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一)
    三面残破的矮墙拱卫着残存的建筑物,从远处依稀能够看出这废墟的前身,大概是从一幢居民楼的一角倒塌下来,与迎面同样栽倒的一棵大树重新构成了一间房屋的模样。空中的直升机来回地巡曳着,不时对一切可疑的目标发射着子弹,一片一片地向大地撒落着弹壳的铁雨。
    范同被这种铁雨不止一次地烫过,躲在这个废墟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那种灼人的滋味依然记忆犹新。然而现在顾不得这些,当务之急是找到食物。相信很快饥饿就会袭来,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饥饿一定是一个恼人的主题。家,已经不复存在了,范同苦笑着将钥匙串上的门钥匙拆掉,埋在废墟的角落里,这大概算是一种纪念吧,无论将来结果怎样,旧的家已经是被粉碎了。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点点地将废墟里的瓦砾清除开来,渐渐地接近了原来客厅的那扇门,门并没有随着房屋的倒塌而毁坏,牢牢地和墙体结合着,屏蔽了范同和家的剩余部分的联系。
    周围的爆炸声渐渐地平息了,进攻与抵抗的枪声时不时地响上一阵,很快就被直升机的铁雨所压制,理论上说已经谈不上任何的抵抗,在美国人面前,失去了天空的抵抗显得那么单薄,大规模的城市战并没有打响,随着政府机构的全面撤离,仅有极少数小股部队迎面碰上了第一波进城的美军。在这种类似于屠杀的战斗中,职责仍旧使这些毫无希望的军人们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英勇。在这一点上,对手就显得不那么骑士了——基本上还没看到对方步兵的影子,直升飞机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扑过来,用震天动地的巨响拔除着一个个火力点,将匆匆建立的防守体系撕得支离破碎,范同就亲眼看到,对面楼上三个战士刚刚建立起一个机枪阵地,机枪试射还没打完,对方的火箭弹就接踵而至,几秒钟的时间一切就沉寂下来,仅有挂在窗外的一条断臂,证明这里曾经有过英勇的几秒钟存在。

    战争在今天显得那么的简单,绝大多数的房屋完好无损,但空无一人。居民们不管相应不响应号召,多数早早地携家带口离开了这座城市,剩下的也都躲在家里,间或被流弹和偏离轨道的火箭弹导弹光顾,产生着一个个无奈的悲剧。幸运的撤离是明智的,作为普通的老百姓,你不可能知道你的家附近还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可能被称作第一波打击目标的东西。就像范同的家,其貌不扬的居民楼仅仅是因为比邻着科学院的某研究所,而这个研究所的重要档案和仪器正在装车的过程中,负责保护的部队就和美军交上了火,随即就是一阵冰雹般的火箭弹,尘埃落定之后,连抵抗者的遗体都几乎找不到了。
    范同就是这么个倒霉的人物,几天前全家就躲到了远郊区妻子的娘家,随着战争的日渐临近,范同考虑的是今后更长的日子,昨天晚上偷偷地跑回城里,想对自己的家再来一次彻底的扫荡,结果就被牢牢地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奇怪的是此时范同的心里倒并不在意周围飞来飞去的枪弹,更在意的是妻子的埋怨和回到家里可能面对的唠叨。范同一直比较害怕和妻子吵架,吵了十几年,一想起吵架心里就发颤。现代化的战争给范同的印象并灭有那么野蛮,匆匆经过的一队美军甚至能算作友善地冲着躲在废墟里的范同挥了挥手,然后就友好地奔赴了屠杀军人同胞的战场。范同知道自己对美军构不成威胁,不仅仅是自己没有武器,而是自己那种平凡中年人的外表,连美军都感受不到威胁而已。想到这里,范同的胆子开始大起来了,索性站直了身子,大范围地开始清理废墟,并将客厅的门撞开,终于进入了自己残存的另外一半的家。
    真的要彻底离开家的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是有用的,范同满满地装了好几个大纸箱子,仍然觉得无法将家的概念完全装走。门外已经没有了枪声,取而代之的是美军坦克和装甲车在公路上驶过的轰鸣声,大股的美军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进,像是开始部署对这座城市的驻防。范同曾经走出门外几次,理直气壮地将一个个大纸箱子摆在家门口的小花坛旁边,并将早上停在写字楼地下停车场的汽车索性也开了过来,好歹多装些东西回去,也许能够平息妻子的怒火吧?范同这样惴惴不安地想着,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态甚至让路过的美军都感觉奇怪,整条大街上空无一人,这个疯子是不是吃了豹子胆,还在那里搬弄这些破烂儿?且神态自若念念有词,全然不顾主战坦克扬起的冲天的灰尘。然而好奇心只是好奇心而已,无论什么样的军队,大概都有着铁的纪律,更何况这是一支得胜之师,全然犯不上在媒体无比发达的今天,在全世界面前冒直播虐待占领国百姓的骂名。因此范同也是幸运的,幸运到范同终于坐到车上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已经实实在在地坐在了战争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