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普罗旺斯恋物语(2000年12月8日 大雪)

2000年12月8日  大雪

 

雪在4号止停了一天,就再次纷纷扬扬了。

狂烈的北风在城市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发出慑人心魄的怒吼。浓重的彤云在天空飞快地掠过,一片紧跟着一片,象一列永无尽头的火车,呼啸而过。持续两日的雪已经彻底覆盖了上一场雪,仿佛一个神秘的阴谋。它们午休无止的落下,串连起暗灰色的天空和大地。

屋子里却很安静,除了壁炉内的火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悄然释放着暖意。方无精打采地陷在沙发内看一本书,是叶芝的诗集。我不太喜欢叶芝,认为他喜欢故弄玄虚。方只开着台灯,因此屋内一片昏暗。我就坐在壁炉前那块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皮毛毯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啜着旅馆老板玛琳太太家自酿的“玫瑰红”。不温不火的十三度酒精,很合适。方自从开了酒戒,也喜欢时常喝一杯,他却喜欢茴香酒,我有时也配着喝一杯,感觉很粗劣,象某种男人的脾气。这种酒我是不喜欢的。

为了缓解方的郁闷,我故意打扮出他平时最喜欢的装束——全身只保留一件长衬衣,光腿穿过膝的长靴,然后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如果在往常,他会感到很刺激,情绪也会好起来,可是今天,这一招明显失灵了。我只得坐下来发呆,靠烟酒打发无聊的时光,心里琢磨着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提出我的计划,以便最终取代方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梦想。

我筹划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每次都感觉无法绕开方的那些近乎顽固的自尊心。在这个层面上,方是绝不会向任何人妥协的,包括我。贸然提出的结果只能适得其反。我深信。

真是困扰啊。

我下意识地轻轻挥手,赶散眼前的烟。腿上传来微微的疼感,低头才发现,是一截掉落的烟灰落下,余烬散落在兽皮毯上。我咝咝地吸着凉气,看着它们在皮毯深处销声匿迹。这一块毛茸茸东西的原主究竟是怎样一种动物呢?

随着思绪的流动,一种抽象的物体开始在眼前晃动起来。我无法判断那是什么,因为它太抽象了,就像某个无聊老师提出的愚蠢问题一样。我竭力地想象着,试图将它诠释为一只爱情神兽,孤立无援地站立在悬崖的边缘,迎着凛冽的山风竭力吼叫着,其声如泣如诉。它有一双莹彻如水的眼睛,清晰地倒映出无限的惋惜和忧伤……

这目光勾起了一些曾经读过诗句,脉脉流过心间:

是愿意和  埃莉诺·格林在虎皮上  陷入罪恶?

还是愿意和她  在别的皮子上  走入歧途?

“你还有烟吗?”

方的声音将我趋于散漫的思维重新凝聚起来。

我举起手中捏成一团的烟盒示意。他叹息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诗集上。那声叹息落在我的耳中,俨然与那小兽的嘶吼重叠了起来。还有那眼神、那表情……

我幽幽地站起来,向门口走过去,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衣裹住身子。

“你去哪?”方发问,却没抬头。

“去买烟。”我答,脚步也没停。

“那就顺便再拿瓶酒上来吧。”

这句话随着我关门的动作,被留在了身后。

我在楼梯口遇到了玛琳太太。她是我们入住的这家旅馆的老板娘,当她亲口自己去年刚刚过完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和方都表示出极大的惊讶。和善的目光、红润的双颊和时常挂在脸上的得体微笑使她看上去最多不超过四十岁。如果不是她那足以匹敌庭院之中的那棵老树的腰围,我相信会有很多男人前来求婚的。玛琳太太是寡妇。

这间旅馆,在几百年前曾经是某位教皇宠臣的官邸,这位红衣主教大人以善酿美酒而博得教宗的青睐。配方被传下来,成了旅馆的招牌性优势,吸引了大量来自巴黎和国外的观光客。当然,厨房之中的美食是另一个原因。

还没等我说出自己的要求,玛琳太太已经率先问起我们找房子的情况,见我摇头,不禁叹息起来:要是拖到圣诞节在旅馆里过,那就太可怜了。

我对着她微笑,轻轻摇头,心中却有所触动。是啊,困在大雪之中的烦恼使我和方都暂时忘记了那个重要的日子。

“来吧,陪我喝一杯。”

玛琳太太邀请我进入她的厨房。我迟疑着,因为我听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客人有幸踏入过她的厨房。

“来吧……”她拉住了我的手,带我进门、穿过、再进门。

我尽量用眼睛拍摄下这间看上去和普通厨房没有任何区别的美食制造工厂。虽然每天都要经历烟熏火烤,但里面依旧清洁如新,闪亮的劐子、温和的瓷器、整齐的餐具就像博物馆的展品那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当我还未来得及找到些词汇进行夸赞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间四壁无窗的长条形房子里。屋子里除了一个通往下面的楼梯口外,再没旁的东西。玛琳示意我关门,她自己则去点燃了壁龛里的蜡烛。原来,这屋子里没有电灯。

门,一旦关闭,我发现自己立刻与外面的世界拉开了至少二百年的时空差距。除了古朴的墙壁透露出中世纪的信息之外,另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充溢鼻端。没错,以上帝的名义起誓,那股略带霉味的芬芳气息提醒着我已经接近了某个神圣的所在。

哦,是酒窖,一个为单独存放陈年佳酿而存在的地方,既不是华而不实的酒橱,也不是某个随随便便的楼梯下的阴暗角落,它是一个真正为美酒们提供的栖息场所,是它们从橡木桶到人类肠胃之间那段悠然之旅上的中转站。

尾随着玛琳太太,沿着退色的木梯拾阶而下,我深入了整座建筑的最深处。四面的墙壁以巨大的石块砌就,地面则以大小相当的碎石漫成,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洗练,无所雕饰。虽然这里面积上没有我家里的那个大,但是存500瓶以上的酒也不会显得局促。整间屋子无论春夏秋冬都会保持着冰冷的气息,以便呵护这些可口的液体,使之永葆醇美甘甜。

“还满意吗?”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玛琳夫人已经用异常迅捷的动作从那些闪着奇妙光泽的瓶子纵队内选出了一位合格者握在手里,向我亮出牌子——一瓶货真价实的82年隆河红酒!凭借那卓尔不群的色泽与形态,我可以从1000瓶红酒内一眼发现它!

因着那瓶酒的诱惑,楼梯变得漫长起来。半途中,靴子后跟还不小心在阶梯边缘卡了一下,害得我身子一阵乱晃,最终还是借助玛琳伸过来的手才稳当下来。

回到厨房后,玛琳太太将那瓶酒郑重其事地放在一张桃心木餐桌上,明显的弧弯式桌腿和周边填嵌的花束纹理凸现其罗可可时代的风格。

在我考究桌子时,马琳太太就像一位快手魔术师,手中已经多了一排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如同手捧约柜的利末人那样小心翼翼,甚至于略带诚惶诚恐的表情。玻璃杯一边反射着蜡烛发出的淡淡黄光,一边为自身披上一层华贵的金色光泽,明艳不可方物。

餐桌前,马琳太太以肃穆的神情擦拭着每一只杯子,直到确认杯子上再也不存在可见或不可见乃至想象之中悬而未解的污垢之后,这才将其一一安置在桌面上,然后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发出满意的叹息之声。

接下来,她开始为那瓶尊贵的酒去除铅封、用开瓶器开盖儿,一举一动,轻捷灵敏,有条不紊。

“这是特意为冬天酿造的酒,醇厚的余韵可以让你更有精力去做‘那个’……”

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用暧昧的眼光看着我。我因着这种目光垂下头来,才发觉原本紧裹着身子的大衣不知何时已经松解开来,露出里面的白衬衣和光溜溜的腿……

红着脸拉好大衣,重新遮敝住半裸的身子,我这才敢抬头。然而,迎面遇到马琳的目光,又心虚地低头,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何选择随意地披而不是认真地穿。双眼焦距在靴子尖儿上,那里虽然没什么好看的,却也没什么压力。

很快,玛琳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酒的方面,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起葡萄和美酒之间那些充满惊险神奇的冒险经历来。不知不觉间,我入神地倾听着,体会那些葡萄在园子里是怎样逃过夏天的暴雨和初秋的霜冻,大难不死后被采撷下来,进入酒堡。为何同为坡地出产的酒,有些味道恬淡适中,有些则浓烈馥郁……

“好啦,品尝一下吧,保证你整个冬天都不会寒冷。”

玛琳的招呼将我从想入非非的葡萄天堂内拉回到现实之中。她虽然一直口若悬河,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丝毫停顿,瓶内液体已经被按照不同分量倾入杯中,两道参差不齐的华丽的深红色长龙出现在我的眼前。

“从最浅的那杯开始吗?”我试探着问。

得到的玛琳颔首后,我伸出了手,却又被她出声制止了。

“且慢,喝这种有特色的酒应该配点儿什么。”

她略略沉思片刻,快步走开,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着大批酒杯和一只空瓶子。我这时才突然感觉到肚子里的酒虫儿们开始昂首齐鸣了。

“亲爱的,看我找到了什么!”

玛琳的人还未出现,兴高采烈的声音已经开始敲击我的耳鼓了。我看得她的手中多了一只盘子,里面放着两块小巧玲珑的乳酪,从诱人的光泽判断,它们已经饱经了橄榄油的浸润,周遭还铺陈着一些香菜。

她将盘子放到桌子上,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柄小木刀并将其中一只递到我的手中。

从磨损严重的刀柄看来,玛琳已经不知多少次采取这种方法痛饮过多杀陈年好酒了,更无法想象有多少象我这样或者更胜一筹的“饮君子”了。

她用怂恿的目光看着我,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明这种饮酒方式将会为我带来怎样妙不可言的享受,直到她看着我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的时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并将一杯酒送入我的手中。

哦,真是不可思议啊!

赞美之词差点脱口而出,然而浓厚而纯正的奶酪气息已经完全控制了我的口腔,裹挟着接踵而至的红酒醇香,又彻底霸占了舌头上所有的味觉神经。

我从最初的试探性品尝到随后的主动攻击,前后耗时不足一分钟,享乐主义的气氛已经将我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幸福就是将奶酪和红酒同时放入口中?可以这样理解吗?我虽然一时未敢确定,但距离那个答案的终点似乎又靠近了一步。

“感觉到很幸福吧?”

我对着玛琳的问题连连点头,同时也是对着心中的问题点头。

“再来一瓶吧,还有奶酪。”

玛琳微笑着点头,重新进入酒窖。我则心有戚戚焉地盼望着,同时又憧憬着自己怎样学着玛琳太太的样子诱导着方逐渐进入飘然欲仙的境界。哦,如果在这种感觉之中加入方的存在,似乎就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了吧?

玛琳带着我的要求重新出现了,却没有立刻交给我,而是再度用目光提示我重新穿好大衣。我有些害羞地脱下,重新穿好,并将前面的带子系紧。这样我就不必担心双手拿着东西的时候春光外泄了。

“记住,幸福会给你勇气,也会给你一个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眼看圣诞节就要到了,难道就要在这个旅馆之中度过吗?”

在方陶醉于我曾经享受过的佳境之际,我突然鼓足勇气,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也许红酒真的具有某种改变性格的神奇魔力,方居然没有再露出为难与懊丧,反而表现出虚心求教的样子来倾听。这下,我的勇气更足了,然后趁着还未消散之际,将自己的建议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你家在这里有幢现成的别墅,我们可以在那里渡过圣诞节。是这样一个意思,对吗?”

方的语气很沉静,看我的目光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或许,他在我的眼中也感受到同样的情绪。

“是我们的别墅。我们不是彼此爱着吗?那么又何必去分彼此呢?”

我用炽热的话语继续感染他,试图收到趁热打铁的效果。

“不要拒绝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机会!自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活得就像一个修道士!你才不过三十岁,没有任何理由禁闭自己。”

方在我的话语之中沉吟着,许久没出声。我有些担心,不确定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心头。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什么。总之,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小声咕哝着,正要低头,下巴上却被方伸过来的手指托住了。我们的眼睛互相凝望着对方,某种秘密的情感闸门正在悄然开启。玛琳太太说的真对,幸福是勇气的动力,也是解决问题的通途。我深信自己找到了答案。就在方的眼中,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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