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旧时杜鹃》

第一节
当林用昭和三个饶省籍同期军校毕业学员带着254人的补充兵赶到603团驻地的时候天已擦黑。

“报告”四个校友站在作战室外同声喊到

“进来”

“黄绛陆军军官学校第9期饶省分校学员梁铁山(林用昭、王炳、肖劲水)前来报道”。

梁铁山上前一步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后从衣兜里掏出一页纸道“长官、这是我们的调令”。

一个佩带中校军衔瘦高个军官从座椅上站起,走到梁铁山面前接过调令低头看了起来。

趁这个档原本坚定目视前方的林用昭目光游历起来打量着整个作站室。这原是一座民房的厅堂被临时征用了,正前方挂着饶北平原的军事地图,左右是已经拉开的黑幕,一个上校正背着手仔细地研究着。这大概就是咱们团长万忠池了吧,林用昭暗暗猜着。另一个军官站在侧后方手里拿着一跟细长的毛竹,几个参谋样的人围坐在一隅讨论着什么,地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话线,侧屋被一块草黄色的帘子挡住传来一阵阵滴滴哒哒的电报声。

“,我是参谋长蔡家详”

林用昭一挺身子,收回视线定定地直视前方。

“你们来,师部已经通知了。我们师是饶省的子弟部队,你们是熊主席特意要过来的,你们都是饶省的吧?!”

“是”四人啪的一个立正。

“恩,命令。。。”参谋长一提嗓门“梁铁山少尉上团教导队报道,林用昭少尉任一营一连见习排长,王炳一营作战参谋,肖劲水二营三连见习排长。”

“传令兵”参谋长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到”

“带他们去军需处领取军需”

“是”传令兵答道。

四人亦同时一个军礼,转身出来。

等林用昭和29个补充兵赶到连驻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又是一阵忙乱。好不容易躺上床了却又睡不着了。

林用昭的父亲死的早,母亲带着他回到娘家。外祖父家上辈曾是前朝道台告老还乡后立了名为归去来兮的大园子,效仿陶渊明享乐田园。外祖父家人多家大,母亲是十一妹,原本不是长房又是嫁出去的女儿受人欺凌是避免不了的,好在同母二舅是省城税务局长对这个同胞妹妹很是照顾,母亲自己亦小心做人帮其他房的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倒也无甚大冲突。到底是大家,诗书传家家规甚严,各房子孙虽免不了有些纨绔却也讲些道理,林用昭自小便沉静多思、大方义气,这个外姓子弟和表兄弟们倒也相处融洽。

幼时嬉戏多是官兵打强盗,几房子弟林林总总二十几号人即便大上几岁的表哥也总以林用昭为头。老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林用昭虽衣食无忧,但父早丧,寄人篱下比同龄显得老成,又或许天身具有领兵打仗的天赋,简简单单的游戏总能玩出新的花样。

家中有个护院头,叫万伢子。16岁当兵吃粮,僖伢子本是饶省对小孩子的称呼,当兵那会就数他小,就伢子、伢子的叫开了以至后来干脆不用原名就叫万伢子了。万伢子原是饶省督军手枪团的一个排长,国民政府北伐时这个督军被打死,部队也散了。万伢子带着四个人三条枪就投奔了当家的老爷子,后来感念老爷子的恩德就留下当了个护院头。每天万伢子都会领着十几个护院操练,林用昭就会待在边上看着,一来二去就混熟了。万伢子善使双枪,左右屁股蛋子上晃着扎着红绸子的二把盒子,令林用昭很是眼热,就缠着教他打枪。万伢子有时嘴谗了就会带着林用昭上附近的岭子打打野味。时间长了,也让林用昭练出了一手好枪法。

林用昭躺不住了,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二把盒子。这是上军校前二舅托人买来的正宗德国货,配了120发7.63MM子弹,如今只剩70多发了。部队规定连副以上才能配发驳壳枪,所以领装备的时候只有一杆中正步枪。林用昭是爱枪之人也是知枪之人,他把二把盒子的膛线磨合的很好。林用昭摸着黑掏出一发二把盒子的子弹,先用子弹头顶弹匣卡笋,弹匣托板向膛口方向移动卸下托弹板和托弹簧,使击锤在待击位置,向上推阻铁座卡笋的同时向后抽出击锤,按逆时针方向拔出阻铁座,与枪管,节套分离,卸下闭锁卡铁。转眼间就分解成一堆机件,细细地用布一一擦拭,然后用手洗着零件片刻间又组合成了一件杀人利器。抬手做了个瞄准,收回手臂将枪口放在嘴边吹了吹,“嘿嘿”笑了起来。拿出枪盒挎在身上,把二把盒子收入枪套,抱在胸前,斜躺在床上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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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用昭坐在壕沟垄上狠狠打了个喷嚏,嘴里嘟囔着骂了句,赶紧把搭在边上的袄子套上。三月的饶北正是梅雨时节,江边的寒风夹着绵绵的细雨让人冷到骨子里。林用昭已经被正式任命为排长,下到部队四个月整天不停的整训、挖工事。

南方战场出乎异常的寂静,扶桑人的攻势已经全面停止,去岁秋饶北战场的万家岭大捷迫使倭寇占领三武城后形成沿着长江一条狭长地带。以洪城为中枢的饶北地区形成对倭寇巨大威胁,只要国民政府军在饶北有一次决定性的成功突进,就足以腰斩扶桑华中派遣军,洪城只要还在国民政府军手里就是一把悬在倭寇头上的达摩克斯之剑,倘若洪城被占则与三武城互成犄角进可攻退可守而成两个活眼。是以洪城成为对战双方的急所。

洪城古时为南北驿传陆运中枢,所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铮,地接衡卢。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及至近代方为三武城所取代。洪城行营曾一度为现国民政府的实际中枢,其地位与三武、平北、州广并列,为抗战前“黄金建国十年”中的精神指针,等同于陪都。

“所以洪城必为倭寇下步作战之要点,为必争之地”林用昭对着王炳下了定论。

王炳是被营部下派视察战备情况的,兄弟俩迎着瑟瑟的江风热烈地讨论着,这时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寒意。

在南岳军事会议上,委员长认为在第二期持久战我国军队应以有限攻势制敌:“连续发动有限之攻势与反击,以牵制消耗敌人,策应敌后之游击部队,加强敌后之控制与袭扰。化敌人之后方为前方,迫敌局促于点线,阻止其全面统治与物资掠夺,粉碎其以华制华,以战养战之企图。同时抽出部队轮流整训,强化战力。准备总反攻。”只是饶北各部均因前期作战伤亡损耗过大,都在整补之中,此时各部都有半数以上为新补战技生疏的士兵。而武器、军品则更是难以补充。

王炳看了看周围鸠衣百结的士兵,叹了口气“难啊,明阳兄与我不也是新补之兵么。别说腰斩扶桑军即便是有限攻势都做不到啊,唯今只有以你我之热血死守洪城了”。

20日 雨

听说前面打起来了,扶桑军集结230门火炮攻打我105师、76师观音山防线。又闻倭寇使用了毒气,阵地已遭突破。

21日 大雨

接罗上将电令我部配属79军协同预9师之一部上前阻截。因大雨我部仍徘徊于抚河一线。

22日 晴

敌106师团攻击我吴城镇阵地,被我击溃并击沉7艘汽艇。

23日 阴

我部赶至义安,集结待命。后洪都空虚紧急回援。

24日 晴

友军与敌主力遭遇,我部就地展开攻击前进,未与敌激战。

25日 晴

转向新奉索敌攻击前进。

26日 小雨

军参谋处处长王禹九少将壮烈殉国,转向上高集结。

27日 雨

洪都失陷。

第二节
如果你的生命仅剩下30分钟,你会做些什么?在理想的状态下,我应该会给自己泡上一壶谷雨时庐山毛尖,放周璇、吴莺音的唱片,留下最后的文字。也许,我会访亲、探友:感谢、告别,诸如此类。不,不对。我应该没有那么闲适、怡然。操,这关头我还这么虚伪,我应该是向那美丽的人儿表白,大胆地吐露我的爱慕,并且献上红色玫瑰,单膝跪下,企求她的怜悯。但现在,林用昭和十几名战友蜷缩在一间房屋漆黑的角落里,天黑的可怕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没有茶,也没有唱片,当然,也没有那美丽的人儿。

战斗前的紧张令林用昭几乎窒息。他把步枪紧紧抱在胸前,闭上双眼。

不远处传来了低沉的隆隆声,紧接着是类似于撕布条的声音。声音是如此之大,几乎撕裂了林用昭的耳膜,令他感觉会把身上的肌肉活活从骨头上扯下来。林用昭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气,大声喊道:跟我走。声音干涩而沉闷,令他几乎不能相信刚才是自己在说话。

一冲到街道发现四周火光冲天,城里城外到处是枪炮声。林用昭辨了下方向,领着大家往扶桑军机关兵营突击。等大家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打的热火朝天,部队被压制在窄窄的街道上。林用昭领着兵们冲进一座二层民房,大伙各自寻找着射击口和掩护。

二百来米的距离让林用昭小腿直突突,喘匀了气,叫道:姚长生

“有”

“你马上去找连部报告我们的方位,营部、团部也成。”

林用昭上了二楼发现上面还有一个小阁楼,上了阁楼看见有个天窗,从天窗看去正对着敌机关兵营,街道上的兵们被死死的压制住了,跑上两步就被火舌舔倒了。林用昭打开天窗,把步枪伸了出去。不知怎么就想到老话说:打开天窗说亮话。林用昭对着自己嘿嘿笑了,随着就打出了一枪。5发打完连个毛也没咬上,林用昭收回步枪靠坐在墙上,胳膊一个劲地颤着,手指头也不自主地抽搐一下。吸了两口气,把步枪靠墙角支上。拿出二把盒子,将枪套和枪驳接上,把子弹压上弹匣,甩了甩胳膊,感觉好多了点。林用昭重新侧身爬在窗口前,左手支在窗台上,望山照住一个正挥舞着军刀单腿跪在沙包后面当官摸样的鬼子。大火燃烧造成视线的扭曲,显得那鬼子兵愈发的狰狞而恐怖。100米上下的距离,“乒”地一枪,鬼子应声而倒。

鬼子的战术动作极其规范而敏捷,每每子弹打出的时候,鬼子就已经躲在掩体后了,一匣子弹打完才撂倒三个鬼子。当林用昭重新压完子弹刚露头就看见两个鬼子的掷弹筒正对着自己,“嘎且了佛”(洪都方言:糟糕,事情不妙)林用昭叫骂一声,身体刚来的及一个滚翻就听到爆炸声然后就晕了过去。

等林用昭醒过来就看到几个兵围在边上喊着“排长”,伸手摸了摸脑袋已经被缠上绷带,左胳膊上也打着绷带,甩了甩好象没什么问题。

“排长,您老命大,就蹭破点油皮,脑袋被砖木砸开了个口子。”一个兵说。

林用昭吐了口嘴里的沙石,骂了句“戳打木娘(洪都方言:国骂三字经),狗日的真凶”

兵们就嘿嘿哄笑起来。

林用昭他们团是奉命便衣化装进城的,在其他攻城部队反攻的同时对市区内敌人进行袭扰并伺机攻占战略、军事要点。由于是便衣进城,没有攻坚重武器,一个连也才两挺捷克式;扶桑军战术素养高,单兵能力强加之火力猛,仗打了大半宿,整个团硬是被堵在这前进不得。

鬼子的火力越来越猛,一发迫击炮弹将一面墙炸了个大豁口,林用昭感觉不妙:“撤,快撤出这里”

刚出来就碰上连部传令兵:“团部命令撤出市区”

等林用昭他们团归建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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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用昭站在河边一个土岗上极力眺望洪都方向,此次师主力渡河担负克复洪都主攻。

雨越下越大,雨幕形成的雾气让兵们的身影忽隐忽现。“乒、勾~”突然响起三八式特有的枪声,紧接着一阵突突伴着三三两两的步枪声如爆豆般响起,几个兵当既躺倒在地,身下涌出的鲜血渐渐扩大,随着雨水变成淡红色形成小溪四下流淌下来。林用昭就势趴在泥水里,一个滚翻到土疙瘩后。前面一个受伤的兵正努力地向后爬着,一颗流弹噗地一声打进后背。林用昭竟真真听到了这一声响。那个兵抬着手,手里攥着一把泥浆使劲向前伸着,然后松开,脑袋重重砸进泥地里溅起水红色的泥水。林用昭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是那兵吐出的最后一口气,胸口象被什么堵着喘不过气来,胃里一阵阵抽搐,林用昭仰面躺下,伸手解开上衣两个扣子,大口大口喘着。不知过了多久,林用昭觉得好过了点,小心翼翼探出头。敌人约莫只有30来个,估计是鬼子搜索队。一个连百十号人被生生挡住,胡乱地放着枪。小鬼子枪打的很准,据说上靶率能有95%以上,稍不注意就被一枪两孔。

自己这边的火力猛然间加强了,然后就听见一片呐喊“我生国亡、我死国存”,一群人就向鬼子冲去,细一打量居然是团长亲自带着教导队在冲锋。林用昭只觉得热血沸腾,上好枪刺,一挺身大喊“我死国存,弟兄们冲啊!”。周围排里的二十几个兵就都跟着冲去。5、60米的距离眨眼就到,小鬼子也硬朗一挺身站起也不向后跑,而是三三两两背靠背站着做好拼刺准备。兵们刚冲到跟前还没站稳,几个鬼子就鬼叫一声一个突刺,7、8个兵就被放倒。林用昭看得双眼血红,抬起枪就搂火,也来不及下弹壳对着一个鬼子就把枪掷去,顺手抽出二把盒子,枪身打横就连着一个三发点射。

肉搏战一、两分钟后就结束了。

林用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过去大喊:“摩崖兄”

梁铁山转身看见了林用昭亦兴奋地大叫“明阳兄”两兄弟紧紧搂抱在一起。

“我说谁那么雄壮呢,原来是你们上来了。”林用昭打了个哈哈。

“呵呵,别说是我们教导队,就连师座都上来了。”

“那看来是要拼命了。”

“可不是,听说前次你们便衣团进洪城的时候,一个担任正面进攻的师长由于进攻指挥不力,被校长就地正法了。”

。。。。。。

洪都城下。

部队一路猛打猛冲,很快就占领了洪都城厢地区突进到洪都城下。扶桑军在城下拉了5、6道铁丝网,兵们此时已经打出了血性,一波波往城下冲去,小鬼子用炮火在铁丝网前来回犁,残肢剩肉被炸的四下横飞,天空中落下的不再是雨水而是血水。

林用昭飞到空中的时候,耳边已经没有了战场的嘈杂;似乎、似乎看到了一丝阳光,似乎看到了天际边一个美丽熟悉的身影,绾起的发髻透出着浓浓的民国味,象极了一方温润的翠玉。

第三节
林用昭醒过来是三天以后的事。

洪城终是没能攻下,听说各部损伤几达三万余人。林用昭倒是没为自己活了下来庆幸,只是有点小遗憾:就差一步,差一点点就冲进城去了。

这里是师部临时医院,这医院设在一个大祠堂里。周围到处是伤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间或一声“姆妈”或是听不懂的一句方言。林用昭觉得自己被裹成了粽子,一动也动不了,身上的痛感慢慢袭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终于忍不住哼出了声,一个军护走了过来说:你醒了。然后草草检查了下走开了。一会儿那军护又走了回来给林用昭打了一针。

许是盘尼西林吧?!林用昭暗暗地想,努力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自己躺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担架就放在地上。前后左右都是跟自己一样的担架,担架上都是跟自己一样的伤兵,要说不同的话估计是受伤程度和部位不同吧。右手边的一个伤兵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不哼也不叫,身上盖着薄薄的单子,下面显得空空荡荡的。林用昭专注地看着这个伤兵,许久之后下了判断:那兵早已经死了。醒来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林用昭学那个兵把脑袋放正,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只飞虫撞在蜘蛛网里拼命地挣扎,终于,许是累了,不再动弹。蜘蛛飞快地跑过去,仔细地品味起这道美餐。又终于,许是饱了,蜘蛛回去了。

“唉”林用昭长长出了口气。

“兄弟,你活着啊?!”左手一个兵对着林用昭说。“我盯着你看了三个钟头了,看你一动不动躺着还以为你过去了呢。”兵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应该是笑了一下。

林用昭也咧了咧嘴。

“兄弟是哪部分的?”

“603团一营一连”林用昭感觉不是那么疼了。

“我是601团二营三连的,一个人躺在这闷,有点怕,想找个人说会话。你边上的那位昨天喊了一天。”那兵对着林用昭这边弩了下嘴“今天没听他喊估摸着是去了。”

“你都昏迷三天了,能醒过来真是不容易啊”那兵接着说。

“哦,三天。”林用昭喃喃道

“可不是,做完手术那天军护说取出来5、6块弹片,听说还有两片取不出来,说要是你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全看你自己个的造化了。”

“你当兵几年了?怎么当的兵啊?”林用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道。

“一年了。去年小鬼子占领了我们那。有个鬼子小队长逼迫我带领去找花姑娘,我就示意需要武装,结果那小子就将指挥刀递给我,我将小鬼子引至转弯处乘其不备将他砍死,还得了一只小手枪呢。后来我就跑省城来参军了。”

“是啊!倭寇一路打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常常有三两个鬼子就能屠杀上百号人的村,骄横嚣张到极至了。”林用昭暗暗想道。宋、明以降中原大地儒家文化去精取糟,尽是迂辱清谈之士,清以来龙之子民骨子里的血性早已为卑躬奴性所取代再无汉唐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诸的豪情与尚武精神了。林用昭为那兵喝彩的同时亦不禁一阵黯然。又一转念自己不也是因为一丝未泯的热血而毅然投笔从戎的嘛,只要中国还有这些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何惧小小倭寇!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不由对着那兵激动万分喊了声:“同志”。

同志者志同道和也,那兵是不知道的;知道的是兄弟,长官,知道的是草莽的义气。见边上那位突然激动莫名对自己道同志,不由不知所措,只是见他似乎真情流露,眼眶中似有水影不禁跟着喃喃到:“同志”。

林用昭见了那兵种种神情哪能不明白?!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抑制不住感情的流露了,许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持续的紧张下来后突然的放松让自己如此的吧?!林用昭不由一阵赦然,自己本就不是健谈的人由此再无交谈的欲望。那兵似乎也受了惊吓,慢慢把自己放正也不再言语。

林用昭的伤势好的很快,原先伤的虽重但均未伤及筋骨,在度过了最初的危险期后,由于没有发生术后的并发症,两个星期后林用昭准备出院归队了。中间那三个校友相约来看过自己两次,说些队伍上的事,长官的糗事,政局上的事,开些不伤大雅的或荤或素的笑话,虽然净说了些没油盐的话,但是轻松的话语中透露出深为自己能大难不死的庆幸,让林用昭很感动,谁让伤病中的人容易感动呢。

每次他们走后都能让林用昭小兴奋一段时间。这让樊福兴很是羡慕,对了,这樊福兴就是那伤兵。这两个星期林用昭和樊福兴算是混了个烂熟,许是身在病患当中,感情较平时来的脆弱许多,最初的一个星期两人谁也动不了,躺在担架上除了哼哼就只剩下聊天啦,于是两人越聊越近恨不能立马就拜了把子。两人恐怕是真的有兄弟缘分,日后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结了金兰。当然樊福兴也知道了林用昭是少尉排长,知道的时候已经老林老林叫顺了嘴,几次想叫长官结果嘴里蹦出的是老林,一来二去也就不改了。其实两人都是22岁,都是民国6年生人 只是林用昭大三个月。两人这次在医院结下的友谊一直延续到林用昭生命消失的那一刻,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这樊福兴虽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日后樊福兴几次救林用昭于危难中,即使是在那10年荒唐的动乱中。林用昭对清谈误国的所谓文人没甚好感但终是大家出身,或多或少有那么点文化遗民的烙印,不觉中到底养了一丝心底里傲慢的轻愁,讲究的是急管繁弦杂梵声,中人如梦又如醒的朦胧意境,又或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心灵共鸣。虽然这其中林用昭没有丝毫看不起抑或是其它的想法,只是这文化与生活背景的差异让林用昭在樊福兴面前总是保持着淡淡的矜持。这让林用昭日后常常为当初的想法和做派而感到深深的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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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用昭将留在医院的装备领出来,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就看见梁铁山一头汗水的赶来。林用昭嘴角不由发自内心漾起一抹笑意,等梁铁山走近了将手上拎着的步枪和背包就甩了过去“呦,升官了,中尉哦。”然后双手一打恭戏谑道“恭喜摩崖兄荣升,日后平步青云可莫忘了提携小弟哦。”

梁铁山苦着脸接住那些零碎,说:“别说我,你小子不也升了,调到三营一连任连长了,过两天开全师表彰大会的时候正式授衔。本来是让团部传令兵来传达并带你去连驻地的,我把这个任务给抢了。你怎么谢我啊?!”

林用昭不好意思地打个哈哈,搂住钟铁山的肩膀后说:“走,请你撮顿好的。”

林用昭住院期间师医院随师部转进,一起进驻了这座江南小城。兄弟两说笑着沿着街道找着饭馆,一群打着“饶省青年服务团”旗号学生模样的人喊着“驱逐倭寇,还我河山”等口号从身边走过,一些人张贴着抗战标语。

兄弟俩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

两年前自己还在就读省立高商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东奔西跑地帖着标语,参加集会,林用昭看着想着。只是时间长了之后发现今天是他党分子在集会上慷慨演说,明天是左派分子,后天是第三党分子,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场集会常常演变成两个或是三个、四个不同团体的政辩,攻佞;好好的一个抗倭集会往往变了味道。遂益发觉得文人学生好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但是江山被他们指点之后,破碎依旧。毕业之后,二舅在税务局给自己谋了个差事,日隔不久就传来“七七事变”。于是,毅然报读军官学校。

林用昭正沉缅在往事当中,突然感觉梁铁山用胳膊肘撞了下自己道:“明阳兄,好象是小表妹。”说完不等林用昭说什么就已经大呼小叫:“小表妹,钟家小表妹” 地喊开了。

举目果然看见穿一领短白娟衫儿,下穿一条黑细洋布裙的小表妹。黑色搭扣软底布鞋上露一抹白的纯粹的袜边,细腻粉红肤色衬着精巧隽永的五官,一颦一笑的气韵中透着湖边月色的民国味儿,林用昭越看越痴渐次地与伤前脑海中看见的那一幕重合、放大。

民间饭馆。三人围坐,不一会油渣炒辣椒、三杯鸡、饶南小炒鱼、藜蒿炒腊肉就端了上来。都是道地的饶省风味。

小表妹是林用昭二外祖父家的,钟姓名堇。梁铁山是见过钟堇的,他曾死皮赖脸的跟林用昭去钟堇所在学校看望过几次,每次回来都要神魂颠倒几天。

这时候省城大部分的机构也都转移到这个小城,钟堇是随学校一起转移过来的。

战火中能在他乡偶然遇见这让三人都异常兴奋。梁铁山站起来举起杯子说:“为我们的重逢!”说完一仰脖,喝了个点滴不漏。然后蹦出一个 “干!”字。

钟堇一杯酒下去两抹红霞就浮了上来,清雅中带了些许抚媚,十足江南小镇富贵人家的少艾。将二人俱都看的目瞪口呆,飞瀑三千。

人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林用昭与梁铁山就不停地喝着,卖力地说着:说着如何英勇地杀敌,说着队伍上的战友,说着不伤大雅自己小小的糗事。看着水灵的眼睛不停透露出或讶然或浅笑,兄弟俩醺醺然。

这爷们喝多了就爱说些掏心窝的话,平时想说而不敢说的话都会说了出来,人也容易张狂些。这不,俩人强打着精神努力保持着一点点清醒送钟堇回了学校后,被风一吹,这酒劲也就上来了,兄弟俩互相搂抱着一步步往驻地捱。

一个就说了:“表妹长的可真客气(漂亮)”。

另一个打个嗝说了“别打什么坏脑筋,那是我们家的。”

一个自顾自地又说:“我要娶她”。

另一个脑羞成怒,脚下使个绊子将那个还沉醉在幻想当中的甩了出去。

这个就不干了,晃晃悠悠爬起来又晃晃悠悠抡着拳头打过来。

这人要是喝多了,打起来就没轻没重,脚下也没根,结果两人就打成了滚地葫芦。

两人累了就都仰面躺在草丛里看着月亮。

半晌,一个就又幽幽地说起了对小表妹的思念之情,说着说着就上了感情,讲的益发动情,象极了发情的种猪。

另一个沉默半天,等那个由于口干舌燥而终于停下的时候道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从表兄妹两小无猜地玩耍到一起围炉守岁再到月下讨论陈师曾、黄淡如。语气低沉而幽怨,那个听着亦被打动,渐渐挪了过来,一把抱住大呼:“知己啊,知己”。

于是,二人就从爱情转而变成了谈论兄弟之谊,说着军校时的岁月,说着从军的日子,说到情动处不免眼泪婆娑。

不久又从兄弟之情转到表妹身上。一会说吾辈乃革命军人当以守土卫国为己任,倭寇未平何以家为;一会又感叹荆棘满途命运多舛,还是让小表妹找个好人家的好;一会又说兄弟归兄弟这感情是不能让的,要公平竞争,谁能赢取芳心归谁。说到激烈处,不免又要撸胳膊挽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

第四节
这仗虽然是打输了,但是作战中表现突出的部队、奋勇杀敌立了功的兄弟还是要嘉奖的。于是,林用昭就被正式任命为中尉连长了。然后,就是总结、整训。而后大本营对此次大战的总结训令也下达至各部:(1)公路未能于事前彻底破坏;(2)战略预备队使用过早 ;(3)河川防御配备未能形成纵深;(4)我方部队素质欠佳;等等,等等。

这以上三条都关乎战略、战役层面与自己这个小小的连长是无甚大干系的,自己要重视的是第四条,兵们的战术素养的确是很差,林用昭对这点是深有体会。这场作战下来,倭寇的单兵作战能力确实突出,往往十几个人的小分队就能交替掩护阻挡我军营、团级主力达数小时以上。倭寇的战斗意志也足,常常是战斗至最后一人仍不投降而选择自杀。

准备好笔墨,提起笔用细毫小楷在信笺上端端正正写上:倭寇战术特点与我部之提高。抽出一根老刀就着灯火点上,身子往后一靠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幕弥散。这是团部下达的总结任务,其实关于这个林用昭在住院期间是早就细细想过的。敌之支援火力较我猛烈,拉开阵势对打我方极为吃亏,如扬长避短惟有近战、肉搏。肉搏战拼的是血性、胆气,一仗下来基本是1:1的损伤,较之以往4:1乃至6:1是好上甚多。再有,近战时我部火力稍稍占优,大多士兵除步枪外均另佩驳壳枪,尤其老兵几达人手一支。等等,似乎有一丝感悟,如有可能是否可将班排以三三编组,一班为三或四个战斗组,一组三人,互相掩护交替前进,成三角型或倒三角或斜三角各自为战以提高生存及战斗能力,各班之间又形成稍大三角,排间形成更大三角,如此兵力松散而又颇具战力且不致被敌强大火力大量杀伤。

林用昭写完步出房门已是清晨。饶省多竹,几缕晨曦透过青葱的竹叶将金色撒在四处弥漫的白雾上,有风吹过,传来呢喃。林用昭深吸口气一扫无眠的颓气,不由心境大好,叫来勤务兵将写就的报告送达团部。

民国28年七月下旬,遵照大本营发布《国军作战指导计划》之 “抗战到底,全面抗战”,“采取持久消耗战略”的方针,强调“以达成持久战”为作战指导之“基本主旨”,在此原则下,“一面消耗敌人,一面培养战力,侍机转移攻势,击破敌人,以达到最后胜利”;并南岳讲话之“政治重于军事,游击战重于正规战,变敌后为其前方,用三分之一力量用于敌后”的训令,林用昭所在团经过二个月整训后进入战区游击区进行游击作战。

“看呐!”一个兵惊呼起来。

原本正埋头赶路的兵们纷纷一片唏嘘。

这是一片矮山丛林,满目净是坟茔。挽马驮马尸骨、钢盔、马鞍、弹药箱、毒气筒、防毒面具等等杂物,俯拾可得。愈往前走未及掩埋的尸骨愈多,许多尸骨足上穿着大足趾与其它四趾分开的胶鞋,显然是倭寇尸骨。有的尸骨被大堆蛆虫腐烂之后,蛆虫变成了蛹,蛹变成了蝇,但是蛹壳堆在骷髅上高达盈尺。找向导一打听原来这就是万家岭。林用昭站住,恭恭敬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那些兵们也大多知道了情况,亦站住敬了军礼。

“我生国亡,我死国存”不知谁喊了声。接着原本肃穆的兵们跟着一遍遍高喊“我死国存”。

。。。。。。

现时是夏粮收割季节,此次游击作战还担负一个使命:对饶北游击区(沦陷区)进行粮食抢购。饶省为余粮调出区,就粮食一项说,实负有支持东南整个抗战局面的最大责任和艰巨使命,甚而有要人指出,“失掉饶省,便没有法子来支撑江南的战局”。由此,粮食便成为敌我双方都势在必争之物。共党游击队或以现款购买或以借一偿十的白条借贷,国军呢则每百斤谷给价19元左右,其中发粮食库券7.5元,余给现款,比之市场价格整整是少了41元。这都还算好的,要是倭寇征粮则无一分一毫,饶北游击区民众经此层层盘剥是苦不堪言。

这抢购当中杀气腾腾、荷枪实弹强买是必然的,伤人致死也是有的。这些林用昭也是知道的,兵来报告说打死了人,他也只是哦了声。林用昭是个典型的旧式军人,上峰的命令是一定要保证完成的,就算想管能管的了吗?自己尚且不够吃如何还会卖给你?你不强买,长官的命令如何完成?何况,林用昭想的根本不是这个。进入游击区一个多月来,抢购的过程中和倭寇的遭遇战是没少打,可战果就寥寥了。这眼瞅着马上就要回国控区休整,不好好打一仗捞点便宜回去那就不是他林用昭了。

桌子上摊着该县地图,图上用铅笔标明了几处鬼子据点,边上放着一把尺子。林用昭双脚翘在桌上,做闭目养神状。突然,一起身,收起地图,抓起武装带和驳壳枪,边走边系,出了门招呼上勤务兵,找了两匹骡马就飞奔而去。

二营三连驻地。林用昭找到肖劲水说:“流云兄,有桩买卖做不做?”说完,拿起边上不知是谁晾的一碗水灌了下去。

肖劲水见林用昭喝完刚要说话被林用昭拦住,拿出地图指指点点对着肖劲水就说了起来。半响,肖劲水狠狠一锤桌子:“干,看看地形去”。两人都是科班出身自然知道这地形对为将者意味着什么。

“好啊,兩山夾峙深具隘形之特性,绝佳的伏击之地。” 肖劲水抚掌赞道。

一般战术地形分有六种:通形、隘形、挂形、險形、支形、遠形。此处是黄山余脉怀玉山脉与饶北平原过渡地带,是典型的江南红壤丘陵区,虽海拔多在200米以下,但群峰林立、岗峦重迭。一条干道正从两山中通过,此路为周边几个鬼子据点通往县城唯一道路。

“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林用昭也附和着摇头晃脑掉着书文。

二人相视大笑。哦,错了。应该是肖劲水大笑,林用昭咧了下嘴示意了下笑模样。

肖劲水就骂了句,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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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潜伏三个小时了,放出去了望的兵还没发现鬼子运粮的队伍。正午时分,日头正正的挂在头顶,无私地将热浪洒向大地,九月的太阳热辣辣的,直让林用昭有无处可逃的感觉。上午的清凉早就一去不回,晒的人晕呼呼的。林用昭打开水壶,喝了口淡盐茶,感觉舒服了点。这茶是林用昭交代炊事班事先准备好的。茶叶是饶省特有的,口感很苦,具有降暑的作用,泡开后放点盐,晾凉,然后给每个兵们带上。

林用昭随手捏死一只爬到脖子上的小虫,不由羡慕起躲在山上的肖劲水连,山上应当很阴凉的吧。为了尽快接敌与敌近战,林用昭带着全连埋伏在道路一侧的蒿草丛中,或小土包、石砬子后,而没躲在山上。兵们身上插着伪装,若不走到跟前是无法发现的,这让林用昭很满意。肖劲水的一个排埋伏在另一侧的山上;又一个排被安排在县城与埋伏点的一个中间地带,负责监视县城敌人或阻击或袭扰迟滞敌人来援时间;挡头的是肖劲水的机枪班,三挺捷克,一挺马克沁,断尾的是林用昭的机枪班。肖劲水掌握一个排做预备队以应付突发事件并指挥全局。这次战斗的要点是个快字,以倭寇的单兵能力和火力配备一旦打成了僵持,则我未必能讨的了便宜。所以为加强近战火力,肖劲水连所有的短枪都被收刮配给了林用昭连,就连肖劲水的一只小勃郎宁也不能幸免。

一个兵靠近林用昭小声报告,鬼子来了。

林用昭正被晒得晕晕呼呼,一听来了精神对边上一个兵说,准备。这个兵马上对着另一个兵说,准备。一个一个将命令传了下去。

不一会,果真看见5、60个鬼子和7、80个伪军夹带着民扶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唧咕垆车或架着骡马拉的大车,这都是附近几个鬼子据点十里八乡抢的粮食,准备送到县城的。

首先打响的是挡头的机枪,随着捷克式一阵轻快的“哒、哒”声,从埋伏的阵地上就仍出一群手榴弹,兵们就呐喊着冲了出来,冲进敌阵。出发前,林用昭就说,听到枪响就仍手榴弹然后就给我冲。

林用昭也一手拎着驳壳枪一手握着勃郎宁冲了上去。鬼子们很自然地被赶上了另一侧的山上,又被顺势冲下的肖劲水排杀了个七零八落,一些鬼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想要拼刺刀,被兵们抬手一枪干掉。前后三十多分钟就解决了战斗,兵们就开始打扫着战场。

肖劲水也带着队伍下来,找到林用昭大呼,痛快。

林用昭只是笑了下就淡淡的问“那个排撤了吗?”

肖劲水知道林用昭就这个臭德行,小声嘟囔了句,没劲。然后,说:“通知撤了”接着又说“应该能赶在鬼子出城前撤出来”。

一个兵跑来,报告说俘虏了40多个伪军和几个鬼子。

“鬼子杀了,伪军没受伤和轻伤能走的全带上让他们挑上粮食,剩下的不用管了”林用昭说。

那兵转身正要离去,又被肖劲水叫住:“多余的带不走的粮食给那些民扶,让他们藏起来。”

由于民扶是被夹在中间,前面是伪军,后面是倭寇,是以并没受多大损伤。

10分钟后,战场打扫完毕。以伤亡30余人的代价全歼敌运粮部队,可说是完胜。让林用昭很有点得意,虽没在肖劲水的面前表现出来,但在心里还是偷偷很美了一下。本来林用昭就有心打一仗,小鬼子抢了粮肯定要往县城送的,所以抢购之余四下放出人去打探消息。也赶巧,购粮的时候堵了个伪军中队长在他姘头屋里,一问之下知道第二天鬼子要送粮进城。这才有了如此痛快的一场伏击战。

第五节
耳边传来竹的声音,让人恬静,一个人静静坐在桌前,月光就那么裸露地洒在桌上。林用昭是个爱独自发呆的人,在外人看来仿佛沉静多思,不免对自己多敬重上几分。其实,大多数的时候只是在发呆,长时间过后猛然醒觉发现脑海里什么都没出现过。然后,就会重拾心情常常恍然间又回到了古宅老屋,离家求学从军忽忽就是5载。从军初的热情和青春已经荡然无存了,几场大战下来留下的只是与年纪不相符的稳重和坚忍,心底里也许还残留着几分誓杀倭寇的民族豪情和那一丝丝淡淡的温柔吧!

桌上一纸素笺,清丽娟秀,散发着明清闺秀小楷的流风遗韵。信笺是钟堇委人送来的,看了不免想到玉楼中人的柔婉。信上的大意是说:学业结束。而饶省青年服务团龙蛇混杂,有共产党员、进步群众、国民党左派、第三党分子,也有国民党派遣的反动军官和特务分子,渐次失去热情,遂想返家探母。日子是定在明日。八行朱栏,廖廖三、四十字,布局之佳,竟仿若写意的画。林用昭在想这信一定要请人装帧起来。

舅母和表妹抱在一起撒泪告别,哭得如带雨梨花,间或说上两句体己的话儿。林用昭垂手肃立在一旁,二舅跑前跑后的忙乱着。终于,舅母收住眼泪,绽出个笑容,好了,你看明阳在一旁都等急了。

已是晚秋,天气清新微冷,钟堇一身湖蓝旗袍,套上一件薄薄的墨绿毛衣,林用昭忍不住赞道:“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好酸,酸死了。”没等林用昭念完,梁铁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几句过场话后,拿出一柄苏绣绢扇,扇面上绣着浪子燕青夜会李师师,燕青裸着臂膀露出刺青,品相传神。

钟堇的脸就红了,接不是不接亦不是。二舅就说了句,没想贤侄也是如此风流、雅致的人物呵。算是解了尴尬,钟堇就随手将绢扇接了过去。

林用昭也掏出个缎面锦盒递给钟堇:“表哥送你的。”

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勃郎宁女用掌心雷,边上是六发金色子弹。拿起掌中一握,枪柄是象牙制的雕着细腻花纹,小巧而华丽。

二舅说,好了,好了,天不早了,该出发了。

二舅调了一队税警护送,家中也派了十几个保镖前来迎接。林用昭看见了万伢子,走到近前,行了个军礼,叫了句:“师傅”。万伢子就嘿嘿笑了声,摆了摆手。

送出城外,道着保重,平安,顺风的话算是分了别。

路上,梁铁山说,不如叫上流云兄、礼尘兄(王炳的表字),你我四人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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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28年12月12日,南京大屠杀两周年纪念日,军委会以皓申令一元电训令发起冬季攻势,委员长决心调动各战区整训齐备的野战军展开大规模的敌后掠袭。

师部命令组织两个加强营为挺进纵队,并多配十字镐,锄铲,铁丝钳等轻便土木工具驰骋敌后,索敌袭扰作战。林用昭连亦在其列,进入敌区后有系统破坏敌交通线,几乎日有激战。

零时,呼出的气凝成一片白雾。江南的冷是湿冷的,隔三叉五就下雨,不管你穿多少总能让你冷到骨子里去。城楼上,了望塔上的鬼子兵都躲在墙后背风处,探照灯照着一个地方许久都没动一下。

“轰”一声巨响,城被炸开,一群黑影就鼓噪着冲进城去。枪声大作。

横穿县城一路向北,路上放火焚毁了三座军事仓库。

城北,有一个倭寇炮兵阵地,一鼓拿下,将两门榴弹炮炸毁顺带着还有十几辆汽车。而后,出城扬长而去。

林用昭有些火大,自己担任后卫狙击与大部队失去联络,而后面这股倭寇怎么甩也甩不掉且有愈追愈近之势。往香山寺撤,林用昭大声道。这附近有只共产党游击队,香山寺是他们频繁活动的地点,去那碰碰运气,没准能解了自己的围。游击队队长姓胡,与自己打过几次交道。第一次认识还真有点匪夷所思:两人各自领着人不约而同在县城闹腾,出了城都说要会会打小鬼子的是何英雄人物,结果,就这么着认识了。两人的活动区域都在这片,在那之后又有过几次交道。

果然,正当林用昭他们往山上爬的时候,四下里就响起了枪声。林用昭心头一喜,这股追敌人并不很多,由于单兵作战能力上的差距,林用昭担心损失太大,所以就一路这么撤下来。现有共产党游击队的支援已是倍于敌人又有地形优势,当下下令回头反冲锋,游击队也就势冲下,两下合击,追人的变成了逃跑的。只是,林用昭部已是强弩之末,追了一里多路就撤了。

被人救了自然要去亲自谢谢。于是,集中了一批枪支弹药找到了胡队长,说了些感激的客套话。

胡队长就说客气,客气。都是中国人,都是打小鬼子的。然后又问感情半夜打县城的是你们啊!

林用昭就简单介绍了下昨晚打县城的经过和战果。说,干掉鬼子一个炮兵阵地和三个军事仓库、十几辆汽车。然后,又谈了些合作的可能性和具体办法后就说还有任务告辞,告辞。

林用昭不太敢跟共产党有什么太深的纠葛。共产党要斗地主打资本家,自己家显然是要被斗被打的,虽说现在国共合作,共同打鬼子,但国民党对共产党还是很猜忌的。自己只是个职业军人,这党那派的所谓政治主张不懂也不想懂,还是远离政治的好,是以赶紧告辞出来。

这次游击作战,规模巨大,整个饶北敌战区都动了起来,前后历时2个月。令倭寇只得收缩兵力加紧修建环城工事、据点。这种作战方式是林用昭喜欢的,要打要走全由自己,就是腿跑细了两圈。

第六节
肖劲水死了。民国29年4月4日,卒于一场对倭寇的战斗中,时年26岁。

做为军人,尤其是战火中的军人必然有随时去死的感悟。三个校友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看惯了战场上的牺牲,有的时候甚至是惨烈、壮烈的殉国,但从来没想过死亡竟是如此之近。即便,林用昭伤重时都没这种感觉。朝夕相处的战友,相儒以沫的兄弟,说话间就阴阳相隔了。

王柄要了根烟,哆嗦着将烟点上,深吸了口,引来剧烈的咳嗽。灌了碗水酒下去,制住了咳,沉痛地说:“他是自己想找死啊!”

肖劲水连在索敌作战中抓住敌一个大队,遂固守待援拟中心开花,让友邻包围这个大队以达成全歼之目的。然而,事实总是残酷的,与意愿也总是背道而驰。最终,敌大队全歼肖劲水连从容逸去。

“糊涂,糊涂啊!”梁铁山一碗酒洒在地上。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小小的变数就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或是战斗意志不足,不足以支撑至友军达成包围之目的;或是,友军行动迟缓;或是,地形不利;种种,种种。

“书生气太重!”倘若,倘若是市井无赖绝无此种可能,见此态势早已逃之夭夭了。

林用昭在默默地发呆,兔死狐悲的恐惧让他阵阵发冷。

幼年时,学堂的路上有一座教堂,教堂里有一年老牧师,每每放学时,这老牧师就站在道边给放堂的童子散发糖果,而后领着这些半大孩子进教堂诵念诗经。有时,兴致高了就会接着说上一个故事。有一个故事如是说,意大利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个叫托比的人,去某城游学,路经该城附近的大山时发现一只猛虎。进城后,说与人听,人皆不信,此处已百年未见虎踪,何来猛虎之说,皆言撒谎。托比为证明自己是诚实的人,确实看见了猛虎,就买了猎枪进山杀虎。几日后,被人发现托比被咬碎的衣裤和一只脚。经鉴定,确系被只重达500磅猛虎所吃。世上诸多不幸,都是在急于向别人证明自己正确的过程中发生的:那种急于去证明的人,找的其实就是那只能吃掉自己的猛虎。肖劲水品学兼优,自负才情,甚有傲气。此次遭遇,何尝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立功心切而铸此大错嘛。

此时此景,林用昭独独想起了这个故事。现在想想,当年那个牧师说起这个故事也是在感怀自己吧,在中国蹉跎了几十年。

林用昭一碗酒灌下去,漏出的酒液顺着嘴角滴在敞开的胸膛上。

“老子要宰了他”。梁铁山抽出驳壳枪举步就往外冲。

王柄一把抱住梁铁山“不可啊。摩崖兄,冷静啊!”

梁铁山要杀的人是友团团长,此人与本团团座素有嫌隙。当本团奋勇前进以接应肖劲水之际,该团原地踏步曰:“本部遇敌拼死狙击。”直至倭寇从容逸去,方勘勘赶到。战后,本团伤亡惨重且成建制被歼一个整连,团座遭作战不力的训斥。

林用昭重新倒满一碗酒仰脖又灌了下去。

梁铁山也被拉了回来,坐在一边闷头狂灌。

“悲乎,流云兄;惜乎,流云兄”。三人不觉已酩酊大醉,泪流满面。

“你闻到了吗?”林用昭忽道。

“闻到什么?”

“死亡的味道!”

昏黄的月亮在树梢上发着清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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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肖劲水死后,常在深夜里突然醒来,心莫名的痛,困难的呼吸,有种被撕裂的感觉。于是整夜如沉默的石像般坐在角落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内心混乱而没有方向。久久地凝视着黑暗里的阴影,直到进入假寐或者轻轻浮起的梦魇中。心里不断膨胀的忧郁,使林用昭时常陷在一种凄清而凋零的情绪里,恍然间又闻到了那死亡的味道。

你是我的家,死亡就是我的家,

你就是死亡

离家流浪已经太久了

现在让我在你的怀中静静死去

。。。。。。

啊死去了死去了,可刚死去

我又已经活着了,只不过是从鬼变成了人

我又离开了死亡,又离开了家

啊流浪流浪

。。。。。。

战场上的相对平静也带来了心情的相对平静。亲历了战场的无情之后,也越发的容易感怀:昨天远去了,远去了。。。。。。

求学时,有导师评价说,有暮气。梁铁山也说,你这个人太怀旧了。记得当时他说这话时满是无耐的语气。可是怀旧有什么不好吗?怀念的是过去的美好,美好就值得去怀念,所以林用昭选择怀旧,并且乐此不疲。

生活的小路弯弯折折的向前延伸,试想在一个人或急或缓,或开心或失落地前行于上的时候,能够给自己一个休憩的站点,回忆一番刚刚行走的悲欢苦乐,未偿不是行进中的又一种收获呢?

时常回首已成为了林用昭的一种习惯。

流金飞舞,有那么多个昨天渐去渐远了,站在今天的脊背上,望着明天在脚下变成一个个今天,回首,一个个今天转瞬变成了昨天。林用昭常常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动,只是时间在脚下匆匆流过。个性如常,固守着原本的模样在茫茫中穿行,在喧嚣中希冀着曾经的恬静,体味着属于自己的点滴小幸福。

第七节
民國三十年辛巳年的3至4月,正是江南百花争妍、萬木競榮的春天。

林用昭率部抵达泗溪附近。

林用昭不是那种一听战斗的号角就热血沸腾,渴望战斗的人。他不渴望战争但也不惧怕战争。他在战场上总是那么的冷静,对战场的变化天生有着敏锐的触觉。也许,他是另一种应战斗而生的军人。他不是那种带兵严酷或与兵们打成一片,满嘴跑着粗话的军官;反而,保持着与兵们一种淡淡的距离,始终维系着一分儒雅,历次战斗的优异战果和相对较少的伤亡,令兵们对其形成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看完地形后,林用昭转身拍拍勤务兵的肩膀,示意回去。勤务兵知道这是长官表达体恤和亲切的方式,虽然没说一句话,却莫名地觉得一阵暖流,身躯不由又挺了挺,跟在营长身后回营部。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守在电话机边上的林用昭马上接起电话:“我是林用昭”。

电话那头传来团长一口洪城话:“明阳吗?!你们营作好准备,师部命令拿下虎形山, 我给你加强过去团教导队,听你指挥。别的话不多说了,拿不下虎形山,后果你自己知道。”

这后果,林用昭是知道的。自南岳会议以来,严格执行战场纪律,因作战不力被就地枪决的师、团长不在少数。

下午,副团长梁铁山亲自带着教导队上来。林用昭明白了,这副团长上来一是表示师部对此战的决心,二是行督导之责。

二人也没客套,行过军礼后,梁铁山直接问道:“明阳兄打算如何打这一仗?”

林用昭脸上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为自己的高明而感到点小得意:“我已经让副营长带一连迂回虎形山背后了,二连、三连潜伏至敌前,教导队做预备队,20时40分准时发起攻击。”林用昭一到泗溪就敏锐感觉到虎形山的重要性,找过当地的士兵详细问过背后迂回的可能,一接团部命令就把一连派了出去。

梁铁山一拳擂了出去:“你小子,有一套啊!”随即,哈哈大笑。

林用昭淡淡一笑,转身对着集合的士兵喊道:“开饭”

几个火头兵将几锅肉菜,几大桶米饭抬出来放在地上,兵们就一拥而上。

吃完,部队重新集合,有兵给大伙倒上水酒。林用昭端起一碗水酒一口干了,将碗往地上一摔,吼了声:“出发!”

队伍转向,踏步,出发。初春的晚霞给兵们的背影披上一席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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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加上突袭令战斗仅仅打了四个多钟头就结束了。

战斗短促而激烈。战场上一片狼箕,有兵在打扫战场,大多数的兵就地躺下休息。驻守虎形山的一百多倭寇全部战死,连一个伤兵也未抓住。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近身肉搏的痕迹。林用昭招来一个传令兵吩咐去团部报告,自己点上根烟坐在电话机边等着电话接通。梁铁山把烟抢了过去抽一口又递了回来说:“这下,算是把鬼子给包围了。”

林用昭接过烟,顺手将边上一块日军毛毯给梁铁山仍了过去,三月的饶北还是很冷的。自敌人发动扫荡以来,先歼敌饶江支队大部后,一路跟着敌20混成旅团或狙击或袭扰,到此,总算松了口气。

凌晨时分,电话线接通。林用昭要通了团部电话:“团座,我部已顺利拿下虎形山,战场打扫完毕,请马上派部队接管以利我部运送伤员,下去休整。”

“没有部队接管,军里正在进行对敌20混成旅的突破战,师部命你部自行守住虎形山。还有,鬼子很可能经由你处突围,务必将来敌堵住。”电话声很嘈杂,夹杂着枪炮声,让人听不真切。

林用昭没有放下电话也没说话,这一仗部队伤亡近200人,只有教导队还完整这让我如何坚守?

过一会,电话里又说:“这样,我再给你一个机枪连,守不住,自己自裁。”未等林用昭答话,电话就咔地一声,断了。

梁铁山问:“怎么样?”

林用昭淡淡回道:“坚守”。随即,叫醒士兵“挖工事”。

机枪连终于赶在敌前增援了上来,并带来一个消息:我军已对所包围之敌展开了进攻。多了六挺马克沁让林用昭稍稍放了点心。这种机枪重达49公斤,虽说重了点,但中途不用添水给枪管降温,可以连续射击4个多小时,最是适合战况激烈的战斗。

闲时,林用昭对梁铁山说:“摩涯兄,战事一开,我估计就是不死不休之局。我靠前指挥,你守住电话随时和团部联系,甚至直接越级汇报到师部呼叫炮火支援。”看见梁铁山动动嘴想要说什么,紧接着说:“不用争了,来前团座说了,听我指挥。军人战死沙场原是本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只是老母年轻守寡,受不了惊慌,还请副团长替我安排一下,此外我也没有什么心事了。”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不由闪过一道身影。

梁铁山听到林用昭说的是请副团长的话,知已不可辩,遂重重点了下头道:“明阳之母即是我母,我当事孝!”

27日这天下了大雨,远远看见大队鬼子向这边撤来。林用昭命令进行侧击。

不一会,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传来,有新兵抬头观望。林用昭知道这是炮弹声,大喊着“爬下。”自己也卧倒在掩体里,几声震耳的爆炸声过后,一片寂静。几分钟后传来一阵呼啸声,如雨的炮弹落在山上。

第八节
林用昭还是把教导队留在了反斜面上,做为预备队让梁铁山指挥。这支教导队大部配装了卡宾枪,近战能力和战斗意志都是上上之选,好钢要留在刃上,他相信梁铁山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出这支队伍的最佳战力。这次是堵口子的战斗,小鬼子是一定要拼命的,他可不想把这么一把快刀就这么浪费在壕沟里。

挖工事时大部分是单兵防炮坑,后面挖上交通壕,三三一组,即能分散兵力不致被敌炮火大量杀伤,又能形成交叉火力或倒打火力给敌进攻部队以最大限度的火力打击,每个方向上配着一挺马克沁形成一个火力支撑点。林用昭双手抱头蜷在掩体里,胡乱想着。每爆炸一声,大地就震上一震,震的胸口发麻,心脏发堵,一阵阵晕旋,一阵阵恶心象妊宸中的娘们。就这么硬挺着等炮击结束。

许是鬼子急于奔命,炮火准备时间并不长,约略20多分钟就结束了。可对于承受炮火的兵们来说就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鬼子嗷嗷着就冲了上来。

林用昭站直身子,身体就不由自主的两边摇晃,甩了甩脑袋,重新找到平衡,探头往山下望去。一群鬼子端着刺刀排成散兵线弓着身子往山上爬,山下几十挺轻重机枪给进攻的鬼子以火力掩护,子弹咻咻地贴着地皮往上窜。林用昭钻进交通壕来到一挺马克沁边上:“等我命令”。大约还有三十多米距离的时候,鬼子们直起身子打算跑起来冲锋了。林用昭咬着后槽牙狠狠地说了声“打”。马克沁特有的撕裂油布的声音就疯狂地叫了起来,战场上各种火器也一起开火,当即,打倒一片。没死的鬼子也不撤,马上卧倒寻找掩体向山上打着枪。

“手榴弹”林用昭大喊一声。拿起放在一边的木柄手榴弹,拉了弦,没有马上仍出去,而是在头顶晃了两圈,对准一块山石后面两个正开着一挺机枪的鬼子仍了过去,手榴弹如愿地在半空爆炸,弹片四散开来,那挺机枪顿时哑了火。有兵听见营长喊仍手榴弹也跟着仍了过去,接着,更多的手榴弹砸在鬼子的头上。小鬼子盯不住了,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又是一片沉寂,鬼子在调整部署,等下一定是更猛烈的炮火。林用昭对自己的兵是比较放心的,自己打仗从来不硬打硬撞。有人说长官什么样的性格,他带的部队就是什么样的性格,别看以前都是农民,现在打起仗来一个个鬼精鬼精的,尤其是整训以来,手下的兵素质提升很快。所以,林用昭也没调整,只是打发了一个传令兵去找各连连长了解下情况。

果然,更猛烈的炮火打了过来。开始还能数出点来,到后来连成一片,心脏也跟着连着跳,直要跳出嗓子眼。这炮打了一个多小时,山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山石,全被炸成了齑粉。林用昭不由感谢起老天来,要不是下雨,鬼子的飞机指定在头上轰炸。从纯战术的意义上来说,轰炸对人员造成的损伤不一定就超过炮击,但对士兵心理上造成的巨大压力却是炮击不能比拟的。

鬼子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鬼子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后面排开一溜小钢炮,往山上砸着。林用昭墟着眼睛瞄了下距离,约略2300米上下,正是马克沁的有效射程,对边上的机枪手说:“压制鬼子的小钢炮”。倭寇的这轮进攻表现出极强的韧性,分了几个波次,一轮轮向上冲。终于,最后一个波次冲上了一连的阵地,鬼子也不打炮了。林用昭的心提了起来,麻利地上好98K刺刀,带着兵们就向一连阵地冲去。一阵喊杀声,伴着刺刀捅进身体发出的闷响,几十名鬼子被全部解决在阵地上。林用昭浑身瘫软在地上,再次感谢起老天来。一般来说肉搏战的时候三四个鬼子排开,能对上7、8个乃至十多个中国军队的士兵。只是,这次实在是老天帮了大忙,泥土被炸弹炸的稀松,山石也都炸成了齑粉,被大雨一浇,一脚落地则深深地陷进去。倭寇穿的是靴子,肉搏时,陷进烂泥里很难拔出来,而我们穿的都是草鞋或步鞋,鬼子走一步,我们能移动好几步,步伐笨拙的鬼子自然就成了刺刀的靶子。

林用昭摇摇晃晃回到原来的位置,有种虚脱的感觉,一屁股坐在泥浆里。哆嗦着掏出烟来,这是由于拼刺的时候用力过大,长时间肌肉紧蹦松弛下来后不自主的肌肉颤动。甩给那机枪手一根哈德门,然后给自己点上。那兵接过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满是泥浆看不出模样来,凑过来就着火也点上烟。林用昭扭过头,看到两条已经打完了的装弹333发的帆布弹链,心里一阵感叹,难得地在心里说了句粗话,真他妈的激烈。对那兵比了下大拇指。副机枪手也凑过来找林用昭讨烟,林用昭拿出整盒烟比了下,那副机枪手就拿着烟四下发烟,说,营长派烟了。几个兵就抽着烟围过来坐下,享受这难得的空闲。一个兵抽完烟,摘下M35钢盔,从包里拿出工具钳拆装起钢盔内里,原先的内里已经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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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越发残酷。掩体和战壕已经不能有效遮蔽了,不时有兵被炸到了空中,身体的零件被炸的四下乱飞。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进行正常的思维,凭的已经是一种本能,一种机械的战斗方式了。甚至,在肉搏的时候,倭寇一阵排炮过来将双方的士兵全部炸上了空中。鬼子已经急了。

几次危急的时候,都是梁铁山适时地带着教导队将敌人重新压了回去。团教导队清一色士官或军官,一惯是做为团预备队使用,往往战况激烈的时候也是教导队显身手的时候。一般都是左手拎着毛瑟10响半自动手枪,右手挎着卡宾枪或是挥舞着大刀,猛打猛冲,很是涨士气。每每兵们看到教导队上来了,都能迸发出最后的战斗意志。

林用昭胸前、大腿上缠着绷带,操纵着马克沁紧咬着牙关拼力地射击,副机枪手爬在一边扶着弹带,原来的那个机枪手躺在边上,已经殉国了。

梁铁山吊着一只膀子,直接要通了师部电话请求增援。

电话那头传来,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自己来填进去。

梁铁山狠狠甩下电话,带着剩下的教导队和伙夫、后勤上了阵地。

上半夜的时候,鬼子的进攻停止了。活下来的弟兄,七倒八歪地就躺在地上睡了。林用昭强撑着找了几个兵,安排了下值夜。

林用昭被摇醒的时候,天还没见亮了。不由有些自责,怎么睡的这么死。见是梁铁山把自己摇醒的,说,师部派了通信员上来,鬼子后半夜已经从友邻的结合部突了出去,让咱们可以下去休整了,任务完成的非常好,军部要直接给我们嘉奖。

兵们大多累极了,睡的迷迷糊糊,听说任务完成了,没有欢呼庆祝下胜利也没劫后余生的喜悦,就这么迷迷糊糊的撤了,有几个兵甚至睡梦中被民扶当做尸体给抬了下来。醒了,也不说话,一看队伍都撤了,眼一闭,接着睡。这撤下来的队伍直接全部进了军直属医院,无一不带伤。

第九节
     “坏东西,坏东西,

囤积居奇,抬高物价,

扰乱金融,破坏抗战,都是你。

你的罪名和汉奸一样的。

别人在抗战里,出钱又出力。

只有你,整天地在钱上打主意。

……

你这个坏东西!真是该枪毙!”

这一年粮食丰收,却反而米源稀少,粮价跃升,有的城市甚至无粮供应,军糈民食均受到影响。丰收而生“粮荒”,缘于粮商囤积及大户闭粜,导致人心恐慌,粮价发生波动。

孝、悌、忠、信、礼、义、廉、恥的八德亭一隅,林用昭有些忿忿然,尤其可气的是:外祖父家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闭粜。什么八德,愤然起身出亭。

此次返乡,原本是由于所部可能调往浙省,现驻地又距此不远,方才请假。一为,省母;二嘛自然是想由母亲向长辈提出与表妹的亲事。来时,就风闻由于物资紧张,其它友军已有虚报伤亡吃空额之事。如今,亲眼所见,自己在前线流血卖命,而自己家人却在大发国难财。终归是年轻气盛,忍耐不住找到外祖父理论,结果被长辈们骂了个狗血喷头的出来。发生了这么档子事,那求亲之事自是提也休提。有心转身就回部队,可不见上一见那人,终是心有不干,遂打发个使女送了个条子给小姐,相约荷花池畔。

钟堇心里有点甜甜的,把头发打散,慢慢抹上桂花油,纤秀的小手匆匆绾了个清素的螺髻,再插上温润青翠中带丝红色的玛瑙簪子,同时在颈上薄薄打上一点香粉。夏日炎炎的午后,偌大的归去来兮庭园悄无声息,沉寂在午后的昏睡中,浓浓密密的树叶在阳光中温柔摇曳,钟堇幽幽地步出卧房,下了楼梯,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天井,来到荷花池畔。一身绿色国军军官服衬的表哥益发的提拔,儒雅中透着英武,钟堇不由红了一红,看起来别有一番艳艳的丰韵。表哥合该做诗人的,诗人的身体合该清瘦,心地合该静美,奈何,却入了行武。钟堇轻轻叹了下,站定,叫了声:“表哥”。

林用昭转过身子,见钟堇穿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浅浅的笑着,炎炎的烈日中竟有清凉之感。不知怎的就想到周梦碟的文字:骨秀神清多愁善感的女子,久住严寒地区,很可能于一夜之间结晶又结晶,醒来时,人已婵娟为一影梅花,在自己的暗香里悠然微笑。这刹那,顿时把投笔时的好高婺远、雄心壮志给收起了大半,反有了终老林泉之下的想法。找到了久违的淡雅、宁静,什么奸商、国破、铁血、民族统统不见了踪影。

池中的荷花也仿佛越加的清透晶莹了。

那太阳也识趣,躲到云层背后去了。偶尔露下小脸,见那两人还私语着,就又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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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用昭打马奔驰在山林间,四个护兵在后面拼力追赶。林用昭有点小兴奋,这次返家虽说有点点不快,但能见到表妹已是最大的幸福,这马也就越骑越快。

隐隐听见零星的枪声,就打马奔了过去。奔至近前,四个汉子竟然是在追杀樊福兴。林用昭连马也没下,想也没想就抽出双枪,一纵马缰,左右开弓,抬手四枪将那四人全部撂下。这要是往常,林用昭决不至如此莽撞,只是现在,脑海里全是某人倩影,再没有多余的空间进行正常的思维。加之,人本就兴奋,这一路打马过来早就热血沸腾,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樊福兴是自己人,追杀他的决计不是什么好人,指不定是汉奸、伪军之流。是以,干脆利落全部解决了。

等下得马来跟樊福兴一说上话,把情况弄清楚了,这脑门的汗就流了下来。原地转了几圈,下了决心。当下,快步走到那四具尸体前,将证件、公函、纸片之类搜了出来,一点火,全部烧了。然后,把枪支、弹药收拢递给樊福兴说:“没什么送的,就送这些战利品吧。”

樊福兴接过,收拾停当,打个恭手,想要说些什么,一哽咽,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啪一个立正,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林用昭也回了个军礼,道:“一路平安,后会有期。”

樊福兴一个转身就走了,他本就不是婆妈的人,做事一惯干脆明快,要不就不能当初一个人一咬牙,就将个全副武装的鬼子队长给干了。

林用昭等那四个护兵追上来,淡淡说了句:“碰上土匪打劫的了,把他们都埋了吧。”

几个护兵对望一眼,有些疑惑,但仍是立马挖坑埋人去了。林用昭对这些手下的兵们少有言笑,但兵们皆对其异常崇拜、信服不已。令行禁止那是无庸质疑的,甚或是另派一长官过来也未必就能服的了这些兵们。是以,那兵们也不多问,长官的吩咐必然是有道的。

林用昭骑在马上慢慢地走着,脑袋里想着刚才的事。

那樊福兴参加国军之后又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后来,由于两党嫌隙渐大,终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这事,林用昭也有耳闻,他闹不明白合作抗日怎么会合作到自相惨杀,也不想闹明白,他一惯就极讨厌党争,战斗之余宁可风花雪夜,花前月下小酸一把。发生那事之后,国军内部的清党也越发认真起来,樊福兴不知怎地被查出了共产党身份。于是,樊福兴决定去苏北找新四军,没想到被军统的人盯上,跑跑打打,结果就被林用昭给救了。

林用昭一甩头,不想了。下了决心就绝不能轻易动摇,患得患失乃兵家大忌,也不是我林某人的作风。

一声驾,一人一马如风而逝!

第十节
林用昭一身笔挺军装,带一个护兵就这么施施然坐着小船进了匪穴。江浙一带多湖叉江河,这支队伍的巢穴就设在一条支流水系中的一块陆地上。这是一支由“乱世英雄”土匪张老八统领的杂牌队伍,听说国军要来整编就放言“若是敢来点编老子,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张老八没想到的是,人家不光来了还就只来了两个人。

林用昭来前就已经琢磨清楚了,这附近的武装有上百支,成分复杂,有国军正规部队现役军官,率领被日伪打散击溃的部队打出抗倭旗号的;有各地旧军政人员激于抗日救国正义感组织起队伍的;还有一些知识分子、知识青年结合散兵游勇,收编农民封建武力组建成军的。鱼龙混杂,有真抗倭的有假抗倭的,还有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从哪下手,尤其重要。通过甄别、整编,引导他们走抗倭的正路,真正成为抗倭的劲旅,是一项迫在眉睫的工作,也是一项复杂又棘手的工作。恰巧,蹦出个张老八这个刺头。对这只队伍的整编处理好了,后面的工作就顺利了。

这张老八入过青帮,算是杜月笙的门生,凇沪会战中参加过别动队对倭寇的战斗,队伍散了后就跑这扯起大旗。林用昭揣摩再三,自认对付这种跑江湖,讲义气的还是有几分把握,生命危险大致是不会有的只要不是大得罪了他,怎么着也得给政府正规军一点面子。

林用昭二人下了船,看见这块水系中的陆地上零零散散落着几幢草胚茅屋,一群人立在前方路上,在林用昭还距那群人有5、60步距离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抬手一枪,将边上那护兵的帽子打飞。接着,一群人拿枪舞刀的就冲了上来,将二人围住。林用昭吓了一跳,心说完了,看样子这张老八不按常理出牌,是要玩真的啦。细一打量开枪那人,见他洋洋自得乜视着这边,恍然大悟,这是要给自己下马威呀,也就不慌了。拽出二把盒子,抬眼正好看到远处一只野水鸭正在踏波准备起飞,举枪就打,那鸭子刚刚离开水面就一头栽了下来。一个汉子马上驾小船就去取那只鸭子,林用昭随手把枪仍给边上围着的一个汉子,举目看向那群人。双方就这么立着,一会那划着小船儿捡鸭子的回来了,大声喊着:“好枪法,左眼进右眼出。”众人皆不信,哄地全围了过去观看。当前那群人里出来个人把鸭子接了过去,一会就听那边说:“误会,误会。兄弟见谅,多有得罪!”又说,“果然是打倭寇的英雄,一手好枪法,兄弟佩服。”

林用昭心里也是忐忑的,自己的枪法那是不错的,但万没想到,这随手一枪竟打出了这么个高难度。嘴角一咧,微微有点自得。嘴里打着哈哈,向那群人走去。

于是乎,那边客套着说:“请,里面请”;这边打着哈哈说“客气,客气”

这结果嘛,自然是林用昭独胆深入匪穴做动员工作,以真诚之心,以团结抗战大义感动了张老八匪众。而后,自然是面对厚厚的花名册,统计报表,于烟酒谈笑间,协商人数,谈判条件,拨付饷银,批给被服械弹,等等,等等。使原本与国军貌合神离的土匪队伍归顺。

此后,如同对待正规军一般,深入到现场,一支武装,一支队伍的检查实况,该缩偏的缩偏,该裁撤的裁撤,一点也不含糊。

因着,饶省战局稳定,群众基础好,向有:不让倭寇走饶省路,不让倭寇吃饶省粮;加之,前几次对倭用兵,极大削弱了倭寇在饶北地区的势力,只能蜷缩在十几个大小城市中。是以,林用昭部随师主力调派浙省,抵达辖区后首要执行的上峰命令:为了适应南京失陷以后的江浙皖沪抗日战场的局势,最大限度地动员这个地区的抗倭力量投入抗战,配合忠义救国军对辖区内抗倭武装进行点编。统一冠以忠义救国军的番号,不论此前是什么部队打着什么旗子,今后一律编为忠义救国军纵队、总队、支队、大队。这才有了林用昭孤胆闯匪穴的一幕。这忠义救国军的虽说主要任务是在华东敌后收容、整训国民政府正规军被日伪打散击溃的部队,配合正规部队在敌后袭击、骚扰日伪军,但这支部队由军统直接领导,和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搞磨擦、抢地盘那自然是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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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林用昭忙着点编辖区内民间武装的时候,鬼子的清乡开始了。

京沪杭地区驻军的十三军司令军官泽田茂的《阵中日记》,其中有一段记载,就是它们为什么要进行清乡的“自白状”。写道:整个三角(京、沪、杭)地区治安肃正,为我军当前的最重要的任务。以向来那样暂时性讨伐,(即扫荡)显然不能破坏深入地下的组织。因此,我到任之初,欲为此治安工作谋求何种方案,与军事顾问晴气中佐研究结果,从蒋介石在饶省赤化地区施行过的方案,即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方案中,得出了清乡的结论。泽田茂与晴气这个方案,很快得到了南京驻华日本派遣军总司令佃俊六的批准,并为汪精卫汉奸政府全盘接受。于是在1941年上半年成立了与汪伪行政院平列的清乡委员会,还在南京召开过“蒋介石五次围剿”研讨会,以此来训练骨干,并调兵遣将,于同年7月1日在所谓江浙地区开始清乡了。可以说,日伪对京沪杭这个战略要地进行清乡,是下了最大决心的,它妄想通过清乡,解决它多年扫荡不能解决的问题。

清乡,一般先以大扫荡为前奏,妄想消灭我主力,至少驱逐我主力离开清乡区。接着在清乡区周围筑起漫长的竹篱笆封锁线,在清乡区内大中村镇筑起许多个据点,由倭寇和伪军派出部队进行驻扎。然后每天出动兵力,下乡分批分区实行“篦梳式”清剿,逐村挨户搜查,妄想消灭我坚持斗争的国军及其他抗日力量。这一时期,“清乡区内,敌伪铁蹄所至,残暴兽行随之。掳掠不论贫富,十室九空,奸淫竟及女孩老妇,极尽兽性之能事。……奸淫掳掠之外,又采取乱烧乱杀的政策,清乡后被火烧之民房,满目皆是,人民横遭颠沛流离的痛苦。”在清剿之后就全面推行伪化,委任区、乡、保人员,清查户口,编组保甲,实行联保连坐,强迫我方人员自首。同时编造田赋册,强行开征捐税,残酷压榨人民,不准粮食等重要物资流通,供其随意征用。还撤换中小学职员,强行开展奴化教育……上述这些步骤日伪称之为军事清乡,政治清乡,经济清乡,文化清乡。除军事清乡包括扫荡与清剿两个措施外,其他政治、经济、文化清乡基本上是同时进行,互相渗透的。

林用昭部被赶出驻地,打又不敢打,跑又心有不干,眼瞅着小鬼子胡作非为。

第十一节
林用昭上了火。他是那种吃了亏就要想着法赚回来的人,被鬼子赶了出来可说吃了天大的亏,连着几天在这附近转悠,连着打发人去忠义救国军要情报。人家忠救军多是本地人,任务也多是刺探、暗杀之类,情况比自己要熟悉的多。来了几个月,一点辣椒末子都没见着,这心里也抓挠般地难受,见天就出来转悠,寻思着怎么打他一家伙。勤务兵离他远远的,林用昭发火是闷着的,不骂人不打人,可大老远就能觉着一股子寒气。

去忠救军联系的人回来了,说,忠救军的几个纵队跟鬼子和伪军干了几仗,损失惨重。大部已转进浙西山里。

林用昭沉了沉,这两天连着转悠,心里大致有了点谱,说:“你再去找下张老八的大队,说我这有行动,看他能不能配合下。”

那兵见林用昭有点沉吟未决的意思,没有马上动身。

果真,林用昭又道:“我和你一起去。”

张老八的驻地鸡飞狗跳忙着转进,林用昭径直找到张老八:“老八,带你的人跟我走,有任务要你们配合。”

“老哥,啥任务?”自从林用昭打了那一枪以后,张老八也不管自己比人家大上十好几岁,见林用昭就叫老哥,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服字。这跑江湖的就这样,服了就是真服了,拿你就当自家的弟兄,讲着义气二字。

“先不忙说,赶紧带你的人跟我走,别待会被鬼子给围在荡子里出不去了。”

路上,林用昭说:“鬼子这此出动这么多人进行清乡,那其他地方肯定兵力不足。浙省目前是倭寇的后方,饶省是倭寇的前线,其补给、给养都是靠着浙省到饶省的铁路——浙饶线,这条线就好比是鬼子的血管,我想给他狠狠下一刀子,放放小鬼子的血。”林用昭在饶省的时候,这种破坏鬼子交通的游击战就没少打,这次心里憋着火想报复下,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搞小鬼子的交通。

张老八别看是个老粗,可也是个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主,一听来劲了:“老哥,你想怎么玩?”

林用昭把张老八拉到路边,摊开地图,随手在地上划拉了两块土疙瘩压住两个角,比画着地图,说:“老八,这是铁道线,打这一仗首先要找离浙西山里最近的一段铁路;其次,要两头的鬼子据点离着有点距离,让小鬼子增援不及。游击战讲究的就是手脚麻利,打的狠、跑的快。”

张老八一听乐了,一个劲的点头。心里说这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首先。。。其次。。。的。

二人头碰头又嘀咕了半天,大致确定了一段铁路线。林用昭收起地图说:“老八,你的队伍都是本乡本土的,你找几个熟悉当地情况的,让警卫排刘排长带着实地侦察下。”

事不宜迟,当下两人找来刘排长和几个忠救军的弟兄,细细把目的和想法说了一遍。末了,林用昭强调说:“目的有三个:一是,行进路线;二是,具体打击目标;三是,撤退路线”然后盯着刘排长看。

刘排长打个立正:“没有问题了。”

林用昭说:“马上出发。”

刘排长几人就找了几身便衣换上,然后把长枪换成短枪,跟着就出发了。

张老八的队伍说是一个大队其实也就二百来号人,到了驻地,林用昭让挑出7、80号军事素质高,身体好的混编进他的营。林用昭这么做是有他的考虑的,一来是万一队伍被打散了能有当地的不致于迷路,二来这忠救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要让他们自成一队,别到时候忙帮不上,还扯了后腿。

张老八在边上就说:“老哥,干脆你把我们给整编了。我到你手下当个连长、排长的。”

说这话的时候,边上还站着一位。这人是忠救军政治部派下担任参谋长,负责整编张老八部的,叫马履州。此人是军统出身,带着几个人下来后先弄了个政训室,整天做党务和政治宣传,希望通过政训把张老八的这支队伍变成党化特务部队。张老八对此也是极反感,无奈人家是上头派下来的,自己又是刚接受点编的队伍,也就当做没看见。

张老八部这时还没统一换装,穿的杂七杂八。有穿民服、有穿军装、还有穿长衫的。马履州头上抹着蛤蜊油,锃亮锃亮的,要有蚊虫落了上去非打滑扭了脚不可,身上穿着国父装,左胸口上别着国民党党徽,手上装模做样地拿着根文明棍,十足一副党棍做派。林用昭对这类人很是感冒,初见他的时候,有人在边上介绍,林用昭理都没理,自顾跟张老八说着话,让马履州很下不来台。这次,林用昭找来又是当自己不存在一般。直接就把张老八部给拉到这,路上又见两人在一边嘀咕。

张老八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都没当会事,没往心里去,却被马履州留上了心。老话说什么来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做人纳可千万不能得罪小人。

四日后,刘排长回来了。张老八就问,其他人呢?刘排长说,我把其他人留那继续观察了,到时好接应咱们。

林用昭把桌上的东西一扫,全划拉到了地上,把地图铺开,就等着刘排长开口。

刘排长用袖子一抹嘴,将嘴角的茶水抹去,对着地图说:“这有个铁道涵洞,两头都有鬼子,点过有两个排。这段路地形比较复杂,两头的鬼子很难增援上来。还有,这是赵村,去的时候还没鬼子,回来的时候碰上鬼子在这扫荡,拉篱笆。我是打这绕过来的。”

林用昭又问了问细节,摆摆手让他下去休息。自己趴在地图上把计划又仔细过了几遍。

第二天一早,林用昭把命令下达了。营部机关和后勤伙夫带着张老八部剩下的弟兄马上出发,按团里指示撤往山里。剩下的部队多备弹药、干粮,马上去休息。好容易挨到傍晚,跟着刘排长出发了。

赶了一晚上路,天大亮的时候,在一片林子里碰上了来接应的那几个弟兄。问了,说离那涵洞还有30来里路的样子,其他一切正常,没发生什么特殊情况。那几个弟兄就领着去了事先看好的隐蔽处休息。

下午5点来钟的时候,兵们大都醒了。林用昭在溪水边捧起水扑了扑脸,醒了睡。招来几个军事主官,对了下表,定下了攻击时间,兵们紧着就着溪水吃着干粮。

6点,队伍又出发了。两个接应的弟兄各自带着7、8个人拿着镐头、铁锹去两头,在战斗打响前把鬼子的铁轨给趴了。

到涵洞附近潜伏下来,一连长带着一半人去了另一头。

凌晨一点,一群人影匍匐着向鬼子的营地摸去,到近前,几个人跃起将放哨地干掉,然后摸进营地。涵洞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接着就一阵枪声。林用昭带着人就顺着涵洞支援过去,自己这头异常顺利,把鬼子全部解决在睡梦中,这边只有一个受伤的,还是被那一声枪响吓住不小心自己划了一刀。等林用昭赶到,枪声已经停了,鬼子也全部解决了。一连长说,鬼子有个暗哨,睡着了。等把营地的鬼子干掉了,那家伙醒了,放了冷枪,一死一伤。林用昭点点头,命令:“撤”。

工兵排的人早就在埋设炸药,铺设引爆电线,等林用昭他们跑出几百米远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巨响。一会,工兵们就嘻哈着追了上来,说,全塌了。

林用昭撇撇嘴,张老八赶到身边轻声说了句:“舒坦!”

第十二节
有一件事是林用昭万万没想到的,鬼子从东北新调了台铁甲列车在浙饶线上进行它的处女行。这铁甲列车被厚厚的钢板密密地包裹住,上面打满铆钉,极有金属质感,四面伸出小钢炮的炮管,边上还有几挺同轴机枪,后面挂了两节运兵车厢。

爆炸的时候,这列装甲列车刚驶了过来,停在挖断的铁路另一边。听到爆炸声,挂载的两车鬼子就下车步行至爆炸地点,看到涵洞已经完全坍塌,这事可了不得,被中国军队在腹地打了交通,还归天了两个排英勇的大和军人,不把这股中国军队给全歼了,回去弄不好就要切腹自尽了的,气急之余撵着林用昭部的屁股就追了下来。好在,事先挖断了铁轨,要是让鬼子的铁甲列车直接开过来的话,就要被包饺子了。林用昭和警卫排的兵急行军往前狂奔了几里地,就地寻找掩蔽,准备阻击。应对这种情况是做过万一的准备,没成想还就真碰上了。所以,一发现有鬼子追来,也不用多吩咐,林用昭手一招,警卫排就跟着往前跑,拉开一定距离后,就地找一块相对地形好点的地方做好准备打阻击。

这才刚准备好,大部队就跑了过去,小鬼子在后面撵的急。M1928德克恰廖夫(简称为DP型,即常见的转盘机枪)和捷克式轻机枪就欢快地叫了起来,小鬼子没料到,中国军队能突然打起了阻击,都直挺挺可着劲撵着大部队,这一家伙过去,被撂倒一片,剩下的就全趴在了地上。机枪手咬着后槽牙,食指把扳机抠到底,一下不停歇,把弹匣打空。然后,抱起机枪转身又向后跑。其他警卫排的兵们调防浙省前都换装了卡宾枪,拨到自动上,那子弹跟泼风似的向鬼子洒去。林用昭用的还是中正式,他觉得用卡宾枪弹着点分散,全靠弹雨打人,打起来没点技术含量,没性格。哪有用步枪打的过瘾,一枪一个准儿,还能细细欣赏下被点名的鬼子溅出的血或者被爆头后飞散的脑浆,那叫一个爽。那些兵们打完梭子,抓起准备好的手榴弹仍过去,面前就腾起一片硝烟,也不用招呼,齐刷刷一转身就开跑。林用昭一枪未放,甚至连手榴弹也没仍,然后又带着大伙往后跑。心里说,这几年下来,这些兵个个都打的跟人精似的。你只要把战术和目的一交代,战场上连个话都不用说,执行的是干净利落。

那边,小鬼子被这阵疾风骤雨的打击给打懵了,架起掷弹筒和小炮就是一通乱轰。等鬼子反应过味来,人早跑没影了,小鬼子就哇啦哇啦说着兽语又追了上来。

林用昭他们跑一阵就碰上了二连长领一个排的兵散在四周,那二连长居然装模做样地还冲着林用昭行了个军礼。林用昭差点没气乐了,鼻子哼了声,接着往前跑。这二连连长叫周子昆,当初是学生兵,有点文化,从林用昭下部队时就跟着他。时间长了,摸透了林用昭的脾气,面冷心热,你只要仗打好了,其他根本不管你。

那小鬼子追到跟前又被一阵排枪打倒几个,接着,又是一通手榴弹。鬼子指挥官心里就有了疑虑,开始的那点火气也被打没了,就不再敢追那么紧。隐隐看到了中国军队的背影,就放慢脚步,散开队型,就这么追一阵,歇一阵。

前面有座小桥架在河面上,水不深,河面可挺宽。等林用昭他们跑过去,看见一个工兵正在拉引爆电线,拉了几十米还觉不够,直直拉了百来米这才停下。林用昭心里直骂,败家子。

停下,喘口气。这已经快到浙西山区边上了,有了些小小的山头。这桥一炸,鬼子暂时过不来,可以慢悠悠给小鬼子点几个名消遣消遣,随口叫住几个枪打的好的兵留下。自己找了个隐蔽比较好,视野开阔的地方,开始运气。

这气刚喘匀了,几个小鬼子就上了桥。轰一声,那桥和小鬼子就上了天。

林用昭摸出一根填弹条,5发子弹装于其中,用拇指将子弹一次推入弹仓中装填。拉了下枪栓,顶上火。用肩窝顶死枪托底板,右侧脸颊贴住枪柄托腮部,闭上左眼,用优势眼通过表尺照门, 刀片形准星,瞄住一个拿指挥刀的鬼子,三点一线。深吸口气,屏住呼吸,稳住,当那鬼子重新归在三点位置上,一抠扳机,一发7.92mm子弹弹头通过枪膛右旋的四条螺旋状膛线,造成弹头沿中心轴线快速旋转的状态,以639.78 m-sec的初速飞射而去,在那鬼子的胸口处绽出一朵妖冶的红色花朵,鬼子应声而倒。在扣下扳机射击后一段短时间内,林用昭仍然保持射击姿势,维持瞄准图像,观察弹着。从扣引扳机到子弹出口间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有可能被射手的动作所影响。因此,如果养成这个持续顺势的习惯的话,会减少不良动作对准确度的影响。

林用昭匝巴下嘴,对这枪极满意,一种幸福感溢于言表。其他几个兵也“乒乒”放倒了几个鬼子。

见好就收,林用昭做了个手势,示意撤退。自己一个侧滚翻,到另一个掩蔽物后面,然后向后匍匐前进。爬行了十几米后,突然一个起身,一个加速度然后转向跑上几米,一个前扑重新卧倒在地。仔细听了下弹着点,又是几个连贯的战术动作,转眼就跑出了视线。那几个兵也毫发未伤跑了出来,再回头,看到原先的位置被小鬼子的炮炸了个一塌糊涂。

林用昭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当着兵的面,强忍着没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嘿了声,就哼起了“大刀进行曲”。几个兵跟在后面也乐,说,这回营长该高兴了。

人要高兴了,这脚步也轻快,没一会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张老八跑过来问,咋样?

林用昭没说话,伸胳膊搂住张老八的脖子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哼着“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

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第十三节
林用昭率部撤进天目山区。一则清心整军,二则修葺山上茅棚,以御严冬。数日山居,不免极静思动,兴游山之心。

天目山古名浮玉山,是天目山脉的名山。《元和郡县志》载:“天目山在县治北六十里,有两峰,峰顶各一池,左右相对,名曰天目。”

“山中不定是清静”:有松声,有竹韵,有啸风,有鸣禽——“静是不静的”,因为有“声”。有“声”,却不是俗世的营营嗡嗡,是天然的笙箫,纯粹、清亮、透澈,是天籁,不污人耳聪倒使人心宁意远,不静反是静。目所能及的一切:林海,云海,日光,月光和星光,并非纷扰熙攘的百丈红尘,故而人处其中自在而满足。

名山自有古刹、名僧。林用昭便服踏青,大树华盖下与僧品茗、论茶。

有天目好茶,尝闻: “千峰待逋客,香茗复丛生。采摘知深处,烟霞羡独行。幽期山寺远,野饭石泉清。寂寂燃灯火,相思一磬声。。”

水乃茶母,尝有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之标准。茶性必发于水,八分茶遇十分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茶,十分茶只八分耳。天目山泉素有千峰涵一刹,六水会双清之说。

名山,名水,名茶。

品茗当以养水为首。这养水又有择水、贮水和取水之分。

择水自然是: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三种水之外,又有天泉——即雨水、雪水及露水,或曰:无根之水。“雨者阴阳之和,天地之施,水从云下,辅时生养者也。”一般而言,春雨浓,夏雨浊,冬雨冷,只有秋雨最宜于茶。秋水白而冽,不仅能发茶香,更可益茶味,而且秋阴重重,秋雨潇潇,手倦抛书,烹茶最宜。但需在久雨之后,而且不接雨头,不收雨尾,这样的天落水才堪用。

贮水的用器称作水缶,以前朝的青花、粉彩瓷器为佳。在缶底舖一层细河砂或石子,能起到沉淀和净化水质的作用。田子艺《煮泉小品》里说:“移水取石子置瓶中,虽养其味,亦可澄水,令之不淆。黄鲁直《惠山泉》诗‘锡谷寒泉随石俱’是也。” 水缶上要覆盖,竹盖、木盖、蒲草盖等均可。

取水用水杓或水瓢,以竹制水杓为佳。

僧人取茶碗泡上,顿有“为我手瀹鱼眼汤,须臾越碗发妙香;微参鼻观风悠扬,名山秀液入肺肠;恍然置身天目顶,青神凤集树下同”之感。

僧人复曰:“此茶碗唤作天木盏又名天目木叶盏,是寺院中招待贵宾的茶具。倭奴传自我国茶文化,盛行茶道,其使用的茶碗便是自天目寺院中传去的。倭奴有典记载:天目为黑色及柿色铁质釉彩陶瓷茶碗的统称。镰仓时代建久三年(1192)至元弘三年(1333)的141间,到中国宋朝的禅僧归国时带回,始传至日本。”

林用昭一茗在手,满目幽泉翠竹:“祖国大好河山岂容忘恩、负义、龌龊之小人觊觎,吾辈当以血肉之躯负守土抗战之责。”

那僧人捧于鼻前,细细闻上几许,浅茗一口,续道:“水温暖手,当在60度为宜,茶香煨出,可泡七水。”

林用昭亦如僧人般先嗅后品,品一口,不忙入胃,细细在舌间齿后转上一转,满齿生津,香气盈口不散,先苦而后甘,涓涓而下,这香气入口而入心,如品女人。眼前幻化出:那江南水乡庭园深处,款款走出素白旗袍,细眉俊眼的女子,轻盈的身姿犹如柳絮飘舞。。。

女人如茶,茶香女人。

李渔在《闲情偶记》中说,女人每晚睡前口含一片茶叶,就能长保吐气芳香。

林用昭复品一口清茗,恍若间:窄袖轻罗,懒梳云鬓,点一炉淡淡薰香,泡一壶碧绿清茶。依窗靠几,取一卷随手新书,边读边饮,边瀹边吟,吹字如花,朵朵入耳,闻清芳于灵机,点素心于佛家。每到会意,便有笑眉微展,当此时,举手投足,莫不可怜可爱!清隽,淡远,香艳,娴静,温婉,如一潭深彻的秋水,又如一杯浅清的绿茶。这样的女人,是可以养心的女人。识之,幸甚至矣。

作者的话:

该篇发与不发甚是踌蹉。发则字数太少,难免苛责,自己也不免内疚对不起书友。该篇当是个过度,权当是个品茗驿站,小憩一会。前面的行文过于紧张,文笔生疏,一路行来竟有心浮气躁之感,与本意相去甚远,古人说:品茶远嚣。希望众书友于此篇中能有一分宁静,则幸甚。

我是比较独好饮茶的,甚嚣尘上的碳酸饮料是沾也不沾的:一则,那味道实在是不甚习惯;二则,传闻于身体有害。茶于我而言是个习惯,是个饮品。我是不敢品的,怕玷污了那份清雅,沾了吾辈的俗气。

茶香女人的譬喻甚是认同,每每看到齐豫、蔡琴总是不自禁地想到茶香女人。此类女子当是极品了,只是这类女子是越来越少见了。

另:在此向“老狐狸”、“会飞的超人猪”、“追梦人”等书友顿首,感谢诸位对本书的支持!

第十四节
黄昏时下起了小雨,放眼望去,雨雾迷濛,觉秋寒袭人。到了晚上,雨似乎更大了,窗外黑沉沉的,只听见一片潇潇雨声,清冷中添了几分孤寂。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看来过不了几日,就要进入初冬了。

林用昭被关在师部禁闭室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林用昭正和几个知交好友在庆祝荣升,顺便给梁铁山饯行。两人的任命和调职是同时下来的,梁铁山奉调中央军某师任上校团长,林用昭也被任命为本团中校团座了。中国几千年以来的官本位思想早已是根深蒂固了,战场上没死而且得到了升迁,自然要贺上一贺,大伙在院子里就支了张桌子,摆上酒菜,吃喝起来。当兵的就这样,酒一喝开了,就收不住。所谓一将功成万古枯,战争时期的军职升迁多少都带着血腥气。这酒越喝话就说的越开,这在前线作战的兵们哪个没有生离死别的伤心事啊,哪个没有悲壮豪情的英雄事啊!说到伤心处,满脸流泪的喝一碗,说到壮怀激烈处自然更是要干。这个说:上次某某次战斗,险些死了,多亏谁谁谁拼死相救,把自己却搭上了,一命换一命呀,好兄弟,哥哥敬你。说完,一杯酒洒在地上,再满上,一干而净。那个说:平里凹打狙击那次,王打铁真是悲壮啊,两条腿被炸断了,还抱一捆手榴弹滚到鬼子堆里,同归于尽。一口又干了。

大伙正喝到兴烈处,几个军统带着二十几个兵冲了进来,问,谁是林用昭。

这时,大伙都已站了起来。林用昭应了声,说,我是,有什么指教?

那个估计是头的军统没应林用昭的话头,招了下手,说,带走。

两个兵冲出就要拽林用昭。梁铁山喝酒的时候就和林用昭是挨着坐的,现在就站在边上,左手一扒拉,右手就抽出勃郎宁,顶上火,谁他妈的敢动,老子蹦了他。光着头,脑门上一道长长的伤疤泛着沱红色狰狞欲出,脖子上的血管绽的老粗老粗,吓的那两个兵没了主意。其他军官们也拔出随身的手枪对着那群人。有一个军官不知怎的,竟然带了手榴弹,旋开了盖子,手指头就勾住了拉弦。

那领头的脸就白了,哆嗦着,说,怎么着,敢拒捕,那林用昭通共匪,要再敢拒捕一块带走。

要是平时,大伙听到通共匪决计是要犹豫下,考虑下后果的,犹豫间指不定林用昭就被带走了。只是,现在军官们都已经喝的热血沸腾的,根本没往心里去,仍旧吵嘈着,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正闹着,警卫连的兵们冲了过来,一水的卡宾枪就指着了那群人。

这里头,就王柄少喝,还有点清醒。一听什么通共匪就觉得这事儿不小,细一看那群人里也没师里的执法队,就知道师里还不知道这事。自己这伙人铁定摆不平,就趁着警卫连冲进来的乱劲,进了里屋,要通了师座的电话,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骂了句洪城国骂,军统的也太嚣张了,跑到老子这抓人连通知都不通知。就说,你们这先僵住,我让参谋长领人先把人带走。

再后来,师参谋长带着执法队把林用昭带走,先关进了禁闭室。放是暂时不敢放,怎么说也是有通共嫌疑,不查清楚前是决计不敢的。那群人见事情闹大了,也没敢动,眼瞅着林用昭被带走,也灰溜溜的回去报告了。

这一关,就关了一个多月。中间也没提审也没问话,就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林用昭刚关进的那会,酒一醒就仔细过了一遍,估摸着就是打死四个军统特务的事犯了。所以,他也就安心被关着,也不闹。

又过了两个月,林用昭被放了出来。刚放出来那会,林用昭奇怪了,怎么着也是打死了四个军统啊,怎么只是降了一级使用就被放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事?可也没什么别的事呀。后来才知道,林用昭这件官司捅破了天,一直捅到了委员长那了。

林用昭被关到师禁闭室和军统要抓他说他通共的事,当天全团就知道了。全团上下议论纷纷,当初的那四个护兵,死了一个,还剩三个,也跟着其他兵们一起议论一起猜测着,团长发生什么事了,闹这么大动静。有个护兵突然一激灵,想到点什么,偷偷跟那两个护兵打了个招呼,到了空僻处,说,你们说说,会不会咱团长是因为那事啊?

哪事啊?有个兵没醒过味。

就那事呀。

另一个兵琢磨过来了,哦,那事。就三下两下跟那兵说了。

三人越说也越觉得象,虽没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但三人把当时的情况一对,就越觉得蹊跷。有个脑袋活络点的兵就说了,要真是这事,万一问起咱们来,可千万别说,别一不小心害了咱们团长,就说当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就这么一路平安的回来了。

果真,第二天三人就被分别带到师部询问情况。有师里的长官也有军统派来的,三人也义气,都说,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就这么回了驻地的。三人虽没什么弯弯绕,但认死理:这事过了都一年多了,草都长三尺多高了,连三人自己都找不到当初埋人的地,就更别说别人了。只要找不到尸体就没真凭实据,咱三个不说,团长自己肯定也不能说,这事就没人知道。其实,这次讯问也只是走了下过场,师里和军统也都没细问,一问之下,三人回答的都一样,没什么不对,就打发三人回去了。

师里是当然不会细问的;军统当初派人抓林用昭也是听人报告说,当年四个军统特务失踪的时候林用昭可能在现场,还有就是林用昭部居然要整编忠救军的一支部队。军统一惯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何况这林用昭胆大包天竟敢打忠救军的主意,一向跋扈行事的军统当即派了些人去抓林用昭,先把人抓了再来调查。谁知,事情出了纰漏,闹大了。这回一听三人口供一致,军统本就没什么实际证据,于是就将三人给放了。

既然通共的嫌疑不成立,军方就得了理了。军方就籍着这个机会把和军统间长期积累的矛盾和嫌隙就通过林用昭这个导火索爆发出来了,两方高层闹的不可开交,以至于双方争吵的不再是关于林用昭的事,什么沉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落了出来。一直闹到委员长那,才想起是林用昭的事。委员长一看,各打50大板:查林用昭意图收编友军,扰乱军纪,破坏团结,着降级使用;那告林用昭黑状的军统被办了个办事不力,调回军统重训。

那告黑状的军统就是马履州。他自从怀恨上林用昭后就留上了心,不知怎地,竟让他摸到了当年那事的一点蛛丝马迹,就被他告到了上面。可见这人呀得罪谁也别得罪小人。对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蝴蝶效应,这件事只怕就是蝴蝶效应了吧。

第十五节
山上处处白雪皑皑,阳光照积雪,满山银光夺目。透明的冰将山间小树雕琢成座座水晶,晶莹的雪从峰上松柏绽放出朵朵银花,千岩琉璃,万树晶莹。有僧人梵唱随云雾飘来,空气中充满生机和祥和。

一个小勤务兵在营部门口努力堆着雪人。林用昭站在窗前,手里捧着新泡茶水,看着那兵堆雪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抿口茶,作怪也似的对着空气吐出一片雾气。一个传令兵骑着一匹骡马带着一阵飞雪向这边驰来,林用昭放下茶碗,开门步出屋外。雪后初晴,空气中还弥漫着雪的气息,深吸一口,清新直馨心肺,耐不住伸了伸筋骨。

传令兵跳下骡马,紧跑几步,在离林用昭几步远的距离站定,行了个军礼。林用昭也没回礼,示意了下。那兵说:“王参谋长让长官去团部开会”。

自从林用昭被降级使用后,团长的位置就一直空着,师里只是让王炳先代理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团座的位置还是为林用昭留着的。林用昭本就是师里的头号战将,这次事件林用昭只会是有功无过,让军方在军统面前大大出了口气。只是目前还在风头上,不宜做的太过,就只有让这团长的位置先暂时这么空着。那传令兵也是明白人,也只说是王参谋长而不说王代团长。林用昭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那兵就敬礼,转身,跑步,上了骡马复又飞驰而去。

共产党和国民党打那是兄弟间打架,这国民党的军方和军统闹别扭更是左手打右手,要是有了外敌,那自然还得精诚团结、一致对外的。

在座的除了本团各营连级主官外,还有忠救军的几个大队长。林用昭和几个大队长热烈地打着招呼,张老八也在坐,对着林用昭挤了下眉眼,林用昭心说,这老小子居然也会做这么俏皮的动作。忠救军虽是军统领导的部队,而林用昭又是被军统的人摆了一道,但是,这次是军事会议与会的都是军事主官,没有那些令人反感的军统特务和所谓的党棍分子。忠救军的这几个大队长跟林用昭都处的不错,甚至还有一个大队是林用昭当初亲自去点编的。

王炳咳了一下,把大伙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战局情况在座的诸位是都了解的。目前,倭寇及汪伪集团对我进行清乡,企图将我困死。战区长官命令展开反清乡作战,日前,忠救军已组成一部挺进纵队深入沪市对日伪进行突然袭击并取丰硕战果。我部携忠救军三个大队当如何行动以破当面之敌乃本次会议之要点。诸位请看。。。”王炳站起身,拉开军事地图上掩盖的拉幕“这是我部当面之敌部署情况。”地图上划着几个红、蓝箭头,某些要点上插着标有部队番号的小旗。众人看着地图荧荧翁翁地议论开来,这次会议连着开了两天。

队伍出发的时候正赶上化雪,本就崎岖的山路顿时变得更加泥泞难走,不时有人滑倒沾上一身泥水。化雪的天气比下雪还要冷上几分,被泥水打湿的被服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刮冷得牙齿直“得,得”。林用昭招手叫来传令兵:“让伙房和工兵排赶到前头去,到宿营地赶紧烧上热水,再熬点姜汤。”

谢家村处在鬼子篱笆封锁线的外围,有着百十户人家,行军的最后一站。计划中将在这建立挺进基地,团主力也将在这里和忠救军分手,奔赴各自的杀敌战场。

队伍摸着黑靠近了村子。

一个尖兵被绊了个跟头,嘴里嘟囔着起了身,刚才似乎没摔在泥地上,擦着了一根洋火,那兵顿时呆住。洋火从无力的指间坠落,划出一抹亮际,在一只裸露着的,苍白毫无血色和生气的光脚旁泥水地里落下,“噗”地一声化为一缕青烟,缈缈间复又归入黑暗。附近几个兵见着动静围了过来,不时有洋火亮起,明暗间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惧、愤怒、悲哀。。。,仿佛有个什么深深攥住心脏,陷入疯狂甚或癫狂的边缘,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有兵点起了火把,军官跑了过来,谁让你们点火把的,特意压低的嗓音传来吼声。到了跟前,后面的训斥却再也说不出来。火把的印照下,满目被屠戮、肢解的尸体。有被开了膛的孕妇,已经成形了的婴儿顺着养水流出体外,复被寒冷的天气冻结住。村子到处是残橼断壁,甚至连野狗也不复存在。

一个巨大的坟头立在了村口。上千号人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泥水里,有兵在默默啜泣。林用昭也这么默默地看着,有东西仿佛在湿润着眼睛,死死地抑制住,双眼变的通红,身体不自禁地颤动着,一种用双手撕开胸膛仰天长啸的冲动在体内奔腾。

第十六节
林用昭把手里最后一摞文件投入火堆,火舌舔过纸张,骤然升腾,那堆文件迅速化为灰烬。

抄起边上的步枪,直起身子,反背上步枪,走到队伍前。这是由伙夫、后勤、参谋组成的。队伍里还有一个女兵,那是机要员,与其被鬼子俘虏,不如死在战场上,林用昭冲她点点头。前面阵地上的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一会自己将带着这些人增援上去。打小鬼子是不需要动员的,只是这次林用昭觉得要说点什么,他也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次有强烈的感觉只怕是躲不过了。

抓住枪带的右手紧了紧,身躯愈发挺拔:“弟兄们,军人是什么?军人就是站着是界碑,趴下是战壕!军人的职责就是守土为国。我们只有勇杀敌寇,才能不负国家。军人捐躯沙场原是本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顿了一顿,复又道:“男儿欲报国恩重,沙场捐躯是正道!”

兵们同声高喊:“男儿欲报国恩重,沙场捐躯是正道!”

谢家村分兵后,遵照下发的《抗日战术要义》之游击战要领:“变敌后为前方,积小胜为大胜,为第二期抗战最要之旨。游击战即实现此旨之唯一进径,如能运用适宜,动作确实,必能克奏奇效。我军今于游击战术之研究,日渐普遍,然游击战之要诀,仍不外委员长所示之四要,即,便装远探,轻装急进,秘密敏捷,夜行晓袭。而总理遗教中对于游击战指示之“瞄准,隐伏,走路,耐劳,吃粗”五者,又为前述四要之基本。总之,游击战之实施,以精神为首要,而民心之向背,尤为游击战之生命。故我担任游击之部队,一面宜提高牺牲精神,严肃纪律;一面宣传主义,收揽民心,破坏敌伪,大小无遗,方能达成任务,不负重大之职责也。”林用昭领着队伍在清乡区或聚或散,拔据点,烧篱笆,炸交通,打得鬼子疲于奔命。与此同时,整个清乡区都动了起来,国民党的正规军,共产党的队伍,忠救军,民间武装也都纷纷主动出击打击日寇,破坏敌清乡战略。

逾月后,林用昭收拢部队准备撤回山区整补时,友邻一个传令兵带来一个口信,说原忠救军九大队队长许长江在反清乡作战中被鬼子俘虏,并当场投敌,让赶紧转移。这许长江就是当初谢家村分兵时的三个大队长之一,现在这个集合点他也是知道的。林用昭二话没说,赶紧转移。只是,这消息来的晚了点,当部队刚撤出十几华里的时候就和鬼子接上了火,冲了两次均被挡了回来。试着换了几个方向,打算摸出去,发现都被鬼子重兵给围上了。

这是清乡区内的一个小村子,空村,村民要不被杀了要不逃难了。村前绕着一条小溪,宽不过五、六丈,涉水能过。河底是被溪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卵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鬼子围着林用昭部整整打了一天,上千人围着几百号人硬是没打下来,整训的效果在这次战斗中很好地表现了出来。三、五人的战斗小组打得有章有法,不仅有效地打击了倭寇,还充分利用现有地形保存了自身。阵地是林用昭特意挑选的,既然已经冲不出去了,那就要让小鬼子好好付出代价才行。

鬼子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了,村里、村外随处可见鬼子的尸体。这次的进攻间隙有点长,一个兵忍不住道,小鬼子又想搞什么花样?要打就痛快点,不想打就赶紧滚回自己的狗窝去。边上听见的兵就哄地放肆地畅笑起来。良久,对面一个掩蔽处伸出一个洋铁皮喇叭:“林团长,兄弟是许长江,你们已经被皇军包围了,已经无路可逃了。皇军说了,只要林团长率部投靠皇军,皇军包你荣华富贵……”

“乒”一声枪响,子弹从喇叭口钻进汉奸的大脑射了个对穿,喊话的声音嘎然而止。

林用昭从射击处收回步枪,淬了口,死汉奸。

天渐渐黑了下来,鬼子也没有再进攻的意思。破晓前夕,林用昭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突围,结果被鬼子机枪赶了回来,林用昭死了心,也发了狠,想要爷的命,先赔上你自己的。

清晨的薄雾下,几个大铁盒子发着怪兽也似的轰鸣向村子缓缓驶来。几个没见过坦克的新兵,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谔然间,鬼子的坦克越过小溪,驶上河基时,坦克高高昂起,换上钢心弹的轻重机枪把子弹骤雨般打向坦克由于昂起而暴露的胸腹部,一辆坦克顿了顿又冲了几米停住了。剩下的坦克仍隆隆冲向村子,兵们就用以炽盛的火力,压制敌跟随战车前进的步兵。林用昭迅速召集了十几个射手,待敌坦克及近时,射击坦克展望孔。鬼子的坦克展望孔被封住,无法观测前方行驶路线,于是停住了,坦克上的机枪和小炮就疯狂地打向村子。几个兵跃出掩体,抱着手榴弹束奔向坦克,转眼被枪弹扫倒。又有兵奔出,爆炸声中,几辆坦克冒起了黑烟,有小鬼子从乌龟壳中爬出,马上被复仇的子弹打倒,一辆坦克开起倒车,狼狈逃了回去。

战斗是越打越惨烈,对战双方也都打出了狠劲。开始的时候,鬼子顶不住了就撤退,重新整顿而后又是一轮新的进攻。到了后来,战斗就没有了间隙,小鬼子也不撤退就这么逐屋逐间地争夺,一打就是一整天毫不停歇。

林用昭一手拎着驳壳枪,一手握着勃郎宁穿屋过巷,争取重新掌握部队。仗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往往双方就隔着一堵断墙,各自为战。随着夜色的降临,不分敌我的战场令林用昭有了个想法。就近找到几个兵,让他们再各自去通知其他的弟兄,子夜时分争取悄悄撤下来,去村西头的土地庙集合。

第十七节
躬着身子从一个豁口刚钻进一间民房,林用昭听见“呀”地一声,接着右胳膊一阵刺痛,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碎石烂瓦上,一个小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正做着收枪的动作准备下一次的刺杀,无奈近两米的步枪在狭小的空间施展不开,紧张之下收枪过猛,枪托顶上了身后的土墙上,楞神调整间,林用昭左手的勃郎宁响了起来,对着小鬼子连连抠动扳机,直到将5发子弹尽数打了出去。胸口的5个血洞咕咕地喷着血,鬼子心有不甘,似乎想向林用昭走来,抬脚间,终于无力地狠狠摔在地上。林用昭喘息着,定定看着那尸体,脑门上密密地全是冷汗,抬起右手擦了下脑门上的汗,疼痛感传来,右手上臂被划开一道长口子,刺刀只是从边上划过去,没有伤到筋骨。长出一口气,放松地躺在地上,慢慢喘匀了呼吸,从内衣撕出一根布条配合着牙齿将伤口包扎上,又将勃郎宁的子弹上好。静静听了下动静,起身往土地庙方向摸去。

土地庙。战斗开始以后这里就临时做为医疗救护点,伤员们大都在这。

一个兵报告说能撤下来的都撤下来了,可能还有没联络上的,目前加上伤员共205人。一个6、700号人的队伍,两天时间打得就剩下这么几个,林用昭一阵心疼。定了定,林用昭掏出怀表拢着手看了下,已经12点了,不能再等了。转身对着边上剩下来的排以上军官,用尽量平稳低沉的声音说:“弟兄们,我们现在已经成功跟鬼子脱离接触,鬼子大部队在村里,趁着鬼子目前还没察觉,我们现在冲出去。重伤员和腿脚不方便的就在这拖住村里的鬼子。”

“不能啊,营长,你这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啊,要死大伙死在一块。”一个连长情绪激动地叫了起来。

“周子昆,你混蛋”难得发脾气的林用昭也吼了起来:“现在不是讲民主的时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现在能冲出去一个日后就多一个打鬼子的,我要是阵亡了就请冲出去的弟兄帮林某多杀一个鬼子。你是军人,服从命令,否则,就地正法,打鬼子不缺你一个。”说完不再理他,对着其他军官命令道:“马上执行命令,组织突围。”

周围的兵们听到了争吵声,明白了什么,目光都聚在军官们这边。林用昭看见一个双臂被炸断的兵看着他,由于大量缺血而干裂的嘴唇喏喏地对着自己似乎在说些什么,快步走了过去,单膝跪地,将耳朵凑近嘴边,听到那兵断断续续的话声:“长官,我明白,请给我一颗手榴弹。”

林用昭的眼睛红了,扭过头:“手榴弹”

一个兵递了颗手榴弹过来,林用昭接过,看着那伤兵,那兵对着林用昭点点头,原本浑浊而无神的眼神仿佛变得清澈而肯定。默默将手榴弹绑在那兵的胸口,旋开盖子,拉出拉弦,那兵低头将拉弦咬在嘴里,慢慢放平身子,不再看林用昭,闭上眼睛喘息着。林用昭直起身子,对着那兵正正地行了个军礼。

鬼子的值班机枪不时打出曳光弹,恍惚的光亮下一百多条黑影借着黑夜往村外摸去。队伍全部轻装,除了武器弹药其他全仍了,及至鬼子即设阵地时,发一声喊:“冲啊”。一百多条汉子纷纷直起身子,手里的武器喷着火舌,兵们快步越过鬼子战壕,往前冲去。周子昆和七、八个兵冲在最前面,每人脖子上都吊着一挺捷克轻机枪,边打边冲。有兵见已经冲过了鬼子阵地,扔掉手里的武器甩开胳膊,很快超过了周子昆他们,亡命向前跑着。

一阵突突声,原以为前面已经没有了敌人而扔掉武器跑在前面的兵们被鬼子的三年式机枪扫倒一片,后面的弟兄赶紧爬在地下。队伍就这么被堵住了,身后村里的枪声也响成了一片,细听间,土地庙方向传来的枪声竟越来越紧密并不时有木柄手榴弹特有的爆炸声。

林用昭伏低身子一路小跑到了前面,趴在地上,又往前匍匐了几米,对着鬼子的机枪连着扔了两颗手榴弹,一咬牙,猛地站了起来:“进即生,退则死”。说话间,两手的二把盒子平端着往鬼子机枪阵地扇面打出一阵弹雨,兵们看见具都爬起,喊着“进即生,退则死”,吼叫着,继续打着枪往前冲去,那鬼子机枪不知道是被手榴弹给炸了还是被林用昭的神枪给打了,竟再未打出一发子弹,兵们就呐喊着冲了过去。

林用昭跑动间仿佛被谁推了把,往前踉跄了几步,背心似乎被什么咬了下,下意识地反手摸了把,手上黏黏的,举在眼前一看满手的鲜血,中弹了。转身,看见周子昆正向自己跑过来,突然间,身上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周子昆拍打着林用昭的脸颊喊着,营长。林用昭觉得眼皮异常沉重,睁不开眼来,恍惚中是周子昆,就说:别管我,快跑,快跑。

周子昆根本没听林用昭说些什么,将脖子上吊着的机枪摘下,扔在一边,抄手把林用昭抗在肩上。另一个兵跑了过来,周子昆就叫道,按住伤口。那兵迅即扯出一块布条,握成一团死死地按在林用昭背心的伤口上,两人一人背着林用昭一人用手堵住伤口接着往前跑。林用昭半迷着眼,脑袋垂在周子昆的胸腹部无意识地说着,快跑,快跑。等周子昆跑起来一颠,大脑一迷糊,彻底晕了过去。

第十八节
有诗人顾城如此写道:

杀人

是一朵荷花

托在手上

很轻

年幼的时候曾经经常想到死亡,并为自己设计了种种死亡的过程,一直认为人一但长大就开始腐烂,发臭。所以,拒绝长大。我终是没能死去,也终是长大了,任由自己散发着臭气,靡烂地变成人们嘴里的成熟。当我散发着臭气在游荡的时候,意识到,我之想死,不过是青春的一种冲动罢了。

杀人与被杀。但在这之前,仿佛是真正之死的预演,我已经死去好多次。每一次死都是一次再生,每一次死都是为了向真正的死靠近。我所谓真正的死,是寂灭的状态,即既不做人,也不做鬼,更不做天使神仙,而只化为一阵空气。当时我这样想:这是死亡的最高状态。这是任何生命毕生的追求。死而化为乌有,多么美妙!我甚至认定:虚无,正是一切的本质。

林用昭畅快地在虚无中游荡,认为自己确确实实已经找到死亡的最高境界,虚无的尽头仿佛有光的声音在呼唤。

那个臭屁的诗人还写道:漆黑的夜给了我漆黑的眼睛,而我却用他来寻找光明。

林用昭睁开眼睛的时候,肿胀的躯干、酸痛的关节、刺痛的伤口、绚目的阳光、嘈杂的声音、苦涩的味蕾。。。千万般感觉海啸般扑来,打得大脑一阵阵晕旋,虚无中的快感荡然无存。林用昭明白自己又一次进行了死亡前的预演,大脑也重新开始正常、逻辑、有序地思维方式。

王炳通红的眼睛突然凑近了林用昭的视线,细细地打量着,良久,愤愤地说:“你小子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林用昭咧了下嘴,王炳就收回眼睛畅快地大笑起来:“医生,医生。”

有军医马上赶了过来,细细地对林用昭作了检查,对王炳说:“他没事了。”

王炳就对医生深深鞠躬,那医生顿时手足无措道:“你们聊,你们聊,不过病人刚醒过来,时间不能太长,要注意休息。”

王炳就坐在床沿说着最近的情况,末了,不知从哪掏出个盒子,拿出一枚勋章正正地帮林用昭挂在胸前。然后说,这是第三枚了吧?!

林用昭闭了下眼睛算是答复了,然后睁开眼轻声道,这勋章太沉重,我怕哪天我就带不动这玩意了。

四月的浙西山区,火红的杜鹃漫山野野地开着。

林用昭的心里也有团火,燃烧着。队伍自撤进山里窝了近一年了,得到的命令无非是“静坐”,或支援忠救军与共党武装搞摩擦。而忠救军自己被鬼子清乡后由于周边环境恶化,队伍成建制投降成为皇协军,与共党武装抢地盘中又屡遭败迹,终于剩余的几千人也撤至山里。

队伍上已经换装了,团里直属部队也正式成立了1个迫击炮连(6门83毫米迫击炮) 1个小炮连(6门20毫米机关炮),较之以往步枪发弹不过十余发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这士气却日渐低落,时有逃兵。当日那“十万青年,十万军”,青年主动要求投军,部队所到之处常遇民众夹道欢呼,送茶送水,使官兵们能激发起杀敌的热情也已成记忆。

林用昭闹不明白,最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倭寇因战线太长、兵力不足而停止战略进攻,只能在局部地段进行一攻一撤的“活塞式攻势”,听闻中央军已整师换装成美械师为何均在“静坐”。

有消息传进山里,豫省大溃败,敌仅伤亡4000余人即令豫省大部沦陷。自开战以来打得最好的湘省亦自省内大撤退。这打的是什么仗,分明是在保存实力。

“说对了,就是保存实力!”王炳从门外步了进来。

“校长这又是唱的哪出啊?”林用昭给王炳倒上新泡茶水问道。

王炳不紧不慢茗了口茶水说:“好茶。明阳兄难道看不出来吗?自然是为了对付。。。”王炳对着林用昭比了个手势。复又道:“美国参战后,老头子显然就认定倭寇最后必将战败,以为可以有机会来改进党国的地位,和共党作最后的决斗,这自然就要在对倭作战中留上一手了。”

林用昭稳了稳说:“倭寇尚在我中华大地上肆虐,委员长如此做法,致使丢城失地,至民生于不顾,就不怕民众唾弃吗?政府视民众如草芥,民众便视政府如仇雠,现如今队伍上的情形礼尘兄当是见着了的啊。”

王炳笑笑,未作答。

林用昭在竹椅上坐下,拿起茶盏默默想着什么。

王炳起身,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林用昭。林用昭接过,眼光扫过顿时讶然,册面上赫然写着“论持久战——毛泽东”。王炳笑着说:“看看,兴许能有什么启发嘛。”

静坐就静坐,林用昭静下心来。或打猎或找老和尚品茶论道,有次酒后林用昭忍不住小声问王炳你是姓共的?王炳就对着林用昭笑笑也不回答。对于党派,林用昭心里无甚好恶之分,至于对共产党也只是报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二人也没点破,只是往后的日子王炳常和林用昭说些那边的一些事,诸如敌后武工队、翻边战术、地道战、南泥湾等等,也有时会带点小册子之类的给林用昭。

一日,有卫兵报告说,团座的表弟带了家书来了。林用昭慌忙迎了出去,心里盼着是表妹的书信,看见来人不由楞住。来的不是表弟更没带家书,来的是樊福兴。

樊福兴在浙省一带跟着一只队伍抗日,林用昭是知道的。只是无缘二人重见。万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见面方式。

樊福兴没客套,直接道了来意,说,借道,带队伍去苏北、豫南打鬼子。

林用昭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参军本就为驱逐倭寇,现如今自己带着队伍“静坐”,眼睁睁看着人家的队伍上前线打鬼子。沉吟半晌,这样吧,我组织队伍欢送你们,朝天打阵排枪然后给你们留些军火,打小鬼子算我一份。

“日前,我部与共党某部擦火,我部大获全胜。只我部亦遭损耗,计损耗如下。。。。望补之。”

王炳手里拿着战损报告对着林用昭说,四门迫击炮,把老底子都给人家了。林用昭不咸不淡地答道,谁叫人家是去打鬼子的,礼尘兄在小弟面前就不必再装了吧。

二人畅笑。

第十九节
林用昭默默地收拾着周子昆的遗物,不觉已泪流满面。这个当年逃难至饶省的苏省流亡学生,热血报国投笔从戎的男儿;这个战至激烈时尚能对自己作着怪样,将倭寇视如跳梁的男儿;这个在危难之时叫喊着同生共死,对战友不离不弃的男儿;这个将自己背下火线,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就这么去了。没有死在他渴望抛洒热血的抗日战场上,却死在自己用热血和青春保卫的当权者之手,竟然是被拳脚棍棒活活打死的。

林用昭悔,当初不该将周子昆荐至陆大学习的。正是在大后方的陪都学习期间,周子昆被打死的。事件的发生简单而明朗:周子昆因着在陪都陆大学习期间,于黑市发现艰难的“驼峰空运”送到大后方的物资,很多被投入黑市,甚至中日两军前线都成为交易市场而义愤填膺,遂被幕后操纵者豢养的打手打死。林用昭多方走动、打点期望将幕后黑手抓出绳之于法还周子昆一个公道。岂料,仅仅是将打手抓了两三人毙之了事。能行此事者岂是林用昭一个小小的团长所能动的了的?连孙连仲升任上将军衔也要向孔二小姐疏通,此早已是天下皆知之事,可见贪污、腐化已至何种地步。林用昭敢冒大不帷期能为周子昆伸冤岂不是痴人说梦,林用昭不理常情持续追究下终是得了一纸任命,以种种之借口将林用昭撤职查办,复又调回原部队,降级担任团副算是给林用昭一个小小警告。

林用昭自遗物中发现了周子昆的几本军中日记,均是十六开,熟料纸,全钢笔书写。三十一叶,六十一页,最后一本后有二页空白:

民国27年12月27日

“怎么办?怎么办?年轻人往哪儿去?”我问着毓华。我从没想过毓华能告诉我答案。她只知道啃“英国浪漫派诗人”、“英国文学史”,“莎士比亚”……开夜车背《云雀颂》;在寝室里对着镜子,今日别个象牙别针,明儿别个水钻别针;夹着书本,翘起鼻子,辫子一甩一甩地去教室。国家大事,她也没法解决呀!

“你说,毓华!”我明明知道的,可是还很严肃的执拗地问。“我们只有两条路:左,右。走哪条路呢?”

“我全不走!” 毓华说,“我对政治没兴趣。”

“有一天,你非走不可!”

民国28年2月12日

因为当时充满了热烈入伍的心情而从军,所以非常愉快, 直想找人倾诉,径自去校找到毓华告之此信。天已极冻,遂将新发灰布棉军装脱下,套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别有一番风味。后一同于校内观看政治队演出“放下你的鞭子。”

民国28年3月15日

每日尽是挖掘战壕,老兵说这是怕队伍闲下来滋扰地方。

民国28年3月21日

听闻前方已经打起来了,倭人进展极快。这两日,我们只有居住在泥泞的战壕里,泥水淹到了下腹,冷得人直打哆嗦,大小便也就在这里了。

每天供给一次饭食,用沾满稀泥的手抓着吃,就好像做梦一样。

民国28年4月25日

在我等强烈请战下,学生队打散编入作战连队。本排排长林用昭。

民国28年4月26日

晚上,工兵冒死在洪城小河架桥。我们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只是一定要有决一死战的觉悟。 排长说,我们在一线奋战,作好决死的准备。

民国28年4月28日

倭人以第101师团主力反攻,中国军队与倭人在洪城东南及近郊约10公里范围内展开激烈争夺。

从战壕里探出一点点头是不可思议的。能够看到后方,从小河岸边的战壕里不停地射击,头上的钢盔大概都会吓出青色的……天完全亮了,从战壕中继续发出猛烈的射击。即使是这样,友军报告兵力都不足了。突破了不足100米的警戒线向后方转移。能够看见身边的战友们攻击敌人而战死,还握着流满鲜血的刺刀……也有血从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流的生存者。

敌坦克车出现于前面约距五十公尺,因势寡不得动手,排长往连部联络时,我阵地北方发现敌兵百人,鼓噪而向我阵地进攻。下午三时许,发现敌机十一架投弹。

民国28年4月30日

这时候下起了雨,泥泞难走,挖掘战壕,突然,就变成一个泥人了,即使伤者弄得满身是泥也没有绷带能使用,轻伤也就变成了重伤……前线的轻机枪和重机枪都相继出了故障。步枪又搁置起来不能用,只有用刺刀。敌人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三连向周坊营地发起了好几次冲锋,牺牲人数不断增加。粮食缺乏,供应不及时,一切变得杂乱无章。

半夜二时出发,幸哉,无月,无星,四面黑暗,敌方无从探知我方行动,中途无受敌兵袭击。到达出击部,立即开掘战壕,我被派步哨。

天亮六时半,各炮队开始发炮,其音响震动天地,第一第二两连队结成敢死队由城墙之破裂口冲入。墙边有河浜,手榴弹如雨飞来,数人中弹倒毙,其惨状实为人间地狱。连长命令,不管死伤如何惨重,各应尽本分,众人皆高喊:“我生国亡,我死国存”。步兵几乎全员倒毙,手榴弹仍如雨飞来,我身边亦飞来数枚,我无负伤,非常奇迹,经激战方得占领城厢一隅,我方已牺牲半数以上云。然后将死伤者全部收容于大房屋内,黄昏,敌再度袭来,我方受伤数人,手榴弹仍如雨似雪飞来。夜间我与排长、大个子刺毙敌兵七名,通宵枪声不绝。

民国28年5月1日

敌众势寡,无从扫荡敌兵,仅与之对峙相持,迫击炮如雨飞来,我方死伤益见惨重,余员不分日夜,从严防守,各连人数仅五、六十人。

民国28年5月2日

天亮展开巷战,敌方抵抗顽固,不得进展,上午十一时许排长之林用昭重伤,激战一天,无占尺地,敌迫击炮、手榴弹愈演愈猛。

民国28年5月3日

上午九时开始进攻,正午前敌方发射迫击炮甚烈,我方死伤惨重。

开始收拾尸体,约有六、七十具,因敌方猛射无从收拾,夜间与三连从事防守,附近一带落弹颇多。敌弹愈射愈猛,牺牲数百人之声明而占领之场所又被敌方夺去,我连亦含泪跟随团部后撤。

爱国丹心烈如火

战场临死刻遗志

中华儿女齐同心

超越恩仇谋和平

。。。。。。

民国28年8月24日

晚部映中国童子军大检阅,以及总裁对童子军演说,对战干团训话,对芦山集训之诸先生长官们训话,并演《保家乡》及日军暴行录。

民国28年11月5日 大雾,晴

报载一周来之国际:(一)西线战事,英美不忍放弃波、捷,而德亦不肯让步。(二)苏联扣留美轮问题,由苏德二者互相推委看,悉苏德间有矛盾,总之而美是倒霉。(三)苏德关系,仅经济之互助。(四)苏芬关系。苏要芬兰波罗底海东岸的韩哥岛作海军根据地,卡斯林腰应割除与苏联。噫!恐芬兰将要屈服矣!……

午往山拾柴烧水洗澡,见一对睛侣在枫叶树下偶偶私语,恰切融合,是何等的“那个”呀!曾师长来部视察,印象颇佳。

第二十节
林用昭尚自为周子昆事件徒然奔波之时,已升任师参谋长的王炳亲自跑来驻地,带来了几个对于林用昭而言不好之至的消息。其一是因着倭寇1号作战之后,豫省情况极度恶劣,林用昭团脱离本师调拨一战区配属一战区某师以加强该师对日作战之兵力,着三日内整补出发至豫省新的辖区,归建该师,随同而来的还有重新任命林用昭为本团团长的任命。所谓的辖区其实为新四军的游击区,是新四军根据地,与倭寇占领区犬牙交错,情况极复杂。又所谓配属之说更是风马牛不相及,该师在豫西整补,离林用昭将去之地差着十万八千里,辖区附近百里内无任何国军部队。显然是林用昭不识时务的行为惹怒了某人,一纸任命将其发配任由自生自灭了。随王炳来的还有师辎重队,为林用昭团带来了补给、被服、枪弹之类并几百新兵。师座为着林用昭之事亦受牵连,林用昭明白这已是师里能尽的最大帮助了。

王炳拍了拍林用昭的肩膀语气沉重:“今岁,日军先后发动中原会战,长衡会战,柳桂会战,势如破竹。抗战初期,国民党、共产党组织联合阵线,左右一条心,抵抗日本。但从一九四一年在皖南发生冲突后,国共两方军队之间的冲突一天天尖锐了,规模越打越大了。国共和平谈判时断时续。经过几年血腥抗战,和平对于所有的中国人比食物还重要,尽管我们已经在饥饿线上挣扎好几年了。”王炳一口气说到这,停下,深深吸了口气复又道:“此去少不得受上奉指令与新四军搞摩擦、抢地盘之类,明阳兄当好自为之。”

林用昭默默地听着,对于此类消息林用昭是早有明悟的,自开始为周子昆奔走时就已做好了接受此类消息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的是来的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王炳交代完正事后,拿出两封书信递给林用昭,走开两步转过身背着双手欣赏起山中风景来。

一封是以梁铁山的语气写就的,大意是已与表妹钟堇完婚及嫁娶状况,落款是梁铁山并钟堇。阅罢此信,心中没来由一阵刺痛。眼中似有水流出,强自忍住,抬起头任山风将已盈眶的水风干。钟堇终是在自己与梁铁山间挑选了梁铁山。罢了,罢了,自己此一去更是生死未卜,没得耽误了人家,该当为钟堇庆幸才是。

另一封是母亲大人的来信,询问了下近况,缘何惹了中央要人,家中已受此事牵连,再就是告之了钟堇的婚事。看语气及信中隐约透露出的信息,林用昭明白母亲在娘家的日子不好过,念在自己入的是行伍又有军职在身尚能对母亲客气以待,现如今自己未能给家中带来实际利益且为家中惹来诸多事端,此信应是家中长辈让母亲写的。

林用昭心中一会是钟堇一会是母亲一会又是周子昆的音容复又感前途渺茫,正是万般滋味纷沓。良久,招呼王炳一同进了自己的竹屋,打开随身藤箱。面上是一套军礼服,挂着三枚勋章,下面是一些换洗衣衫,箱底是一些信札之类,边角有一黑色钱袋,林用昭拿起钱袋解开绑口的绳子,将内里的银元约略过了过目复又绑好,递给王炳道:“这是我近年来的些许积蓄,还请礼尘兄将家中老母接出,寻一安全僻静处租一房子,雇一使唤人侍侯老母。”又从桌上周子昆的遗物中寻出一封书信:“周子昆尚有一胞妹叫周毓华的,当在饶省境内,烦请礼尘兄打发人按此信所言地址前去寻找,她家中仅剩她一人,如有可能还请礼尘兄做一妥善安排。”

王炳接过书信不禁哑然失笑:“明阳兄这是何意啊,此去未见得就是刀山油锅,峰回路转也未可知啊!”

林用昭知道王炳此言话里有话:“礼尘兄有话请讲当面。”

王炳哈哈大笑,道:“来,我给明阳兄介绍个人,进来吧”

门外一佩带中尉军衔的青年军官应声而入,啪,敬了个军礼:“林团长。”

此人,林用昭方才也是见到了的。王炳此来,一直跟在身边,自己原以为是王炳新的侍从、随身参谋而未加留意,后被诸多坏消息连番打击更无心旁顾。如今,细细打量确与普通侍从、参谋有很大不同:瘦而挺拔的身姿,英气勃发带着些书卷气,整个人显得朝气而干练。

王炳说:“这是新派给你的联络官刘飞,你的辖区目前是新四军的根据地为避免摩擦,你可让他先去联络。”

林用昭一楞遂又释然,偷偷用手指比了个四字给王炳,王炳微微点了点头,林用昭转头看向刘飞,那刘飞保持着军姿亦眉眼带笑地看着自己。

林用昭作愤然状,用手指点向王炳:“你小子,你小子,好啊。我这回真不知道是被那中央要人算计了还是被你王炳算计了。行了,目前我缺一个参谋长,本来是留给周子昆的,现在你来当这个参谋长,你有朝气我有暮气正是绝配。王炳你往师里报一下梳通下关系吧,赶在出发前把任命弄下来,别没来由的让上头派个猫三狗四来占了这个位置。”

王炳亦假意道:“明阳兄莫气,刘参谋长还不谢谢林团长栽培。”

刘飞极是配合,一个立正:“谢团座栽培。”

林用昭如此实在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一来,确是怕上头安插个猫三狗四的人进来;二来,也是对王炳充分的信任,这信任是建立在二人多年的相知相解上;三来,如今要去的地方情形复杂有个刘飞这样的人物方便不少,卖个面子与新四军给共产党方面一个安心。自己现在可算是没娘的孩子——被彻底甩了出来,是死是活全看自己今后如何走法了。三人都是明白人,会意之下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林用昭与刘飞的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林用昭心头的阴霾也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大丈夫自当上阵杀敌,儿女情长由她去吧,没什么好担心放不下的,豁达点。不是吗?!

王炳认真地对林用昭说:“明阳兄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妥善安排好,家中之事一切有我。我就先告辞了,你们出发我就不来送了。”

林用昭心里道了个谢,没再说什么。

二人没想到的是,这次竟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一年后,当林用昭也在党的那天,问刘飞,王炳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刘飞说,我的入党介绍人就是王炳。

林用昭收拾好心情,对刘飞说:“走,看看王长官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军需官忙碌地清点着,林用昭要来了清单,一看下,大呼发财。这批军需不光补足了以往的缺口,还有一批美式枪械:40支汤普森冲锋枪,100支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弹药无数。连极少见的汤普森冲锋枪100发弹鼓也有若干。这批美械原是中央军才能装备的,不知上头是如何弄到的。更让林用昭心喜的是还有两挺25MM三联机关炮,这玩意林用昭已经想了很久了,以往只见中央军有配备,与日寇作战中,碰上坚固堡垒或是敌坦克往往只能以血肉之躯抱着手榴弹束硬打,这下好了,这家伙打起敌碉堡和坦克跟玩儿似的。另外,又重新补充了六门82迫击炮,算是补上了上次送给新四军的缺口。一般国军团一级设机炮连,但一直以来本团的机炮连只是步兵连,这下自己的机炮连又算是名符其实了。

林用昭象突然发了笔横财的土地主一般,对着那些武器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里“啧,啧”地赞叹着。从已经开箱检验的装备中抽出一支汤普森冲锋枪,在手中摆弄着。汤姆森冲锋枪采用机械瞄准具,准星为片状,半自由枪机式工作原理,枪机上有一个用青铜制成的H形延迟后坐块,位于枪机向后倾斜70°角的凹槽内,作用是在发射瞬间通过不同角度的摩擦阻力来延迟枪机后坐。当膛压开始下降时,通过H块两侧的开锁突起与机匣上的开锁斜面相互作用使H块上升,枪机开始向后运动。枪管外部加工有环形散热槽,枪口部有一个锯齿形减震器。装上弹匣,作了个扫射状,然后把枪放回,对着跟在身边的军需官说:“给警卫排发放10支汤普森冲锋枪,剩下的都给教导队,那些美国步枪全部给一营。”说完,又拿起一只加兰德步枪,该换下自己的那只古董中正式了:“回头给我送点这支枪的弹药来。”

林用昭对枪有着异乎寻常的喜好:两支驳壳枪,一支是母舅送的,一支是任连长时配发的;一支勃郎宁,那是在一场战斗中从肖劲水手里硬要来的;一只日本小手枪,是樊福兴送的。每每睡觉时,脑袋底下都压着一支手枪。战斗时常用那支中正式步枪,这回自己也换装了。

第二十一节
离驻地百多里的吴市。云来茶馆。

林用昭与刘飞依窗而坐,桌上摆着四色茶点,沏了一壶好茶。楼下不时有倭寇宪兵或巡逻队走过。

林用昭一副士绅打扮,端起茶盏,说:“表弟,表哥就不多送了。自己一路保重。你此去责任重大,为兄及家中的一干儿郎的性命可就全交托在你手了。到时,可就全看你的立场如何了。”

刘飞也是一副流亡学生的样子,说:“表哥,你放心吧。孰轻孰重,小弟心中自有准绳。临来时,王先生已经讲得很透彻了。”

其实,来的路上二人也已经很细致地交流过了的。只是,到底是相关近两千人的性命,林用昭还是又说了一遍。这也难怪,是收留、是吞并,还是赶自己出来都未可知,一切看人家脸色行事。

刘飞起身告辞,边上一桌作长随打扮的四个护兵中站起两位,对林用昭一恭手,随刘飞一同而出茶楼。

林用昭默了默,从衣襟里拿出周子昆的军中日记细细看了起来。这已成了林用昭近日的习惯了,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凭吊下,仿佛其人还在人间。

民国30年10月15日

上午9时,我部到达指定区域展开,准备攻坚作战。我连负责正面进攻,目标是村庄侧翼的一个山头。10时许,我方炮火骤起,山头上黑烟伴着火光萦绕着泥土断木四下蔓延,周围尽是临战紧张而显得面容僵硬的士兵,有兵手里的步枪在不住的打晃。营长林用昭一跃而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就向山头冲去,我盯着营长的后臀也跟着拼力往上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养成了盯着营长林用昭的后臀的习惯,只要战事一开,就找营长,然后就跟着他的屁股。许是其他的兵也都是这种想法,没有口号,没有呐喊俱都跟着往山上爬。林用昭,黄绛陆军军官学校第9期毕业。他临战前从不演说鼓动,战时也不象其他部队长官一般喊着,给我上。或是跟我冲。他话极少,却有一种天生令人信服的气质,让人禁不住热血沸腾却又死死压抑住,直到面对敌人时才瞬间爆发开来。

我,鲁松三、机枪手李武才跟着营长爬上了山头,冲进敌纵深阵地。迎面就碰上一群戴着日式钢盔的强盗和他们手里喷着火舌的三八式和歪把子,子弹嗖、嗖地穿过身旁,我和鲁松三迅速卧倒在地,营长就势一个滚翻到一块大石头后,我还来不及抬头,耳边就响起了李武才的机枪声,营长仍出的手榴弹也在敌群里炸开。我抬头举枪瞅着敌影就开火,鬼子的手瓜也在附近连声炸开,手指的痉挛和紧张中射成了空仓。正当我摸出填弹条装弹的时候,猛然感觉身边李武才的机枪不叫了,侧目一看李武才的脑袋已经被削掉了一半,红的血掺夹着白的脑浆冒着热气往下趟。说不清楚是愤怒、紧张还是冲动而失去了理智,我扑到李武才处,抱起机枪站了起来冲往敌处。营长的步枪不知道仍到哪去了,双手各握一支缠绑着红绸子的驳壳枪闪出石头后冲向敌人,鲁松三端着刺刀也冲向敌军。捷克式机枪在倭寇中倾泻,中正式步枪上的枪刺在倭寇胸膛抽插,营长手里的枪声也一如他的人般冷静,“啪、啪啪”带着韵律。

曾经问过营长,为啥绑上红绸子啊。营长说,这玩意辟邪着呢。喝过墨水的新派学生还会信这个?我不信营长是为了辟邪。老兵们都说,营长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挥舞着绑着红绸子驳壳枪杀小鬼子的样子。

我两手撑着大腿对着横七竖八的六具鬼子尸体直喘粗气。队伍陆续跟了上来,抗上李武才的机枪和营长、鲁松三及跟随上来的弟兄一共11个人继续向敌纵深战壕阵地推进。在一个壕沟岔口和营长分了兵,我吊着机枪头里走,在一个弯处迎面撞上一个鬼子兵,我能清晰地在对方惊惧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模样,手指头一抽搐,嘴里呀地叫着,子弹如雨般扫出打得鬼子兵一阵乱跳,鬼子兵手里的枪也响了,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我无力地靠在壕沟壁上,张开大口贪婪地呼吸着裹着硝烟的空气。

。。。。。。

历次作战中,以此次所受之惊吓为最,特记之。

民国30年11月2日

偷空买了红绸子给配发之驳壳枪绑上。赫然发现,营地大半驳壳枪均已缠上红绸子。汗甚。

这小子,难怪整天一段红绸子在屁股蛋子上晃荡呢。林用昭掩上日记本,闭目养了会神。半晌,睁眼瞅瞅天已快黑了下来,肚子有了些饿意,狠狠撑了个懒腰,就招呼两个护兵过来,说,解解馋,到了豫省可就吃不上这八大菜系中的浙省菜了。

等这菜一上来,两个护兵就忍不住了,举起筷子甩开腮帮子就一顿狠吃,嘴里塞着食连声含糊着说,好吃好吃。林用昭含笑看着,等温好的黄酒上来,给自己斟满又给两护兵也倒上,含笑看着,见他二人都打了个底了,说:“莫急,莫急。吃这浙省菜讲究慢吃细品。你看这清炒虾仁,素白的磁盘,鲜红色的虾仁与青翠的葱段在那白净的背景中,端地是雅致。”说着,夹起一个虾仁,细细品味,末了,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上一口。那两护兵见状也如林用昭般缓吞慢食,间或品上一口温热的黄酒,渐渐竟吃出了别样的味道,果然与方才狼吞虎咽所感有天壤之别。一个护兵吃了口红烧蹄参,胛了口酒说:“团。。。这浙省菜还真是不错,吃是好吃,就是吃得不够爽快。”

林用昭似乎被这酒菜调开了胃,也是兴致高涨,喝了口酒说:“这次我本就是借送表弟的由头,特意进城来打牙祭的。浙省菜鲜脆软滑,香酥绵糯,清爽不腻。重视原料的鲜、活、嫩,以鱼、虾、时令蔬菜为主,讲究刀工,口味清鲜,突出本味,品种因时而异,变化较多。”放下手里的筷子,喝了口黄酒洗去盐味,用青花汤匙搅了两下桂花鲜栗羹,舀起一匙放入嘴中,香、甜入口顿时是不做他想。

天黑时,林用昭三人赶在关城前出了吴市。有护兵的声音传进耳里,等赶走了小鬼子,再回来吃这浙省菜。

第二十二节
风热了,雪变成雨,风冷了,雨又变成雪。

辗转月余,年末前,终于抵达预定区域。期间,历大小战斗十数次。

民国33年,这年注定是个多事之年。国民政府军队在东线正面战场和西线滇缅战场与日军进行了空前大战,结果一胜一负。中日军队在东线进行豫湘桂大战时,也是双方在西线滇缅战场拼杀之际。

西线:民国33年3月29日,中国驻印军结束胡康河谷战役,同时进军孟拱河谷。4月1日、15日,国民党第五十、第十四师自滇西空运缅北孟关等地,增强中国驻印军战斗力。4月中旬:国民政府军令部已制订中国滇西驻军策应中国驻印军反攻滇西的作战计划。5月11日,中国滇西远征军强渡怒江,发动全线反攻。5月17日,驻印军与美军占领密支那机场。6月10日,远征军进攻龙陵。6月15日,驻印军攻克加迈。6月16日,驻印军攻占卡盟。6月18日,驻印军占领孟拱外围各据点。6月25日,驻印军占领孟拱,控制缅北整个战局。日军伤亡2万6千人。7月7日,驻印军向密支那发起总攻。7月中旬驻印军攻入密支那市区。7月12日,远征军合围腾冲,23日,扫清腾冲外围日军据点。8月2日,远征军总攻腾冲。8月5日,驻印军攻克密支那。9月14日,远征军占腾冲。11月3日,远征军占龙陵。11月20日,远征军占领芒市。12月1日,远征军克遮放。12月15日,驻印军攻克八莫。12月下旬,滇西中国军队与缅北远征军连日大捷,攻克邦渣、马王、劳文、垒允、盘康等重镇。彻底打通中印公路。

东线:民国33年4月17日,日军发动“一号作战”的豫省战役。4月22日,郑州失陷5月26日,洛阳失陷。5月27日,日军集36.2万大军开始长衡战役。6月3-14日,在浏阳及附近,国军第二十、七十二、五十八军与日第三、十三师团大战,浏阳失守。6月14-18日,日军进行长沙会战,长沙失守。6月20、21日,醴陵、株洲、湘潭、湘乡失陷。6月23日,衡阳保卫战开始。6月30日,日军占衡阳机场6月28日~7月2日,日军第一次总攻衡阳失败。7月12日,蒋介石令第六十二、第七十九军、第六十三师解衡阳之围,失败。7月中旬,日军第二次总攻衡阳失败。7月25~29日,蒋组织第六十二军、第七十九军、第四十六军、七十四军各一部第二次解衡阳之围失败。8月4日,日军第三次总攻衡阳。8月8日,日军攻占衡阳。8月底,日军开始柳桂战役。9月14日,日军占领全州。11月10、11日,桂林、柳州陷落。11月24日,南宁陷落。12月20日,日军会师绥渌,打通了大陆交通线。

林用昭于日记本上用钢笔重重写下了:民国33年大事记。

“我们只有两条路:左,右。走哪条路呢?”林用昭脑海里浮起了周子昆提出的问题。

队伍抵达辖区后,中共军分区领导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和难得一见的国共两军的联欢会,并顺利进行了换防,让林用昭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国民政府期待的摩擦没有发生,这点林用昭是打心眼里感谢王炳的,不管王的出发点缘自哪里,自己目前的危难算是暂时度过了。当王炳的绝密情报辗转送达军区领导手里的时候,如何对待这支国民党孤军也很是讨论了一番。在最后确定如何对待该部上,王炳的情报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林用昭用木棍支起窗户,呆呆看着窗外,脑海里不停翻腾着“左、右。”当林用昭将今年之大事记录下来的时候,就已敏锐地感觉到了日后的走向。小鬼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其败忘只在指日之间。滇缅战役之后,美援物资大增,从印度空运云南的物资,由原来每月几千吨增加到6月1.8万吨,至11月为3.9万吨。而为实施“一号作战”,原计划调往太平洋战场方面的军队和准备作为大本营预备队兵力的军队(如日军第十一军的第三、第十三师团计划调太平洋战场,第十一军第三十九师团、第十二军第二十六、第三十七师团和坦克第三师团作为大本营预备队待命),都不得不留在中国战场。这有利于太平洋美军的反攻。正如委员长在“七七”抗战七周年纪念日阐述了中国东线豫湘桂大战与太平洋战场的关系,他说:“我们正应该在它(日本——笔者注)倾巢来犯的时候,发挥我们忠勇坚忍的精神,吸引它的多数兵力,尽量打击,通过陆续增援,使它的损失增加到最大限度,我们吸引它陆军的兵力愈多,愈可便利盟军在日本本土附近岛屿上的进攻,及早把战争带到它的三岛本土。所以我们今天在中国战场上的防御战,其意义决不是消极的,而是最积极也是最有价值的战争,我们必须努力苦战,战到倭寇心脏部的崩溃,以促其全体的覆亡。”而中共方面只鲁省一地今年便解放同胞500万,光复国土9.7万平方里。国共两党的仗是越打越大了。此前,就在豫省国共两党刚刚结束的一场大战,只国民党方面便投入了近20万。只怕倭寇投降之日便是国共开打之时啊。举目四顾,唯有自己这1800多号人姓国,何去何从?

院子里房东大娘和她的儿媳妇说笑着钠着鞋底,面前一个大簸箕堆满了鞋底鞋面。大娘的儿子是新近参加新四军的一名战士。这里是个彻彻底底的新四军根据地,这里的人民实实在在享受到了土改带来的利益,为保卫家园、新分的土地,青壮年纷纷踊跃报名参加新四军,这里见到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洋溢着朝气、憧憬着未来。与国统区人民脸上的木然、漠然有着极大的分别。

林用昭真实、真切地感受着这一切。

慢慢踱出了房门,来到婆媳俩面前。“老总”大娘微笑着跟林用昭打了个招呼,让了个座。

林用昭也对着婆媳笑笑,坐下,摸出了根香烟,点上,吸了口,跟大娘聊起了天。

这里的人不避生,不怕兵,更不怕国民党的兵和小鬼子,后头有新四军撑着腰呢。

第二十三节
天生一拉枪栓将枪口笔向了对面的郭榆林。

郭榆林不甘示弱,端着枪磕歪了天生的枪口,带着浓重的豫南口音叫道:“怎么着?”

天生扶正枪口,重重地把郭榆林的枪口磕歪,睁圆了眼睛瞪着对方,来呀。

郭榆林又把天生的枪口磕歪,来呀,来呀。两人中间是个小鬼子军官的尸体,尸体边上有把鬼子战刀和支小撸子。

附近的兵发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很快分成两个不同的阵营,各自用枪口来回碰撞着,来呀,来呀声喊成一片。

有军官跑进了冲突的中心。

天生用手指一指,委屈地跟自己的长官说,他抢我战利品。

郭榆林也跟自己的连长说,他抢我战利品,说着,用手指指向了天生。发现对方也用手指指着自己,嘴里也说着同样的话,眼神里不由有了笑意,突然发现目前的场合实在不适合笑出来,又死死忍住,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古怪。

天生也发现了郭榆林的古怪,脸上不由也浮起了笑容,二人间的距离突然拉近了许多,抢夺的战利品好象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郭榆林的连长叫孟新柱,经历过1941年的那次事变,是个火药桶的脾气,一听就炸了,把手里的枪一仍,敢抢我们的战利品,有种的单挑。

天生跟徐长路说,长官,算了,这战利品给他们吧。

徐长路心里也犯嘀咕,怕闹大了不好收场。团长再三说,我们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要小心处事,何况共产党方面也确实对咱不薄。就打起了退堂鼓,这还没定下决心,就听到对面摆起了擂台。

徐长路参加过敢死队,抱着手榴弹炸过鬼子坦克,九死一生的人。军人的血性都是战场上的血气养起来的,何况这还有十几号弟兄看着呢。一听,抓起帽子往地上一摔,站到了孟新柱的对面。

郭榆林拉着孟新柱的衣襟小声说,连长,咱不要了,政委说要注意团结。

孟新柱楞了楞,一扬胳膊把郭榆林甩到一边说,跟这事没关,没你的事。

郭榆林纳闷了,心说,怎么就跟这事没关了,怎么就没我的事了呢。

林用昭发了脾气,你怎么就不看看咱们现在的处境,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也跟着兵一起胡闹。徐长路拔着军姿,看着团长着急上火的样子,心里深深地内疚着,怎么自己当时就忍不住跟对方打起来了呢。林用昭心里也不好受,因为自己,才让这些兵跟着自己来到这受苦受罪。叹了口气,拍了拍徐长路的肩膀,走吧,跟我一起去登门赔罪。

豫南军分区3团驻地。这个团是共产党武装长期敌后抗日发展出来的特有小团编制,一个团7、800人。这种小团编制一般是一团5连,更适合敌后游击作战,即能保持一定的战斗能力又能规避鬼子的大规模扫荡,很适合当时的战斗环境。孟新柱当着全团的面做着检讨,政委要求检讨要深刻,要从根子上深挖根源。孟新柱从小时放牛谈起,谈到了成长,谈到了党对他的培养,谈到了对国民党军队的成见,谈到了那次事变,深刻阐述了这次冲突是有历史根源的,辜负了党对他的信任,破坏了团结,破坏了抗战,影响是深远的,教训是深刻的。。。。。。

林用昭越听心越虚,他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侧目看见徐长路脑门上都是汗,转脸对着林用昭尴尬地做了个表情,想笑没笑出来,团长,要不先捆上我?!林用昭点了点头,边上的护兵上来用行军带把徐长路捆上。

台上正演出着《组织起来》的舞蹈。林用昭盘腿坐在下面专心地看着,刘飞和3团王团长谈论着什么。这次是3团团长亲自带着军分区文工团的同志下林用昭部慰问演出,自上次的冲突后由于双方处理的及时果断,没有在双方部队造成坏的影响,反而因这个契机使双方更紧密的合作互助起来。前段时间刚进行了一次大的演兵,以加强双方作战协调能力。王团长凑了过来说:“老林,你看这演出怎么样?”

“好!”王团长,湘省人,坚持了三年南方游击战,作战经验丰富,是个难得的指挥员。

“跟你商量个事,我看要对小鬼子大反攻了,以后我们这种游击作战的方式就不太适用了,通过上次的合演,我就看出来了,你的兵打过大仗,构筑阵地,小组配合都有一手,咱们干脆搞个结对子,一对一帮教你看怎么样?”

“好哇,这个点子好。你们士气足,有我们所不能毗及的优点,正好跟你们的兵好好学学。”只要是能更好地打鬼子,林用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关营长气鼓鼓地冲了进来,寒风夹带着雨点打进了屋里,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是谁把我们武圣人气成这样了?”刘飞对着关大鹏打了个哈哈。

关大鹏,因为姓关,相熟的人都叫他武圣人。当兵出身,素有侠气,作战勇敢,两次火线提升,火暴脾气,有旧军人习气。

关营长解开武装带连同手枪一起甩在了桌上:“还不是那些兵,我今天下连队视察训练情况,有个兵战术动作不到位,趴在那,屁股撅得老高,我就给了他一脚,把他屁股踩下去,这下倒好,捅了马蜂窝了,那些兵连同他们连长都围上来说长官不许打人,为什么打人。气死我了。”

林用昭脸沉了下来:“你把那些兵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我把那些闹的最凶的几个关了禁闭了。我看都是那些共产党的兵把他们给带坏了。”关大鹏没注意林用昭脸上的变化,自顾走到炭火前端起边上煨着的茶缸大口喝着茶水。

“胡闹,马上把人给我放出来。”

关大鹏楞住了,端着茶缸拿眼望着刘飞,团长这是怎么了,突然发这么大火。

刘飞走到关大鹏面前,道:“我说老关啊,你这可就不对了。你看看前次咱们打桐武县怎么样?那些战士打起来个个都嗷嗷叫,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的,士气也从来没这么高过,我看这对子结的好,提高了我们的兵的觉悟。军人都知道要爱兵如子,可怎么个爱法可是很有讲究的,可不能动不动就上拳头。战士的情绪直接影响到士气,士气又直接影响到战斗力,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

林用昭走了过来,说:“论打仗你是把好手,论带兵你还得好好学学,刘参谋长你跟老关去把人放了,给他们道个歉。”

关大鹏委屈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往屋外走。林用昭打了个眼神给刘飞,刘飞心领神会点点头,跟着关大鹏一起出了房门。

第二十四节
海那边有个带着托翁冰天雪地悲情的文人柏扬说:人就如同水泥搅拌车里的石子,一旦运转起来就身不由己。

队伍跟新四军是越走越近,底下的兵们更是赤化的严重,上头数次拍来电文要警惕共党武装,与其保持距离。可自己不敢、不愿,更不能这么做,这次电文说要派政训处的人来,这下可是越来越热闹了。林用昭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脚高高架在对面的桌子上,嘴上叼着的烟已经快烧到嘴角了。林用昭背人的时候总懒散的象个浪荡公子,穿上军装的时候整个人永远是那么挺拔,合体的军装揉着林用昭独有的淡淡的秋意和一丝战场的血气,让人脑海里的评价永远是:军人,标准的军人。

政训处的人到底还是来了,让林用昭想不到的是除了政训处的若干人等辖一连警卫外,竟然带了2000块银圆。当潘主任带着一箱银圆到林用昭住处并当面打开的时候,林用昭整个人都楞住了。潘主任说是上峰的奖赏,鉴林部在敌占区奋勇杀倭,每有斩获令倭人丧胆是以嘉奖。接着跟林用昭谈起了三民主义,说委员长还是很看重你这个学生的,千万不要站错了队伍,前次是大本营受了佞人的蒙蔽,让你受委屈了。凡此种种。更出乎意外的是,在迎接政训处的酒席上,潘处长介绍随行人员,指着一个女军官说,这是译电员毓华小姐。林用昭一楞,好熟悉的名字,于是就定定看着女军官,脑袋里飞快地回忆着,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潘处长介绍女军官时称呼小姐是有用心的,介绍的时候,眯起的双眼透过镜片反复看着两人,林用昭的异样马上就让一直偷偷观察反应的潘处长察觉了,脸上浮出了看见猎物落入陷阱的满足。

“王毓华,以后还请林团长多多关照。”对面的女军官伸出了手。

林用昭马上从回想中醒了过来,伸手握了握。很冰凉细腻的感觉。

送走潘处长后,林用昭仰面靠着藤椅睡着了,嘴上的烟卷冒着朦胧的青烟。王毓华狸猫一样闪进了房门,轻轻地走到林用昭跟前,低着头细细地看着林用昭熟睡的样子。伸出手指慢慢将烟卷从林用昭嘴里抽了出来,看了看,侧着头想了想,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吸了口,引起了剧烈的咳嗽。林用昭腾地跳了起来,左手的勃郎宁已经指到了王毓华的脑门,右手把放在桌上的驳壳枪握在手上顶上了火。王毓华被林用昭一系列的动作吓呆了,仿佛受了惊吓的小猫,大大的眼睛忽闪着惹人怜爱。待明白过来后,胸脯挺了起来,一副你打呀、有本事就开枪的表情。双手同时也偷偷背在身后,把手上的烟卷仍在地上,右脚轻轻向后移了移找到烟头踩灭了。

“林用昭我认识你,很早很早就认识你了。你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王毓华说很字的时候是重重的。

林用昭看清了来人,将手里的驳壳枪关上保险重新放在桌上,左手的勃郎宁变魔术般就不见了:“哦?你认识我?”

王毓华点点头:“我姓周,大哥叫周子昆。”

林用昭突忽握住王毓华的双肩:“你说什么?”

王毓华被林用昭又吓了一小跳,拿眼剜了下林用昭:“我是周子昆的妹妹。”

林用昭赦然收回双手,王毓华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林用昭,你看看就全明白了。

信是王炳写的,道了下离别之情然后谈到了周毓华。说,分别之后派人在饶省各地寻找周毓华未果,一次巡视战地训练班的时候意外见到了周毓华,她此时正在译电班学习,遂告之了周子昆的死讯。之后,一直要求去其大哥生活战斗的部队,恰逢,政训处派人去你处,就改了姓说是我的远房表妹刚刚重逢,就随政训处来了。末尾还调侃了一句说,你的人还是你自己看着,我就不负这个责了。

周毓华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林用昭,见林用昭收起了信,马上收回视线转而打量起房间来。

政训处的人来前,林用昭就安排好了,让刘飞领着一帮参谋人员天天陪着政训处的来人,关营长带警卫连跟护卫政训处的那个连联络感情,自己就陪着潘主任。林用昭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团,几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搞了个人盯人的战术。该部人人见到政训处的人,老远就立定敬礼,脸上俱都带着笑容,却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每每政训处的人开始宣讲三民主义,开始做政治宣传的时候,稍不注意,宣传对象就不知道到哪去了。或者,刚说不上两句,外面就有人叫,说某某长官有急事找。开政训班就更不得了,要么政训处的人在上面说,下面听课的兵们就已经打成一片;要么就是底下的兵们唠起了家常,让在台上的政训处人员都听不清自己说的是啥。所谓法不责重,只有随便抓两个关禁闭了之。可过两天又鲜活地出现在面前,情况照旧。而丝毫不知内情的潘主任,看见林用昭和周毓华在一起的时候却自以为得计,认为只要控制好领头的就行,下面的想闹就让他们闹去。潘主任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你林用昭受了美人恩还能跑到哪去?王毓华是王参谋长的表妹,王毓华本身又是党国培养的干才,你林用昭还能跑到共产党那不成?

毓华的脸是个意念,教人迷惘。刻意的妩媚纠缠着刻意的冷漠,强制的文静交融着强制的情欲,撩起了无尽的旖念和常青的欲望。常常放肆地大笑,象极了春日里野野开放的杜鹃,让生存在战争与仇恨的一代生灵重拾久违的风情和失落的企慕。林用昭呼吸着芬芳,迷醉在杜鹃丛中,毓华用舌尖挑逗着林用昭的耳垂,突然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大声地笑着,四野欢声。

第二十五节
“你知道什么是‘八宝饭’吗?”

林用昭头枕着毓华的大腿,闭着眼睛,淡淡的带着杜鹃花的体香,享受着宁静、安详。“恩?”微醺地胡乱应着。

“八宝饭就是糙米渗上沙子,石子,泥土,稗子,老鼠尿……什么‘宝’都有!每桌四个学生,一小桶八宝饭,一钵水煮南瓜。桌长分饭,每人两碗。男同学比女同学吃得多,一吃完,就去女同学桌上‘打游击’,把她们桌上的剩菜、剩饭,一扫而光!饭厅里还有几只饿狗在一旁等着。学生靠贷金吃饭,全是流亡学生!” 毓华的手指插进林用昭的头发,梳理着。

“啊,哈哈~这就是八宝饭啊,吃过的,吃过的。”

“不许笑”毓华说着,想着那时同学的情形,自己却忍不住放肆地笑了起来。“学校不让学生谈论政治,有特务会打报告。小酒馆,小茶馆的墙上也都贴着标语:‘服从最高领袖’、‘军事第一,胜利第一’、‘忠党爱国’、 ‘是非莫谈国事。’我们学生不管那些,照样高声谈论着,有忧国忧民的学生,谈着最近的战争消息、国共消息。谈论起来就常常分成两派,譬如,一派认为自从一九四一年事件以后,国民党打的是自己人,不是日本人。另一派则认为共产党利用抗日战争,扩大势力范围。他们辩论的时候,我们女生不爱听,时常打岔,叫他们‘新华日报’和‘中央日报’。”

林用昭挨着毓华坐了起来,“那你呢?你是左派?还是右派?”

“哥哥以前也老问我这个问题。” 毓华叹了口气,想起了哥哥。沉默了一会说:“我那时还不知道哥哥的消息,看着一伙伙的男同学穿着灰布棉军装,一脸慷慨就义的神情,走出校门投笔从戎,我也考取了译电员训练班。后来,就碰到了王先生。” 毓华看见林用昭迷惑地看着自己就笑着打了下他:“就是你那个老同学王炳,王参谋长啊。他不象军人而象一位师长,我更乐意叫他王先生的。”

毓华接着说,“有一次我和王先生也谈到了这类问题,他问我谁能代表中国。我说,谁代表中国人?当然是中国政府!王先生就说,你知道谁能代表中国人吗?中国年轻人!他们才是中国的良心!中国一定会变!中国的年轻人就在变!”

“政治是荒谬的、可笑的,却总是以严肃的姿态出现,我对政治毫无兴趣。”林用昭淡淡地说。

“你对什么有兴趣,林。” 毓华透着点儿挑逗的口吻。

“我只有一个目标:打败日本人。打走日本人,回老家,养老母,吃得饱,穿得暖。谁来当领袖都可以。”

“你只要养老母吗?” 毓华笑着说。“你不要我了吗?” 毓华调侃地歪着头一笑。

“要的,我要的”林用昭环臂搂住毓华的腰肢,急急说着。

人是美的,南湾湖是美的。

南湾水极清,极纯,清纯透明,又带了些微绿。有船驶时,船首犁开水面。船后则拖起一条前窄后宽的浪迹,不久又归于平静。有些小风,湖水便柔柔的涌将起来,春光之下,波光泛金,辉煌灿烂。远远的杜鹃岛上,漫山的杜鹃、兰草、松柏组成各种帅气的图案。

“敌后有共产党的游击队,也有国民党的游击队,也有老百姓自己组织的游击队。不论是什么游击队,不论是左派还是右派,全是头可断、血可流的爱国分子!中国人是了不起的民族。”林用昭说道。

“豫省实际上是三边战争:共产党坐镇‘小延安’确山,在日本占领区和蒋区,都有他们的游击根据地。豫西几乎全是国民党控制区。其他地区都是日本占领区。

其实,我真的很佩服共产党游击根据地的老百姓从草根里长出的智慧和幽默。他们打日本人,简直就是玩戏法嘛!他们和日本人斗智!他们和日本人开玩笑!他们用原始的工具创造出奇幻的战场!日本打仗用的是坦克车,飞机,军舰,大炮,炸弹……中国老百姓用爆竹,标语,木头炮,狗,稻草人来对付日本人!”

林用昭边笑边讲。“在日本人所谓的‘占领支那区’,每一个村子的进口,每一条小路,甚至田里的庄稼,都巧妙地安了土制炸药地雷,就是一个罐子,一个瓶子,一个描大花脸的南瓜,日本鬼子都不敢碰!全是伪装的地雷。村民把那些东西用绳子连结起来,绳子埋在地下,由地下通到一个总机盘。日本鬼子来了,有人把总机上的绳子一拉,地雷爆炸!田里稻草人挂着抗日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法西斯主义’、‘不给敌人一头牛一两谷’。日本人看了很恼火,把标语扯下来。一扯!地雷爆炸!以后日本人再来了,满田的稻草人,满田飘着抗日标语。日本人一个也不敢碰!其实呀,只有几个稻草人是伪装地雷!”

毓华开心笑了,新奇地听着这一切。

好看的大眼睛鼓励着林用昭继续讲下去:“在八路军的根据地,他们还挖地下隧道呢!一户连一户。村子连村子。日本鬼子进了村子,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游击队和老百姓全钻到地下隧道里去了。他们在隧道里储藏着粮食、燃料和水,准备在那儿过日子呢!日本人也对他们玩戏法了。有一次,一个日本敢死队进了一个村子,带了扩音器和电影。日本人玩戏法也是用的现代机器!日本敢死队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电影里卡车的轰轰声,骑兵的马蹄声,行军的步伐声,从扩音器传到地下;千军万马打来了。中国村民们可聪明得很!他们发现隧道没有一点儿震动,知道那是虚张声势,从地下钻出来,把所有的敢死队员都活捉了!”

“这就是中国人在战乱里磨练出来的狡黠。”林用昭笑着说。

“一点也不错!” 毓华说。“非常可爱的狡黠!”

毓华看着,听着。自己心仪的军人生动地展现在自己面前,冷静的外表下洋溢着热情,让毓华情动。“林,你知道吗,从哥哥参军后的第一封信就谈到了你,那时我就常常幻想着你的样子,随着哥哥的每封来信我发现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会一直跟着你,我已经失去了哥哥,我害怕失去你。”说着,伸出手将林用昭轻轻地搂进怀里,用胸膛温柔地摩挲着林用昭地脸庞。

“你内心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不对,你在向往着那边。我会跟着你的。” 毓华喃喃地反复说着,“我会跟着你的。”

“……我明早突击。我想到你。我一定回来。你一定等我!我要娶你。我们生一大群孩子……” 这是一位战友未能寄出的情书,林用昭在心里默默地对着毓华说,我要娶你。我们生一大群孩子。

第二十六节
西洋学者西奥多DangerCode;弗拉坦说:“男子若不经妇女的帮助,也升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中国现代作家梁哓声亦说:“好女人是一所学校。一个好男人通过一个好女人走向世界。”

“我会跟着你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林用昭对未来的迷惘充满了肯定。至少,我有你陪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受,林用昭胸中澎湃着青葱的激情,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对日作战中,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憧憬着京兆画眉的风情。

有相熟如刘飞者时常调侃说,团座,咱们啥时候打走小鬼子啊,弟兄们可等不及了。说这话时常挤眉弄眼意寓深远。更有直白如关大鹏者,给老子狠狠打,赶紧灭了小鬼子,团座可等着摆喜酒呢。

嘈城。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座城镇。驻有鬼子独立警备队的一个独立步兵大队和一个战地军官团一千二百余人,并皇协军一师二千余人。

林用昭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嘈城,嘴里蹦出:“开始。”刘飞对着电话员点了点头。电话员摇了摇手摇电话机,拿起话筒喊着:“开始。”远端的炮兵阵地上一拉溜排着的6门82迫击炮并6门83迫击炮,顺次升腾起火光,不一会就听见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林用昭透过望远镜清晰地看见嘈城外围一个鬼子炮楼被炸上了天。一群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国士兵冲了上去,炮楼里没死的鬼子兵转瞬间被消灭干净。占领了这个据点的兵们并没有马上扩大战果,趁胜追击,而是就地挖掘防炮坑、防空洞进行大范围的土木作业。

一辆铁甲列车沿着环城铁路隆隆地驶了过来,意图利用铁路的快速性,将丢失的据点重新夺回。林用昭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等的就是你。果然,两门25MM三联战防炮并6门20毫米机关炮在即设阵地泼风般将大口径弹丸倾泻了出去,写意地穿透了铁甲列车的钢板,密集的弹雨引爆了车内的弹药仓,一声剧烈的大爆炸将曾经风光无比的铁甲车炸的支离破碎。18挺重机枪牢牢地封锁住了铁甲车拖拽的运兵车上的鬼子,无数鬼子被打倒,只少数鬼子三三两两从列车的另一头翻出,狼狈逃了回去。有老机枪手堪堪打完一条帆布弹链,看着遍地的鬼子尸体大呼过瘾,从来就没打得这么爽的时候。关大鹏拎着驳壳枪跑了过来,一扬胳膊,枪炳上缠着的红绸子亮过一抹耀眼,发什么楞,赶紧转移,各自回营里归建。

林用昭放下望远镜,刘飞冲着比了下大拇指,一切都在意料当中。

16时40分许,二千多伪军放着枪冲了过来,进行了反扑。枪声是剧烈的,但是却未见一个兵倒下,细看下竟发现这二千多伪军无一例外都枪口抬高,子弹俱打向了半空。伪军转瞬间扑进了阵地,未与守军交战而是继续放着枪往前跑着。50米,200多鬼子保持着50米的距离跟着皇协军进行着反扑,迎面一阵密集的弹雨打来,远远看见皇协军的背景在前进,楞神间,被复仇的子弹打倒。

林用昭大步迎向了伪军,找到领头的:“孟师长?!欢迎,欢迎。”

孟楚明啪敬了个军礼:“原皇协军47师师长孟楚明率部反正,请林团长受降。”

林用昭同时也敬了个军礼,伸出手握住孟楚明的右手:“孟师长言过了。刘参谋长,你带孟师长和弟兄们下去休息吧!”

自来到豫南后与共产党豫南军分区紧密合作,经过一系列的战斗解放了整个豫南乡村,鬼子龟缩进了有数的几座大城继续顽抗。嘈城便是其中之一。为打嘈城林用昭已经召开过几次军事会议,均觉时机不够,硬打难免伤亡过大。正犹豫时,孟楚明派来了联络人,言明预向国民正规军投诚。孟楚明为挑选受降对象也是很费一番思量的,自己或自愿或被迫在豫南坏事是没少干,跟新四军游击队大仗小仗也没少打,投降新四军是万万不能的。何况内心还是有点点瞧不起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共产党武装的。要投降也要投降国民政府军才是,自己还有二千多人枪,好歹也能谋个进身。放眼周围只有林部一支国民政府军,调查下发现林用昭是黄绛陆军军官学校出身,也算是土木系的了,遂打发人来联系投降事宜。当下,两方面一拍即合,确定下来孟部投降时机及方式。鬼子有利用铁甲列车进行快速反击和运兵的习惯和作战方式的情报也是孟楚明派人送给林部的。

队伍打的是不温不火、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按部就班地按照孟楚明提供的鬼子据点,炮楼,明暗火力点一个一个地蚕食。套在嘈城鬼子脖子上的绳索一点一点地收紧,带着千层杀气步步进逼,让鬼子慢慢感受着死亡的恐惧却又无能为力地等死。

嘈城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豫南军分区也没闲着。军分区下属各团也都重新集结,奔赴各自的预定地点。林用昭打嘈城前是给新四军豫南军分区发过一封电文的。围点打援是共产党武装的拿手好戏,既然林部已经围上这个点了,新四军方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鬼子只要一出其龟缩的城市打算增援嘈城,就马上被发现。其时,除有限几座城市外,乡村已尽是新四军的根据地了,几场包围歼灭战打下来,林部还没打下嘈城,新四军就又解放了几座县城。

在商讨攻打嘈城的军事会议上,刘飞列出了一组数据对比:嘈城日军步兵大队辖有四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与一个步兵炮中队,四门步兵炮,机枪中队只有四挺重机枪,步兵小队仅有一挺轻机枪与一个掷弹筒。我部,团直属1个迫击炮连(6门83毫米迫击炮) 1个小炮连(6门20毫米机关炮)并两门25毫米战防炮,步兵营直属1个机炮连(6挺重机枪,2门82毫米迫击炮),每排3挺轻机枪。 单从火力配比论,林部已占绝对优势,这也是林用昭下定决心打这场攻坚战的原因之一。

林用昭不急,让各部慢慢打,怎么能减少伤亡怎么打,拿这群鬼子练兵。两天时间才把嘈城外围据点全部扫光。

林用昭让各部收拢,只打嘈城一面。围一阙三,逼迫鬼子出城放弃有利地形,在野外解决。

第二十七节
刘飞放下望远镜,对林用昭说:“团座,是不是换上二营?”

林用昭举着望远镜关注着战场情况,没有答腔。瘦削的面颊由于牙关紧咬,绽出两道肌肉线。

嘈城的一面城墙被炸开一个大豁口,倒塌的砖墙混着泥土形成一个陡坡,上面躺倒着无数国军捐躯的尸体。关大鹏军装的袖口高高挽起,紧张地注视着这个豁口,猛地一拍大腿,嘿,一个国军士兵在临进墙头的时候被枪弹扫倒,又一个突击组报销了。关大鹏直起因为关注而前倾的身子,向一边伸出右手。勤务兵马上将一个水壶递到手里,关大鹏拧开盖子,猛猛地灌着水壶里的水,一口气下来,又将水壶的水对着头顶浇下,狠狠地甩了甩头,水珠四射,将已经干了的水壶远远地抛开。双手拉住军装猛力往两边一扯,扣子一个个绷开,脱了上衣,光着上身,对着勤务兵伸出手,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吞噬了无数国军士兵的豁口。勤务兵慌忙将另一个水壶递到关大鹏手里,似乎,感觉到了不对,扭头看见手里的是水壶,愤怒地将水壶掼在地上,暴喝到,枪。说完,不等勤务兵反应过来,将勤务兵手里的汤普森冲锋枪抢在手里,冲了上去。一句话抛了下来,叫机炮连给老子抵近射击。勤务兵楞了楞,迅即往火力掩护阵地疯跑过去传达命令。

关大鹏翻进了干涸的护城沟,突击连的兵大半都被堵在了这,关大鹏喊着,你们连长呢。有兵答道,殉国了。关大鹏没再言语,找到一截炸掉了一小截的木梯比了比,架在肩膀上,大声喊着,上。有个机灵的兵,马上爬在关大鹏跟前搭人凳。有兵就踩着人凳上了梯子,剩下的兵自觉地沿着沟壁搭起了人墙,上了沟的兵一个个拼了命的往豁口跑。火力掩护的轻重机枪打的枪口发红,一刻不停歇地死死压住城墙上的鬼子。

真切的战斗突然地来临,让江大权还来不及多做思考,打仗完全不象参军前想象的那样,也不象老兵嘴里的那样轻松写意,没有那么多豪言壮语的做作,更没有号声杀声;满眼的硝烟和烈火,满耳的枪声爆炸声,人们都低着头一个劲的往上冲,没有人犹豫更没有人说话,不断有人倒下;倒下的就倒下了,谁也没有多想,根本没有意识这就是牺牲,这就是真切的死亡;火光映着红土地也反射着淌了一地的鲜血,江大权的视线开始模糊,满眼的红色,分不清哪是大地哪是天空,在战争并着死亡面前人是脆弱的,无意间江大权哭了,一十九岁的年纪,刚入伍的新兵,被震撼了,这眼泪一出来倒让江大权突然间仿佛从梦境中回到了人间,一切又都正常了,原来刚才是被炮弹击中的战友的鲜血溅到脸上糊住了眼睛。

队伍被挡在了城墙边的沟里,连长阵亡了。营长来了,用身体抗起了梯子,裸露的上身班驳着战争的痕迹,江大权的情绪又来了,马上又要冲锋了,也许再过几分钟就会死去,真想说点什么,或者给活着的人们留点什么,可江大权这心里却空落落的讲不出一句话来。江大权跟着跃出了赖以藏身的壕沟,撕喊着向前冲,边上是谁,一颗颗手榴弹在奔跑中向前仍去,大地在爆炸中震颤,他受伤了吗?为什么越仍越近?阵亡了吗?怎么身边没有了手榴弹的爆炸?江大权来不及看,步枪上起了刺刀,所有冲锋的中国军人都端起了刺刀,用一种极不开化的方式诠释了英雄主义,这是男子汉的特权。在刺刀的锋芒下敌人已经心惊胆碎了。时间是正午,却感受不到应有的热力,太阳在血与火的烟幕下呈现的是黄色,黄昏的色彩,太阳的光芒和热力被中国军人的勇气和热血所掩盖。江大权撕嚎着,带着愤怒,怀着必死的信念冲上了豁口,摧枯拉朽的炮击和我军疯狂的攻击已经崩断了鬼子赖以抵抗的精神,近似扭曲的面部表情根本没有因为一个中国兵的突然闯入而显示出应有的反应。撞针击发着,却没有子弹射出,弹仓的子弹打完了,江大权的脚步一直没停,象一只濒死的野兽,刺刀找到了目标:一个斜倚在城墙壁里的小个子鬼子,他在喘息,太快了,以致于将鬼子定在了墙上,太大了,过大的力量让江大权的身体贴住了鬼子,甚至能感觉到鬼子粗重的呼吸。血顺着血槽流了出来,江大权狠狠搅动了下枪刺,鬼子在刺刀的搅动下颤抖,抽了下枪,刺的太深了。用脚撑住鬼子的身躯,拔了出来,力气太大了,江大权跌坐在了地上,枪也被仍在了一边。鬼子从刺刀刺入的那一刻就低着头,一直没有抬起头,他在想什么?他在反思吗?他在感叹自己生命的终结吗?江大权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他看着他,没有心灵的震颤,相反有着莫名的快感。江大权将军旗插在了城头上,军旗在硝烟中飘扬,回过头看见他仍然在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汩汩浑浊的声音,要给他补一枪吗?江大权忧郁了下,还是让他继续沉思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让他在痛苦中忏悔吧,这是侵略者应得的,江大权在弹仓里重新压满了子弹,起身,迎着胜利继续前进。

林用昭忍不住喊了声,好。放下望远镜对着刘飞说,突破口打开了,我们到前面去。

队伍喊杀震天地冲进了城,只是未如林用昭所愿,鬼子们并没有被挤出城让林用昭有野外包围的机会,而是和国军展开了巷战。全城各处都响起了枪声。

这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后一进是个二层小洋楼,三营七连的兵们被鬼子居高临下地挡在一进的平房里前进不得。一百多战地军官团的鬼子躲在小洋楼里负隅顽抗。这一百多鬼子清一色都是军曹以上级别的军官,枪打的准,战斗意志极其顽强,楼里的机枪打的也都是点射,稍微一露头就马上被打倒。门窗都被用沙袋封死,留出射击口,楼上的两挺重机枪和楼下的三挺轻机枪将中间30多米的开阔地封的死死的。几颗手榴弹投了过去,升腾起大量烟幕,两个兵一前一后冲了过去,一个兵被枪弹打的立在原地乱跳,另一个被打倒的兵拖着人宽的血线奋力向前爬去,两、三颗手雷被同时仍在身旁,爆炸的气浪将那兵掀了起来,重重地重新回归大地,身体已经支离破碎,脑袋被弹片削去了半个不知去向。三营长黄泉水急了,不忍看了,转过身,用军帽抹了把脸。猛一抬头,看见了身后院子里的几辆带斗摩托车和一辆卡车。一拍脑门,叫道,洪德彪你带几个人去找些瓶子、罐子,快点。十几、二十个瓶瓶罐罐被装满了汽油,口子用同样浸了汽油的布条塞住,点燃,被仍进了过去,腾地剧烈地燃烧起来,二层洋楼很快也被引燃。少顷,有身上着着火的鬼子冲出了楼房,鬼哭狼嚎间被渐渐烧成了黑炭。

林用昭进了鬼子大队指挥部,三个鬼子军官已经切腹自尽了,另一个鬼子军官切腹没死干净,在地上哀号,打滚。见林用昭等人进来,用日文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是想让我们给他补上一枪吗。林用昭看了一眼,说了声渣滓,转身走了出去。

战争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还是让他在痛苦中体味战争的滋味吧,兴许下辈子他就不会选择今生的生命了。(寂寞苍狼语)

第二十八节
“看那满山满岭的红花,是战士壮丽的青春和生命”有军旅作家如是说。那漫山的杜鹃,火红的杜鹃花哦。

刘飞忍不住了,又一次对着林用昭说道:“鬼子的反攻太猛了,根本就不计伤亡地狂攻,是不是考虑把二营派上去,不然,我们有可能被鬼子重新赶出城去。”

林用昭沉思着慢慢摇了摇头。他在等。此时,被彻底打掉了指挥系统的鬼子的进攻应该是到了全面崩溃的临界点了,他相信他的兵能挡住鬼子的疯狂反扑,那时,作为预备队的二营将摧枯拉朽般地把这些人渣送入地狱。他不能把生力军用在拉锯战中,不能!

当战旗插上城墙的时候,钱小锁的血沸腾了,一股从心底冒起的怒火燃透了钱小锁的身心,从前沿出击区到城墙突破口的攻击距离在钱小锁的记忆里简直是一片空白,钱小锁只记得直到攻上城墙依然一枪为放,张大的嘴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大脑仿佛停顿了,思唯里只有班长血糊的脸和战友们散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战争于钱小锁还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战斗更为艰苦卓绝,但是五月十八打响收复嘈城的战斗在钱小锁的心里仍然是一座人生的里程碑,它让钱小锁的生命经历了重生,经历了顿悟。但当时的钱小锁并没有过多的想法,血战过后还是血战,迎接钱小锁的五月一十九日并不会比五月一十八好到哪里去,即然活着,那么就注定我们这些人的生命将再次经历生死抉择,很快,钱小锁的全部身心就都投入到阵地的构筑中去了。

六时五十分,天早已大亮了,日军并没有停止他们近似自杀似的进攻,绝望的日军企图将已经攻进城的中国军人赶出去,敌人的第三次冲锋开始了!

早已麻木的中国军人和早已麻木的敌人一样,根本无视子弹和炮火,人们制造死亡也蔑视死亡。日军以班为单位多层次多波次的对钱小锁他们构筑的阵地不停顿的攻击着,倒退一波,第二波又抵上来,退下去的一波根本不回撤,仅是后退几米原地残喘一翻就重新投入狂攻。

紧握枪柄的手早已被汗浸湿了:眼睛,标尺,准星,头;枪响,鲜血,死亡。眼里一片迷蒙,钱小锁手里的枪机械地向鬼子射击,不过瘾,抓起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往鬼子群里仍。边上不停有战友倒下,马上又有新的枪声响起,让钱小锁心安。钱小锁不知道谁殉国了,不知道谁又在边上补上了位置,抓着手榴弹往人影里仍。爆炸就在眼前发生了,砖瓦沙土将钱小锁埋了起来。我要死了吗?三、四双手将钱小锁从死亡里拉了回来,钱小锁撑出了被掩埋的身体,身前是三两个战友的身影,是谁?是谁将自己挖了出来,没有看清。边上的机枪手已经死了,肚子被弹片炸出了大口子,里面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五颜的内脏。来不及辨认,来不及感叹,来不及思考下一秒是否自己也永远躺在这,钱小锁抱起了机枪对着人影扫射。人影,都是人影,人影跟着的还是人影,钱小锁恍惚着直起了身子,跳上了掩体,嘴里嘶哑地喊着什么,撞针在枪膛里来回。钱小锁不知道自已的射击打倒了几个对手,激烈的战斗,枪声宣告的不仅是死亡的开始,更是一种精神与勇气的动力保证,没有子弹,没有枪声,生命就会显得如此的苍白与无力;鬼子的进攻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凌厉了。边上飞来一脚将钱小锁揣进了掩蔽物后,钱小锁看清了是张富贵,掷弹筒发射的弹丸打了过来,爆炸直接在张富贵的腰部发生,火光,硝烟,张富贵整个人就没了踪影,撕碎的躯体与热爱的大地,进行了彻底的融合。这一刻,被定格了,永远地留在了心底深处,必须用以后的所有岁月来记忆。钱小锁哭了,嚎啕大哭,爬上掩体双手在地上来回无目的地摸索着。一个兵将钱小锁拉回了掩体,找不到了,拼不起来了。那一天钱小锁几乎失去了所有曾经肝胆相照的弟兄,也许是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仇恨和悲哀,钱小锁开始变的沉默寡言,青春不再,脸上心里装满了不属于年龄的苍桑和寂寞。

火光如长空闪电。子弹象满地泼雨。战斗仍然在继续,22MM的机关炮被架了起来,大口径的子弹将鬼子拦腰扫段,打成两截。战争是残酷的,虽然这种弹药是珍惜的,一直很少使用,被用来打鬼子的坦克;但是没有战士年轻的生命珍惜,不能眼看着战士的生命一个一个逝去,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是未来。长官们火了,眼睛红了,大口径机枪架上了制高点,鬼子颤栗了。二营爆发了呐喊,憋了两天的怒火和战斗欲望被集中喷发了,枪口在跳跃,散发着火光。摧枯拉朽,象一阵旋风,从城东刮到城西,扫荡着残余、残喘、惊恐、绝望的鬼子。黄泉水的经验被借鉴了,所有能收集到的汽油被装进了能收集到的瓶瓶罐罐里。凭借工事,掩体顽抗的鬼子无一例外地享受了这种土制燃烧瓶的优待,鬼子被烧了出来,被火器马上扫倒。

林用昭打听着,那个头一个爬上城头,插上军旗的是谁。江大权坐在地上,低着头擦着步枪,边上的兵三三两两坐着在休息,刺刀已经被卸了下来,抹干了上面的血迹,重新插回了腰间的刀带里。大脑里翻腾着战斗的场景,仿佛还在血与火的战斗中,身体总有要起身战斗、拼杀的冲动。只有,借着擦枪来平静自己。“江大权”江大权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应了声,到。直起身子,看见团座拔着军姿站在身前,对自己敬着军礼。江大全慌乱了,想要向团长敬礼,抬手间发现手里攥着步枪,又改成执枪礼。没有鲜花,没有银圆,没有奖章,林用昭从枪套里抽出缠着红绸子的驳壳枪双手递了过去,谢谢!江大权想要说些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手里的步枪跌落在地上,双手将驳壳枪捧了过来。林用昭再一次对江大权敬了一个军礼。这是军人的敬礼!

第二十九节
有人说,带一个班靠的人情:军人之情,兄弟之谊;带好一个排、一个连则必须有军队的铁律;那么一个团、乃至一个师呢?除了铁律本身还应该有点什么?不错!是精神,是这支部队所独有的与众不同,长时间积淀下来的特有的军魂。

林用昭团出了名。林用昭的电文还在战区司令部的时候,潘处长的报捷电文就已经发到了大本营参谋部,电文大书特书了该部在其直接领导指挥下的强大的政训工作后战力提升显著,光复嘈城便是例证,又云该部的胜利是其正确的政治指引下取得的,我亦亲临前线奋勇杀敌,等等等等。第二天陪都大街小巷就都在传说,报童则捧着报纸:号外!号外!嘈城大捷!我国民军林部收复嘈城,全歼守敌!

战区司令部也是没有想到林部居然爆了这么大一个冷门。林部打嘈城原是为了和共党武装在豫南抢地盘,扩大党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加之有心人的推波助燃欲致林部于死地而下达的命令,没想到竟然在兵力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以较小的损失全歼倭寇一个大队并光复嘈城。大本营既然已经知晓该事,战区自然就不能闲着了:林部在战区的直接指挥下取得了嘈城大捷,某某少将高参亲临嘈城实地观测拟订作战方针,方才取得此一胜利等等等等。

军统当然也是不能拉下的,皇协军孟部之四十七师之所以投诚系军统长期而卓有成效的策反行动的结果,为嘈城胜利之前提,等等等等。

委员长大悦,自抗战以来鲜有此等漂亮战例,尤自豫湘桂大溃败以来倍受国人责难,以中共为首的抗日民主革命力量为了使中国抗战能朝更健康方向发展,提出了结束“一党专政”,建立民主联合政府的要求。致使党国在抗战中的领导地位进一步跌落,其统治陷入空前的危机之中。此时之胜利犹如黑暗中的一点星光,仗虽不大但胜在完胜且是以攻坚形式光复的一座城市,意义重大。宣传机构亦大肆宣传,以期借此之胜利挽回党国声誉。并亲拟电文:林部自行整编原皇协军之47师并战区独立旅,授林用昭为少将旅长,授中正剑一柄以昭校长之关爱。

进入嘈城以来,林用昭总有不塌实之感,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鬼子一支独立步兵旅团近5000人出了省城,各方面的信息显示其目标为嘈城。新四军方面专程派人将鬼子动向向林用昭做了通报,新四军军分区各部已对鬼子进行了袭扰作战,鬼子目的明确直指嘈城,何去何从早做定夺。军情十万分紧急。

林用昭闭着眼睛仰面坐在靠椅上,嘴上叼着烟卷,在假寝。刘飞走了过来,从林用昭的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潘处长坐在一隅,远离中心,灯光的闪烁下让人看不真切,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孟副旅长焦躁地来回转圈,突然停下,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无人答腔,孟副旅长又继续来回转圈。他们在等,等上峰的电令,整整一天了。

枪声,有枪声传了进来。有兵进来报告,鬼子来了。林用昭睁开了眼睛,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嘴里的烟卷拿下,烟卷沾住了嘴唇,撕开了一块嘴唇皮,伸出舌头舔了添。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刘飞狠狠吸了口烟,跟着出去了,耳边听到孟副旅长的声音,潘处长,怎么办啊?上峰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啊。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战场上永远是瞬息万变的。天阴沉着,林用昭长长吁了口气,自己的不果断终于导致跟鬼子正面对上了。如果擅自撤退,这临阵脱逃的罪责又有谁来承担呢。刘飞赶了上来,拍拍林用昭的肩膀,老林,我们是军人。走吧,我们的位置在前线。林用昭感激地看了看刘飞,吐出口气,走。

脚下的大地在颤抖,在永远不停的炮弹爆炸声中呻吟。该死的鬼子,该死的长官,为什么要投诚,让我在这地狱中悚栗。边上有人在战斗,在喊叫,他们在喊着什么,听不清,爆炸,还是爆炸,心肝肺一起涌上嗓子。太吵了,实在是太吵,杨德才双臂环抱住脑袋死死捂住耳朵,我要起来战斗,可恶的鬼子,可我的枪呢,枪上哪去了。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我被死死压制住了,腿上怎么没有力量,我受伤了,一定是,要不我怎么没力气站起来。“起来,胆小鬼,起来战斗”。杨德才睁开了眼睛,硝烟中连长一手拎着自己的脖领子,一手开着枪,汤普森冲锋枪的枪口在跳跃,喷射着火光。血腾地涌上了杨德才的脑门,我没有害怕,只是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我被压制住了,我不是胆小鬼,我竟然被连里的最高领导拎着叫胆小鬼,不,我不是。强烈的屈辱激发了心底躲藏起来的铁血和勇气,杨德才象远古人类般撕叫着,周围的弟兄们也都在撕嚎着,枪声,爆炸声清晰起来。猛烈的爆炸发生在身前左右,杨德才抓起边上的M1步枪扣动着扳机,枪响,血流,死亡,弹仓打空了,看,连长看啊,我不是胆小鬼,我在战斗。杨德才抓起手榴弹,拉弦,投弹。看到了吗,怎么不夸奖我,鼓励我。杨德才扭头看向连长,手榴弹在他脚下冒着烟,杨德才张大了嘴,想要叫,想要喊,爆炸。杨德才被气浪推倒了,一截大腿砸在了身上,裸露的骨头茬连着筋肉,冒着热气,脚面还在抽搐。连长半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身上有无数的血洞汩汩地冒着鲜血,可他的右腿呢?他的右腿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砸在了我身上。杨德才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连长,他渐渐瘫软在地上,无力地挥舞着手,终于不动了,死灰的眼睛看着自己。杨德才猛然一惊,跳了起来,抓起一支不知道是谁的枪,死吧,都去死吧,让这些小鬼子在地狱里为自己荒唐的国家忏悔去吧。

天地一色,灰色!

战争,这就是战争!她把一生的经历压缩在短短的一瞬间。胜利与失败,痛苦与快乐,悲恸与感怀,兄弟的情谊,战友的情怀,电光火石间你就见证了生死,下一刻你的肢体就永远而真切地与你分离。高度紧张的神经在几瞬,几小时,几天的时间里就一一体味!

阵地上突然就寂静下来,双方约好了一般突然间就都停了下来。阵地上安静极了,其他阵地上的枪炮传过来的声音是巨大的吵闹的,但你此刻却觉得静,仿佛蚂蚁搬家的声音都能听到。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事实上,在这块阵地上你找不到一棵树,甚至深埋在地底的树根也早已被掀翻了出来,然后又被炸成了碎片。哭声,极压抑的哭声。一个鬼子兵跪在血滩中,周围环绕着无数尸体,哭声在阵地上空飘荡,哭声变成了非人类的嚎叫。鬼子兵跳了起来,猛然间脱光了身上的衣物,在阵地前来回奔跑,又哭又笑。停下,拣起三八步枪走起了队列,而后对着地下的尸体做着刺杀。然后,他又跪在了地上,在翻找着什么,未及,重新站立了起来,腮帮子有力地咀嚼着,满嘴都是鲜血,手上托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捧到嘴前啃咬着,心!他在吃人的心脏!双方的士兵都静静地看着,有兵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着。一阵三年式机枪特有的声音从对面阵地上传来,那个鬼子兵被打的在原地打转,转眼全身都是汩汩冒着鲜血蜂窝状的枪口。

军旅作家李存葆曾经写过这样一段文字:“没有人再流泪了。是的,当看惯了战友流血时,血不能动人了!当看惯了生命突然离开战友时,活下来的人便没有悲伤了!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是的,复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部队组织敢死队的时候都用的是这种抓阄的方式。纸阄在钢盔里盘旋,杨德才站在队列里没看那个钢盔,只是看着前方,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极了。兵们一个一个排着队抓起一只纸阄走到一边。杨德才从钢盔里捞起一只纸阄,没有摊开看,握成了拳头,手心里紧紧地挤压着那张纸阄。“画了圈的向前两步~~走!” 杨德才向前迈了两步。多了一个人,营长吊着一只胳膊一个一个查验着前排的纸阄,走到了杨德才面前,杨德才仍握着拳头没有展开那张纸阄。杨德才眼神里有着坚勇、决然和复仇。营长站住了,没有再继续查验下面的纸阄,用一只手掏出一个烟盒,里面还有一棵卷烟,点上,吸了口,递给杨德才。杨德才收回目光注视着营长,接过卷烟,吸一口,传给了下面的一个兵,那个兵吸上一口又传给下一个。一十三个兵,一十三个复仇的勇士!敢死队的任务简单明确:找到并摧毁鬼子75MM步兵炮!有死无生的任务!

13个人借着夜幕的掩护已经完全深入敌后了。中间发现了一处鬼子大队级小炮阵地,没有惊动它,绕了过去。鬼子步兵炮阵地的位置只能根据日间鬼子步兵炮发射时的大致方位去摸索。

破晓前,终于发现了鬼子75MM步兵炮阵地。13个黑影贴着地面向前匍匐,有值夜的哨兵听见了动静,值班机枪疯狂地扫射,子弹咻咻地贴着地面飞舞,鬼子被惊动了,大声说着兽语,有鬼子兵在奔跑,更多的枪声加了进来。两个中国军人拉着了导火索,抱着炸药包跃起,向前疯跑,上百发的子弹就穿过了身体,导火索燃尽了,引燃了炸药包,大地上升腾起两处烟幕。不屈的忠魂呵!一路走好!敢死队员们还击着,前进着!火力掩护的两挺机枪拼力压制,一挺机枪停了下来,未及,以更猛烈百倍的火力重新开始扫射着。杨德才低着头,努力贴着地面,推着炸药包一寸一寸向前匍匐,一米,二米,近了,一堆炮弹小山样就堆在面前。杨德才嘴角露出了笑意,连长,等等我,我来陪你了。我要给你带一群奴仆,那些罪恶的灵魂只能给你做卑贱的奴仆!不,他们不配做奴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是地狱,十八层地狱!一颗子弹打进了杨德才的身体,血飙了出来,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拉着了导火索,抱住炸药包往前翻滚,更多的子弹打进了身体。炸药包被投了出去,准确地落在了炮弹堆上。

巨大的爆炸,壮丽的烟火,绽放出火树银花般的美丽。天际边有一团火红在升起!

第三十节
枪!加兰德步枪

产品名称:M1 式 7.62mm 半自动步枪又名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

生产单位:美国斯普林菲尔德武器公司

用途:用火力、枪托和枪刺杀伤有生目标

该枪主要由枪管和机匣组件、活塞-机框组件、枪托、弹仓、前后护木以及击发和发射机构等部件组成。

该枪采用导气式工作原理,枪机回转闭锁方式,并采用击锤打击击针使枪弹击发。在扣机击发后枪机框经8mm自由行程,枪机上的导向凸起沿机框导槽的直槽部分滑动。在机框继续后坐时迫使导向凸起向上,带动枪机由右向左转动,使枪机上的两个闭锁突笋从机匣的闭锁槽中解脱出来,实现开锁。枪机后坐过程中,拉壳钩、抛壳挺完成抛壳动作。与此同时,枪机后端压倒击锤,击锤簧被压缩,击锤成待击状态。

枪机框尾端撞击机匣后端面,复进簧开始驱使工作部件前进。当枪机复进到快接近终了时,机框导槽导引枪机上的导向凸起向下转动,带动枪机由左向右转动,直至两个闭锁突笋进入闭锁位置。而后,机框继续复进,走完8mm自由行程。枪又成待击状态,如此循环。

该枪的扳机上有扳机连杆和钩状第一阻铁。扣压扳机时,第一阻铁随之向前运动,带有阻铁簧的第二阻铁则装在扳机连杆上。击锤上有两个钩,当击锤被完全压倒时,两钩呈水平位置,但一个朝前称为主钩,一个朝后称为辅钩。

手动保险卡销在扳机护圈前面。当它向后推至保险位置时,其上的缺口便与击锤上的凸肩扣合,从而使击锤保险。此时,击锤还同时被推向后方,与阻铁解脱。当保险卡销向后完全推到位时,它阻止扳机运动,故扣不动扳机。

战场间隙,杜思华将手里的加兰德步枪拆成了零件堆在面前,细致地擦着。边上围着几个班里的兵,杜思华边擦着边讲解着。零件一个个擦完了,眨眼间又被杜思华灵巧的双手变成了一件完整的杀人利器。林用昭听说了杜思华的名气后,曾经有一次专门来看杜思华的表演,看完后,自愧弗如,言,杜思华为我部识枪第一人。

杜思华,新加坡华侨,原为机械技术工人,1943年变卖家产购军工车床一台携机器来华支援抗战,在兵工厂工作一年,后申请来一线作战部队打鬼子被分配至林用昭部。

兵们意犹未尽仍然围着问这问那。天际边隐隐有轰鸣声传来,一个兵抬头看去,大喊,飞机,空袭!在实际作战中,由于有可利用的山区茂林的优势,并有相互贯通的交通壕作掩护,尤其是炮兵阵地,炮位可以灵活转移,敌人很难找到炮兵目标的确切方位。而敌人,虽然拥有空军优势,但在这种防御布局下,并不能造成实际轰炸效果,前几次的轰炸中也多是威慑大于实际战术效果。

阵地上并没如以往那般被炸成火海,而是在轰炸过后,弹着点上升腾起一股股的黄烟。毒气弹,小鬼子仍毒气弹了!接着又用炮弹向阵地发射了烟幕弹,兵们以为鬼子要趁烟雾突击阵地,均坚守在阵地上。由于措手不及,也没有防毒面具,呛鼻的气味,很多战士吸入毒气都开始发晕,连长命令一个战士去收取各人的水壶及毛巾去打水,让战士们用湿毛巾护住鼻嘴,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有些战士丧失了战斗能力。日军的毒气弹发射后因为有明显的烟雾,因此借用烟幕弹作为掩护施放,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伤害我中国军队。

飞机盘旋一圈又飞了回来,一阵机关枪扫射的声音,杜思华感觉到头上一凉,帽子被打飞了。接着“轰、轰”几声巨响,杜思华明显感觉到大地在震动,接着溅起的泥土打在头上和身上。他用手支起身子,震了震,将身上的泥土抖落,然后抓起旁边的帽子,帽子的顶部已经被飞机的机枪打了一个很大的洞,他拍了拍帽子上的土,戴上、扶正。背起一个枪榴筒来到阵地侧翼上风头的一个大石头下,架起,在敌机重新掠过的时候开了火。敌机晃了晃,冒出一股烟,并掉下了一块木胶片,向南歪歪斜斜飞去,不多时就看到敌机栽头坠毁了。

杜思华一头冲进烟幕笼罩的阵地,迎面看见几个兵栽到在壕沟里,有的面孔完全变成紫色,口里吐出来污物和黑血,有的还没有死,吐着白沫。杜思华用衣袖捂住鼻口,快步退出了烟幕区,大脑一阵阵晕旋,支持不住,倒在阵地边缘。

杜思华被接连的爆炸声从昏迷中缓缓醒来,嗓子还一直疼、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流鼻涕。阵地上的烟幕已经散去,二、三十个鬼子兵戴着猪鼻子(96式轻防毒具)在庆祝占领该处中国军队的阵地。杜思华是被战友们拉响同归于尽的手榴弹的爆炸震醒的,有失去战斗力的中国军人被鬼子用刺刀活活刺死。原本还未完全恢复的神智在目睹这一刻时,清醒了,愤慨了。摸出两颗手榴弹连着投了过去,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挺起枪冲了过去,阵地上的猪鼻子们被加兰德步枪喷射出的弹丸撂倒了一片。杜思华就这么直直地冲了过去,带着滔天的杀气,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脖子涨得粗了一圈,手里的武器吐着火焰,猪鼻子们被震撼了,在这种大无畏的精神下崩溃了,狼狈地逃出了阵地。杜思华站立住,对着鬼子亡命逃窜的背影继续开火,空膛,仍下步枪抱起阵地上的机枪重新开始扫射。

杜思华转过身看着守卫的阵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整整一个连,全没了。大多是被鬼子的毒气炸弹毒死的,少部分未完全失去战斗力的战友进行了最后的英勇的壮烈的战斗,杜思华无力地跪下,曾经患难与共的战友就这么去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杜思华流泪了,泪流满面,无声地任泪水流下。号啕大哭,只是被毒气熏坏的嗓子发不出声来,只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声响,以头抢地,一头栽进松软地土里。炮击,高密度的炮击,溅起的泥土将杜思华埋了起来,杜思华仍就在地上悲恸。

有弹丸打进土里的扑扑声,鬼子进攻了。杜思华从土里钻了出来,站直了身子,泪干了,眼睛通红,来到一挺重机枪旁,不紧不慢地上好弹链,照门照住了鬼子,做好了射击准备。撕裂油布的声音响起,鬼子成片倒下,弹链打完了,杜思华顺着战壕奔跑起来,不停地拣起阵地上的手榴弹扔出去,胳膊中弹了,杜思华顿了顿,操起两支冲锋枪吊在脖子上,左右开弓,边打边移动,爆炸在身前左右不停发生,灰布军装红了。杜思华爬到了一挺机枪前,抠动了扳机,鬼子奇迹般被打退了。

大口喘着气,小腹被开了个口子,肠子流了出来,杜思华将肠子塞了回去。在阵地上爬动着,收集到6颗手榴弹了,爬不动了,肠子被拖了几米长,杜思华努力翻了个身,靠着战壕壁坐着,解开绑腿,将手榴弹捆在了一起。臀部渐渐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慢慢向下滑着,躺靠在了阵地上,血快流干了吧,鬼子这回怎么还没进攻。杜思华慢慢把手榴弹盖旋开将拉弦一一套在手指头上,眼皮越来越重,不能睡,小鬼子怕了吗,不敢上了吧,杜思华咧了下嘴。

杜思华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没有聚焦,整个人泡在自己流出的血水里,已经死了吗,鬼子们上了阵地,慢慢围了上来,勾住拉弦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了身体,手榴弹糍糍地冒着烟,爆炸,硝烟,死亡。

一株火红的杜鹃在摇曳,用生命绽放出血样的色彩。

第三十一节
日军向阵地投掷了许多燃烧弹,燃烧弹把许多在明工事的战士卷入了火海,这些战士就这样被活活烧死。遇到阵地的暗火力点时,日军就出动敢死队,全身用烈性炸药绑在身上前仆后继地向前冲,直到炸飞这些暗火力点。阵地上除了硝烟之外就只有残肢断臂,就像修罗地狱。

鬼子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进攻,以往惯常使用的侧面迂回进攻的战术也未见使用,这让林用昭疑虑之余不免有点庆幸。担任侧翼防守的是新整编的二团,基本上都是原皇协军一师投诚过来重新整编的,战斗力及战斗意志实在让人不放心。如今鬼子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一门心思地就是一波波地进攻担任正面防御的一团阵地,对侧翼的二团阵地碰都没碰一下,一天多的战斗下来,二团一枪未放,在一旁看一团打的热闹。战斗虽然打的惨烈无比,但阵线基本上能稳定住,不至担心鬼子从侧面迂回过来抄了后路。这个一团是林用昭亲自带过的那个老底子团,跟小鬼子刺刀见红当仁不让丝毫未落下风。

一个传令兵躲闪着带着硝烟进了团指挥部,对林用昭敬了军礼,上峰来了急电,孟副旅长让长官赶紧去旅部商议。传令兵一口气说完,然后大口地喘着,胳膊上有鲜血滴下。

“你挂彩了,下去包扎下”。

传令兵低头细看了下:“谢谢长官,没事,来的路上被炮弹片擦了下。”说完,拿出绷带缠上。

林用昭点点头,对刘飞说:“参谋长,这里你就盯着点,别让鬼子得了便宜。”然后对着团长关大鹏交代了几句,见传令兵包扎好了,“走,回旅部。”

孟楚明捏着电令在来回兜着圈圈,潘主任仍就一如往常般微闭着眼睛坐在一隅,屋子中间是个沙盘,有参谋军官在往上面插红绿旗子。一群参谋拿着电话,“喂,喂,你大声点,听不清楚”;“炮营吗,你是炮营吗,炮弹送上去了没有”;“三营,三营,你那的情况怎么样,鬼子有什么动静”。屋子里不时有传令兵在进进出出。孟楚明转身见看见林用昭走了进来,紧走几步,将手上已经捏湿的电令递了过来:“旅座,你可来了,上头让咱们旅死守待援,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嘛。”

林用昭展开电文,“元亥电悉。顷闻敌方拟进犯嘈城,已迅调豫西陈、王、李各部兼程前来,无论现在前线如何牺牲,亦可达到目的也。兹令独立旅林旅长用昭同该旅全部,固守原阵地,待援到。若擅弃既得之嘈城,行战场纪律。战区司令部。马酉。”阅罢,低头不语。

“旅座”孟楚明见林用昭抬头望向自己,接着说:“刚得到情报,皇~~日军新调守备混成旅团之一部4000余人兼程赶来参战。”

林用昭一惊,快步来到沙盘处,情报参谋当即详细汇报了敌军情况。默思片刻,道:“回电”有机要文书拿出纸笔作好记录准备,“马酉电敬悉。昨日敌全线总攻。此次倭寇满拟趁我军连番战事立足未稳之际,一鼓下嘈城,以击我主力。而我嘈城守军,则以壮烈牺牲作流血战。此次作战中,我军不顾牺牲,奋勇自卫,允足以表扬爱国之精神,更无一人作俘虏,此种精神,充分表现中国愈战愈强之士气也。唯敌数倍于我,战事激烈,职部伤亡巨大,据报告,倭寇已调守备旅团之一部4000余人来嘈城增援,日内即可到嘈城。如我军增援不到,而万不得已时,则只有弃守嘈城,可作长期抗战。若强而为之,似觉退失依据,有损无益。管见所及,谨以具申,伏乞裁夺。林用昭。铣戌。”

见机要文书进了机要室,孟楚明走了过来,小声说:“旅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日本军眼瞅着就增援上来,我军有被围之险。要不,留下一营,我们先撤以做长久计。”

林用昭默然不语,半响道:“成功只有保守国土,成仁亦当尽革命军人之天职。”

雷焕在地上连着几个翻滚将身上被燃烧弹引着的火苗压熄,撕哑着嗓子大声地喊着,通信兵。一个兵听到了营副的喊声带着电话机爬了过来,雷焕操起电话:“团部,是关团长吗,我是雷焕。大哥,我这顶不住了,让我先撤下来吧。要不,再给我增援一个连,一个排也成。”

关大鹏紧紧地握着电话:“我是关大鹏,老三你给老子顶住,老子就在你身后,你要撤了,老子上去顶你,跟小鬼子拼刺刀。”

关大鹏撂下电话,对着刘飞说:“参谋长,我带警卫连上雷焕的阵地,那小子我知道,不是实在顶不住不会打电话回来要增援的。”

刘飞点点头,握住关大鹏的手说:“老关,你保重。”

关大鹏带着警卫连冲上阵地,将鬼子赶下去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关大鹏满阵地地喊着雷焕的名字,叫着老三。一个兵突然喊到,团长,快看,是雷营副。

雷焕浑身鲜血,四肢被四柄刺刀钉在一块门板上,几个鬼子将门板抬出来竖在阵地前沿,另两个鬼子在往门板上泼洒着汽油。关大鹏大声喊着,老三。顺手抢过来一只步枪,一枪撂倒一个鬼子,门板已经被点着了,腾地升起了大火。雷焕应着:“大哥,给兄弟一个痛快,二十年后又是条汉子,我还认你做大哥,一起打鬼子。”

关大鹏满面泪水,举起枪瞄了又瞄终于抠动了扳机,抬起胳膊抹干了眼泪:“弟兄们,冲啊!”端起上了枪刺的步枪,往雷焕冲去,全连官兵具都杀啊,吼叫着向前冲锋。怒火,足以燃烧一切的怒火因着雷焕的死被点燃了,有兵被打倒了,仍就努力爬起来继续往前冲锋。队伍狠狠插入敌阵,白刃战。只有这原始的血腥的白刃战,只有鬼子的血才能熄灭这胸中的怒火。卑劣的倭猪吓呆了,一直以来试图用所谓武士道精神做为盔甲来保护怯弱卑贱的罪恶的灵魂被彻底击破,击碎了,豆腐般碎了,倭猪们鼠突豕奔。

雷焕被放了下来,关大鹏摸着雷焕的躯体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雷焕的事被通报到了旅部,林用昭拍了桌子,将雷焕的壮烈通报全旅,为雷焕报仇。

林用昭上了二团阵地,亲自督战。进攻,进攻,再进攻。全旅热血沸腾。

整个战场态势被彻底扭转了,防守的一方变成了进攻的一方。战争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能让自诩勇敢的人怯弱,能让胆怯的人变的刚强。

全旅的炮火一刻也没停歇,炮弹雨点般的砸在鬼子的头上。“小鬼子不让我过,老子就不过了。”这是林用昭上二团前留下的一句话,炮兵严格执行了这条不是命令的命令,将所有的炮弹都倾泻了出去。硝烟,灰色,浓重的灰色。

原以为战斗力不足的二团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跟着炮火往前冲,炮火刚延伸,二团的兵就已经冲了上去。作为原皇协军的兵,二团基本上都是老兵,个个都是兵油子,要单论战场生存能力即便是一团估计也要稍逊一筹。只是,自打成为皇协军后整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着狗汉奸,着实是令人不舒服,头上还得小心侍侯着日本军,每有战斗更被推到最前面当炮灰,不要说战斗欲望,直接就是听到枪声就立马趴下。时间长了,破罐子破摔,军纪更是无从谈起。是人都有三分志气,自打投诚后,队伍求战欲望强烈,尤其看着一团在前面拼死拼活了两天,心里更是痒痒,恨不能端着刺刀就冲上去。战斗打响后,林用昭大跌眼镜,这哪是印象中的二团,明明就是中央正规军的战斗力。

整个战场到处是密集的枪声,爆炸声。

一营在二团战斗序列里的战斗力应当属于甲等的,所以一营担任了主攻任务。一连则是作为一营突击连顶在最前头,准备炮火还未停歇,连长夏绍武就跳了起来,一连弟兄们跟我冲。

周震东登上鬼子一处前沿阵地,这是一块略高与周边的一个土坡,一路上只记得奔跑,他是一路跑着上阵地的。一路上见多了战士的残缺尸体,破损的装备,进攻方向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伴着猛烈的爆炸。迎面一个鬼子的重机枪阵地,七、八个鬼子横尸在野,边上一个巨大的炮弹坑,尸体上尽是炮弹片撕开的开放性伤口,带出里面的脏器,上面还有血泡泡。前面有中国军队在冲锋,不时有爆炸在他们中间发生,升腾而起的烟火组成了一幅宏伟壮观的战争景象。周震东雀跃着,翻滚下了山坡,有了目标总是让人兴奋的,有了战友的消息总是让人欣慰的。

歪把子机枪发射弹丸的声音在左近响起,突然而至的枪声是如此的巨大,周震东吓得赶紧趴在地上。是鬼子的一个倒打火力点,这个火力点明显有被攻击过的痕迹,周围的掩体被炸塌了一截。周震东爬了过去,一个中国士兵的遗体,脑袋顶被打开了个洞,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周震东爬到火力点近前,一手搭上了掩体,慢慢探出了脑袋。四个鬼子操纵着一挺歪把子和一挺重机枪,一个小个子猪样的鬼子挥舞着手枪叫嚣着。周震东赶紧把脑袋收了回来,向下蹭了蹭,心脏跳的厉害,耳边是剧烈的机枪声间或鬼子发出的兽语。孤身一人让人胆怯,周震东努力平复着心情,自己的犹豫大概又增添了几具战友捐躯的英魂吧。周震东看着那个中国士兵的遗体,兄弟,不管你是哪个连的给我点力量吧。周震东把一颗手榴弹拧开盖子,似觉不够又掏出一颗握在一起,投进了鬼子掩体。两颗手榴弹发出了一声巨响,将周震东震的向下出溜了几米,胸口一阵发闷。端着枪挺着枪刺跳进了火力点,里面到处是身体的零件,四个鬼子死得不能再死了,几乎拼不起一个完整的人。奇迹般,那个猪样的鬼子被炸断了条腿,竟然没死,看见有个中国士兵跳了进来,想抬起手开枪。这一刻,周震东没有任何犹豫刺刀深深地扎进了鬼子的胸膛,枪被卡住了,拧了拧,又往下扎了下去,枪刺穿透了身体,扎进了土里,鬼子的嘴里冒着血泡,在抽搐。枪仍没抽出来,不知从哪钻出了个鬼子,从后面勒住了周震东的脖子,两人一起摔到在地上,一阵晕旋,鬼子骑到了周震东的身上。周震东用两只手想将卡在脖子上的手扳开,鬼子的力气太大了,窒息,周震东放弃了,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划拉着,左手摸住了一块石块,抓起往鬼子的胳膊上脑袋上砸着,鬼子的脑袋开了,冒出了血,可卡在脖子上的手却越发大力了。心悸,恐慌,窒息,周震东挣扎着,下肢撑着地努力想翻过来,身体不停动着,原地打着转转,右手摸到了什么,熟悉的感觉,带着金属的清凉,周震东的大脑猛然间清醒了,是鬼子的手枪,枪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鬼子终于软软地倒下了。周震东将卡在脖子上的手板开,坐起来剧烈地咳嗽着。火力点里到处是血肉,残肢,周震东坐在碎肉血滩里喘息着,在此刻周震东是如此强烈地感受着战斗的激跃,嗜血的狂热。

前面军队在进攻在沥血涂志,周震东从未有过地想找到他们,虽然找到了他们仍要面对死亡,可他们是依靠,是力量的源泉。

第三十二节
电文发了一封又一封,等来的永远是那四个字“固守待援”。事实上,即便是上峰现在允许撤退已不可能。一般成功的撤退发生在战斗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一旦战斗开始,要想全身而退就很难了。最有效的撤退是交替撤退法。即在离敌人最近的军队撤退的时候,他们身后的军队保持作战状态。待撤退军队撤过作战军队后方,变换为作战队形之后,作战军队向后撤退。如此反复。战事目前成胶着状,先退者势屈,这样撤退下来队伍的损失是巨大的,对士气的打击也是是致命的,很难再缓过来。当上峰的第一封电文发过来的时候,林用昭就已不再寄托上头会良心发现了。万事靠自己吧,记得王柄教唱的国际歌里有一句:“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林用昭很是喜欢。如此,向上头发电文不过是求个心安,表示个态度而已。

潘主任也坐不住了,直接给军统打了电文,指望军统能施加压力让独立旅撤下来,等到的是服从命令,以党国的利益为重。潘主任刚接到军统电文的时候坐不住了,脑门上沁出了汗珠,学着孟楚明一般转起了磨。两个小时后,又有一封加密电文送到了手上,看完后,潘主任的眉头松了,就着火将电文烧了,又一如往常般陪坐在指挥部一隅。看样子是军统上层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或者,已经为他安排好退路了吧。

孟楚明吊着一条膀子,耷拉着脑袋。旅部遭到了鬼子三次轰炸,孟楚明在一次轰炸中英勇负伤。他悔,早不投诚晚不投诚,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投诚,队伍已经拼的七七八八了,这次搞不好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了。鬼子的增援于昨日上来了,将独立旅重新压回嘈城城厢地区,整个防区岌岌可危,这增援的队伍再不来就要打艰苦的巷战,准备玉碎与城共存亡了。抬头看了看林用昭,还是那么镇定自若,带着一分特有的儒雅英气,让孟楚明妒忌,自己就永远做不到那份泰山崩于前而神不乱的境界。自己的兵投诚没两天心就变了,死心塌地跟着林用昭了,暗暗叹了口气,这仗要是打完自己能活下来无论如何也不带兵了,花点钱在后方某个差事当寓公吧,这几年下来早把当年枪林弹雨的锐气给磨光了。吁了口气,拿起茶缸灌了两口水。

林用昭倒坐着椅子,爬在椅背上,盯着沙盘在沉思。找着鬼子的弱点和突破口,鬼子想吃了独立旅就目前态势来看不大可能,除非鬼子又有新的增援。战场情况远没有孟楚明想的那么悲观,队伍在最初碰上鬼子增援时措手不及吃了点亏。当时,人人都想着赶在鬼子增援前击溃当前这支鬼子,眼瞅着就要将完成目标了,鬼子增援上来了,吃了点暗亏。功亏一篑。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队伍收缩防守,战斗虽然仍旧残酷激烈,但战线基本上稳定在城厢一线了。

刘飞也回来了,脑袋上缠着绷带。在鬼子增援上来的时候,最危机关头,他带着教导队进行了一次英勇的反突击,也就是这次成功的反突击遏制住了鬼子的进攻,慢慢使战线重新稳定住。刘飞带着参谋人员在紧张地分析情报,整理战场数据,以期能从中看出点端倪,拿出一个好的方案解除目前的处境。

林用昭的眼睛亮了,站起来仔细看着沙盘标明的一处地方,一个计划慢慢在脑中成型。刘飞走了过来,看着林用昭盯着的标注点,微笑着说:“旅座,是不是有想法了,我这也有一个计划,要不要听听。”林用昭抬头看着刘飞,一会两人都大笑了起来。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自古以来中国历次战斗均少不了劫敌粮草,攻其粮道,几已成了百战兵法之首。林用昭与刘飞两人的计划其实是一个,鬼子的弹药集散点。默契。有的人一辈子在一起也未必有相当的默契,而两个彼此不熟悉的人又有时有火花碰出,这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是一种幸福。知音难觅,正所谓倾盖如故。两人在大笑中,感受着这难言的默契感,有着一丝兴奋,一丝幸福。

作战会议。刘飞和孟楚明为着撤退与否,是否放弃嘈城唇枪舌剑争吵起来。

林用昭坐在主位上,未打断二人争吵,只自顾道:“勇怯之别,在于外部压力的大小与否。我军新收嘈城,守土为国,士气奋发,又陷入死地,不力战则无路可走。外部的高压,激发了士兵的潜在能力,人人浴血奋战,终于变怯为勇,前次二团之突击可见一般,我军胜在勇字,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战,我军背水而战胜负则未可知,况敌情见势竭,必将有变。”话一开口,原本分成两派吵做一团的作战室奇迹般就都静了下来,仔细听着每个字。

夏绍武有点激动有点恐慌。自己被任命为这次任务的突击队队长,而且是旅部直接指派的,这让自己很有点骄傲,长官是赏识自己的,这一刻胸中充满了豪情,直想喝上一口老酒提刀杀敌。这次任务是摧毁敌弹药集散点,九死一生的任务,前途未朴又让这心吊吊的有点揣揣不安。夏绍武平复了下心情,站到了队伍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想努力记住每个人的样子,此一战不知道还能有几个生还。三十三个兵,三十三个弟兄,都是从各连抽调的,加上自己和旅部派来的舒参谋共35个人,35个即将以血肉之躯共铸血肉长城的中国铁血军人。全旅18个步兵连,一连抽三个兵,如今只有三十三个兵,这仗打的惨啊,整整七个连队就这么拼光了,一个不剩。夏绍武看完了觉得不够,又默默地一个个看过去,夏绍武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这时说的也许就是遗言了,应该留下点什么,应该壮烈点豪迈点抑或是别的,可嗓子却涩涩的,心口有点儿发堵。“敬礼”夏绍武敬了军礼,对着每一个士兵。兵们唰地一声齐唰唰回敬。夏绍武突然觉得有一种男子汉的豪情在涌动,耳边响起了旅座临别时说的话,用早已被硝烟熏得嘶哑的声音大声喊了出来:“狭路相逢勇者胜”。

兵们异口同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一遍是不够的,接着又喊了一遍,直喊的热血沸腾,其声震天,男子汉的血气刚勇全在这喊中迸发出来充斥在天地间。

凌晨5时,全军进行了大范围的佯攻。没有炮弹的助威声,每门炮备弹已不足3发,兵们闷着声展开了进攻,而这沉默中的进攻却仿若沉默的火山,令鬼子胆寒。突击队换上了倭寇军服,在佯攻的掩护下,随着一堆溃退的鬼子成功进入敌阵,半路脱离溃退的鬼子转了个向径自向鬼子后方猛插。

路上不时迎面碰上一队队的鬼子往前增援,每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擦身而过时,队员们手指都搭到了扳机处,随时做好了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手心里全是汗水。顺着公路来到一个岔路口,等,在这等鬼子运送弹药的军车,看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自己和一个兵留下观察,让其他的队员隐蔽休息。天大亮时,有运送弹药的军车从一条岔路上驶来,为避免节外生枝,夏绍武决定不在走大路,趟这条路的平行线。

一辆返回的鬼子军车停了下来。下来两个鬼子,打开车前盖修理起来,一会一个鬼子重新上了车发动,车子喷了两口黑烟重新发动了,开车的鬼子冲下面的鬼子招手示意。下面的鬼子大声说了句兽语,将车盖盖上,正准备上车,突然感觉后脑遭受重击,人就昏了过去。车上的鬼子看见这一幕还未反应过来,车门被打开,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惯下车来,摔了个七晕八素,一块破布就塞进了嘴里,伸过来两只手分别架起两只胳膊拖拽到路边的林木中。

舒参谋用日语对两个鬼子问话。一个鬼子突然用中文说,我带你们去,不要杀我,我是中国台湾人。另一个鬼子听了就哇啦哇啦地大声骂着。舒参谋对着站在鬼子身后的队员使了个眼色,那队员心领神会,拽出刺刀用胳膊勒住鬼子的脖子,从后心刺了进去,鬼子两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军车重新开动起来,队员们都上了汽车,那个台湾人坐在驾驶位开车,舒参谋坐在副驾驶位上,手上的手枪笔着对方。

路上有鬼子两处哨卡,那台湾军人甚是配合,无惊无险就过去。

车子进了鬼子的临时弹药库。周围到处是鬼子兵,防守严密,鬼子兵在不停装卸着弹药。车停稳,两个鬼子跑上来,打开了车厢栏板,掀开遮雨蓬,楞住了。车厢里呼啦啦下来三十多个“帝国军人”,正迷惑间,感觉后心一凉失去了知觉。夏绍武抽出带着血的刺刀,在尸体身上抹了下,其他的兵们各就各位迅速控制了各要点,十几个兵进了仓库安放炸药,清除仓库里面的鬼子。

临时仓库有三个。夏绍武和舒参谋简短商量了下,一人一个,舒参谋领着四个人去了。一直沉默的台湾兵突然对夏绍武说,我跟你去吧,我会日语,碰到日本军好说话。夏绍武看着台湾兵的眼睛,点点头说,好。夏绍武让把下掉的武器还给台湾兵。台湾兵接过武器,背在肩上,眼睛里多了点什么,有了些晶莹。

进仓库的兵陆续出来了,最后一个兵拉着引爆线边退边放,出了仓库腾出一只手对着夏绍武比了下大拇指。夏绍武回了个手势,点了三个兵带着台湾兵装着若无其事状,大摇大摆往另一个仓库靠了过去。一个鬼子远远看见了夏绍武等人,哇啦哇啦大声啷啷着,台湾兵快步走了过去,低头跟那鬼子说了些什么,然后勾住鬼子的肩膀亲热地交谈着,中间趁鬼子不注意和夏绍武对了下眼神,示意他继续领人进去。夏绍武狠狠咬了下牙,拼了,领人进了仓库。

肖竹明站在墙角阴影里,眼睛盯着了望台上的两个鬼子,那上面有一挺机枪,居高临下俯瞰大半个基地,万一战斗打响,他的任务就是以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两个鬼子。这夏连长怎么还不出来,眼神转向仓库,黑洞洞的什么动静也没有。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啊。等着吧,小鬼子,一会就让你们坐土飞机,为家乡父老报仇血恨。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肖竹明摸出一根香烟,点上。这是队伍出发前每人按人头发的,老刀牌,这烟好。烟幕在眼前弥散,思绪在延伸。

肖竹明清楚的记得那是农历七月二十七日凌晨,一伙鬼子进了生他养他的家乡。下午两点钟,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开始了!随着鬼子的机枪一响,一排排父老的尸首倒在稻田中,尸骸狼藉,血肉模糊,悲惨凄怆,目不忍睹。邻居肖茂生不满一岁的孩子被鬼子抛在空中,跌到鬼子的刺刀尖上,活活穿死。三岁的肖培胜被鬼子用刺刀刺进屁眼,抓住两条小腿撕成两块,鬼子兵却在一旁狂笑。一个姓黄的孕妇鬼子强奸她之后,剖开她的肚子,取出婴儿,抛在路旁。肖竹明就是那时被鬼子抓去当的苦力,一天,一个鬼子军官要他打热水洗澡,他趁鬼子脱光了衣服,提着一桶开水朝鬼子头上泼去,使那个鬼子全身烫烂,呱呱嚎叫,他乘机逃脱了,然后就投军打小鬼子了。

一个鬼子军官从墙角另一头转了过来,劈手将肖竹明手上的烟卷打掉,嘴里大声叫着,似乎在训斥,手指指向了一面墙,那墙上有禁止烟火的标记。这一刻,肖竹明悔,恨不能一头撞死,虽然,听不明白鬼子说些什么,但他已经明白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眼角的余光看见夏连长他们放着引爆线已经偷偷出了仓库,那鬼子军官似乎发现了什么,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后撤了一步,右手就摸向了腰间的枪套。肖竹明眼疾手快,一挺枪,左脚往前一个箭步,一个标准的刺杀动作,杀!随着刺刀的抽出,飙出的血溅了肖竹明一头一脸。枪声,终于还是响了,打在身后的墙上。肖竹明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了望台,鬼子被惊动了,一个鬼子扑向了机枪,一个鬼子探出了头在寻找枪声的来源。肖竹明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可是没有时间后悔了。举枪,三点一线,枪响,机枪后面的鬼子应声而倒。另一个鬼子看见了肖竹明,他也在举枪瞄准。没时间躲避,肖竹明拉了下枪栓,枪响,两声。肖竹明和鬼子各自开了一枪,谁也没打中。象中世纪决斗的西方骑士,双方谁也没动,没躲避,一拉枪栓,瞄准,枪响。鬼子一头从了望台上栽了下来,肖竹明松了口气,各种信息如潮涌来,整个鬼子基地都乱了,到处是枪声叫喊声。肖竹明一个踉跄,右胸被穿透了,呼吸困难,小鬼子枪法可真准,不比爷爷差。肖竹明自嘲着,艰难地往了望台上爬,来到了机枪后,疯狂地扫射。

夏绍武来到了了望台下招呼肖竹明下来,赶紧撤退,要引爆了。肖竹明没有理,仍拼力射击着,自己犯的错误应当自己承担,错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就让自己来付吧,又一颗弹丸穿透了身体溅出一朵血花。

战场上来不得半点犹豫,夏绍武明白肖竹明已抱必死信念做决死战了,迅疾引爆了仓库,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弟兄迅快撤退。身后有剧烈的枪声传来,肖竹明仍在奋力阻击着未被炸死的鬼子。下意识回头望了望,空中巨大的爆炸引起的蘑菇状云团在慢慢消散,灰色的硝烟笼罩着整个基地,硝烟中仿佛看见有无数弹丸穿透肖竹明的身躯,顿时鲜血如注,仍怒目视敌、目眦俱裂,奋力高呼:“杀死日本强盗!”

第三十三节
来不及感伤,二十六个战士,二十六个中国军人,二十六个勇士含泪撤退。

田野里,队伍在急行军,没有半点的说话声音,听见的就只有沙沙的跑步声,呼呼的喘气声,一声枪响,战斗打响了。倒下去的是舒参谋,他的右胸中弹,枪弹从右胸射入从左后背穿出,很明显,是阻击手。他就倒在夏绍武旁边,他已经没有说话的能力,子弹穿过了他的肺,已经没有办法在说话了。。。。。。他对着夏绍武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上衣口袋,就没有了动作。刹时,枪声大作。勇士们奋力还击,往往敌人的子弹从什么地方射来都不是很清楚,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周围一片血雾。。。。。。

树在动,草在响,人影在晃。敌人硬冲吃了亏,重新调整了队形,疏散着移动。树丛里,鬼子用中国话喊着:“你们被包围了,快投降吧!缴枪不杀!” 在强盗面前屈服,是战士的耻辱,为正义而战斗,引颈洒血,在所不辞。。。。。。更猛烈的枪声给出了中国军人的选择。

有风吹来,夹着一股潮气,火药味仿佛在风里飘散了。枪声,不知为什么渐渐稀下来,偶尔几声枪响过后,更显得格外沉寂。

夏绍武点了两名战士跟自己留下阻击,其他人赶紧后撤。黎力会意了,点了点头,李明也在旁边重重点了点头,三人的面庞,在弹火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刚毅、庄严!即将离去的战士留下了足够的枪弹,默默地去了,一个兵转过身跑了回来,挨个拥抱了留下的三个兄弟,流泪了,哽咽了。

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一种孤单蔓延上来,边上夏连长在抓紧时间构筑掩体,黎力哼起了“陆军军歌”:

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

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纵横扫荡,复兴中华,所向无敌,立大功。

旌旗耀,金鼓响,龙腾虎跃军威壮,忠诚精实风纪扬。

机动攻势,勇敢沉着,奇袭主动智谋广。

肝胆相照,团结自强,歼灭敌寇,凯歌唱。

雄浑悲壮的曲调,听着、哼着,没来由的就充满了力量,说不清道不明。夏绍武停了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跟着哼。

闪电打下来了,大自然的闪电。从嘈城方向急骤涌来大团的乌云,一下子使正午的天空变得黑暗,雨说来就来,开始是雨滴,旋即变成雨帘、雨幕,雨墙。天空变成一片暴风雨的海洋。一片固体的水墙,把一切东西都淹没了。

雨终于变小了,天空容纳的水,终究有个限度。淅淅沥沥的雨还下着,升腾起雾气,阻隔了视线。

一发炮弹带着呼啸在附近爆炸,紧接着一堆炮弹雨点一样落下。夏绍武骂着鬼子他娘,在胸前绑上了两颗手榴弹,小鬼子疯了,居然对付明显是中国军队的小股突击队竟然花这么长时间准备炮火,看样子炸了鬼子的军火库让鬼子失去理智了。不,不是失去理智,小鬼子本来就没有理智,他们只是一群人型的肿瘤,一块烂肉,必须割除掉然后冲到阴沟里混着粪便一起发酵消失。

敌人冲锋的狼嚎般的嘶叫已经隐隐入耳,机枪子弹象骤雨落在四周,来势凶猛。一颗炮弹拖着长长的哨音,“轰”的一声在身后爆炸了。很奇迹,夏绍武毫发未伤,只是乱飞的石土打在身上生疼。“哒……”一梭子弹象铁帚扫过,机枪射手出身的夏绍武操纵着机枪,打到一片。黎力的手榴弹接二连三地在敌阵中开花,李明端着枪歼灭着鬼子。来吧,来缴命吧。机枪从左到右一路横扫,枪口饥渴地抖动着,好象不是喷出弹火,而是要吞进敌人!敌人的机枪同他射来,夏绍武把头一低,闪电般跳到另一个掩体,拨出颗手榴弹“嗖”地扔去,只见火光一闪,敌机枪抛上天,两个射手被炸得血肉横飞。

李明趴在田坎间,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只觉得头脑还是清醒的,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身上两处贯通伤和几处弹片撕开的开放性伤口,血玩命地往外流着。震耳于聋的枪炮声,流弹声,惨叫声。多少次看见战友在身边倒下就再也不能趴起来,不能闭上眼睛,视线却逐渐朦胧,意识渐渐游离而去。李明大睁着眼睛停止了呼吸。

大出血造成一阵阵晕旋,鬼子的影子在模糊,弹丸打出去的弹道也在漂移,鬼子狰狞的面孔在放大。枪机发出嗒嗒声,空仓了。夏绍武坐在地上,靠着土疙瘩,慢慢地拽出短枪,顶上火,努力伸直胳膊,平时玩如手掌的短枪变的如此沉重,瞄准,鬼子在摇晃,大量失血导致大脑思维的迟钝,时间仿佛过的有一个世纪长。枪响了,枪口向上跳跃,眼皮在打架,不能睡,重新缓慢地伸直胳膊,枪响,近前的鬼子倒下了。重新伸直胳膊,鬼子就在身前,枪声未响,胳膊带着复仇利器离身体而去,掉落在身旁两米开外,一个鬼子收回劈杀出去的带着血的倭刀。夏绍武被踹倒了,又一个鬼子过来用脚把夏绍武重新翻了过来,鬼子的瞳孔在放大,面部因为恐惧而扭曲,想马上向后跑或是就地趴下,身体却已经瘫软,下面有液体在流出带着腥臭。夏绍武胸前的手榴弹冒着青烟,嘴里尚自咬着拉弦,看着周围十几个鬼子惊恐的表情,笑了,发自内心的大笑。

那感觉谁会体会到呢!那时,对生命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整个心灵,其他的什么为祖国而战的豪言壮志等等都顾不上多想了,脑海一片混乱,往事,希望,一切的一切都从脑海中划过。当黎力眼睁睁的看见夏连长悲壮地捐躯,那种感觉,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心中的恐惧夹带着愤怒只有通过那7.62毫米的枪口来发泄。

鬼子暂时退了。黎力坐在田坎里呆看着周围,几十具鬼子尸体以自己所处的地点为圆心散落在四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圆。

静,沉寂下来的战场由于战斗的停止而显得分外的静,让人发狂的静。大脑里是一片空白,眼神也是无意识地到处游离。被静突然惊醒,自己居然就这样无意识地呆坐了半天。黎力弓着身子,抓起一颗手榴弹往身上插,一直插了七颗插到无处可插。激战过后的自己显得迟钝,黎力想了想,从鬼子身上又搜出几颗手雷,满身看了看将手雷挂在了衣服的破洞上,几块“小日本明治八年七两二银”币也被黎力顺手放进了衣兜。将手里的冲锋枪随手仍了,拣起鬼子遗弃的三八式步枪,又搜集了几百发三八式步枪弹(鬼子一般单兵备弹为120发)。黎力弓着身一路小跑,转眼就消失了踪迹。

一阵炮击过后,一群鬼子站到了黎力先前待过的地点,除了被炮弹炸成残肢碎肉的尸体外,看不到其他的生物。枪声,突如其来,一个鬼子军官眉心爆出一朵红花,直挺挺倒了下去,鬼子们卧倒一片,试图寻找出枪声的来源。除了鬼子因为恐惧而加重的心跳声,粗重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声响。鬼子小心翼翼重新爬起来,四下搜索。一声爆炸响起,一个鬼子碰到了黎力巧妙安装的绊发手榴弹,三个鬼子横尸当场。黎力笑了,无声地笑了,笑出了泪水。

鬼子退了回去,一会,大群的鬼子呈散兵队型搜索前进。蒿草丛中,一处被明显压过的痕迹,压倒的草丛上有点点血迹,草上一枚锃亮的弹壳发着幽蓝的光芒。几个鬼子慢慢围聚过来,一个鬼子感觉脚下有些异样,似乎踢断了什么,又是一颗手榴弹嗤嗤地冒烟,鬼子只来得及叫了一嗓子,就被炸飞了。

一声枪响传来,一个鬼子少佐躺倒在地,又是眉心爆出一朵红花。鬼子惊惧了,胡乱地打着枪,重又开始搜查起来,找到的只是一枚同样发着幽蓝光芒的弹壳。

半夜沉沉。

突击队大部安全返回了,任务完成。 前线早在半天前就停止了战斗,林用昭早早就吩咐了伙房准备好迎接凯旋的勇士。

整整一天无战事。鬼子不再进攻,林部无力进攻,双方就这么耗了一整天。

第二天,鬼子撤了。阵地上一片欢呼,鬼子跑了,小鬼子撤了,我们赢了。

晨雾下,一个军人走了出来,身上横七竖八挂着七、八支南部十四年式“王八盒子”,背着三、五支步枪,一支枪的枪口上绑着一根串着一大串耳朵的草绳。有认识的大叫着,是黎力,他回来了。兵们兴奋了,向黎力拥了过去。黎力踉跄着,朦胧中看到了自己的军队,一群士兵拥了过来,很高兴的样子,急急地在说着什么,黎力努力想向弟兄们问个好,但放松的神经已经不能抵抗二天二夜没睡且在连番战斗的疲倦,腿在飘,终于一软,倒了下去,一个兵马上伸手扶住,急急地喊着黎力的名字。兵们急了,慌了,拍打着黎力,有勤快的兵在检查黎力的身体,给草草包扎的伤口重新包扎。忙乱中,一阵呼噜声,兵们寻找着来源,竟然是黎力的呼噜声,兵们乐了,又都齐齐嘘地一声,不忍再发出任何声响惊醒我们的勇士。

[中央社嘈城二十三日电]嘈城大捷。豫省之敌,连日进犯嘈城受挫,一十六日晨,集中陆空全力大举进犯,利用战车、机关枪掩护,以数倍于我的优势向我嘈城防区猛袭,放火助势,极为凶猛。林旅长当督率官兵奋力抵抗,将其击退。敌仍屡图猛攻,均经击退。我嘈城守防部队,无不发挥英勇作惨烈之流血战,令敌人丧胆,步兵已不敢再进,惟以飞机四处活跃,自晨至暮,有敌机十三架,在嘈城及城厢地区一带上空更番轰炸,被我英勇嘈城守军击落一架。至二十三日黄昏止,敌狼狈窜回,敌在嘈城之死伤,至少在三千以上,战事之烈,为豫省会战以来所仅见。此番大捷,令国人振奋,令日本胆寒,独立旅林旅长用昭同该旅全部奋勇抗战实为我革命军人之楷模。

第三十四节
医院里满是伤员,有忍受不住伤痛的哀号声,骂娘声,痛哭声。两个医护杂工抬着一个箩筐从面前走过,里面是截下的肢体,满满一箩筐。看着这一切,林用昭颤抖着,内心激荡着,手脚发麻,脚下踉跄了下,又重新站住。毓华跟在后面,紧张地看着前面的背影,心无他顾,医院弥漫的消毒药水和血腥味一点没有令她感到难受,前面平时挺拔的背影此时显得有点佝偻让她担心,她深深了解爱人此时的心情,她的心中一样在激荡在悲愤在不平。看见林用昭踉跄了下,急急向前踏了一步,想要扶住他,又忍住了。

林用昭快步走出医院,仰天深吸了口气,眼眶中有晶莹在回旋,耳边有关大鹏的哭述声在澎湃。关大鹏从重伤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紧紧抓住林用昭的衣杉喊着:旅座,我不甘啊,弟兄们死得不值得啊,死得不明不白啊,这是有人想让咱们弟兄们死啊,老三,是哥哥对不住你啊。一条铁打的汉子脸上全是泪水,就是铁石心肠的人此时也会心碎的,这番话耗尽了关大鹏所有的气力,手一松,重重地躺回病床上又昏迷了过去。林用昭重重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胸中有气,有郁结,有什么事冲自己来,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弟兄们跟着一起受难。

一只细嫩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林用昭的手。林用昭立刻大力地死死抓住,没有转头,道:毓华,你说这是为什么啊。仰天对着天空,大声地喊着,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毓华没有回答,温柔地抱住身前的爱人,林用昭转过身子拥着毓华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流淌了下来,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叫悲苍,这一刻,毓华深深感受到了爱人坚强背后的无奈和痛苦。

旅部。众人无语。桌上新到电令:鉴于林部前次作战伤亡过大,着令整编为独立团。我革命军人当发扬连续作战之精神,趁胜追击,扩大豫南既有之地盘。五个人,默不作声。原独立旅旅长林用昭,原副旅长孟楚明,参谋长刘飞,政训处主任潘详法,原二团团长葛在朝,原一团团长关大鹏重伤仍在医院未列席。

林用昭一个一个看过去,老关的位置空着,视线停住。老关还在医院,昨天在医院的情形历历在目,自己也曾是医院的常客,作为众多伤兵中的一员,却从未有过如昨天般那样的震撼。当时的一切,第一时间刺激人们所有的视觉细胞,那是一种直接而尖刻的犀利呐喊,喊得人内心颤抖,无处遁形。批判和反思,冷酷地将人们努力逃避的现实全部抖落在公众面前。扭曲的感情,残酷的战争,虚伪的政治,是那么的毫无遮掩,触目惊心。在开始的惊异恐慌过后,林用昭能够看到隐藏在背后更深层次的内容。在这似乎更深层次的背景下,刘是姓共的;潘是姓国的;孟呢,他自己一心想把这场罪恶的战争抗过去,然后专心做一个寓公吧;葛是迷茫的;老关是愤怒的;我呢,我自己呢。内心充满对他人本能的警戒,同时又害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种矛盾的状况把林用昭引入困惑的时空中,想要挣扎着冲破层层阻隔,却又担心这样那样的后果。

林用昭又一次一个个扫视着众人。孟楚明仍狠狠地吸着香烟,地上已经有一堆他抽的烟头了;潘主任仍一如既往地端座着,拄着一根文明棍,林用昭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根剑刺,听说是军统那个大名鼎鼎的头头亲自送的;葛在朝受不了眼前沉闷的气氛,浑身扭捏着,坐了一晚上,屁股发麻了吧,林用昭暗暗笑了下;刘飞感觉到了林用昭的目光看了过来,抬起头,他的目光迎了上来,似乎传递了某种信息过来,林用昭点了下头,笑了笑。

清晨旭日初升,阳光照射在纸窗上,窗外爬藤的阴影在纸窗上随风摆动。

林用昭微微闭上眼睛,夏日的老宅,也常有爬藤的阴影在婆娑。午后,一场酣睡常被纸窗外摆动的树的影子打搅,慵懒的起身,入耳的是知了的鸣叫,叶的声音。红木书桌上似乎在一场酣睡中就积了一层灰,于是,拿起鸡毛掸轻轻拂去灰尘,恍然间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乐趣。然后再拂去笔筒和砚台上的灰尘;笔筒,刻着山水虫鱼,顺便拿起细细欣赏一番,砚台或许是几百年来文人学士曾经用过的,他们也曾经如现在一般小心翼翼拂拭过它。灰尘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斑斓,被吵醒的它们在温暖的阳光下翩翩起舞,这时,你感受到了他们的气息,于是,忍不住连着打着喷嚏。。。。。。

一连串的咳嗽,林用昭睁开眼睛,潘主任被屋里弥散的烟气呛到了。孟楚明赶紧把新点上的香烟仍在地上,踩熄了。坐了一晚,难道他们还没坐够,还想继续坐下去吗。林用昭起身,经过孟楚明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施施然出去了,一个交代话也没留下。留下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第三十五节
“今天天气很好,我从塔里给你写信,告诉你我没疯,我只是滑倒在空气的肥皂上,溺死在世界的浴缸里。。。。。。”阿什伯利用荒诞的语术写出了一个荒诞的世界。

林用昭的方法很简单:一边要着补给,整兵训练;一边大张其鼓地张罗着结婚,花钱在各大报纸刊登林周联姻的广告,通告周知。

大院子里摆了满满十二桌酒席,杯酒正酣。关大鹏连着灌了潘主任三碗酒后,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起两只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寻找着新郎官。

突然消失,是林用昭一种悲壮的爱好,许是基于他那黑色的人生观。

在人生中的这个时刻,林用昭变得更加孤僻不群。献媚的笑脸,赞颂祝福的话语在灯火的摇摆中,迷醉的眼神里显得那么的不真实。林用昭一个人到住所后面的小山包上去,坐在那里,让初夏的南风拥抱他。点燃一支烟,看著下面灯火印照下在酒席上忙碌如蚁的人群,默默地把往事一件一件从心底拿出,细细地品味。

国家历史是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个人历史是树上的枝干。我不是浮萍;我是枝干上的一片叶子——落下又会长出的叶子。林用昭变得更爱思索。

因为,他总也不能忘记那些为了民族的兴亡毅然决然地抵抗外侮而壮烈捐躯的弟兄们,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是肖劲水、是周子昆、是张富贵。。。。。。那么的鲜活,仿佛一夜间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苏醒了过来。一个曾在生死之间挣扎过的人,对生命的意义有著更深的理解和热爱。

关大鹏一屁股坐在林用昭边上,给两个酒碗满上,递过去一碗,二人没有说话,一饮而尽。关大鹏又把酒给倒上,刘飞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两个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有酒无菜怎么行。”说着,盘腿坐在地上,将手上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花生米和酱牛肉。

关大鹏抓起一块牛肉扔进嘴里,道:“还是你刘参谋长厉害,竟然知道我们有酒无菜,特意带了菜上来。”

刘飞笑笑没有作答。把手上的几颗花生米搓掉花生衣,就手吹掉,放进嘴里咀嚼,顺手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三人喝着酒,吃着菜,吹着风,谈着话。这一夜的谈话决定了独立团的走向,改变了林用昭的命运,不,是改变了整个独立团的命运,很多人由此改变了原有的人生轨迹。……

林用昭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酒席也早就散了。林用沼脑海里仍在想着刚才的决定,对未来的渴望,对未知的担忧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放大,人有点恍惚,显得魂不守舍。

毓华一惊,走了过来倒上一杯茶,放在林用昭面前:“你会变心吗?”

林用昭淡淡笑笑,起身拥住毓华。初夏,月当中空,长窗外的老榕树带来满室浓浓的绿影。萧萧树声,带来宁静,同呼吸共心跳。“我的心是定了。但人生不定,生死不定。我是个军人。”他没有明说,但毓华了解,他对自己的生命没有把握。

林用昭打开留声机,放流行歌曲,就在这间屋子里,他自顾自地随着旋律转起圈,跳起了交际舞。毓华见了笑得直咳呛,说:“你发疯啦?跳交际舞?” 毓华从没看见林用沼那么快活。林用昭的快活是发自内心的,似乎放下了包袱,决定了什么。

林用昭转到毓华面前,停下,做了个西式的请舞礼,拉起毓华的手跳着交际舞。林用昭和毓华跳了一晚上的舞。夜空里一晚上都回旋着留声机放出的周漩的《凤凰于飞》。这一晚注定成为黑白的永恒,永远地留在毓华的心底。(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作者语)

~~~~~~~~~~~大家好,好久不见,偶就传说中的分隔线~~~~~~~~~~~~

当时之中国,国民政府硬把全国军队分成“中央系”和所谓“杂牌”。在武器、弹药、被服、粮饷各方面,中央军得到无限制的补充,杂牌军则被克扣。中央当局欲利用对日抗战来消灭他们,平时克扣粮饷,战时不予补充,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将他们遣散或改编归并其他部队,空出的番号,便可以“嫡系”补充了。中央既用种种方法去消灭他们,他们也就用种种方法自救图存。平时在前线,一怕敌人攻击,二怕被共产党吃掉,最怕的还是被友军的中央军缴械。此种情形发展到抗战末期尤糟不可言。

林用昭部则正是杂牌部队,虽本人乃黄绛系出身,无奈本人养就了一身文人的傲气,又因着为友人出头的关系得罪中央某实权要人且跟共党走得极近,中央乃至战区几次想要借故消灭林部,或令友军缴械林部,终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达成目的。反而,林部在历次作战中名声大噪,尤以此次嘈城作战致全国皆知有林用昭其人其事。

林用昭催要补给的电文打到上面,战区司令部表面上故作矜恤,温语有加,亲下批令,嘱兵站补充;然而,兵员补给迟迟未到,兵站屡次以库存已尽来搪塞。兵站主任老实不客气地告诉手拿批令前去领取补给的林部后勤处主任说,要领武器,一定要出钱。林用昭也并非是迂腐至不懂变通的人,当下找来刘飞商议:钱是一定要给的,只是这钱由何而来则颇费思量了。众人皆是职业军人,以林用昭之少将军衔不过每月570元,而此时物价飞涨,自身尚且不够足月使用哪来闲钱给人。

商议良久,终是林用昭想出一个办法。刘飞沉吟说,“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一定要隐秘,尤其要注意别让那人闻出味道来。”说着,比了个样子。

林用昭知道他说的潘主任,点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下,一定要协调好。”

关大鹏亲自领着一连人马来到指定地点,林子中的空地上果真放着两个箱子。两个兵在关大鹏的示意下跑上前去,掀开盖子,略略点数了下,远远对着关大鹏点了点头。关大鹏一招手,又上去两个兵,合伙将那两个钱箱抬了回来。兵们于是举枪对空放了阵排枪,接着就把枪扔在地上,并且把身上的武装带,子弹带一并扔了,然后就抬着钱箱嘻嘻哈哈地回了驻地。

林用昭见着关大鹏问:“成了?”

“成了。”关大鹏点点头,兴奋地说。

林用昭转身进了机要室对坐在电报机前的毓华说,“给战区发战报。职部于今日亥时遭遇共党之新四军某部,发生激烈枪战,在我部奋勇作战下,共党所部狼狈逃窜。至此,嘈城周边已具为职部所控。林用昭”接着,又对着站在身边的刘飞说:“你亲自带款子给那混蛋的兵站主任送去,别人去,我不放心。” 刘飞沉稳地点点头。林用昭又对着关大鹏说,“等参谋长走后,你把剩下的钱当做粮饷给弟兄们发下去。”

第三十六节
“血融化在血管里,安详地在身体里唱歌,安静是一个持续的高音,就像盘旋在山谷的鹰,永不停留,永不回头。我是眼睛里一条血丝,在黑夜降临时,刺破宁静,染红了所有的星星,这座城市,见证了美丽和所有的恐惧,我由此沉睡过去,直至眼里的血丝,凝为琥珀,一件带着斑痕的宝石。”

昨夜,11时,贝州。

倭寇特高课的侦测车在附近几个街区来回转悠。前次,有不明电讯信号由此附近传出,这几日侦测车来回在这附近打转,等待下一次电讯信号的出现。

枯木用一块毯子将窗户封住,遮住灯光。打开地下隔板,拿出电台放在桌子上,又从隔板里拿出一枚手榴弹,在胸前系好,拧开盖子,拿出拉弦。枯木一直觉得特务都是默默无闻地为抗战做贡献,不能痛快地在战场杀敌,一旦被发现了最少要象个军人一样悲壮豪迈地死去。所以,他没有象其他特务一样装了暗藏剧性毒药的假牙,而是选择了手榴弹,身前无闻,死时轰烈。甚至,有的时候很有些期待这个时刻的来临。枯木在电台前坐好,稳了稳心神,点上一颗香烟,在脑海里将要发出的电文代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在敌区发报,一秒的耽搁就意味着死亡,枯木作为一个老资格的特务深深了解发报的速度对于特务的重要性。将未抽完的烟卷搁在烟灰缸上,吸了口气以极快的速度将电文发了出去。

特高课的侦测车停了下来,两个鬼子便衣从车上下来,抬头四处观望着。一户人家的窗口隐隐透出点光亮来,显然是用布毯之类遮住了窗户,不想让光透出来。鬼子脸上浮出一抹狞笑,冲跟在侦测车后面的一辆军车招了下手,军车上呼啦拉下来十几个鬼子宪兵,跟着特高课的便衣鬼子往那处人家跑去。

枯木发完电报,拿起搁在一边的烟卷,吸了口,吐出一圈烟圈,耳边传来军靴跑楼梯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突兀而响亮。枯木叹了口气,又吸了口烟,房门被暴力撞开了,十几个鬼子冲了进来。枯木摁熄了烟卷,自己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了,站起身,转了过来,面对鬼子,胸前的手榴弹兹兹地冒着烟,脸上带着微笑,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许就是能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吧。

在那段战争的年代,和平对人们来说是那么的遥远,即便是短暂休憩的时间也是一种奢望。

林用昭刚收到刘飞的传来的消息:补给已经顺利领到,并由自己亲自押送已在路上。虽说此次刘飞亲自带着款子去疏通,领下补给应是十拿九稳的事,但终归还未到手,这心始终还是放不下的。刘飞知道林用昭一直担着这心,一领下补给就马上传消息回来。林用昭放下心来,身子放松,舒服地靠在椅子里,点上一颗烟,烟雾缭绕,闭目假寝。

一名参谋疾步走了过来,立定,行了军礼:“团座。”

林用昭坐正身子,恩了声。

“贝州鬼子并一部伪军分乘数十卡车于十时出城,动向不明。”

“恩?”

“军统方面转过来一个情报,代号‘枯木’的军统特务于昨夜发出电文说鬼子今日出动目的为截取我部补给。新四军也派来通信员通知,鬼子出城部队锋头直指乐县地区。”

林用昭站起身,来到作战地图前,边听边看。

从地形图上看,乐县好似一个正方形,实际上山区、岗丘、平原三种地形都有,东南部三个乡镇为浅山区系桐柏山余脉。除了沿河冲积平原和西部平地外,其它为岗丘地带,岗河相间沟壑纵横。整个地形东北高西南低,岗丘、平地分布大致在海拔78至170米之间,山区所占比例为17.5%,岗丘占41%,平原占41.5%。

潘主任、孟副团长和几个团部军官听到消息围了过来,有参谋马上伏下身子仔细研究着地形,测算着鬼子行动及可能采取的作战方式。众人凑在一起研究片刻,汇总后,林用昭下了决心。

“命令”林用昭看着作战地图说:“二营取消拉练,马上进入22至26号高地,在乐县地域组织防御。依托即设阵地,采取少摆多屯,逐步添油战术,积极消灭敌人,守住阵地。关大鹏领一连出发接应刘参谋长及战区补给队。”

有参谋应声“是”后,疾步出去。

针对鬼子有可能截取补给,独立团是做过估计的,并做了万全准备。此前,早已命令二营秘密出发前出自乐县地区进行拉练,目的就为防鬼子的此类行动。

乐县,午时。

步兵第五连加强六连三排,营炮连、重机枪各1个排,掷弹筒3具,为营第一梯队,坚守乐山22至24号高地,阻止倭寇由10、13号高地进攻。第六连(欠三排)为营第二梯队,配置在乐山西侧100米地区。第四连加强七连一排为营预备队,配置在营部东北400米地区,随时准备增援五连和七连战斗。营80迫击炮配置在无名高地侧后谷地,加强给二营的团属82迫击炮连分别配置在于24号高地西南侧重200米和睦24号高地西侧400米地区,步兵第七连两个排加强两门80迫击炮坚守25号、26号高地,阻止倭寇由公路线进攻,保障五连翼侧安全。

22号高地,海拔 87米。

耗子是二营通讯班通讯员,嘈城大战后入伍的新兵,长得瘦瘦小小却有一股子难得的机灵劲,由此,得了个耗子的绰号。营长许还山也是看中了耗子这点,点名让他进营部通讯班。耗子从营部领了任务出来,没有紧张,却有难言的兴奋,赶紧往22号高地上跑,向防守22号高地的连长报告。但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连长面前向连长敬礼。刚刚礼毕,即听南侧一高地的山腰处枪响,连长头部中弹。所有的人都就地卧倒,22号阵地驻守连在北侧山坡警戒的机枪班向敌人大致所处位置进行压制射击,卫生员与副连长冒死将连长拖至安全位置,发现子弹从左侧太阳穴进入,穿出右后脑,连长已经牺牲。副连长大喊:大家小心,小鬼子打黑枪。耗子仍呆呆地站着,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一个人死亡,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连副爬起来把耗子扑倒在地,恶狠狠地训斥道,你小子不要命了。耗子犹自沉浸在惊恐之中,猛然间听见连副的训斥,泪水忍不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连副鄙夷地看着耗子,半弓起身子将他拖拽到阵亡的连长跟前:孬种,你好好看看,连长是被你害死的。耗子看着死者的面容,渐渐不再哭,他上了他的战场第一课,让他记忆一辈子的一课。

下午敌向二营防御地区实行广大正面攻击,发现一点即钻隙突进。

13时50分,倭寇进至乐山东侧10、13号高地地区,另以伪军1个加强连进至25、26号高地北侧500米地区,企图在炮火掩护下向二营五连阵地实施主要攻击,夺占该高地。

14时45分,倭寇以1个中队兵力并伪军一个连分别由13号高地小路向24号、22号高地南侧及10、14号高地向23、24号高地之间冲击。坚守24号前沿的为五连一排。15时5分,当倭寇接近24号高地南侧前沿约30米处时,各班按命令一齐开火,歼其一部。三排以23号高地的重机枪压制14号高地附近倭寇。六连三排依托24号高地顽强阻击,同时呼唤团属82迫击炮压制纵深敌炮阵地和128高地、10号高地倭寇重机枪、迫击炮和后续梯队。连60迫击炮和营80迫击炮以猛烈火力压制前沿100至150米地段之倭寇步兵。战至15时20分,击退了倭寇第一次冲击,其弃尸30多具缩到10、13号高地以西地区。

16时10分,倭寇调整部署后,以两个伪军连由13号高地西北侧和14号高地向24号高地北侧和23号高地发起冲击。同时,19号高地倭寇重机枪向22、23、24号高地猛烈射击;12、13、14号高地倭寇重机枪、山炮、迫击炮向24、23、25号地猛烈射击。五连三排在22、23号高地顽强阻击,一排二班在副24号高地北侧和东侧打击倭寇,七连三排以迫击炮、重机向24号高地东北侧射击。营部指挥直属炮群集中火力压制前沿前倭寇步兵。16时40分,营令六连一排进至24号高地西侧准备投入战斗。步兵第四连于17时40分由营部向乐山地区推进、准备加入战斗。

17时10分,倭寇两个小队兵力,在炮火掩护下,又向24号高地东、南、北三面发起进攻,五连一排在24号高地顽强阻击,六连三排、五连六班以各种火力打击进攻越军,五连三排积极协同六连三排战斗。持续约40分钟后,倭寇轻、重机枪和掷弹筒已进至一排阵地前沿30至50米处猛烈射击。五连一排与其战至17时50分,歼灭其大部,一排亡8人,伤12人。此时二营令六连一排1个班和1挺重机枪进入24号和25号高地之间掩蔽部待机。

17时50分,倭寇重新调整部署,集中约两个连兵力,在炮火掩护下向24号、25号高地攻击,并以重机枪和无名高地的山炮向22、23、24号高地猛烈射击。此时,各阵地有线已被倭寇炮火全部炸断。各班、排主动协同,四连在24号高地北侧,五连六班和四连八班在24号高地南侧顽强抗击,六连四、五班在25号高地侧击倭寇。战至18时10分,击退倭寇的连续冲击,四连二排进至于24号高地掩蔽工事,准备加入战斗。

18时,倭寇又以伪军1个连由24号高地北侧山脚向七连六班和七班接合部实施攻击,七连三排在炮兵支援下,经营15分钟战斗,击退了伪军进攻。

此战,连续击退倭寇及伪军15次轮番攻击,毙其122名,伤240名。二营伤226人,亡95人。


第三十七节
耗子不见了。
    这支部队有个好传统,真正打大仗,军官往下走。上至团座林用昭下至排级军官,团到营,营到连,连到排。二营自收编后跟鬼子大战一场,也自觉地接受了这个传统。否则,当有比较的时候会让底下的兵们瞧不起说闲话,兵也就不好带了。当营副何留芳下到22号阵地的时候,五连连副报告说,营部通讯员耗子不见了。何留芳点点头,没表示什么。一个17、8岁的半大小伙子,正是对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向往,他这个年纪怀着满腔热血参军,内心总认为自己就是自己的主宰,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自己也是不死的。当真正的死亡就活生生地在眼前发生,彻底颠覆了原来对生命的看法,在那种转变下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22号阵地是个环行阵地,何留芳没有纠缠一个营部通讯员突然失踪的问题,于是开始调整新的战斗部署,把22号阵地分为1.2.3个哨位。配置一个排,各个哨位都配置一挺机枪,这样可以形成火力交叉网,互相配合有效地打击倭寇。剩下的战斗人员在反斜面的掩蔽部伺机待动。何留芳是行伍出身,战斗经验丰富,22号阵地旁边草多、草高、又密,手榴弹的杀伤半径是7米上下,这样的话投出去杀伤力就小,何留芳告诉兵们看见鬼子聚在一起,1秒半开始投弹或者拉弦后在脑袋顶上抡一圈再投出去,这样可以有效地杀伤鬼子的有生力量。

14时45分,哨上突然有兵发一声喊,鬼子,鬼子上来啦。喊声颤抖,完全变了形,但喊的声音非常大,非常的吓人。接着就是熟悉或不熟悉的各种火器焦燥的子弹出膛声。

耗子在阵地旁一个背人的蒿草丛中坐着,在连副骂完后,直觉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想想,似乎有个什么想法,隐约要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脑海里不停翻腾着连长脑袋被开花的那一瞬。阵地上的枪声把耗子拉回到现实中,耗子猛然间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装备,一支仿制汤姆逊冲锋枪,枪身上刻有"中华民国十九年四川兵工厂造"的铭文,两个备弹匣,三枚木柄手榴弹,将身上的其他非战斗用具卸下,没有上阵地也没回营部,而是逆着鬼子的进攻方向侧面迂回了过去。连副说的不错,是我害死了连长,我就承担起了为他报仇的责任,对的,我的想法是为连长报仇,必须要打死一个鬼子军官以慰连长不散的英魂。

这里的山虽然不高,但是草深林密。耗子在林中穿梭,面对面猛然出现两个鬼子,稚气的面容带着惊惧,甚至有一个约略只有14、5岁的年纪。小鬼子的末日不远了,连娃娃兵都用上了。

耗子的手指触到了板机用力地勾动,汤姆逊冲锋枪一跳一跳的抖动着,一个调转枪口正要向耗子射击的鬼子,被射出的子弹击中,年轻的那个鬼子头象被击破的西瓜,血汁和脑浆飞溅;距离太近了,拿着三八步枪的另一个鬼子来不及举枪射击,扔了步枪抱住耗子,两人摔到在地,在地上翻滚,撕咬。耗子满脸是血翻到了上面,骑到了鬼子身上,半拉耳朵被鬼子咬掉了,双手死死地卡住鬼子的脖子。鬼子在身下挣扎,双脚来回扑腾,渐渐鬼子不再顽抗,双脚挺直地抽了两下,终于死了。耗子仍死死地卡着鬼子的脖子,用力过猛造成小臂肌肉僵硬,手指头深深地卡进肉里。良久,耗子回过气来,手指头有了知觉,放松指头,从鬼子的脖子上放下了胳膊。喘匀了气,耗子从两个小鬼子身上搜出四个小手雷,步枪就不要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卸下枪栓,远远扔了。

一块平地上,一个鬼子军官举着望远镜在观望,另两个鬼子胯着军刀站在一旁,边上散着五个鬼子在警戒。耗子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冲了出来,但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开枪,而是在跑动中掏出手雷扔了过去。一两秒的爆炸延时足以让职业军人做出适当而合理的反应。一个鬼子被当场炸死,另两个鬼子都作出了合理的战术动作,仅被炸伤。汤姆逊冲锋枪响了,鬼子们当即持枪还击,耗子被打倒了,连着两枪,一枪打在小腿,一枪从肋下穿了出去。耗子将三枚木柄手榴弹和剩下的三颗手雷尽数投了出去,硝烟中,耗子站了起来,平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扫射着踉跄地冲到鬼子近前。一个鬼子军官在第二次投弹中被炸死了,另一个鬼子军官躺倒在地上握着王八盒子对耗子射击,耗子支持不住,摔倒了,子弹摩擦着空气带着声响从耳边飞了过去。几乎是枪口顶住鬼子的脑门,汤姆逊冲锋枪口喷射出火舌,鬼子的头被打得象个踩烂的柿子。

当这场战斗结束,耗子带着满身的伤,一身的硝烟,拄着鬼子军刀赶回部队的时候,只对许还山说了一句话,我要下连队杀鬼子。许还山看着昨天还稚嫩的耗子,此刻却充满着一个真正军人的刚毅和杀气时,没有问耗子这段时间的去向和过程,这个已经显得多余了,也只是说了句,好样的,是个爷们。

17时10分,24号高地。

倭寇轻、重机枪和掷弹筒已进至阵地前沿30至50米处猛烈射击,六连三排在24号高地顽强阻击,与鬼子展开激烈的对射。

李满仓嘘着眼睛拼力射击,操纵着的马克沁发射出的子弹如爆豆一般。就在这时,倭寇一枚手榴弹嗖地飞了过来,边上的副射手赵波一边高喊“小心!” 警告战友,一边奋力用脚将手榴弹踢到旁边!但是第二枚、第三枚手榴弹又接踵而至,李满仓心中一凉,这下难逃一死了!赵波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这两枚冒烟的手榴弹!他声嘶力竭地绝望嚎叫竟然压过了爆炸的巨响!只听得轰地一声,手榴弹就在他胸前炸开,爆炸的气浪竟穿过他的身体,激起一片血雾!他被爆炸高高地抛向空中,然后重重落地,鲜血从口中喷出,胸膛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泊泊直流,李满仓停下射击准备急救,可是赵波已经停止了呼吸!

五连三排排长见鬼子猛烈攻击24号阵地,六连三排岌岌可危,来不及请示,当即带领一班士兵主动出击协同六连三排防御,进攻倭寇侧翼。

战斗中,五连三排排长领头冲在最前面,打着枪并清楚地看到子弹打进一名日军的脑袋,鲜血喷溅而出!他正要继续射击,步枪却卡了壳,一枚手榴弹飞到了他面前,接着又是三、四枚手榴弹飞了过来,手榴弹的爆炸响成一片,烈火硝烟顿时吞没了他的身影!当硝烟散尽,兵们看见他还活着,只是发现他矮了半截,人们还以为他站在弹坑里,其实他的双腿都已被炸飞了!兵们想上前帮助他,但他拒绝了,拖着血淋淋的躯体,大声喊着:“继续前进!不要停!”最后终因伤势太重而牺牲。

19时。原本是想偷袭截获国军辎重补给的,没想到国军方面早有准备,强攻下伤亡惨重,而补给队已被关大鹏率部接应,鬼子见事已不可为,无奈地撤了。

李满仓如往常一样打了两个饭。将一个饭放在边上,那是赵波的。端起自己饭拼命地往嘴里扒着,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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