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墙头呓语

下午在夫子庙秦淮河遭遇了拥挤的人潮后,怅然而退。

坐车路经玄武湖,被一段城墙吸引,遂下车游览。

 

此时已近傍晚,城墙笼罩在风雨欲来的气氛中。

走在通往城头的狭长的通道里,四面是冰冷的深灰色的墙壁。只有头顶一扇窗,通向灰色的天空。向前走。直到窗前才发现外面阴云满天——但也不愿回头,身后是没有希望的黑洞。

那扇窗口原来是一道门。倚门而立,外面便是广阔的城墙了,一直延伸到远方,看得见两个山尖。

沿着城墙向前走,路是缓慢地向上,很宽很长,宽到让人感觉不到是城墙。这里没有长城的喧闹,冷冷清清的看不到一个游人。

风很大,从四面八方将衣料紧紧地贴到身上。每一阵风经过,耳边能听到清晰的声音,是脚下的草和墙头的藤发出的低低的哀号。

刚刚从繁华喧闹之地到这空旷凄凉处,似乎已跳脱人世。这样大的风,后来又下起雨来,游人都归去了罢。只有我一人走在高耸的城墙上,既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如墨的云将天空这张纸浸染个透。头顶最浓的一片好像要滴下墨来,往远处渐渐淡开。天边透出些微光。

我走在金陵上空,历史在脚下沉淀。几百年的兴衰,城墙默默地见证。而我在它的肩上,希求透过它的眼睛来打量并且望穿这个城市深处的东西。

雨愈下愈冷,站在城墙上头我才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南京,它躲藏在厚重的砖墙间,委身于脚下的石缝里,长年累月地隐匿,只有在风雨大作的时候才应和几声。

 

头顶的云越发浓重,以千钧之力压在城墙上。墙头的草瑟瑟发抖。

石缝间长着草,很瘦。我想这草一定是年复一年地生长,枯死。依附墙头而生,散入墙缝而死。几百年来只有它们与城墙为伴。代代草生草死,城墙却在风雨中不变。

静。有风从身边起,像一声叹息。

它应该不会叹息,它的叹息有谁倾听?建造它的人们已经成为黄土,建造者的子子孙孙也在风雨中湮没,就连它守护的城池也早已埋在废墟下——只有它依然耸立,从古至今未曾改变。

 

如今它已经荒芜。再也听不到金戈铁马,刀剑铮鸣。城头的硝烟散尽。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云啊,几百年的岁月中消失殆尽了么?

我抚摩一块块砖石,感受它的冰冷与坚硬。这城头,可曾有壮士断腕,可曾有怨女盼夫? 我只能想象,每一块砖石是浸过血,还是受过火,然而这些都不曾使它毁灭,只在它身上留下斑斑印迹。

 

它静静地躺着,用它巨大的眼望着它守护的城市。

墙筑起来,城还是毁了,只剩这墙。千百年来,一座座城墙组成了一条龙,叫长城。中华民族的象征,难道就是防御与自封么?

 

人:你遮住了我的亮光。

墙:那就凿穿我。

人:你挡住了我的道路。

墙:那就推倒我!

 

于是一段段的城墙建立,又倒塌。然后又有新的城墙建立起来,在原先的残垣上。每一代君主开国,必先建立城墙,守住自己的疆土。城墙挡住了外敌的入侵,却也将自己封在城内。然后从内部开始腐蚀。城墙实现不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能叹息,它必然已在长久的岁月中叹尽。或者这城头纠结的愁云,正是它怨念所化!

 

城墙一直延伸到天边。

城墙下头静静躺着的玄武湖冷得像冰,湖上的船好像被冻住了。湖面泛着冷冷的光,似乎将天地所有的光亮都吸了进去。湖边的树丛像几团墨块信手涂来,连着影子一起。两座巨大的青灰色的山脉缓缓地延伸着,像中古世纪历经劫难后的世界,陷入长久的沉睡中。

钟声乍响,惊起一片寒鸦,籁地飞向天空。转眼又只见衰草相联隐没在一色青灰中。

只有风,从身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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