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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年的年三十晚上,徽州府城之内到处洋溢着喜庆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门联换新。顽皮的小孩不时朝街上扔几个响炮,偶有过路人被惊吓到,也只是低头一笑而过,赶着回家过节。辛苦劳作了一年的大人们,则都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攀谈着闲事。虽然门外飘着鹅毛小雪,却丝毫不影响过节的气氛。

身为徽州知府的卫山,经过几年的官场捶打,倒也显得老成了许多,这不,还留起了两撇细胡,他此刻正与刘翼一起坐于卧房内畅谈国事及眼下徽州的形式。桌上摆着一壶酒及几盘下酒菜。旁边则立着银雪,默默注视着二人。角落处还燃着火盆,给房间增暖。

本来卫府年末小聚会倒不至于就这么两三人,只因福建咏丹词一案被和珅抓住把柄给贬至这徽州来,并且严禁多带家丁亲随,弄得身边只剩下刘翼及银雪相随,其他诸如二杨及封尚宾、郝尚、封炀、言世铎都留在了京师的卫府中。

“子安,京师方面有何消息了?”卫山自半个月前向允祁发出密信要求让尤拔世补上两淮巡盐使的肥缺后,直到目前尚无任何消息从京师传来,弄得卫山夜不能寐,毕竟这尤拔世对于卫山来说可是颗对付高恒的重要棋子。

“尚无消息过来,不过从京师的凌叶堂倒是传来另一个奇怪的讯息。”

卫山‘哦’了一声,颇感兴趣地问道,

“是何等消息?”

“幻剑盟半个月前突然派出了数十人的小队,由十三死神中排行第九的陈醒带队,自出了北京城后便不知所踪。”

卫山听完刘翼所说的情报后,眉头紧锁,沉思起来。

这幻剑盟乃是和珅的得力工具,许多不方便做的事都是暗地里交由幻剑盟来完成的,不晓得此次又是哪个官员会遭殃。记得前一次十三死神出动之后,江南道御史宋思杰便在家中被蒙面人神秘刺杀,而那时宋思杰已在写弹劾和珅专权纳贿十三条大罪的折子,准备第二日便上奏朝廷。

而近来好友纪晓岚的叔父纪松君似乎对幻剑盟也逐渐地失去了控制。以自己得来的消息,这纪松君已然被和珅完全架空,空有个幻剑盟盟主的称号,实权其实都已转到和珅手中。

“子安,我们还是需未雨绸缪一番。你发文让各地的凌叶堂抓紧探查陈醒的行踪,务必在七日之内找出他们的踪迹。府衙方面晚上多增派人手护卫。”卫山对于陈醒的踪迹很是关切,冥冥之中似乎觉察到这陈醒的行踪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联,内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卫山起身走到火盆前,拿起火钳拔弄了几下炭火后,在火光的照射下又轻声问刘翼道,

“子安,我叫你查的事进行得怎样了?”

“禀大人,这两淮盐务果真混乱不堪。据尤拔世的说词,每年从两淮私自流出去的官盐起码都在二百万两以上。”

卫山似乎早就料到两淮盐有此行径,只不过对如此巨大的贪污未曾想到罢了。

“二百万两呀,这数目还真不是一般的小。早就听闻圣祖爷曾说过,两淮之盐课当天下租庸之半,损益盈虚,动关国计。这些贪官们胆子大得很,嘿嘿,那就不妨从这边入手,敲敲雅德及闵鹗元。”卫山长嘘短叹了好一阵。可不是,这贪官得钱就是容易,哪像自己,靠生意赚点辛苦钱。

见卫山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刘翼知道他这是为了两淮的盐务而在伤脑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时机,于是大胆提议道,

“大人,两淮的盐务诸事历来都是官商勾结。官以商之富也而肥之,商以官之可以护己也而豢之,二者互为交通当事。我想那江春江老爷子,乃是两淮地界第一盐商,家资万贯计,定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妨由此处打开突破口,设个局让雅德等人钻上一钻。”

卫山寻思片刻,感觉刘翼此法在目前局势下尚算好计策。你想强行查帐,那些盐务衙门的官员哪会乖乖地让你查,他们又不是不知自己与总督的关系闹僵了。查来查去,只能是一无所获。

卫山点头同意了刘翼的意见并说道,

“子安,你明日一早便送贴子过去,告诉江老爷子,就说本府尊准备在正月初九登门拜访他这位徽州知名老乡绅。”

“大人,一说起这幻剑盟,我就又想起一件事来,不知当不当讲。”刘翼又说道。

见刘翼吞吞吐吐的,卫山感到一阵好笑,爽朗地说道,

“子安你就说吧,在我面前你尽可知无不言。”

“据那尤拔世所说,纪昀纪大人的姻亲卢见曾卢大人似乎也与这两淮盐政有着理不清的关系,好像还涉足颇深。”

卫山自然记得纪昀纪晓岚,就是这纪昀把自己给搭救回府,逃离了和珅的魔手。受人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故一听到与纪昀有牵连,立刻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那纪昀之长女下嫁与卢见曾的孙子举人卢荫文,故纪卢两家的关系甚为亲密。

卢见曾此人曾于二十年前出任过两淮盐运使一职,听说得罪了盐商而被诬陷导致充军两年。随后重新被老佛爷所赏识,又起复为官,历任知府、道台、布政使等职,十年前重归两淮盐运使一职。此次乃是年纪到了而致仕回乡,传闻其还写下诗词庆贺荣归故里,‘从此风波消宦海,始知风月足家园’。

卢大人虽然以书法闻名于世,桃李遍天下,又与杨州八怪郑板桥及袁枚等人相交,常在一起吟诗作画,可谓是我大清的知名才子。但他终究在这官场上混过,难免会沾上点恶习,就以尤拔世的话来说,他也在两淮盐务上捞过一笔。

若真要算计那高恒,必把卢大人也牵涉在内了。”刘翼作为师爷,甚为尽职,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卫山此时心中已有了主意,高恒乃是杀父仇人,任谁都不能阻止他的复仇大计。虽然纪昀救过自己一命,也不能因了他的姻亲而放过高恒。其实那样更好,在乾隆要动手整治两淮盐务之时,卖个人情给纪昀,让他给他的姻亲通风报信,这样纪昀才能真正感激自己。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卢大人之事我会妥善解决,你尽快把贴子送过去给江春。”

“学生明日一早就去办。”

“银雪,来来来,一起坐下来聊,今晚可是除夕夜,难得也要轻松一下,别受累了。”卫山见银雪还站立在一旁,便体贴入微地叫唤她一起坐下。

银雪脸微红了一下,声音小小地说道,

“奴婢不敢!只要少爷高兴就行了,雪儿再苦再累点也不打紧。”

“坐啦坐啦。”卫山可不管银雪的推辞,一把抓住银雪的柔荑,硬是拽着她坐了下来。银雪表面上推辞再三,其实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子安,雪儿,来,我们大伙举杯共庆新年的到来。虽然这里人少了点,缺些过节的气氛,没事的,这笔帐都算到那和大中堂身上。等他败了势,我也让他一人好好孤芳自赏地过过年三十。”卫山万事皆看得开,不然早就被乌黑的官场给整倒了。

碰杯之后,卫山与刘翼二人倒是极为热乎地闲谈开来,从古说到今,又从今谈到古,各朝各代的密事趣闻一一道来。而银雪则默不作声地小口地吃着菜,并时不时瞧着卫山,倒是生怕卫山跑掉似的。乾隆五十年的最后一晚便这般过掉了。

乾隆五十一年正月初九,经过一夜的大雪洗礼,徽州府每条大街的地面上都堆积了层厚厚的白雪。江春一大早便率领下人们候在府外等着卫山的到来。

虽然雪已停止,可那凛冽的寒风依旧是透心凉而来,直往衣服里钻。江春毕竟年纪已大,着实还受不起这风寒,不自觉地又把白狐裘外套往里裹实了点。

管家江汉民跟随江春已有三十年的时间,关切地问道,

“老爷,要不要您先回府,小的在这里候着府尊大人,等卫大人他到了我再把他引入府中可成?”

江春摆了摆手,望了眼一直就没晴朗过的天空若有所思地答道,

“汉民呀,你家老爷我好歹在徽州地面上混出个名堂,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汉民哪敢吭声,只管低头聆听江春的教诲。

“靠的便是谨慎二字。”江春加重了语气,

“但凡做生意,从来都是与官府相勾结的。我还从没见到过一个不与官府相通的商人能做大了的。

官场上的官,不论大小,我们总要小心伺候着。反正官商的利益是一致的。而且眼前这位卫大人,千万别看他年纪小,可厉害着呢,连和大中堂都要怕他三分。像他这种官员就属于鬼难缠的官,不像制台大人般好摆弄,丢上几张银票就能解决了事的。在没摸清他的喜好之前,都得仔细认真对待。

“是。老爷说得对。小的想得太浅了点。”江汉民唯唯是喏。

“更何况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卫大人可能命不久矣,我们没必要为了些小事情来触他的霉头。”

江汉民乍一听这姓卫的命不久矣,还真吓了一跳,进言道,

“老爷,您不会是想要。。。”

江春笑骂道,

“你这奴才,想到哪去了。本老爷我做的是正当生意,何曾有过杀人的想法。况且与他卫山又没深仇大恨,何必去冒那个风险。”

见江汉民依旧是好奇心颇重的模样,于是江春小声告诉这个亲随道,

“据我得来的消息,督府内最近来了一批外乡人,很大的可能是来自京城里的。瞧他们的样子,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在这敏感的诠茄凵希苋菀兹萌肆氲街铺ù笕硕阅俏郎揭哑鹆松毙摹U瘴易约旱耐撇猓庑瘴赖暮笊Ω没畈还庹铝恕!?

江春乃是老江湖了,对江宁及徽州所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不然生意也做不了那么大。

就在江春与江汉民在私聊的时候,从远处慢慢走来一行队伍,前面是衙役锣鼓开道,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则是一群亲兵手握兵刃护驾,居中的是一顶蓝呢四人抬大轿。

江汉民眼尖,瞧到了衙役高举的卫字大牌,赶紧用手指轻触了下江春的腰,压低声音提醒道,

“老爷,那是卫大人的座轿。”

江春哦了一下,抬头瞄了一眼后便不再作声,静静地等候着卫山的到来。

卫山没想到江春这显赫江南的大商人居然亲自率人在府前等候自己,蒲从轿内下来顿时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了。心中则不住地猜想着,这老头平白无故如此高看自己,不会反倒有什么事情求自己吧?

一边与江春说着客套话,一边花了不少时间才进到了江府的主厅之内,宾主落座。

“江老先生,自本府上任以来,还从未过府拜访过,实在是惭愧万分。”

“卫大人您说的是哪的话呀。卫大人您一心为公,为朝廷办事那是鞠躬尽瘁,有目共睹的。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府看望我这将朽之人,倒是老夫深感宽怀不已。

卫大人,请用茶。”

卫山端起茶盅,闻了一下,顿感一阵扑鼻的香味,夸赞道,

“江老先生,这是洞庭碧螺春吧?”

“正是正是,那是老朽让人特意从江苏省吴县太湖的洞庭山采摘回来的。”

“难怪香飘万里呀。江老先生贵为徽州及江南首富,倒是很会享受人生。”卫山由衷地夸赞道。

是啊,这做人就应该像江春般,事业有成,便享受着物质上的沐浴,那是何等的快哉。

光看其七进的朱门大宅内,装饰何等的豪华,便知其身家号称江南第一丝毫不为过。所有的家具都是用上等的河口柳木制成,而用布则全是缘恒记的一品丝绸,碗碟则出自景德镇御用瓷窑隆窑。府中更是亭园楼榭,星星点点,松林茂密,曲径蜿蜒。这要没有百万两的投入,焉能有这富绰一方的江府。从另一方面也可知这江南盐商的富有,确如传闻中的一般,富甲天下。

“卫大人过奖了。”江春赶紧谦虚地回答。

“江老先生以盐为生,想必每年的收入也极为可观吧?不然哪置办得起这么个大豪宅呢!”卫山话锋一转,口气大变。

江春滑头之极,他岂会上了卫山的圈套,不漏半点破绽地答道,

“大人,小的经商从来都是正正规规,凭着官府的盐引做买卖,从未做过违法的事,这点徽州府历任父母官皆可为我作证。而且每年向朝廷捐输、报效的银两都不在少数。从乾隆三十八年至四十九年,我江某人与他人“急公报效”、“输将巨款”达1120万两之多,户部都有帐可查。老朽每遇灾赈、河工、军需,百万之费,受命立办,以此受知于乾隆老佛爷,特赏老夫“奉宸苑卿”、“布政使”、“文林郎内阁中书”、“直奉大夫内阁侍读”、朝议大夫掌山西道监察御史”等5个头衔。。。。。。”

见江春口若悬河地大讲起自己的丰功伟绩,卫山大感后悔让他讲了那么多,于是重咳了几声,打断江春的话语说道,

“江老的大名我早在福建为官时便已听闻了。谁人不晓得江老先生的急公好义、实心办事,多次在征盐课及捐输军需报效中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要不然怎会受皇上之恩宠,赏了5个官衔给老先生呢!本府并无说老先生有不法之行径,老先生太多虑了。”

不愧姜的还是老的辣,只几句话便把局面给扭转过来,反让卫山处于被动之中。卫山暗骂起这老猾头来,真是老不死的,滴水不漏呀,看来还是单刀直入得好,免得又节外生枝了。于是卫山堆出笑容说道,

“不瞒老先生,本府今日过府,实有要事相商。”

江春哪会察觉不出这个味道。正月初九便来拜访自己,摆明了是有事。于是江春朝左右各扫了眼,在江汉民的带领下,丫环、奴婢、家丁尽数退下,而刘翼也知趣地跟了出去。

“卫大人,这里没外人了,请说。”

“江老先生素来为皇上所倚重,本府所办的也是皇上所交代的事,想来江老先生定会鼎力配合于我。”卫山透着神秘说道。

其实卫山想做什么江春心里也有些底。新来的官无非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出点政绩来。但江春还摸不透卫山的具体所为,故试探地说道,

“还请大人明示,老朽才好配合。”

卫山此次径直找上江春,当然手中也握着一些牌,不然也无法与江春谈条件了,正经地说道,

“江老爷子,本府虽然是在去年底接任的这个知府一职,到任不足半年,可对两江的盐务在京师时还是下了点功夫研究,故略知一二。”

江春微闭双眼,只管聆听卫山的高论,真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味道。卫山停了片刻,见江春没接话,只好继续说了下去道,

“两江地界,盐商们虽然首推江老为总商,可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难免有对江老心怀不满的人在私下活动,妄图染指那两淮总商一职。”

说到此刻,江春半闭着的的眼睛才开了一条缝,不是太急迫地问道,

“卫大人说的可是鲍志道?”

“正是此人。江老先生,这鲍志道志向可不小,我听说他正在四处活动,想取而代之成为新的两淮总商。”

“依卫大人的意思我该如何是好?”江春把难题抛回给卫山。

不愧是老江湖,啥主意都不出,光会推脱,这招一定要学精了。卫山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从容答道,

“江老先生在两淮之影响力岂是他鲍志道所能望顶的?只要你我二人联手,定让那鲍志道吃上一大亏。”

鲍志道乃是雅德的人,可谓是雅德的得力助手,是两淮盐商中排第二的大商,同时也是督府与盐政衙门之间的联系人。若能重创那鲍志道,必会让雅德爆跳如雷,方寸大乱,到那时自己便有了可乘之机,再寻机给雅德最致命的一击。

卫山想得不错,那江春也非等闲之辈,卫山那点伎俩岂能瞒得过他的法眼。嘿然一声笑后,开颜说道,

“卫大人,一切尽皆照你说的办。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江府敢不从命?”

卫山感觉这老狐狸答应得有些太干脆了,本来还想要花点时间来劝说,却未曾想刚提出来这江春便一口应承下来了。

“江老先生,您此话可是当真?”

江春捋了捋长须,呵呵笑道,

“老朽都七十好几的人了,骗你这父母官何为?那鲍志道最近也做得实在不像话了些,理当给他点教训尝尝。”

江府外,江春目送着卫山离去,直到卫山的座轿离开自己的视线老远了才缓慢踱回府中。江汉民紧随在江春身旁,他问道,

“老爷,府尊究竟所为何事而来呀?居然弄得如此神秘?”

江春撇了撇嘴笑道,

“这年轻人确实有一套,居然想拉我一起对付鲍志道。那姓鲍的是制台大人身边的人,这不是明摆着逼我与他卫山站在一起嘛!”

“老爷您不同意?”

“当然同意,为何要跟他唱对台戏呢?你要清楚,跟个将死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但那鲍志道也实在不把老爷子放在眼里,他与数十位有名望的盐商广泛联系。。。。。。”江汉民还要再说下去,被江春阻住了,意味深长地说道,

“对付鲍志道的事都留到卫知府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进行不迟。”

商场如战场,是非也多,卫山虽然知道江春与那鲍志道素来面和心不和,极有可能会站在自己身边,却不晓得江春另有算计。而卫山所面临的则是危机四伏。

正月初十早上,卫山手边没什么公务可忙碌的,便随意地逛到了刘翼的房外。正要拐进去,余光瞅到里头已经有两个人坐于内,一个好像是本衙门的刑名师爷陈能,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出头阔少打扮的人,一脸的焦虑不安的模样。

陈能跑到刘翼房中作啥?卫山脑中冒出个大问号!

刘翼现在在府衙内充当钱谷师爷,可算得上除开卫山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只是不晓得有没背着自己贪钱,这下可要偷听一番。卫山毕竟还年轻,忍不住便学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在纸窗上捅开个小洞,偷窥起房内的举动来。

“子安兄,这位是徽州前大盐商汪有玄的长子汪信强汪公子,汪老爷已于年前刚刚过世了,在汪府中只有其发妻汪郑氏及长子汪信强、长女汪秀心、养女包秀琳四人再加上一些奴仆。”

“汪公子?怎么,他们府上有什么难事需银钱周转不成,居然找上我这府衙管钱谷的师爷来了?”刘翼暂时不清楚陈能的来意,故打趣说道。

陈能面色凝重地说道,

“非也非也。汪家坐拥万贯家财,岂会被银钱所困扰了。此事还是由汪公子来叙说比较妥当。”

“怎么?”刘翼顿感好奇。这陈能居然不直接跟自己说,反而要那姓汪的来讲述。这里头有名堂呀,莫不是命案?

站在房外的卫山也从那汪信强紧绷的表情中看出端倪来。那汪信强自随陈师爷走进刘翼的房间后,就一直坐立不安。他体型颇为瘦小,再加上面色被晒得黝黑,给人种几近干瘪的感觉。一双眼睛不只长得太靠前,眼睑更是凸出得很。疏疏落落的、修得很短的浅茶色八字胡覆盖在唇边,典型的那种游手好闲、被酒色掏空身子、富家纨绔子弟。

“刘师爷,我是汪府的大少爷汪信强。本想只要地方父母官能秉公直断,我也无必要通过陈师爷的引见来拜会刘师爷您了。”

刘翼听出点意思来,转身问已抽起旱烟来的刑名师爷陈能,

“我说老陈,这汪府属哪个县管辖?”

“清风县管辖。这是清风县发来的结案函,看完后我便感觉很是蹊跷。再加上汪公子又亲自找上门,于是小弟我就把汪公子给领到子安兄这里来了。看看是不是能通过子安兄的关系让府尊大人对这汪府的命案亲自进行重审。”记起什么事来着,陈能赶忙放下烟枪把随身携带来的清风县结案公函递给刘翼。

刘翼接过后边翻阅边继续听着汪信强的话,

“刘师爷,凭我的直觉,此事恐非清风县审得如此简单。若府衙不赶紧出面制止,更悲惨之事还会接连不断发生。”汪信强自己越说越发抖,似乎也看见自己在随后的谋杀中死于非命般。

“汪公子你又是怎么想的?你总要有一个能让我向府尊卫大人禀报并推翻清风县初审定论进行重审并最终找出真凶的理由吧。”刘翼反问。

到问话时止,刘翼已经粗粗地扫了一遍清风县的结案公函,这里头确实混乱不堪,也不晓得这位主审知县究竟有没用心去审理,那么多不明的线索通通弃而不用,还如此快地便把案子给审结送到府衙中来了。

这汪府确如自己所料发生了命案,正月初八晚,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潜入了汪府,汪府的四十出头还孤身独处的大女儿汪秀心当场被杀身亡,而另一个养女包秀琳则身受重伤,应该还有生还的可能性。

据清风县的表述,此案大概是一名窃贼潜入汪府,想在汪府中偷窃点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被下人发现。仓促中逃跑却不辩方向,窜入到汪府后院的长女汪秀心闺房中。汪秀心反抗之时被窃贼杀死。随后该名窃贼又窜入了包秀琳的房间,趁其不备,在其后背部猛刺一刀,致使其身受重伤。

窃贼在两个房间内连杀了两个女子后,却连根蜡烛都没顺手牵羊走,实在于情于理都讲不过去,非常的不可思议。清风县居然连这般慈眉善目的结案呈词都能弄得出来,也亏那个知县做官做得这般的好。

“刘师爷,我想清风县衙若真要抓捕那个所谓窃贼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抓不到他。我猜想一定是有心人想要一个一个地把我汪府中人都杀光才做出那晚的事情来。”汪信强一提到那晚的事情便情绪激动。

“老夫也认为这清风县的案子实有再商榷的地方,不能这般轻巧的便结了案。若让那真凶给逃走了,这汪府说不准还真如汪公子所预料那般会有更多的人命案发生。

刘师爷,还望您能在府尊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求大人他重审该案,还汪府个公道。”陈能是老师爷了,说起话来不急不慢。

刘翼正要开口讲话,站在门外许久的卫山终于按捺不住少年性子,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里面的陈能及刘翼一见卫山现身,都不由吓了一大跳,随后赶紧甩了个马蹄袖向卫山请安道,

“参见大人。”

而汪信强见两位师爷这般模样,便知进来之人一定是徽州府知府大人了,也赶紧识趣地往下跪。

“诸位都起来吧。”

卫山在门外偷听了半天,没听出多少名堂来,只知这汪府命案发生得蹊跷,疑点众多。反正在外也弄不清具体情形,莫如进门直接翻看卷宗来得直接。

自从当了官之后,卫山对破案的兴趣大幅增加,而他所破获的案件也不在少数。每侦破一案之后,内心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的自我陶醉感,直至发展到对破案已达痴迷的状态,三天五天没案子可破,便心痒难耐。

“本府顺路来找刘师爷谈点事,谁料正好碰上尔等在此谈案子,便。。。”卫山装腔作势地说了一下,随后转入正题对刘翼说道,

“子安,你把手上的卷宗给我。”

接过卷宗后,卫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而刘、陈、汪三人则凝视着卫山,不敢吭一句话。四周静悄悄的,安静之极,连人的喘气声都听得出。

片刻之后,卫山合上清风县发来的卷宗,饶有兴趣地问起汪信强道,

“汪公子,你知不知道有谁会对你的两个姐妹意图不轨?”

汪信强陷入茫然之中,想了片刻,口气不够坚定地答道,

“大人,我实在想不出有谁非要了我两个姐妹的性命不可的人来。

家姐及舍妹都无仇人,都是一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大家闺秀,应不会与任何人结下恩仇。”

“初看此卷宗,我也没半点头绪。不过既然汪公子不信这是窃贼随意而为,而两位小姐也确实遭到不明人的攻击,以致一死一伤。那我可以这般断定,的确有人想致她们于死地。而作为她们亲人的你,同住在一个大院里,该不会有什么异常现象都察觉不出来吧?”卫山大胆地对汪府命案作出自己的猜测,并鼓励汪信强回想汪府是否有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

“应该不会有人吧!我想不出有谁会对我汪府不利。要是我真的听说过什么,我又怎会不告知府尊大人您呢!”汪信强寻思片刻后略有迟顿地不是太肯定地作答道。

看来想从汪信强口中直接问出嫌疑人大概是不可能的了,还是从细微的环节入手吧。卫山也不气馁,开始从细节小处盘问起汪府当日发生命案的情形来,

“正月初八晚是谁第一个来到杀人现场的?”卫山问。

“是我第一个到达家姐汪秀心的房间。而发现背部受重创,血流不止,已不省人事的舍妹包秀琳则是管家汪福。

“背部遭到重创?”卫山呃了一下,注意到这个细节,然后又继续问道,

“那汪秀心也是背部被刺吗?”

汪信强摇了摇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答道,

“家姐则是正面遇袭,胸口被刺了致命的一刀。”

卫山到此时感觉到有些蹊跷,这两个被害人居然一前一后被刺,凶手为何有这般奇怪的作法?

“那事发时令姐与令妹都已入睡了吗?”

“是的,应该都已入睡了吧。当时已是亥正时分,巡夜的丫环家丁在后院巡视时那边的灯都是暗的。”

“那你又是如何发现令姐已死的情形?”

汪信强答道,

“因为我的房间离家姐的房间相当近,只隔了一堵墙而已。当家姐传出哀号声,那凄厉的叫声把我从睡梦中给惊醒了。于是我急忙踹开上锁的后院大门。”

“后院大门在入夜时分总是上锁的吗?”卫山询问道。这也是个细节,不可不问。

“是的。每过了亥初时分,家丁及丫环巡视完毕后院后便把后院大门给上了锁。”汪信强连想都不想地答道。

“那谁又握有钥匙?”

“是老管家汪福。”

卫山点点头表示已经清楚了,又继续发问下去,

“然后呢?”

“我冲到家姐房中的时候,便见到家姐已躺在血泊中了。”

“慢着。”卫山打断了汪信强的说话,问道,

“你怎么会在黑暗中便能瞧见房内的情形?”卫山非常敏锐地发现了汪信强话中的毛病所在。

汪信强咯吱地停顿了一下,后慌忙补充说道,

“当我冲进去时,家姐的房中便早已亮着灯的。”

亮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卫山发觉汪府命案确实不是意料中的那么简单。一个小偷总不会要亮着灯偷窃。唯一的解释便是这灯乃是汪秀心自己点亮的,她总不至于会与小偷促膝谈心吧?

“当时家姐仰躺于床上,衣服上都是鲜血。除了她的尸体外,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那是自然。若真有人在,恐怕汪公子也不会今日站在我面前了。”卫山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是是是,府尊大人说得极是。

就在那时,我又听到舍妹房中的尖叫声。”

“原来令姐与令妹都有发出声尖叫声,不过我倒是想问一句,这两声尖叫声相隔多久?”

“嗯,这个嘛,应该间隔极短才是。那时我早被这混乱的场面给惊呆了,也没法快速移动脚步冲到舍妹房中。不过我是听出了老管家汪福的脚步声,他是第一个赶到舍妹房中的人。”

“这么说令姐与令妹房间相隔极短,几步路便可到达呢?”卫山提出个问题。

“是的,只不过数十步之遥。然后我便听到汪福在大声疾呼我的名字,我很快就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于是急忙赶了过去。舍妹就躺在梳妆台前,我与汪福便把舍妹给抬到床上,跟着便去叫大夫前来夜诊。”

“从你的众多描述中本府可是丝毫瞧不出任何可以推翻清风县所谓的盗贼入室抢劫杀人的证据。更何况据卷宗记载,这门外雪地上还留有两行明显杂乱无章的脚印。”

汪信强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卫山记起什么似的,又再问了一句道,

“那令妹房中的灯是否也亮着?”

“这我就不晓得了,毕竟我不是第一个进入舍妹的房间。虽然我进入的时候灯已点着,但也不排除是老管家点亮的。”

这点倒是关键,对那老管家很有必要详细询问,卫山认定灯光是案情的关键所在。既然汪府血案如此错综复杂,光凭问讯是问不出子丑寅卯来的,必须到现场去才行。卫山想了一会,对刘翼说道,

“子安,立刻安排衙役及卫队,我要带上二十鹰卫兼程赶往清风县。”

“那汪公子呢?”

“他与陈师爷一路,随后赶来。至于子安你,还是先留在府衙,处理一切未处理完毕的事务。汪府命案由本府亲自过问,你就专心办事吧。”

卫山留给刘翼的任务也不轻。年前,府衙便忙着动手撤换官员,不断安插进卫山天鹰队自己的人手,如府通判、府同知、府经吏、府照磨等等。

同知岳起钿因贾刘氏一案被捕下狱,而那徽州府通判师文英也被卫山寻了个事端给关了起来。许多官吏见势不妙,纷纷请辞,导致徽州府出缺甚多。于是卫山趁机便置换进大批人手来。

对于徽州出现如此状况,身为两江总督的雅德及安徽巡抚闵鹗元却一声未吭,任由卫山折腾,着实让卫山不解了好一阵。

雅德等人没作声,可这徽州府衙还是要运转的。大批新吏上任,没人指导总会出点仳漏。所以卫山特意把刘翼留在了徽州,以便替代自己坐阵徽州府衙,暂时处理一切府务。

刘翼当然知道眼前的局势,也没多吭说,只答道,

“大人尽管放心,有我刘翼在,必保这徽州府的平安。”

卫山拍拍刘翼的肩,鼓劲道,

“我留给你天鹰队鹰卫一百名,想来足以镇住地方的治安了,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片希望哦。”

“大人尽可放心前往。那雪儿姑娘呢?是不是也一同前往?”

“小姑娘家我看就不必远行了,她一整年也没怎么休息,就让她这回也留在府衙中帮你,你 别小看了雪儿的能耐,她可是文武双全哦。”卫山心头想,这雪儿跟着自己忙碌了一年,也该让她在这年头多歇息一番了。

银雪的本事刘翼那是看在心里,也佩服在心里。可不是,银雪既能核对钱粮,又能代写些折子,还能批复公文,且武功又是这全府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连男鹰卫们也都难望其背,有她留下帮忙,可省了刘翼不少心思。

正月初十晌午,卫山一行四十余人稍作准备之后便从徽州府衙出发了。从徽州到清风县需一日的功夫,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

只不过令人颇为卫山担忧的是,就在卫山一行人刚走不久,府衙斜对面一处粮行的二层窗户被打开,悄然放飞了一只信鸽,走的也是清风县方向。

当卫山一行来到离清风县只十余里地的刘家庄附近时,天色渐黑。一名丙级二等鹰卫卫远行(天鹰队因为专收孤儿,所以所有的人员都随卫山的姓,并以‘长风远乾’排序)拍马来到卫山跟前,颔首问道,

“大人,这已到入暮时分,是否还要继续前行?”

卫山在马背上把头转了转,望了望四周的地形后,用马鞭指着前方仅几里远的隔了个废弃的村落的刘家庄对卫远行说道,

“快马加鞭,大伙就在前面的庄子歇息片刻,喂饱马匹后再上路,今晚务必要赶到清风县。”整个队伍在卫远行的指挥下极有秩序地加快了速度奔向刘家庄。

从福建被贬到徽州,卫山只从天鹰队要来了一百二十名鹰卫,这其中又以丁级鹰卫居多,最高不过是丙级一等鹰卫。

留在徽州充当衙役维护府城治安的鹰卫就高达百名,可见卫山的重心还是在徽州。而能随卫山到清风县来的就只有这区区二十名鹰卫以及四十名的普通衙役,因为卫山私下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次简单的现场勘察而已,没必要弄得大张旗鼓、众人皆知。隐患也就由此埋下了!

天鹰队乃是杀手出身的组织,故不管在任何时候防范都是十分严密的。这不,夜色刚黑,整个队伍在领头的卫远信的指挥下,只点起四盏灯笼,两前两后,队伍中间部分都隐入了黑暗之中,除了马匹徐徐前进时发出的蹄踏蹄踏声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的杂音了。就算是有意外发生,也足够让卫山能趁乱逃走。

卫山很满意卫远行的布置,这小卫挺有大将风度,把一切都调度得那么得体,看来回去之后应该要升他一级了,把他调到身边来用。虽然不习惯黑夜中行路,但这刘家庄近在咫尺,卫山也只好将就着。

两旁山野秋意肃杀,树木枝叶凋零。没走上几步路,边骑着高头大马边眯着眼养神的卫山突然就没来由打了个冷颤,浑身毛骨耸然起来,他能直接感受到从周围无端冒出大量浓烈的杀机,紧紧包围着自己。

卫山睁圆眼睛,望着四周昏暗无比的地形,想从中看出个端倪来。可惜,就这么几步路的光景,夜又黑了一层下去,已经无法让人瞧清三丈以外的情形了。

卫山双手同时用力勒紧了马缰让马倏地停了下来,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快速回想着此次前来清风县的经过。

先是清风县胡乱结案,把个明显的预谋杀人案给判成盗贼入室抢劫未遂杀人案。而那汪府长公子又很恰当地来到府衙伸冤,向自己这个父母官喊冤。这里头怎么想都觉得有点问题在里头,太顺了,简直就像预先安排好的,一步步引自己入圈套。若再考虑上幻剑盟那个无故失踪的死神队伍,就有理由认定这是和珅使的阴谋。

“大人,您这是怎么呢?”卫远行冲前了十多步后,才勒马走回头来奇怪地问。

“远行,你派人探过路了没?”卫山眉毛紧锁,不无忧虑地问道。如果现在就调头,也实在不符合卫山的风格,半途而废非己所为。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的误判。所以也没必要为了第六感觉而做出折返徽州的决定。但前提是要把一切防护措施都弄妥,免得发生意外。

“已经派出了四人的小队前往侦察地形。”

“这里快到刘家庄了吗?”

“先到费家集,而后才达刘家庄。”

“费家集就是那已废弃多年的村落吗?”

“正是。费家集于十年前因一场瘟疫村民死伤惨重而导致逐渐衰败,过半的幸存村民在瘟疫过后搬迁到了刘家庄居住。渐渐的,费家集便变得空无一人起来。”

费家集四周尽是茂密昏暗的雨林,再加上集内已是空无一人,所有的空房子均可被用于暗藏伏兵。若有人要偷袭,这实是个最理想不过的地方。

自从在福建为官之后,由于树敌颇多,出于保护自己身家性命的考虑,卫山特意让亲兵们每次随行都必须携带重型长盾牌,以加强防护。

费家集被暗而无边的黑夜给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外来人只能凭着肉眼大致揣测出它原来的轮廓。它就如一只猛虎在夜晚盘距于山上,紧盯着上下的猎物一般,给卫山很大的压力。

小心无大错,这也是卫山近几年来紧守的信条,于是他冲卫远行果断下达命令道,

“远行,立刻再给我增派四人前往探路,一但路上有变,立刻燃起红色信号。到那时全体前队转后队,后队转前队,火速后撤。若无情况则燃绿色信号。

现在马上把队伍给我转换成鹤翼阵。前后四盏灯都给我灭掉,暂时全体留在原地待命,等候斥侯探查完毕再行通过。”

卫远行领命轻喝道,

“卫乾东、卫乾南、卫乾西、卫乾北,尔等四人立刻赶向费家集,瞧瞧那先行的四人小队为何了无声息。若发现有可疑情况马上燃放红色预警信号。”

卫远行单手轻轻挥动了一下,以一个特有的手势打给手下看。于是在眨眼间,队列立刻形成个半圆形,把卫山围在了当中。

在朝着费家集方向的阵形缺口处驰出四骑,一夹马肚,举着刚燃起的火把快速朝费家集方向冲去。紧接着,原来还亮着的四盏明灯皆在同一时间灭去,卫山一行五十余人顿时都没入黑暗之中。那冲往费家集的火龙在黑夜的衬托下非常的显眼,但不过一会功夫也消失在卫山的视野中,完完全全地被费家集的黑幕给吞噬掉了。

就在静候斥侯消息的时间里,卫山再一次感受到威胁所在,从那远而无际的黑暗中不断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杀气,明显还在增强中。

卫山不自觉地身形微颤了一下,这潜伏着的敌人会是谁呢?真如自己所料的那样是幻剑盟的人吗?若是督府的人手,凭借着天鹰队鹰卫的实力自己当可高枕无忧。

“小心无大错。”卫山也是第二次轻声地在马背上念叨着这句话。唤过卫远行嘱咐了几句后,队伍第二次大变阵。

两排各八人的骑着马的衙役,列成长形,一个接一个靠外而走,像两堵活动的墙般护着走在中间的骑队。八人均手持长盾,向着外侧,即使有人在道旁或密林内放箭偷袭,亦休想一下子射中他们,更不用说夹在中间骑队中的卫山了。

中间那组骑士有十六人,都是天鹰队的鹰卫,个个兵刃紧握,双目紧瞅着四方,一旦有突发情形发生,就将掩护卫山撤退,他们形成个小四方形把卫山再一次护了起来。

其他四组各约五人,均左手持刀,右手握短矛,既可劈刺,又可作掷击之用。

在夜风疾吹下,更见肃杀森严之气。

队与队间隔了足有二十多步,就算遇上伏击,亦很难将他们完全包围,除非敌人兵力十倍于他们。所有的人都停留在原地等候着派出去侦察的四个鹰卫的讯息。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消逝着,卫山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大,从费家集方向并无任何信号传回,明显那四人已是凶多吉少。

卫远行同样忧心忡忡地靠近了卫山,他想向卫山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而此时端坐于马背上纹丝不动的卫山却摆了摆手,示意卫远行先别说话。

卫山他遥望夜空,一副沉肃的模样,心头也是在紧张地做着决断。

是进还是退?以当前的形式看,此次必有人在前伏击。可这身后,更为可怕。在这么长的等待时间里,足以让敌人把缺口给堵上。以自己的判断,敌人想必猜测出自己已然窥破这陷阱,并且会随时有后撤回徽州的可能。如果这样,那回撤的危险更加大了。

正想着,身后方向的一片树林里,此时突然有数十只夜鸟无端被惊吓扑哧扑哧的飞出林子,响声同时也引起了卫山的注意。

回头望了望被惊吓走的飞鸟,卫山冷嘿了一声,这分明是有心人在树林之中设伏,不小心惊动了栖息在内的鸟类。这也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回归之路已被堵上,敌人此次真是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

看来只能是兵行险招了,直闯表面想来应该攻击力最强的地方,这费家集岂能是自己的命丧之地?养尊处优已久的卫山,难得下了拼命的决心,那张脸略微发红了起来,眉目异闪连连,果断对卫远行下指令道,

“远行,立刻让全队保持阵形快速向费家集冲锋。只要我们一举冲过了费家集,刘家庄那边便有我们的绿营兵了。”

在卫山对徽州官场进行大规模清洗时,他第一个更换的便是徽州地界的绿营各游击。安徽绿营虽受两江总督雅德所掌控,可在卫山的强力攻坚下,徽州地界的四个绿营游击全部都倒向了卫山,这其中当然不乏美色、钱财、暴力的作用。

驻扎在刘家庄的游击本是雅德的亲信,统率着四百绿营兵。卫山直接派出鹰卫在一个风高杀人夜把那个游击给做掉,随后换上了自己人。那人经过易容后顶替了雅德亲信的位置,并牢牢掌握住了兵权,所以前往刘家庄寻求庇护是最为理想的。

此时天上厚云重重,不见一点星光月色,卫山一行五十余骑快马加鞭地如龙卷风般冲进了费家集。

费家集此时此刻死气沉沉,若大的一个集子,除了卫山一行人的急促的马蹄声外,就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一种声响,就连平日夜里村庄常有的狗吠声都听不到一丝半响。街边有规律地亮着昏暗的灯笼,从集口一直亮到了集尾,把费家集给照得妖异无比。

骑在马上的卫山伏低身子,边把脸尽量贴近马头,以减少被暗箭袭击的风险,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四周的动静。右手还把佩剑也给抽了出来,这样可以在一旦事情突变的时候可以立即用来防身。虽然卫山功夫蜕化得相当厉害,可毕竟原来的底子还留有一点,瘦死的骆骆比马大,在关键时刻怎么着也能抵挡两三下,比那些纯粹文官还是要有些反抗力的。

随行的鹰卫每见一盏亮着的灯笼便手起风出,随之便有一处陷入黑暗中,这能减少被袭击的风险。一路行去,灯笼在一盏盏地有秩序地熄灭中。

就在卫山冲进费家集的同时,费家集两边的房顶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同时隐藏着无数的连头脸都紧紧裹在黑布中,只露出一对眼睛,有若一群只在黑夜出动的幽灵的黑衣人。他们都在关注着卫山的行动,并且一直在等候着攻击信号的发出。

幻剑盟十三死神之九的陈醒,他也伏在屋檐上,一直等待着最佳的袭击时间。一道长长的醒目刀疤把陈醒的一张脸一分为二,犹如厉鬼般让人在夜里见了不禁心惊肉跳。他为幻剑盟可是出过死力的,这脸上的伤疤便是拜黄泉门门主曹风月所赐。但也就是这一役之后,京城名震多年的黄泉门从此在江湖中除名,取而代之的是幻剑盟。

陈醒这十三死神老九的位置自黄泉一役后许久都没挪动过了,这一次只要能击毙卫山,提着那姓卫的项上人头去见和珅,或许他便能升到老六的位置。想到这,陈醒不免吞咽了下口水。

但今次要杀的乃是徽州的知府卫山,也是前任的福建巡抚。据行前和副门主的交代,此人乃是个狠角色,功夫虽然不高,年纪虽然不大,可心细狠毒,老巢徽州府的防护极其严密,光是护卫就有一两百之众,若在徽州府城内定难杀得掉他。现今幻剑盟已然使了个计策,把卫山给调动出了老巢,务必在费家集一举击毙卫山,否则自己也难逃盟内刑堂的制裁。

手下人碰了下陈醒,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卫山的队伍已然接近陈醒所隐藏之处,于是他赶紧凝神向猎物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灯笼正在一盏盏地灭去,可见敌人正在接近。紧接着,便是前头部队冲了过来。瞧阵势,在行进间队列丝毫不乱,这主将应是个难缠的对手。

中间一组的人特别的多,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主将所在。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管不了那么多了。陈醒从衣袖中掏出了幻剑盟专有的通讯火弹,朝空中一抛,啪的一声响,把夜空给照得通明。本已漆黑一团的费家集在某一时刻恍如白昼般光亮夺目,只片刻重又回归漆黑。

“飕飕”声响个不断,伏在两旁屋檐上的幻剑盟弟子,弩箭齐发,取马而不取人。

战马的惨嘶声,人的怒喝声,震天响起。

虽有所防备,可还是有数骑被射翻落地,余骑在卫远行的指挥下继续前冲,整个队形仍能大致保持完整,并且趁机把离得最近的所有灯笼全部打灭,使得己方队伍重新隐入黑暗之中,便于防守及撤退。

陈醒知是时候了,再发出攻击的暗号,本人如豹子般扑出屋檐,鬼魅般在暗黑中来到大街上的空处。

同一时间两旁掷出十多个燃着了的火球,隐约照出了卫山队伍的位置。这批幻剑弟子掷出的飞刀,准绳力道均无懈可击,若不是事先有所防备,起码最少一半人要中刀堕马。

因为有众多的长盾挡着,故卫山直到目前尚未受到攻击。不过最外围的人手已有数人中刀落马而亡,而内圈人则无事,马则死伤怠尽。

此时长街喊杀震天,从费家集阴暗角落里不断冲出蒙面的幻剑盟弟子,手持巨斧,赶杀着已有所溃散的敌人,只顷刻间,负责最外围的四组人手已是全部死亡。而手持长盾的专职保护卫山的那组人顿时变得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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