快勒束好队伍!”李清连忙发布命令,他此时根本没有功夫去追究这只骑兵是从哪里来的。

李清的话音刚落,那三千骑人马就出现在李清的视线之中。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宋朝蕃军?!”

“狄!”

“包!”

“哪有蕃部姓狄?!”

“包顺?”

“全部闭嘴!”李清恶狠狠的大吼一声,厉声道:“左右军冲锋迎战!杀敌一人,赏酒十斤!后退一步者斩!”

“将军有令!杀敌一人,赏酒十斤!后退一步者斩!”

果然,重赏酷罚之下,左右军立时士气大振,便听中军号鼓三声,西夏骑兵们再次发出兴奋的怪吼声,冲向包顺的蕃骑。

互射、对祈……

一场中规中矩的骑兵对决。

西夏军数量占优,却是久战之师,兼又屡屡受折,一番猛攻后,猛然发觉眼前的宋军蕃骑数量虽少,装备虽差,但战斗力却非同小可,便立生·法战之意,渐渐露出不支之象。

而狄咏与包顺与神卫营第四营都指挥使石行友,在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次使用了“炸炮”这种新式武器,却没有料到遇上的对手,居然这般的沉着冷静—在炸炮的成力之下,居然还能迅速的重整阵形,组织起反击。

这“炸炮”本是兵器研究院研制出来的新式火器之一,实是一种踏发式地雷,乃用生铁铸造,有如碗大,内装火药与铁砂,上留一指粗的小口,以小竹管穿线于内。专用来挖坑埋设于敌人必经之地,将几十个炸炮都连接在一个叫“钢轮发火机”(在木匣内装钢轮与隧石,用绳卷在钢轮的铁轴上,从匣内引出,横拴于道路上。人马拌绳或拉绳,牵动钢轮磨擦隧石发生火花,使引信燃烧)的火槽上,以土掩盖。一旦敌人踏动钢轮机,立时发火爆炸,成力无比。这种武器是沈括与赵岩的得意之作,一经试制成功,文彦博立时便意识到这种武器的巨大作用,枢密院很快决定在西线试用,观察实战效果。因此不惜提前向西线派遣了神四营携此利器前来,兵器研究院还派了专门的研究人员随同前来,收集资料。

狄咏与包顺、石行友远远就发现了东大营的战斗,本来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神卫营第四营,但是狄咏与石行友皆是初生牛犊,包顺又是蕃人,素来把纪律看得甚轻,三人一拍即合,竟然擅作主张,悄悄在西夏人的行军线路上埋设“炸炮”。但是又怕万一不效,折了神四营,且怕炸声惊了马匹,竟是把大军远远的藏了起来,只怕几个斥侯在此查看,若然炸炮奏效,方才进攻;若是无效,自然不敢去挥西夏人之虎须。只是却不知战场之上,时机须臾即逝,如此作为,虽然谨·滇,却也错失了良机。

狄咏与包顺引兵来此,与西夏军交手几合,便知西夏人己有准备,二人竟也再无恋战之意。如此双方虚情假意的交手几合,各自送了几十条人命,竟是愈打愈远,一个南辕,一个北辙,一场战斗,就这么草草收场。

李清莫名其妙的接了这一仗,更是无心停留,回到南面战场之时,见宋军大阵己经退到东大营弩箭的射程之内,又见己方军队,从自己的中军以下,都是人疲马惫,士气低落,南战场的部属本来就听到巨响之声,己是惊疑不定,此时见到中军同袍不少人都是满头满脸的尘土,形容狼狈,兼又死伤惨重,军心更加动摇。李清知道这种情势,难以再战,当下便着人收拾了战死者的尸体,引兵退回石门峡。

东大营的战斗既然结束,在西大营僵持的夏军一收到传讯,也退回了没烟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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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恶战,西夏军屡次受挫,损兵折将。李清回到石门峡后点兵,发现大小首领战死受伤者数以十计,死亡失踪的士兵高达六千余众,受伤的更是多达八九千余人,堪称西夏近年以来少有的大败。一念及此,李清不由心情郁郁。只是他却不知道,宋军在此战役之中,付出的代价,也堪称惨重!

刘昌祚的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战斗结束后,只有三百余人存活,也是人人带伤,此外,更损失了全部的战马,营副都指挥使薛文臣殉国!营都虞侯王倪身中十余箭殉国!此外包括指挥使高伦以内,指挥使、副指挥使一级的军官,有半数以上战死,武状元文焕更是失踪了。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第一营的军旗因为掣旗战死,竟被西夏人缴获了!先不论丢失军旗要领受多大的罪责,按照大宋新修订的军法,丢失军旗,便意味着神锐军第二军,将永远不会有第一营这个编制存在!

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只打了一仗,就不再存在于大宋禁军侍卫步军司的编制之中!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刘昌柞、吴安国等人来,实在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除此之外,种谊派出去的四千沿边弓箭手,只有不到七百人生还,其余悉数战死。加上其他的战死者、受伤者,宋军的伤亡人数,其实也只是比西夏军略少而己。

当然,这不会是战报的写法。虽然军法官们有自己的报告渠道,使得虚报战功更加困难,但是这并不妨碍书记文书们,在战报上玩弄文字游戏,毕竟上司也不会当真为这种“小事”来斥责他们。

但是不论他们的战报如何写法,也不论双方在平夏城的首次交锋谁胜谁败,战争,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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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长安。

新建的陕西路安抚使衙门。

“公子,丰参议求见。”伤愈的侍剑,神态间更多了几分成稳。

“握。请他进来吧。”石越轻轻吹了吹墨迹,搁下手中的毛笔,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写的奏折。这是他第三份请罢乡兵的折子了。

未多时,丰稷便大步走了进来。石越观看他神态,却见他眉宇之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帅台大喜!”果然,丰稷刚刚进门,便连忙作揖贺喜。

石越微微一笑,道:“何喜之有?”

“高遵裕大败西夏军!”丰稷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一份战报,双手递给石越。

石越不由微觉愕然,忙接过战报,细细读来。战报所叙,无非是在高遵裕的指挥下,平夏城宋军如何力挫强敌,杀伤敌人数万。随战报附上的,更有一串长长的有功人员的名单,与阵亡将领名单。

石越读完之后,将战报放在案上,沉吟道:“相之,阵亡战士的名单呢?”

“己径递枢府,请求抚恤并奉入忠烈祠受祀。”

“有多少人战死?”

“一共是五千另二十三人。其中军阶最高者,是朔魔校尉薛文臣、王僚。”

“战死五千余人,受伤的只怕更多。刘昌柞的第一营更是撤消编制……”石越不由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踱步思考。

“神锐军第一军军都虞侯根据刘昌祚部幸存的军法官的报告,弹勃刘昌祚失落军旗金鼓,指挥使吴安国骄横跋扈,二人都己经被暂时监禁起来,准备押送回京兆府审讯。”丰稷小心翼翼地说道,“刘昌祚姑且不论,吴安国的表兄康大同刚刚增补入侍卫班直……”丰稷一面说,一面悄悄窥探石越的脸色,却见石越始终如同万年之花岗岩一般,没有任何表示,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惊,竟是不敢再说。

“吴安国这个人,本府是知道的,料来少不了要得罪不少人。但这是卫尉寺的事情,我等最好不要多管。”石越在心里笑了笑,让吴安国受点挫折,并不是坏事,但是他的脸上,却依然是一脸的“刚毅木讷”。“刘昌柞失落旗鼓,按军法要如何处置?”

“论法当斩。”

“哦?

“但是刘昌柞此番颇立功勋,以功折过,下官猜测,应当是降职的处分。至于究竟降到哪一级非止是卫尉寺的事情,与兵部也有关系。”

“如此,待他受处分之后,不必再回神锐军,调到龙卫军去吧。”

丰稷震惊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刘昌祚与石越是什么关系。龙卫军隶属侍卫马军司,是一支装备精良的纯骑兵部队,此时龙卫军的军官、节级基本上都己经从讲武学堂、骏胜军返回陕西路,并且早己完成了士卒的挑选工作,在庆州整编训练己有几个月,再有半年,就可以整编完毕。把刘昌祚从神锐军调入龙卫军,根本就是有意栽培。丰稷也不敢多问,忙答道:“是。”

一面又说道:“按朝廷的章程,渭州经略使有权直接向枢密院报告战果。安抚使司的战报,不过是存档而己。但是这次高遵裕刻意将战报先递送帅司,再转递枢府。下官想来,这是高遵裕故作姿态,向帅台示好。刘昌祚本是高遵裕之部属,届时若要调动,下官以为,须得向高遵裕打个招呼才好。”

“相之言之有理。此事便交你去办妥。”石越赞赏的点点头。

“平夏城有此捷报,朝中便有反对之人,气势也自然会小了下去。然而下官所虑者,是怕朝廷有人得意忘形,竟然要求向西夏全面开战,反累国家。帅台何不拜表说明此事,且修书与文相公、吕相公及吴武部,言及利害,道平夏之役,不过特为为国家建藩篱,以战止战,使陕西略得休息,而非为挑衅敌国。若诸公能为之然,庶几亦为朝廷之幸。”

石越听到此言,心中不由一动,他与文彦博之关系,始终是若即若离,不好不坏。纵然是石越倾心结纳,文彦博却始终是爱理不理,对石越并没有特别的好感,反倒是对唐康这个孙女婿青眼有加。

而吕惠卿更是口蜜腹剑之李林甫,更不必言。惟独吴充,二人很早就在朝堂之上,互相声援,平时也颇有交往。石越更是听说,吴充曾经有意将一个孙女许给石起之长子,只不过宋人招婿,首重进士,吴夫人疼爱此孙女,不欲太早许人,非要择一榜进士不可,方才作罢。此时自己远离京师,朝中无得力之人,万事不便,不若将此人情,专卖给吴充,既让吴充有机会在皇帝面表露一把,又是去一隐忧,岂非公私两便?他主意既定,便即笑道:“此事本府自有计较。”

当下又与丰稷商议,如何奏功,如何抚恤,如何补给……却是浑然不知,高遵裕的战报之中,己是将种谊之功夺为己功。

二人商议完毕后,丰稷无意识的向书案瞥了一眼,看见“乡兵”二字,不由笑道:“帅台又在为乡兵之事操劳?”

石越点点头,口胃然叹道:“乡兵一日不罢,陕西一日不能恢复。”

“朝廷诸公不能及此。”丰稷略一欠身,微微笑道:“然则帅台操之过急也。”

“救民于水火,蔫能不急?”

“欲速则不达。帅台为政,虽然不惮革新,却向以持重著称,岂不明是理?本朝之制,虽宰相不能专权。一令之下,政事堂、枢密院、诸部寺台、给事中,行文移膘,反复辩议,旬月不决,亦是常事。陕西乡兵,数以十万计,一朝罢之,朝廷蔫能不疑惑?帅台策至之日,圣意固难测,而政事堂诸公则己各执己见。诸相真正支持帅台者,以下官之陋见,实不过司马君实、冯当世二参政而己。恕下官直言,帅台便是写再多的奏折,只恐亦无济于事。”

石越苦笑数声,道:“李潜光先生亦曾为我言之。然义所当为……哎!”

“帅台何不折衷缓缓图之?”

“苦无良策!”

丰稷起身,轻踱数步,皱眉沉思,忽然停步,俯身向石越说道:“帅台欲罢废乡兵,何不从役法上着手?”

“从役法着手?!”石越反问一句,霍然眼睛一亮,腾地起身,击掌笑道:“相之所言甚妙!”

他在房中反复踱了数步,苦苦思索,究竟要从何处寻一个借口,来改革这个弊政。

丰稷站在那里,望着石越,突然想起一事,忙说道:“免役法不可以再行。”说罢又觉得自己不免祀人忧天,当下不由自失地一笑。

石越闻听此言,猛然一凉,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丰稷,笑道:“相之!

相之! ”

丰稷被石越一阵大笑,顿觉莫名其妙,又觉尴尬,只得随着石越哈哈千笑了几声。

却听石越笑道:“相之知否?古今以来,役未有不扰民者,若欲役不扰民,除非免役!”

“帅台,万万不可!”

“相之莫急。”石越缓缓笑道,“王介甫之免役法,本府必不再效颦!”

丰稷不好意思的一笑,欠身拱手道:“免役法未必不佳,只是若冒然再提,只恐朝廷从此多事。

朝中有人欲复此政久矣,唯不得一籍口。毕竟新法诸政,只是‘暂罢’而己。”

石越摆摆手,笑道:“我岂是孟浪之人。相之,可知役法之弊,最烈者为何事?”

“下官以为,本朝役法之弊,最烈者为衙前,次为弓手,次为里正、户长。至于州县曹司、壮丁、散从以及拣稻之属,百姓受害甚微,此为难免之事。”

“正是如此。”石越点点头,叹道:“本府巡视地方,询问乡老,亦颇得其情。衙前本是藩镇割据之遗制,‘衙’者,通‘牙’也。其职为守护官物府库,押纲运。自本朝立国,太祖皇帝罢藩镇,选诸道精兵为禁军,州郡所存厢军,非老即弱,且数额亦锐减。于是地方守牧,点百姓为里正衙前、乡户衙前,而以厢军为长名衙前。其后长名衙前亦渐有百姓充者。逮至今日,长名衙前久习于公门,熟知情弊,上下交通,竟有因此致富者。而国家有酬奖衙前之法,亦为长名衙前所独占,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难分一杯羹。盖真困百姓者,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也!”

“诚如府台所言。”丰稷愤概的说道,“朝廷之法,家产值二百贯可充衙前。于是州县差人,若百姓家中,鸡、犬、箕、帚、锄,只须值得一文钱,便要计算入内,又虚报浮增,只待算满家产达到二百贯,便定差为衙前。入衙门后,上下欺压,各种费用,便花去百贯。最苦者是押送纲运至京或者其他州县,雇佣脚力、关津捐纳所动用之钱物,一次至少三五百贯,大都要衙前自己掏钱垫付。万一失落,更要赔偿。又或者一人为衙前,本己充作场务,官府又要他去押纲运,只得让家人来权管场务,自己去押送,而官府或又有差遣,于是一人为衙前,全家要服役。本家之农务,反倒荒废。而若以家人管场务,未免生疏,若有失落官物,又须赔偿……如此全家破败,弃卖田业,父子离散,沦为乞丐者,比比皆是。现今京兆府内的乞丐,十之八九,谁不曾做过衙前?!”

石越倒料不到丰稷颇知民间疾苦,他却不知道,百姓这般惨状,此前宋之大臣,多有奏折论及,大宋朝凡是关心时务之官员,大多读过。反倒是石越自己没有时间去读宋朝历代大臣的奏章。

丰稷越说越是愤慈,又道:“帅台可知弓手之苦乎?”他不待石越回答,便即说道:“弓手之苦,在于役期过久,甚至是漫无时限。一朝为弓手,终身为弓手,竟有四五十年为弓手者!此害亦不逊于衙前。衙前、弓手、里正,惟里正为催赋税,略有微利,然若地方有豪强拒不纳租,则不免又有赔垫之苦!本朝百姓受困于役法者,或者寄田于豪门虚报逃亡,以避役法;或者故意浪费不敢勤劳增产;或者为减低户等,亲族分居;更为甚者,有为成为单丁,而宁可缩母改嫁,或者父亲自绩以救儿子者!”

石越默然无语,为了逃避役法之害,父亲自杀而救儿子,这件事他却听说过,这是韩绛的奏折上所举的事例,本是新党为推行免役法而攻击差役法的口实。宋朝之富裕,石越固然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然而宋朝之贫穷,也是不可否认之事实。宋朝固然有前所未有的富裕的市民阶层和绪绅阶层,但是宋朝一样有生活困苦不堪的农民!

既便不谈论一个方类本身应有良知,仅仅从纯粹的功利主义出发,石越也不认为以中国如此庞大的国度,农民不富裕而国家可以真正的强盛。

无论表面上有多好看,那都只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昔日遗腹儿,今兹垂白须。子岂不欲养?母定不怀居?谣役及下户,财产无所输。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连送出门,急若盗贼驱。儿孙孙有妇,大小攀且呼。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丰稷背手诵读此诗,言辞凄恻,石越在一旁听来,只觉句句血泪,不忍卒听。侍立一旁的侍剑,早己是泪流满面。

“这是?”

丰稷略觉奇怪的望了石越一眼,叹道:“这是盯江先生李靓的《哀老妇诗》。”

“原来是李泰伯。”

原来这李靓是建昌军南城盯江书院的创始人,也是庆历新政的著名学者,曾为太学直讲。李靓去逝己久,不过他的学术观点最近却经常被各大学院、《学刊》所弓}用、阐发。他的《原文》、《富国策》诸文被一再重印。盖是因为李靓早在十几年前,就明确提出“人非利不生”、“治国之实,必本于财用”,不仅受到王安石的赞誉,也被“石学”一派的读书人所重视。石越本来不曾听说此人,因此自是没有听过这首在当时非常著名的《哀老妇诗》,但是却从《西湖学刊》上,看到过此人的生平。

丰稷虽然略觉奇怪石越不曾听过此诗,但是他也听说过石越的生平,便也不以为异,只是向石越拱手为礼,道:“帅台若果能解F之倒县,则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石越沉吟半晌,忽然抓起案上写到一半的奏章,揉成一团,一把丢进纸篓当中,慨然道:“罢乡兵、改役法,本府必不敢辞天下之事,当自陕西始!”
       长安城,驿馆。

  一个灰袍男子背手站立栏边,默默地看着驿馆的人员替一匹黑色的骏马换马蹄铁,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肩膀上,仅从背面看去,就已知此人俊逸不群。

  “镇卿!”

  灰袍男子转过身去,赫然竟是吴安国。看清唤他之人后,他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道:“田兄!”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田烈武!

  “你如何会在此处?现在到处在传言,道是平夏城大捷,你不是在高遵裕部下么?”田烈武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惊讶。

  吴安国默默摇了摇头,略带讽刺的说道:“是驻陕西路安抚使司监察虞侯、致果校尉向安北要召见我。”

  “向安北?!”田烈武大吃一惊,问道:“你犯了军法?”

  “骄横跋扈,目无长官,有违军中阶级之法。”吴安国嘴角微翘,讥讽之情见于言表。

  “战争方起,便是有过,也应当军中处罚,以便效用,如何还要递交帅司处置?”田烈武大摇其头,却不去问吴安国是不是真的“目无长官”。

  吴安国脸色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叹道:“部下都死光了,呆在平夏城,又有何益?”

  “啊?不是大捷吗?”

  “什么大捷!”吴安国冷笑道,“双方死伤差不多,不过是击退了西贼的进攻而已。两个翊麾校尉殉国……”说到这里,吴安国突然想起薛文臣平素对自己的关照,王傥战死前说的话,“忠烈祠相会!”他不禁轻声的念了出来。

  “什么?”田烈武显然是没有听清。

  吴安国猛地一惊,回过神,目光又移到那匹黑色的骏马身上,淡淡说道:“没什么。”沉默了一会,终于想起田烈武本来应当在京师,便又问道:“田兄如何也到了京兆府?”提起此事,田烈武不由得兴高采烈起来,笑道:“我是调至龙卫军任权军行军参军,准备先至帅司报到。”

  “军行军参军?”吴安国不觉愕然,军行军参军,最低也需要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才可以担任,而自己与田烈武在军中资历相俦,却不过是从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文焕以武状元从军,也不过是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这田烈武如何却是官运亨通至此!

  “只是代理而已。”田烈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有个‘权’字,我只是宣节副尉,资历不足。因金将军竭力推荐,才有这次机会。”

  “恭喜。”吴安国淡淡地抬了抬手,他对田烈武的官运,倒并不嫉妒。军行军参军的确是升官之途,按大宋禁军转迁之制,一般来说,指挥使不能直接升为营副都挥使,而须先至军一级担任军行军参军,然后方得升迁。田烈武一朝至此,升迁自然是指日可待。不过他却不知道,田烈武之所以能调任龙卫军行军参军,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田烈武深得其长官金彦的欣赏,兼之又有薛奕的推荐信。

  田烈武没在意吴安国的神态,挠了挠头,笑道:“论打仗的本事,我远不及你,若是镇卿你也能来龙卫军就好了。”

  此时正值吴安国倒霉之际,若是换作别人口出此言,他必然要以为是讥讽之言,立刻便要变色。但这话由田烈武来说,吴安国却知是出于至诚,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什么伯乐?千里马?”田烈武哪里又读过韩愈的文章?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会,方笑道:“若说马,听说龙卫军的马倒全是好马。镇卿,你看这匹马怎样?”他手指的,正是不远的处那匹黑马。

  “此马头高而颊瘦,耳小而向上有力,眼大而鼓,嘴鼻宽大,马鬃不厚,腰肢不长不短,马肚亦不大,后腿微曲,马蹄不大不小,毛色纯黑而亮,额头更有白斑,真是好马!”吴安国一向少言寡语,此时却是一口气赞来,显然对这匹马已是观察良久,又甚是喜爱。

  田烈武听了个目瞪口呆,半晌方笑道:“镇卿真是知马。我虽知道这是匹好马,但却说不出这许多好处来。可惜这匹马不是我的座骑,否则当送给镇卿。”

  “这是谁的马?”

  “是种谔将军的马,皇上这次任命种将军为龙卫军都指挥使。”

  “种谔吗?”吴安国点点头,道:“不知比之其幼弟种谊如何?”

  “这……”田烈武别说是不知二人高下,纵然是知道,也不敢乱说。

  吴安国却毫无顾忌,“种谊将军治军严整,临阵对决,料敌先机,实是国之良将。只是用兵太过保守,有点不思进取。此国朝名将之通弊。种谔几年前曾败于西夏,因此关中传言,种子正虽与其兄种古、弟种诊并称‘三种’,然只怕尚皆不及其幼弟种谊,更不及乃父种团练多矣……”

  “镇卿不可造次胡言……军中严阶级之法,诽议长官,其罪非小。”

  “大丈夫何必畏畏缩缩!”吴安国哼了一声,讥道:“种家久在西军,天下皆道‘种家将’,久闻种子正之志,是想占据横山。然我料定其今虽为龙卫军都指挥使,亦无能为也!”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有冷冷的说道:“是吗?”

  吴安国与田烈武不料有人偷听,不由吃了一惊,忙回头望去,却见是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挽了衣袖,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一张国字脸上,剑眉入鬓,双目炯炯,颇见豪气。他虽然粗衣布服,但站在那里,不知怎地,竟有一股领袖群雄的风范,倒似是统率过千军万马一般的人物。只是打量吴安国的眼神,却颇为不善。二人皆不认得这是何人,吴安国便冷笑道:“足下有何指教?”

  中年汉子冷哼了一声,道:“我刚才听你说种家将名不副实,又说种子正不能成其志,便想问个端的。”

  “我为何要对你说?”

  “莫不成阁下只是个只会背后嚼舌根的小人?!”中年汉子淡淡说道,神色之中便隐隐流露出一股不屑之意。

  吴安国自然知道对方是激将之计,但他性情本就桀傲不逊,此刻又被这人以言语挤兑,竟傲然说道:“我若能说出来个道理来,又当如何?”

  那中年汉子淡淡一笑,指着那匹黑马,道:“若能说出道理,我将此马赠予你。”

  吴安国不由哈哈大笑,讥道:“你这汉子,打的好大诳语!”

  中年汉子冷冷道:“你如何说我是打诳语?”

  吴安国指着黑马,冷冷说道:“这马分明是种子正将军所有,你欺我不认得种子正么?我却是见过的。”

  “不错,我也认得。”田烈武也说道。

  “一个时辰之前,这马已归了我。眼下便是我的了!”中年汉子淡淡说道,但也不知怎地,他口中所说全是不可思议之事,但他那种淡定从容的神色,却让给吴安国与田烈武有一种强烈感觉:这个人决不是说谎之人。因此虽然不免将信将疑,却没有出口质疑。中年汉子顿了一下,笑道:“如何?阁下且说个道理出来。”

  “说又何妨!”吴安国一拂袖,背手昂然说道:“故种仲平将军,威名卓著,除用兵治军之外,其能者,是其能识人用人,又兼爱兵如子。王光信本是僧人,英勇善战,熟知蕃部道路,故种将军能用之为乡导;慕恩戏其侍姬,故种将军反以姬赐之,故得慕恩死力。凡此种种,遂能知敌之情伪,而屡克胡种。”

  “至于种子正,却志大才疏,虽然临敌出奇,颇精战阵,然而徒以残忍为能事,左右有犯令者立斩,竟至于先刳肝肺,幕中有谋士,不能待以信义,反以诡诈御之,如此之人,为一将可矣,焉能成其大功?!”

  “况且抚御横山,不能徒以强暴。横山之众,苦于西夏久矣。若以暴易暴,彼宁能叛西贼而事朝廷?欲得横山,必恩威并施,方得奏效。石帅虽只文士,却胜种子正多矣。故横山终必为大宋所有,然断非种子正所能全其功!”

  吴安国一番议论,让那人目不转瞬的呆立良久,过了好半晌,方听他击掌赞道:“妙哉!善哉!”说罢,指着黑马笑道:“此马自此时起,便归君所有。”

  “这……”吴安国不知他是真是伪,一时竟是踌躇起来。

  那中年汉子上上下下打量吴安国,笑道:“你有这种见识,亦非庸材可比。不过人过刚则易折,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你若不知韬晦,亦成不了事业。”

  吴安国脸色立时一沉,冷冷说道:“此事却不劳阁下操心。”

  中年汉子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方才隐约听到你要去见向安北。既是高帅部属,必是犯了什么军法,那却是怎么一回事?”他说话语气,竟似是上司对部属命令的口吻,但也不知为何,自他嘴中说出,却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吴安国不愿向外人谈论自己的事情,“哼”了一声,却不去搭理。田烈武粗中有细,却瞧出几分奇怪,心意微动,向吴安国笑道:“我也在奇怪此事。镇卿何不说说?”

  “我已说过,是骄横跋扈,目无长官,有违军中阶级之法。”吴安国不耐烦的说道,语气中对这个罪名,却依然是十足的不屑。

  “目无长官?怎样的目无长官法?”中年汉子却是不依不挠。

  吴安国却只是冷笑,不肯回答。

  “大丈夫做得出来,却不敢说么?”

  “我既做出,自领其罪便是,关足下何事?”

  “自领其罪又有什么了不起?违抗军中阶级之法,可轻可重。轻则鞭笞,重则斩首。你若这个脾气去见向安北,向安北未必不敢斩了你,再送你人头至平夏城,震慑三军。区区一个御武校尉,军中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杀之亦不足惜!”

  吴安国轻蔑的一哂,道:“我吴安国怕死么?”

  “七尺男儿,当死于敌人之手。死于军法之下,不羞耻乎?!”中年汉子厉声斥责道,“你若与我说了,我或能救你性命,日后未必无虎入山林、光宗耀祖之日!好过今日之,让宗族蒙羞。”

  田烈武在一旁听了,不由大觉惊异。吴安国犯军法,开始他的确不以为意,但是这中年汉子说后,田烈武才猛然想起,大宋军中,自太祖皇帝以来,三令五申,最重阶级之法。下级要无条件服从上级,违令者处罚极其严厉,纵然处死,亦是常事。以吴安国的脾气,若真的被向安北用来立威,也未必不可能。因此他不免暗暗担心起来。但是此时听到这个中年汉子说能救吴安国,他不免更觉吃惊。须知卫尉寺的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田烈武早已听说,向安北连石越的号令,也不必听从。这中年汉子是何等人物,竟敢出此狂言?!

  此事田烈武想到了,吴安国自然也想得到,他打量中年汉子几眼,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有何紧要?”中年汉子微微笑道,“若是你与我说明事情经过,我便告知你我的身份,如何?”

  “好。”田烈武不待吴安国应允,已抢先答应。

  中年汉子却不理会他,只注目吴安国。吴安国微一迟疑,说道:“平夏城首役,我随刘昌祚将军策援种谊将军之东大营,我率前锋部至东大营附近,便擅自停止前进,只请刘大人前来观察敌情。刘大人来时,看出其中玄机……”

  “且慢!”中年汉子突然打断吴安国,问道:“你说是刘昌祚自己看出了其中的原因,而你没有禀报?”

  “不错。”

  “刘昌祚竟没有当场斩了你?!”中年汉子冷冷的说道,“若我部下若有这种行为,纵有天大功勋,我必斩于阵前!”他说此话时,浑然竟然显露出一种杀伐之威,让吴安国与田烈武都是心中一凛。

  吴安国因见对方是在批评自己,便闭了嘴,默然不语。

  “想是刘昌祚惜材,但是军法官却如实报告了上去?”

  “正是如此。”吴安国淡淡应道。其实此事内情,还并非如此,而是他曾经嘲讽过神锐军第二军的都虞侯手下的一个军法官,留下旧怨,因此被报复,但他自己,却并不知道有此事。

  “恃才傲物!”中年汉子骂了一句,道:“你是发现了什么事情?”

  “其时西贼攻东大营虽急,然地上无火器爆炸之痕迹,东大营守御有度,而箭楼之上,我发现种谊将军正在怡然饮酒……”

  中年汉子听到此处,不由笑了起来,嗔骂道:“这小子!”又向吴安国笑道:“你继续说。”

  吴安国见他脸上,竟似有一种父兄似的关爱神情,不由大觉奇怪,只不急细想,继续说道:“骑兵真正的用处,是撕裂敌军的阵形,破坏敌军之组织。要达到这一目的,最好是用步军在正面牵制敌人的主力,而以骑军从敌人侧面进攻,方可收到神效。或者于敌军人疲力竭之际,出其不奇的杀出,冲锋而不缠斗,将敌军阵形彻底打敌。如此,方能取得大胜。至于正面与敌人大军决斗,实是愚夫所为。骑兵要做的,不是以硬碰硬,而是以高速的行军,寻找敌人的弱点进行攻击,敌东虚则攻东,西虚则击西,从而调动敌人,迫使敌人混乱。兵法之精义,始终是以石击卵,以强击弱……”

  “所以,我见西贼人马未疲,而东大营守有余力。以区区一营之骑兵,于是时投入战场,不过倚城为战,无战局无大补。当时西贼大军屯于西大营外,高帅势不敢再分兵相救,恐为西贼所乘。故这一营之骑兵,当于最关键的时刻起用,方能收得最大的效用。若是西贼一直强攻东大营,于精疲力竭之际,突然有一营骑兵杀出,与东大营两相夹击,李清虽然智勇双全,亦难保全首级。可惜战场之势,瞬息万变……”

  中年汉子与田烈武听吴安国细细叙说战争的经过,方知当日之战,有许多曲折。听到种谊用兵之妙,那中年汉子不禁眉开眼笑,田烈武则击掌赞好;闻到王傥诸人之死,二人皆是惋惜感慨不已。

  如此一直说了小半个时辰,待天色都已全黑了,吴安国方才说完。这实在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说了这许多的话。

  中年汉子忽走近两步,拍了拍吴安国的肩膀,赞赏的说道:“君真奇才也!那骑兵分合攻击之法,是君所创,还是刘昌祚所创?”

  “是我所创。刘大人以为有效,遂常于全营演练。”吴安国心中,并无“谦虚”二字存在。

  “奇才!”中年汉子含笑赞道,“使用骑兵之妙,我竟不如你。后生可畏!然而你的性格,难居人下,当独领一军,方能尽其材用。”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一会,笑道:“此事过后,可愿至云翼军?”

  “云翼军?!”吴安国与田烈武再次吃了一惊。云翼军隶属于侍卫马军司,也是一支纯骑兵部队,驻扎在陕西境内,但是此时尚在整编之中。

  “足下究竟是何人?”

  “我便是‘三种’之中的种古——你看不起的种家将中的老大。”种古微笑道,“现为游骑将军、绥德军知军,兼云翼军都指挥使。”(注:历史上,种古此时当在镇戎军、原州一带,但小说中已改变,种古调至绥德军。知军一职,文官为正六品下,按宋代惯例,武官自然须要从五品,故以种古为从五品上之游骑将军;高遵裕为定远将军,亦类此。)


  “啊?!”吴安国与田烈武当真是大惊失色,二人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的游骑将军,居然会穿这样的粗布衣服,打扮得象是驿馆的小厮。但二人哪里知道,种古自幼豪迈,不拘小节,行事与几个弟弟,都大不相同。

  “你就是小隐君?”田烈武虽然一直在京师,但毕竟是在衙门中任职,也曾听过“小隐君”种古的威名。

  “正是。”种古哈哈大笑,道:“你叫田烈武,我也听说过你。薛奕与金彦都很是夸奖你。不过我却不好意思抢我家二郎的参军,只好放你去龙卫军。这个吴安国,却须得我来调教,才管得住他。”他也不管吴安国答不答应,立时就板了脸说道:“这次向安北无论如何,都会给你处分。你御武校尉是肯定保不住了,来云翼军也要按朝廷的规矩办事,指挥使你是没指望了,营行军参军我也不会让你做。你若是敢来,我便去调你。”

  吴安国胆大包天的注视种古,昂然道:“我如何不敢来?愿受种帅节制!”

  种古含笑点头,一面高兴自己收了一员良将,一面却也在担心起另一件事来。从吴安国口中,可知这次胜利,实是自己的幼弟种谊之功。然而种古一天前已经见过战报,上面却没有种谊半点功劳!摊上一个喜欢争功诿过的主帅,对自己的弟弟来说,可不是好事。种古一瞬间,竟是想起了他的父亲种世衡被庞籍打压的事情……

  他略一失神,立时就惊觉,正待邀吴安国与田烈武一齐去喝酒,却见一个幕僚走了过来,拜身低声说道:“种帅,陶提督的宴会时间快到了,听说石帅也会来,不便怠慢。”

  “嗯。”种古点点头,又向吴安国与田烈武看了一眼,抱拳笑道:“我今晚有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吴安国与田烈武慌忙欠身送别。

  目送种古远去之后,田烈武不禁赞道:“种家将,果真气度不凡!”

  吴安国微抬下颔,傲然道:“假以时日,你我成就,未必会在他之下!”

  田烈武早知吴安国脾性,吐吐舌头,笑道:“我可没有这般志向。——镇卿,想不想去逛逛京兆府的夜市?”

  吴安国摇了摇头,道:“我待罪之身,若出驿馆,随行都有人‘陪同’。”

  “这有何难?”田烈武笑道:“公门手段,正是我本行。只须叫上那几个军法官一道去喝酒,便可无事。”

  “不必了。”吴安国淡淡说道:“我回去看看书便好。”说罢也不待田烈武多说,抱抱拳,便即转身离去。

  田烈武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信步出了驿站,向长安灯火最盛之处行去。

  这长安的夜晚,自然远远及不上开封府的彻宵的灯火通明,那长达数十里的马行街,辉映如昼,为当时全球所仅有。但是长安毕竟也是大唐故都,曾经的最繁丽城市,因此亦自有一番气象。田烈武在长安城中信步游玩,只见街上店铺,大多也都没有歇业,歌台舞榭,自不必论,便是连药铺、茶坊、果店,也都开门揖客,热闹非凡。

  他并无目的,只是信步闲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望见一处所在,几间临街店铺之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门口树了一面大幡,上书“长安剑铺”四个大字。更有一群人在周围指指点点。田烈武本是习武之人,见猎心喜,立时便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时,才发现原来一个青年公子哥儿,在与剑铺掌柜讨价还价,因此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

  从背影来看,那个公子哥儿长得甚是瘦小,乌发用白色湖丝绸布束起,但一身宽大的淡绿锦袍,腰间斜插了一条软鞭,镶金裹银,显见价值不菲,田烈武虽然不是识货之人,

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贵。只见他手中捧了一把倭刀,正在细细观摩。那剑铺掌柜则在一旁细心的解释:“这位官人,这把倭刀,实是宝物,非一千贯,小人绝不敢卖!”

  田烈武听到这把倭刀竟值一千贯,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挤了过来,好奇的打量那刀。

  那绿袍少年冷笑一笑,说道:“你这掌柜好不晓事,如何却用大言来诳我?莫非是欺生不成?!”他声音甚是清脆悦耳,显是年纪未大,尚未变音。田烈武心中好奇,当下侧眼向他看去,只见他容貌极是清秀,一张小嘴樱桃也似,不由多看了两眼,心中忽然隐隐觉得,这少年的容貌与说话语气似乎曾经见到过,但细想时,却想不起来了。那绿袍少年见他不住打量自己,但向他狠狠瞪了一眼。

  “不敢。不敢。”剑铺掌柜一迭连声说着不敢,一边赔笑道:“小店虽然开张未久,但是却是官府许可,正经生意。小店中每一件兵器,从哪里进货,都是记账分明。这倭刀得来不易,是小店从杭州千方百计觅得,是为镇店之宝。这把倭刀,确是值一千贯。又岂敢诳官人?”

  “岂有此理!区区一把刀,怎会值一千贯?我来问你,你这里的诸葛弩,值多少钱一枝?”

  “一枝诸葛连发弩,小店现今售价是一千三百文。”

  “那这把刀,须卖多少文?”那绿袍少年嘴角噙着冷笑,目光一扫,忽又指着店中一把刀,问道。

  “小店只卖一千六百文。”

  “那为何偏偏这把倭刀,就要一千贯?难得一个人手执倭刀,就能打过一千个手执诸葛弩、提刀的人不成?”那绿袍少年瞪着眼,振振有辞的质问道。

  剑铺掌柜顿时瞠目结舌,讷讷道:“官人,这……这只恐不能这么比……”

  “那要如何比法?你欺我没见过好刀么?我活了这么大,就不曾听说过有一柄刀竟要卖至千贯的!”

  “官人此言差矣,倭刀值一千贯,却是有诗为证。”那剑铺掌柜听了他这句话,忍不住分辨道。

  绿袍少年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越说越离谱了,有诗为证?你且说说是什么诗!若是无名小辈的歪诗,那就不必念出来了。”

  那剑铺掌柜叫了个撞天屈,道:“是欧阳文忠公生前曾经有诗,那里会是什么无名小辈的歪诗?”

  那绿袍少年又是一怔,道:“欧阳文忠公的诗?什么诗?”

  那剑铺掌柜摇头晃脑,吟道:“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鍮与铜。百金传之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既说是百金,大宋仁宗皇帝以来金价,都是一金值一万文,即是百金,自然是千贯。”

  绿袍少年显然是没料到欧阳修还写了这么一首诗,不禁脸色一变,低低骂了一句。旁人没有听到,倒也罢了,田烈武却是耳力甚聪,听得清清楚楚,他骂的却是:“死老头,没事写什么诗!如今却来害我。”当下不禁莞尔,更觉有趣。却见那少年早已神色如常,嘻笑道:“欧阳文忠公的诗,现在岂作得准?石学士通商海外,海外之物,价格已降了不少。这倭刀岂有不降价的?”

  他此言一出,旁观之人,便都连连点头称是。那剑铺掌柜顿时觉得难作起来——须知当时倭刀在宋朝十分名贵,一把好倭刀,的的确确是要卖到一千贯这样离谱的天价。但是

这种物什,也只有那些名门高第的子弟们,才佩带得起。象京兆府这样相对落后的城市,普通百姓根本无法理解一千贯买把刀这样的事情,长安城中,一户人家总资产达到一千贯,已是小康之家!那剑铺掌柜从杭州海商手中购得此刀,回来是为做镇店之宝,以提高声誉。但是他做的生意,毕竟是以普通民众为主,如果给市民一种“这个店的东西价格偏高”的印象,却非他所愿了。他本来想请这个少年入室奉茶说话,但是少年坚执不愿,如今却使自己陷入两难之中。

为难良久,剑铺掌柜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那官人以为,那多少钱比较合适?”

那少年侧着头,微微一笑,伸出一指葱葱如玉的手指,含笑道:“一百贯!”

“不行!”剑铺掌柜大大吓了一跳,一把抢过少年手中之刀,就要往店中走去。

那少年连忙唤住,道:“且慢走!焉有这般做生意法?我又不曾强抢你的。”

剑铺掌柜停住脚步,回头苦笑道:“非是我不肯做这生意,实是官人出价太低。”

“那两百贯如何?”

剑铺掌柜依然波浪鼓似的摇头。

“三百贯!”

“不行……”

“五百贯!”

“不行!”

“那你说要多少?”那少年的声音似乎怒了起来,但田烈武却瞧出他的眼中颇有笑意,似乎这样与掌柜讨价还价,令他大感有趣一般。

“九百五十贯,少一文钱也不卖。”

“太贵了,八百贯,如何?”

“九百五十贯。”

那少年叫了起来:“你怎可如此固执?八百五十贯!不可以再加啦。”

“官人恕罪,小人实在不敢卖。”

少年摇摇头,假意嗔怒道:“九百五十贯,果真不肯再少一点?”

“实实不能再少。”

“那好罢!”少年似乎是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一手却已经伸入袖中,取出几张交子,正要递出,却听一人叫道:“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身着蜀锦轻袍,头带纱帽,牵了一匹白马,在几个仆人的拥簇下,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那马鞍都是用金银打造,众人见了,都不禁暗暗咂舌。那人进来后,先望了绿袍少年一眼,不屑地一笑,向剑铺掌柜说道:“这柄倭刀,我出一千贯,卖给我吧。”

  那剑铺掌柜顿觉为难,道:“官人却来得迟了。这柄倭刀,已经被这位官人先买了的。”

  “你们尚未成交,自是价高者得。倭刀每年进口不过数十柄,上好的更是难求,又何必贱卖给不识货者?这样,我出一千二百贯。”那男子言辞显得彬彬有礼,语气却极是趾

高气扬。

  “喂!”绿袍少年横目怒道:“你说谁不识货?钱多了不起吗?”

  “自是价高者得,如何?倭刀名贵,你既想省钱,我不如替你多省一点。”

  那少年怒极反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管你是谁?!这把倭刀,我是要定了。”那男子看都懒得看那少年一眼,显是是根本不将他放在心上。

  那绿袍少年平生没受过这样的轻视,一时间气得双腮鼓起,脸色微红,怒道:“好,好!要看谁钱多是吧?”一面已将手伸入袖中,准备掏钱,谁知一摸竟是空,不由怔住了。原来他袖中带钱不够。须知当时一千贯已不是小数目,他随身携带如此巨款,已经是有生以来第一遭,哪里还会有更多?

  那男子身边的一个仆人见他窘态,已知端的,不免嘲笑道:“拿啊?小哥。拿得出来,许得出价,便是你的了。”

  少年又气又窘,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软鞭,只见空中金光一闪,“啪”地一声,那条软鞭便结结实实打到那个仆人脸上,立时一道血痕就浮了上来。这下变故促不及防,众

人不由都惊住了,半晌,才听到那仆人“哇”地一声,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那男子脸色一沉,喝道:“你敢行凶?!”一丢眼色,其他的仆人捋起袖子,便就围了上来。只是忌惮少年软鞭厉害,而且见他衣饰华贵,显然非富则贵,也不敢如何放肆。

  那绿袍少年却是轻轻一笑,说道:“奴才无礼,我不过是替你管教下人罢了。你看我这软鞭如何?若当在剑铺,可以抵押多少钱?”

  那男子不料他来这一招,顿时狠也不是,不狠也不是。便随意向少年手中软鞭打量了一眼,不料一看之下,立时呆住了。原来这条软鞭,制作十分精细,鞭柄用金银打制,正中之处,还镶了眼大的一颗红宝石,此外更有数颗较小的绿宝石,一望之下,便是端的是名贵非常。

  “三千贯?值不值?”

  不待那男子开口,剑铺老板已说道:“岂止值三千贯?”

  “便算三千贯好了。反正是当一下,回头便来取。我若卖给你,我敢卖,你也不敢买!掌柜的,我出一千五百贯好了!”少年满不在乎的说道,目光却挑衅似的望着那男子。

  那男子若是精细之人,听到“我敢卖,你也不敢买”这句话,便当知道这少年必有背景。但他目光全被那条软鞭所引吸,却根本没有听见。何况他也是自恃家世,眼高于顶惯了的,就算是听懂话中之意,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何况此时众目睽睽的看着,他是这城中出名的人物,那里丢得起这个脸?因此见他抬价,更是志在必得。

  “一千八百贯!”

  少年听到男子跟着抬价,眼珠一转,先是沉吟了片刻,田烈武却见他的眼中闪过过一丝狡黠促狭的光芒,然后才慢里斯条说道:“我出两千贯!”

  田烈武听到这个价格,几乎要叹起气来!两千贯!他要挣多少年啊?可以买多少亩良田啊?!

  那男子微微犹豫了一下,但却见那少年眼中的挑衅之意,那里肯失了面子?想了一会,咬牙道:“两千二百贯!”

  那剑铺老板早已经惊得呆了,根本忘了插口,只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这柄倭刀抬到了一个他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高价之上。

  “两千三百贯!”那少年从容的提高价格。

  “两千三百五十贯。”那男子却已经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抬高了价。

  那少年的价却越给越高,“两千五百五十贯!”

  “两千七百五十贯!”那男子只得咬牙追上。

  此时整条大街早都轰动,连茶馆的老板都不愿意做生意,关了门来看这个热闹。听到那少年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叫到两千七百贯这个天价,所有的人都不禁沸腾起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那个男子身上。那男子见价格越抬越高,不由略略有些局促不安的扭动了下身子,两千七百贯,用这样的天价目来买一把刀,那怕这把刀再昂贵——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象是笑话,但是那绿袍少年却一本正经,似乎已经跟他较上了劲,决不肯相让。

“三千贯……”

男子终是丢不起这个人,咬咬牙,狠狠心,叫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得近乎可笑的价格—这样的高价,居然仅仅是为了争一口闲气!被那个可恶的绿袍少年逼到这个份上,他自己都觉得懊恼,心里不禁隐隐的希望,这个绿袍少年不要再加价了,免得他还要提高价格,进退两难,但若是那个少年不加价呢?三千贯……他几乎都能感觉到长安夜色的寒意了。

“三千贯?”那绿袍少年似乎没发现他矛盾的心理,而是轻声的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然后他抬起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几眼,眼珠忽然骨碌碌转了几下,笑吟吟地说道:“且慢,不知足下带够钱了么?”

那男子闻言,顿时一怔—任再是豪富之家的子弟,挥金如土,但是寻常出来逛街,谁竟会随身携带三千贯的巨款?不过他家本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人家,虽然所携不足,却也不以为意,一怔之后随即笑道:“掌柜的,可听说过城西卫家?”那剑铺掌柜听到“城西卫家”四个字,身子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忙应道:“知道,知道,京兆府中,只须不是聋子,谁不知道城西卫员外家?那是咱们京兆府有名的人家”说完,又拿着眼偷偷看了男子一眼,颇有些患忑不安的道:“莫非公子就是……”

“这便是卫员外家的公子”那男子旁边的仆人忍耐己久,听到相问,立时便己趾高气扬的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还用得意洋洋的目光扫过众人,但目光落在那绿袍少年脸上时,却见他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似乎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旁边围观的有些知情之人,也跟着叫了起来:“正是卫员外家的公子,我们是见过的,不错的”

此言一出,那些围观之人,顿时“轰”地一声,纷纷悄悄议论起来。

原来卫家确是京兆府中有名的人家,祖上曾追随太祖、太宗皇帝征战四方,立下过汗马功劳,后来解甲,回京兆府老家广置田产,做了富家翁。真宗朝、仁宗朝时,族中又出了两位进士,待到熙宁年间,卫家的田产己有数万顷,庄园则不可细数,仅仅在长安城中,众人数得着的宅院,就不下二十处。而卫家最让人不可轻视的,是整个家族势力的盘根错节,深植于大宋官僚系统的姻戚关系。仅广为人知的,就有当今皇太后的从叔高遵裕,是卫家如今的族长卫消的表妹夫;而昌王程颖的王妃,是卫消的侄女除此以外,卫家还与曹太后家、韩绛家都有亲戚关系。这还只是天下有名的世家,除此之外,那些在朝为官的官员,与卫家有关系的,更不知凡几。

卫消有兄弟四人,却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唤做卫棠,字悦之。卫家祖上虽是武人,却早己弃武学文,一向以仕途为念—卫消兄弟虽曾入仕,但不曾中过进士,以大宋朝尊崇文人的传统,虽然家世非同小可,却常常被同僚所轻视;升迁起来,更是倍感艰难,远远比不上进士的风光。因此对于子侄辈,便多寄期望,卫淆更是督促甚严—卫棠兄弟,或在太学,或在白水潭就读。只不料这卫棠去了白水潭学院后,一年之后,竟偷偷改入格物院,学起物理、化学来,学了两年,将要卒业,却被赵颖知道,说与王妃,辗转传到卫消耳中,卫消气儿子不争气,只恨鞭长莫及,急忙的遣人将卫棠从白水潭给带了回来,又送到横渠书院。谁知道白水潭格物一科开设后,各大书院都引为时兴,横渠书院竟也开设有格物院。卫清又生怕儿子“玩物丧志”,“故态复荫”,在横渠书院呆了一年后,只得又把他带回了京兆府身边。

但让卫消最无可奈何的是,卫棠回来之后,便连京兆府官办的京兆学院,也开始要学物理一科。他此时再无能为力,终不能永远不让儿子不去与人交游,迫不得己与恼怒之下,竟撰文给《西京评论》攻击格物之学。谁知道《西京评论》诸人对此却兴趣不大,更不愿意为此等小事而得罪石越,竟推三阻四的不肯发表。卫消又气又急,干脆在京兆府申请自己开印报张,不料报纸也并非人人可以办的—他虽然有钱,但长安毕竟地小,别说天下济济人材没汇聚在此,便是当地百姓也多服膺京师大报,办报环境根本无法与沛京、洛阳、杭州等处相比,方草草办了三期,便落个惨淡收场的命运。以至于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西北的长安城中,也曾经出现过一家报馆!

卫淆的报馆才关门不久,石越守三秦的消息便即传来,卫消虽然固执守旧,却并非迁腐木访之人,也是深知官场政治的。他不敢得罪石越这样的新贵,却又无法接受石越的某些政策,便索性装病,闭门谢客,连卫棠的事情都懒得管了。于是倒便宜了卫棠,每日里除了去京兆学院上课之外,便在长安街头闲游乱逛。他毕竟是在沛京城生活过几年的,见识便要高出长安人不少,在沛京之时,因见不少勋贵子弟佩过楼刀,只是往往一刀难求,只得作罢。此时见着,不免动了念想—他家在京兆府既是地头蛇,便生了夺爱之心,这才与那少年竞价,谁知那少年竟也狡黯顽固如此,竟将一把楼刀竞到如此高价上来!

剑铺掌柜里巷闲谈时,也曾经听过卫家这位公子的事迹,这时见这光景,当下便信了八九分,蔫敢得罪?正要说话,却听那少年在一旁悠悠说道:“卫家公子,额头上又没写字,谁知道是真是假?我还要说我是石越的兄弟呢……掌柜的,这买卖还是真金白银要来得可靠,他若无钱,这刀还得归我。否则—他也须抵当一件物什在此。”

卫棠听到那少年直呼石越之名,心中微觉奇怪,却以为这少年是知道自己父亲与石越的恩怨,而故意言出轻视,不免暗暗生气,冷着脸道:“我能找到人证,你能找到否?”

“人证?”少年皱了皱如玉一般白嫩的鼻子,不屑地笑道:“买个人证,三十文钱便够!”

卫棠被他如此一说,一时之间,竟是无能反驳,正在访访,却听少年扬着眉,又悠悠的嘲笑起来:“若是没钱,如何倒学人家来竞价?”

“谁又没钱?!”卫棠涨红了脸,大声怒道。

少年嘴角一撇,讥笑道:“既是有钱,拿啊?小哥。拿得出来,许得出价,便是你的了。—黄金白银交子,只须是真的,样样都使得!”

他这话,却是当初卫棠的仆人讥笑他的原话,外加更加刻薄的几句。这时候自他口中说出来,卫棠不由又羞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方咬牙说道:“我便将这马与鞍抵押于此!”

“那又能值得几文钱?”少年竟看都不看一眼。

“便算五百贯好了!”

少年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匹白马,漫不经心的看一眼,笑道:“还配金鞍!勉勉强强便算你五百贯好了!”说着忽向剑铺掌柜嫣然一笑,道:“掌柜的,恭喜你发财!”一手便将软鞭往腰中一插,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放到唇边,便听一声尖锐的响声发出,只见两个青衣小厮牵了一匹黑马从街道拐角处小跑过来。少年接过马来,跃身上马,一边高声笑道:“姓卫的,恭喜你用三千贯买了把楼刀!”说罢,双腿一夹,扬长而去。

卫棠这才知道竟是被那少年给耍了。望着满街人惊奇的目光,勉强忍笑的表情,一时间竟恨不得找个地洞给钻了下去。

田烈武看了这出热闹,暗地里也自快要将肚皮笑破,但他从旁人的议论中己知道卫棠的家世,心中知道那少年此番是结下了一个仇家。卫棠眼高于顶,盛气凌人,尚只是公子哥儿的脾气,但是卫家却在京兆府兴盛百年,必有其独擅之处,否则大宋朝开国功勋何止千万,名载史籍,功附宗庙者不可胜数,但大抵几十年后,都免不了没落。这样的故事,田烈武在沛京城不知道听过多少。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卫家能够有今天这种气象,绝非侥幸。得罪这样的家族,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田烈武心中隐隐觉得那少年极是眼熟,不免便有几分亲切之意,因此竟是没来由的暗暗为少年担心。不过他出来逛街,并未骑马,那少年早己不知去向,却也无法当面提醒。当下也只得按下心事,离了剑铺,信步而行。然而心中终是有所牵挂,脚下所走的方向,便是少年驰马离去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田烈武远远望见一座酒楼下面,有个说书人在读报纸,他在沛京养成习惯,便快步走了过去,侧耳倾听,读的却是《皇宋新义报》。田烈武听了一会,却是索然无味,原来这一期的报纸,不是哪里开仓救灾,就是某处官员覆新,又或是某处表彰了某位节妇……熬了好一会,说书人才开始读报纸上最吸引普通市民的一部分—评书连载。《新义报》连载的,是一个叫“沛阳居士”的落弟举子撰写的《前汉开国功臣评传》,此时正说到韩信事迹。田烈武最爱听这些打仗的故事,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那说书的虽是读报,却也是口沫横飞,“……那淮阴侯如此用兵,端的是国士无双,只可惜却死在长乐宫中妇人之手,正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后世有沛阳居士作《水龙吟》一曲以悼之:陈仓故道夕阳,牧童遥指伏兵处。将军昔日,牛刀小试,三军暗渡。铁马金戈,平魏破赵,强齐割据。正英雄得意,气吞万里,风流显、功名著。鸟尽良弓应弃。悔当初,奇谋难。晤。项王坟下,韩侯云梦,总由自误。成败萧何,未央擒虎,使君何苦?算年年只有深秋雁飞,赤松归去!”

一首歪词读完,田烈武兀自似懂非懂,却听身旁有人冷笑道:“这个沛阳居士,好大胆子!”

田烈武闻声望去,却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时正横眉冷笑不己。

“这位兄台请了!”一人走了过来,向那个年轻人深施一礼,笑道:“在下所闻,这沛阳居士不过论史而己,不知兄台何出此言?”田烈武认得此人,却是石越府中的幕僚陈良。他一见认出,急忙抱拳唤道:“陈先生,在下有礼了。”

“原来是田校尉。”陈良认出是他,也忙还了一礼。

那年轻人冷笑道:“好个论史而己!足下可曾听那《水龙吟》的下半阕?悔当初,奇谋难悟?是何奇谋?蒯通之谋罢了。那沛阳居士将项王坟下被围与韩信云梦被擒并论,不是在说项羽死了,就轮到韩信了么?他说‘总由自误’,项羽之误,是不用范增之谋;韩信之误,那沛阳居士,说的只怕不是韩信不当造反,而是不当不用蒯通之谋,没有背汉自立吧?”

陈良一怔,道:“这……”

“这沛阳居士公然让臣子背主,以臣子不背主为憾事!他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新义报》居然刊登这样的文章,真是无君无父!”

田烈武哪里知道一首歪词里面,竟然还会扯出这样的“大逆不道”?不由目瞪口呆。陈良却是打了个寒战,这首《水龙吟》,上半阕自然是咏韩信功业,下半闺却不过是对韩信寄同情之意,刺他不能学张良保全自己。谁知道居然能被人解成“无君无父”!

陈良下意识的望了东边一眼,摇了摇头,心里没由来一惊,不由想这首词会不会在沛京激起事端?他不愿意与那人交往,又怕田烈武沾惹是非,忙拉起田烈武,匆匆告辞。

二人离开了那人,便找了座酒楼,寻了个幽静的位置坐了,互叙别后之情。

田烈武因怀着心事,说了几句,便笑道:“陈先生可知道城西卫家?”

陈良眼皮一跳,不知道田烈武为何突然提起,笑道:“自然是知道的。卫家在京兆府,是数得着的人家。我来京兆府之日,凡陕西一路,有名的豪强,都要问个清楚的。田校尉为何突然问起?”

田烈武便将方才所遇之事,向陈良说了一遍。陈良细细听完,脸色不由紧张起来,皱眉问道:“你说那少年曾说是石帅的弟弟?”

田烈武点点头,笑道:“我料他亦只是顽话。”

陈良又问道:“他那鞭子,你可瞧仔细了?果真是镶金裹银,还嵌有宝石?”

“正是。怎么了?”

陈良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只怕己知道此人是谁!这卫家牵涉到皇太后家、昌王—那个少年的来头也不小,田兄也不须为他担心。只是,石帅却是断不敢做她兄长的。两家真要结仇,只怕还是势均力敌。不过……”陈良终是没敢说出来,他担心的是石越难以将此事撕掳干净。他一听田烈武的形容,便知道那少年必是柔嘉县主无疑—只是柔嘉如何来到陕西自然不知,这倒姑且按下不提,而是如果柔嘉有事,石越则断难以置身事外,却是眼下便可肯定的。

田烈武却不知道这些端详,只问道:“那少年究竟是何人?”

陈良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摇了摇,说道:“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说完,陈良沉默了一会,又说道:“你好好在军中挣功勋,这些事情,且不要去沾惹,石帅很欣赏你,常说你必成大器,莫让他失望。石帅眼下正在准备大举革除弊政,也没有精力牵扯到这上面来。”

“我理会得。”

“仗一时半会是打不完了。”陈良叹了口气,道:“朝廷的意见并不统一,如果前线能不断取得胜利,那么前线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如果遇到挫折,结果就很难说了。”

以田烈武的身份来说,陈良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实际上,石越既然己经挑起了战火,那么失败就是不可以容忍的。如果遭遇大败,石越的命运,不会比当年大败的韩绛要好,甚至还会更糟。这一点很多人都明白。

与此同时。

陕西路安抚使司衙门东辕门外的一座酒楼上。

柔嘉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眺望安抚使司,静静的发着呆。两个小厮站在旁边,面面相觑,简直无法想象柔嘉县主这样的人物,也有发呆的时候。

那日清河郡主与狄咏离京,她便一路尾随,出城时遇到斗酒的,趁着混乱之际,柔嘉便溜进清河的马车之中,泪眼汪汪的央求,清河拗她不过,又被她哭得心软,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这姐妹二人合谋,竟连狄咏也瞒了过去,竟教柔嘉一路无声无息的跟到了陕西。

才到长安,便因为赶上神卫营要前往平夏城,缺少得力之人护送,狄咏头脑发热,竟然主动请缨,结果石越顺水推舟便送他上了前线。又替清河郡主在安抚使司衙门附近觅了座宅院住下来。从此以后,柔嘉无所顾忌,越发的无法无天起来。只不过清河郡主毕竟还知道深浅,每天只是拘束着柔嘉,和她形影不离,不出她出府。

京师之中,邺国公赵宗汉的宝贝女儿忽然失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还不敢声张叫宫中知晓,只是偷偷找人寻找,哪里会料得到,柔嘉胆大包天,竟然会私跑到千里之外的长安?

这一日,禁不住柔嘉百般央求,清河终于松口,让柔嘉带了两个靠得住的家人,出来逛一次街。那料得到柔嘉天性便要生事,这却是无可奈何的事,便只逛一次街,自也能生出许多事来

这时柔嘉捉弄完卫棠,心满意足,便决定去看看石越。不料到了安抚使司衙门之前,却又情怯起来,一时患得患失,思前顾后,踌躇半晌,方又转到这酒楼之上,发起呆来。

两个小厮只见柔嘉托腮远眺,脸上神色一会娇羞不可胜色,一会又秀眉微暨,忽尔微笑,忽尔叹气,目目相觑,竟是看呆了。

店小二却更是纳闷,见这三人上了楼内,找了个好位置,忙跟上来侍侯了,不料哈着腰站了半晌,却见这三人也不肯点菜要茶,只是顾着发呆,也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过了盏茶的功夫,店小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P幼喝,高声问道:“这位官人要点啥?小店有……”

柔嘉满脑子的绮思,不料被店小二打断,心下着恼,瞪了店小二一眼,也不待他唱菜名,便开口说道:“我要一碟煎卧鸟、一碟燕鱼、一碟酒醋蹄酥片生豆腐、一碟酒炊淮白鱼,再来一壶甘露酒,各色果子点心。”

那店小二顿时愣住了,那甘露酒与各色果子点心倒也罢了,但那煎卧鸟、燕鱼、酒醋蹄酥片生豆腐、酒炊淮白鱼,这些菜号他连名字都不曾听过,如何做得出来?他哪里知道柔嘉是故意为难,要的菜根本就是皇家的菜单里面的,既便是在沛京城,能立马做出来的酒楼,也是屈指可数。当下只好陪着笑说道:“这位官人,这些菜太稀罕,实非小店所能办……”

柔嘉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然办不了,你还敢在此吆喝?”

“是,是”店小二陪着笑脸,却不肯走。

柔嘉却也无心捣乱,略出了口气,便喝道:“看着你店里干净好看的,无论什么,各点了上来便是。”

“好咧”店小二这才答应着,兴高采烈的去了。

柔嘉别转头来,再次把目光投入安抚使司衙门,望着那进进出出的官员,来来往往的马车—那些人凭什么可以自由的出进这里?想到此处,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羡慕之意。

长安城西,卫家。

“多出两千贯钱倒没什么关系。”卫清轻轻喝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但,你没听错,那个小子果真敢直呼石越的名讳?”

“是,我听得清清楚楚。”卫棠本心实不愿教父亲知道这事,以免责骂,但是三千贯的巨款,而且自己是连马都抵押了出去,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是隐瞒不住。只得一回家,便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

“那么此人和石越渊源不浅。”卫消轻轻说了句,“守德,你去查查这个小子的来历。这么招摇,不怕会查不到。”他后半句,却是对一旁叉手站立的管家说的。

“是。”管家答的简短,显示不认为这是一桩难事“且不必轻举妄动,先弄清楚再说。”

“是。”管家依然答得简短,答完一躬身,便退了出去。

“棠儿,你也出去吧。”

“是。”卫棠正巴不得离开,一听父亲发话,如蒙大赦,立时便匆匆退了出去。

卫清目送卫棠离去,不禁摇了摇头,叹道:“有儿如此,只怕非卫家之福。”

“大哥何必太苛求,棠儿素来聪明……”卫清的弟弟卫淮笑着安慰道。他的女儿,便是赵颠的王妃。

“哎”卫清叹了口气,道:“老三,你知道目下的形势么?大宋朝一百余年,为什么无数的世家破败,我们卫家反而越来越兴盛?”

“因为我们卫家,从来没有处在风尖浪口。子孙也懂得谨守家业。”

“不错,但其中却也有另一层缘故—那便是因为我们卫家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资格处在风尖浪口之上。想要明哲保身并不为难。”卫消吹了吹茶花,端起来想喝,却又终于放下,继续说道:“可是这创业难,守业更难。子孙不肖,本是世家子弟常有之事。纵然治家严谨,子孙孝惮本份,却也还有许多的风浪。树大招风,业大招忌,稍有不慎,便易结仇。如果位置太高,便易卷入争权夺利的旋涡当中。赢了自然得意,一旦败了,便要将百年家业,尽皆毁于一旦。”

卫淮静静的听着,默不作声。长兄如父,他眼下的爵位虽然高于卫消,更有女儿贵为王妃,但是卫消却是嫡长子,一族之长,因此在家中的地位与权威,完全是无可置疑的。

“而眼下,我们卫家,却己经是身不由己了。”卫消的声音中似有叹息之意,轻轻说道:“而且想要不卷入其中,也己不可得。这是一场豪博,赢了的话,我们卫家就会出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而若是事败输了—就算乐观的考虑,卫家也算是彻底完了。因此,咱们每一步都要谨慎。唉,此事赌得太大,如果可以不卷入,我一定不会卷入。但是李道士来我家的那天起,我们就身不由己了,因此,我也不敢求赢,只求不要输得太惨。”

“为什么?”卫淮却没明白为何大哥一次说这许多话,竟有些不解的问道。

“三弟你想,咱们若是赢了,其实得的也不过是个虚名。本朝的外戚,有几个是能出头的?而眼下,我们家资,还不够富么?因此便是赢了,也不过在富后面再加个‘贵’字罢了。教外人看了艳羡,不过是个虚名儿。可若是输了,那可就是族灭之罪”卫消的手指一边轻轻叩着桌子,一边苦笑道:“但是我们家与昌王,己经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了。昌王真要有事,随便一个县令,就能让我们家败家。更不用说那个姓李的道士此时还牢牢握着我们的把柄,如果他捅出去,说我们家与高遵裕一道私贩禁物给吐蕃、西夏,再运私盐入境,你我只怕也免不了充军到凌牙门去。”

卫淮静默了一会,叹息道:“在这个当口,若是棠儿能帮得上忙,也要好许多。大哥,依我看来,李道士让我们做的事,也并算得太难。”

卫清冷笑道:“不算得太难?石越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么?我己经听到风声,说他正在悄悄的查蓝家—以咱们与蓝家的关系,一旦蓝家当真事发,自免不了要攀扯上咱们家。本来我们若老老实实的韬光隐晦,或许还能避过他的注意。但如今,却是让我们来大出风头,明摆着……”卫消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过了一会,才又道:“我想了几天,觉得眼下之计,还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先要去假意和石越站在一边。但是你是外戚,我却是人人都知道我反对石越的,眼下竟是你我二人都无法出头……老二和老四又在外地做官,一时间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卫淮轻轻的道:“大哥所言甚是,但正如大哥所说,以咱们与蓝家的关系,一当蓝家事泄,咱们纵然韬晦,只怕也躲不过去。事己至此,依李道士所言也不失为良策。至于人进……”他沉吟良久,又道:“大哥,依我之见,此事要行,终究还是离不了棠儿。”

“他?”

“休说别人咱们信不过。而棠儿呢,又终究是在白水潭书院读过书的……”

卫清苦笑,“话虽是如此,但是这件事如果告诉他,只怕我们卫家离灭门也就不远了。”知子莫若父,他对自己的儿子自然是非常了解。

卫淮微微一笑,“大哥,此事倒也未必要全告诉他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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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石门峡。

“你叫文焕?”李清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被俘的文焕,脸上却带着笑容,声音温和的问道:“武状元?!”

文焕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望着李清—他的恺甲早己被卸掉,此时仅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脸上的伤口犹在隐隐做痛。

“我一向爱材,宋朝的武状元如若降了大夏,我保你尚公主,封侯爵!”李清又道。

“呸!”文焕闻言,竟朝李清的脸上吐了一口浓痰,大声骂道:“我堂堂华夏贵胃,岂会降夷狄,使祖宗蒙羞?事至此,有死而己。”

“是吗?”李清掏出一块手帕,擦去痰迹,笑容不改,道:“好男儿!可赵宋官家却不值得你如此卖命。昔日狄武襄时,部下犯法,韩琦欲斩之,狄公前去求情,说道是:”此好男儿,不可杀‘。韩琦却谓:“东华门外戴花游街的文状元,才是好男儿。几个武夫,算什么好男儿!’你虽然是武状元,在宋朝,只怕也称不得好男儿。”

“哼!”文焕不语,只鄙夷的冷笑。

“难道我说错了?”李清淡淡的反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谁还敢说忠烈祠供奉的,不是大宋的好男儿?!”文焕傲然道,“我只求速死,何必多言?”

“一个死掉的武状元有何用处?”李清笑道:“人死之后,形神俱灭,哪有什么忠烈祠可入?人生如朝露,及时享受还来不及,蔫能顾及死后?你年纪轻轻,一旦死去,世间一切都享受不到,妻儿老母,更是顿失依傍。若能降我,定要设法接你妻儿老母来大夏团聚,共享天伦富贵!”

“何必狡言?天地之间,岂无神灵?你叛祖背宗,死后自无所依。我岂能与你相同?大丈夫行事,又多嘿嗦什么?”文焕看李清的眼中,充满了不屑,倒似乎是他俘虏了李清一般。

李清微微摇头,叹息道:“真是固执。既不肯降,来人!便将他推出去斩了!”

“是!”几个武士一拥而上,押着文焕,便往帐外走去。

大帐之外,牙旗猎猎飞扬,手执刀枪的西夏士卒,表情肃然有如万年之岩石,阳光从刀枪上反射出寒冷的光芒。一片肃杀之气。

刀斧手将文焕绑在一根木桩之上,高高举起了大刀。

在那一瞬间,文焕突然感觉到有点恐惧,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却立即感觉到羞耻,随即便咬紧了牙关,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一道冰凉的刀锋从脖子上划过,文焕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缩头与呼叫的欲望。

要象个英雄那样死去!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

但那冰冷的刀锋终没有落在他的脖子上,文焕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依然存在,那想象中的痛楚始终没有到来,他于是试探着睁开眼睛,却见李清笑吟吟的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端了一碗酒。

“我忘记了一件事。”李清把酒递到文焕口边,看着文焕一口喝了,这才慢里斯条的说道:“我忘记我曾经派细作前往宋朝,散布谣言,说你文焕己经降夏了。”

“你!”文焕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清的声音却依然不紧不慢,悠悠的说道:“所以,如果我杀了你,你只怕也进不了忠烈祠。”

“卑鄙!”

“兵者,诡道也。”

平夏城的战争,并没有停止。

在李清的坚持下,西夏人停止了大规模的攻坚战,转而采取骚扰作战的方针,一方面,西夏的轻装骑兵与少得可怜的“水军”,每天监视着平夏城,只要宋军开始筑城,便开始进行攻击,宋军对此似乎显得束手无策,工程的进度开始大为减缓;而另一方面,西夏人派出一支骑兵,在镇戎军与平夏城之间进行穿插,袭击宋军的补给。

李清的策略很快见效,宋军不得不派出重兵护卫补给线,双方经常在镇戎军与平夏城之间作战,宋军一次战斗的消耗,有时候比较运送的补给还多。但还算幸运的是,西夏军对于宋军那种可以在地底下突然爆炸的神秘武器一直摸不着头脑,更不用说找到对付它的办法,因此对攻击宋军的营寨,显得十分的谨慎。

但既便是如此,宋军也己经十分的头痛。十几万大军久驻于外,每日白白消耗掉的国家的粮食与财富,对于国家的财政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噩梦!

相对这种窘境来说,区区一个武状元降敌的谣言,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更何况,谣言并非只在大宋流传。

在西夏境内,同样也有一个谣言开始在流传,起先只是在民间坊间,但渐渐的,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将信将疑,并不自觉的加入到散播谣言的行列之中。

萧关。

一座民宅之内。

悬挂在窗户上的苇帘上,忽然发出急剧的咕咕声,与此相伴的,是鸟翅膀的拍击声。一个黑衣童子走到窗前,轻轻抓起鸽子,解下绑在鸽子脚上的小竹筒,走进房中。

“怎么?”

“李清造成的压力太大了。”黑衣童子将小竹筒递给职方馆陕西房知事,笑道:“我敢打赌,这信里又是在说李清。”

“李清的战法很高明。他永远不正面接战,除非神锐军列着整齐的方阵来保护补给,否则便他总有得手的时候,因为战斗的地点与战斗的时间,都是由西夏军来决定。高遵裕和种谊头痛,自也在情理之中。”陕西房知事一面打开竹筒,取出一张小纸来,看完之后,便取出火折点燃。

“但是李清也有压力,不是么?”黑衣童子笑道:“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谣言,说李清心怀故土,私通宋军,故意留情。西夏人几万大军,眼睁睁看着宋军在要害地带筑城,却不去拼命进攻,在西夏,也不是没有人怀疑的。”

“梁乙埋首先便会怀疑。”

“他昨天亲临萧关督战,李清也许离调回去不远了。”

“该让他回去了。”陕西房知事搓了搓指节,淡淡地说道:“明天,找个富商,带一座座钟去贿赂梁乙埋的儿子,再送点东西给梁乙埋的爱妾。想办法,把李清调离前线。”

“我会安排妥当的。”

“一定要让李清明白,西夏人在猜忌他!”

“我理会得。”黑衣童子笑道,“只不过李清走后,无论是梁乙埋还是梁乙道领兵,都不过是白白的成全了高遵裕那厮的成名,咳,我还真是不甘心。”

“你从何时变得如此恶毒了?”略带嘲讽的笑声,在房间之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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