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第三章4-11节

卫悲回 收藏 18 1525
导读:黑甲第三章4-11节

迎恩门外稻田中一字排开的火炮都已试射,当曹崇义的总攻命令下达后八门六磅火炮立刻开始榴霰弹齐射。

精确的榴霰弹引信在炮弹落上城墙的刹那间引燃了弹体内的引爆药。在榴霰弹爆炸后形成的巨大破片扇面横扫下簇拥在八尺宽城墙上的永定城防兵丁们顷刻之间遭遇到可怕的打击,除了躲避在城楼里的兵丁们侥幸躲避过第一轮爆炸外,所有处于爆炸扇面上全无遮拦的守军士兵们全都死伤惨重。

在城门内盘诘所附近逡巡的乡勇团丁们眼睁睁地看着无数被炮弹撕碎的旗帜破片、刀枪盾牌,甚至还有自己人马的残肢断臂纷纷扬扬地从城墙上面翻滚而下。从南门上驻军兵丁们嗓子眼里挤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县城,所有城内刚刚定下心神的军民百姓都怀着无比的恐惧扭头朝南门方向看去。

南门城外的长毛仍然不依不饶地继续着炮轰,南门城墙上城楼上浓烟滚滚,已了无士气的防兵们蜂拥下城,片刻工夫后南门城墙上东西四十多丈距离内已经没有半个站立的人影,只剩下几个被同伴抛弃的兵丁们还在城墙上倒卧在血泊之中绝望地哭嚎。

也就过了顿饭工夫,当负责防守南门的士兵们在自己头领的催促率领下准备再次登上城墙的时候,南门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紧接着那两扇包裹着铁叶的城门象两片单薄的树叶般被猛然撕裂,一股浓密的硝烟夹杂着无数木屑砖石从豁开的城门缺口中喷涌进来。

了不得了,长毛把南门给炸开喽!

城内的守军此时彻底乱成了一团。

被把总们驱赶着试图用木料土袋将城门缺口堵上的乡勇团丁们无法从容地靠近南门堵塞缺口,因为此时从北门山那边长毛阵地上打来的炮弹不断地在南门附近的街道民居周围爆炸,企图冒死靠上城门的兵丁们死伤枕籍溃不成军。

本已无序的防御战斗打到现在已没有什么悬念,连反应最慢的团练兵丁们都看的出己方失败的迹象,没等南门外的大队长毛冲进城内,剩下那些还能走动的守城将卒们开启东西两门企图杀出一条血路逃走。

太平门兴化门外早有长毛人马等候多时,整齐的队列前纵横着两三道鹿砦木桩。与火枪不同,有效射程达到五十丈,而且不受雨水天气影响的诸葛连弩此时发挥出惊人的效率和杀伤力。从城门里杀出来的乡勇们在长毛稠密地诸葛连弩扫射下鲜有冲到鹿砦边上者,三番五次地冲锋过后,长毛指挥诸葛连弩的梆子声在突围者耳朵里简直就象催命鬼的啾啾叫声一般可憎。

 

永定城的攻防战前后总共持续了四个时辰,防御者在付出七百多条人命的代价后无可奈何地将城池的所有权交了出来。不能责怪这些乡勇团练的兵丁们,他们已经非常勇敢了,都是临时聚集到一起的壮丁,大多数乡勇都没有受过军事训练。

曹崇义对战局的发展和结果都非常满意,尽管叶镜光这个老贼上午就中炮负伤,而且没捱过午时便在衙门后堂咽气,没能活捉,可微小的伤亡代价着实让南天豫心花怒放。

此战凌雨楼立下头功,不仅在上午的压制炮击和北门口的阻击战斗中毙伤清妖五百多人,还直接将县令叶镜光和永定的千总老爷扶上毛驴送往奈何桥,早早地彻底打乱了守军的指挥体系。

依照计划曹慕龙率领一千弟兄进城收拾残局维持秩序,其余太平军各部回返营垒休整。当夜曹崇义在县衙门召开祝捷酒宴犒赏三军弟兄,白天战斗中表现出众的葛新河与邓怀恩都有幸列席。

 

从上杭那边接二连三传来的坏消息让曹崇义越来越不安。与前一段时间摧枯拉朽般的攻势相反,石镇吉在上杭城下连番失利。得到周围乡村乡勇团练增援后上杭的清妖已经超过一万两千人,龟缩防守前英朴指挥清妖将县城城墙周围的民居店铺拆除一空;有充足强大的火炮火枪支援,英朴又亲自上阵重金组建悬赏敢死队员,太平军付出一千多人的性命后依然无法攻破上杭城池。

这个号称‘铁上杭’的县城一时间成了梗在石镇吉人马喉咙里的鱼刺。

得到消息后曹崇义大感不妙,永定的起义军匆忙休整两天后立即北上。留下一千人马交付周秉贵统带,其余将士连同临时征集的两千民夫沿金砂、经接应铺、庐丰、安乡直奔上杭县城。

与南天豫焦虑的心情相反,炮兵部队的前进速度严重迟滞了主力增援上杭的进度。炮车是按照欧洲标准火炮制式采购的,包括每门四匹挽马。尽管起义军尽可能地利用官道前进,可起伏的山地和破烂的路面迫使土营的士兵们不断地修缮拓宽沿途官道。虽然永定到上杭的道路并不比龙岩到永定的官道更糟糕,可连日豪雨和不时出没的小股乡勇还是给曹崇义带来了无尽的麻烦。尤其是连续的暴雨,许多地势低洼的官道大多积水盈尺,部分路段的桥梁甚至被大水冲坏。从龙岩到永定一百四十里的距离就让曹崇义的主力部队走了六天,仅只抵达了庐丰,刚走了一半。

谁也没有受过专业的欧式马车驾御训练,至于马匹饲养看护知识那更是缺乏,尽管禹破浪临时翻译了一些资料,可炮兵们还是无法良好地保养马匹。从龙岩到永定就已经有若干匹战马生病了,等部队抵达庐丰时病马已经超过一半,为了这些挽马起义军上下全都焦头烂额。

抵达庐丰后全军奉命休整一天。第二天清晨,当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兄们将周围二三十里路的敌情一一详细禀报过后,凌雨楼火急火燎地赶到曹崇义的帐篷里。

上杭城外的太平军不见踪影了!

“一个人都没了么?”

曹崇义脸色微变。

“还不能确定,不过上杭城外确实不见大部队活动,我这里的弟兄昨日跑了趟滩下,是听行船的艄公说起的。”

兹事体大,凌雨楼也不敢妄下断言。

“那还是等咱们联络石国宗的弟兄们回来后再说吧。通知下面的弟兄,今日暂时不走,就地休整!”

在帐篷里转悠几圈后曹崇义还是感觉应该小心一些。

千等万盼,天黑后负责联络石镇吉的小头目终于风风火火地一路小跑赶到庐丰。不过,他带来的并不是大家最期望的结果。

石国宗的人马已从上杭周围撤离,据说是要回返江西!

当这个坏消息传到曹崇义耳中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傻站在帐篷中央,曹崇义真的六神无主了。

 

临时被紧急召唤到大帐里的义军将领们个个都大惊失色。

“他们为什么不再坚持几天?等咱们到达后就可强攻上杭,不出两日定能拿下啊。”

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的毛永瑞失声喊道。

“曹公,不如让我跑一趟,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留下几日。”

凌雨楼巴巴着等曹崇义下令。

“唉!”

曹崇义看着众人焦躁的模样,一拍扶手长叹出声,颓然跌进太师椅中。

“已经送去好几封信了,言辞恳切痛陈利弊,可那石镇吉还是决计北返。咱们只有三千人,是进是退,大伙儿有什么意见?”

曹崇义说完后环顾手下将领。

“打吧!曹公。咱们有洋炮助阵,还怕个俅。”

毛永瑞说话间脸上的横肉突突乱颤,石国宗人马的不辞而别实在让他怒形于色。

“就咱们三千人么?上杭不比永定,英朴老贼可有上万精锐清妖,石国宗数万兵马都奈何不了他,咱们就行?”

另外一个将领毫不犹豫地立刻出声反对。

“鸟!那你说怎办?”

毛永瑞反唇相讥道。

“先退回永定,再回兵龙岩。其他地方可以放弃,这龙岩是绝对不能落到清妖手里去。”

这将领垂首片刻后应道。

“就这么退回去也有问题。咱们从这里到永定再到龙岩,怎么说也要十天工夫。若是英朴那老贼现在就发兵龙岩,恐局势危矣!”

凌雨楼突然插了一句。

“恩,雨楼说的有理。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曹崇义皱着眉头问道。

“留一支人马冒充主力继续前进,炮队就不带了,免得机动迟缓。寻些熟悉地形的百姓乡亲作向导眼线,想办法将英朴的大部人马拖住。龙岩必须加强防御,曹公您可派腿脚灵便的弟兄赶快到连城、长汀与廖永享联络,让他们尽快集结人马南下龙岩。连城、长汀这两个城池待咱们击溃英朴主力稳住阵脚后再做图谋,现在只能先放弃了。另外为防止意外,再派快马赶赴德化,请禹先生出兵援驰龙岩。曹公您还是率领大部人马先回返永定,收集人马后撤回龙岩。如此一来咱们至少有三处救兵,只要有一处抵达龙岩都能暂保城池无忧,等三处兵马汇合后再寻觅战机痛挫英朴。

就着地图凌雨楼简单地将自己的想法对策一一说了出来。

“今日是二十六日,算算日子那石国宗已走了三天。唉!可惜啊!大好局势竟然毁于一旦。这个石镇吉,当初要不是那么托大,早与咱们合兵,那里会有这么多枝节麻烦?上杭拿不下不打紧,如今却将咱们撂在这进退不得的地方,真是他们的混蛋。也罢,这武平、长汀、连城、永定就只能先行放弃了。谁能领军一支拖住英朴老贼?要记住,一定要想办法将清妖主力拖在上杭周围七八日左右。”

每每想到石镇吉的盲目自大曹崇义就满腹无名怒火,但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责任罪过的当口,他最需要的是留一支能牵制住英朴的人马。

率兵与英朴过招,没有哪个将领会胆怯,可还要将他牵制在上杭县城周围七八天就难了。这里全部人马才三千,领一部义军如何能完成任务?

曹崇义此言一出众皆默然。

情况危急,凌雨楼见大家都心生怯意,自己不由得豪气满怀。

“曹公,不如将此差事交与我罢。上杭我熟悉,我手下的弟兄们中也颇多上杭人氏,即使打不赢英朴,想来也不容易被他围住。人少了装不出样子,我还是带我那一千弟兄前进,留下炮队和大部人马一齐先回龙岩。”

“要将英朴老贼拖住七八天,你们坚持得住么?要晓得,若是被清妖夺去龙岩,那咱们可就万事休矣!”

曹崇义迟疑地打量着面色坚毅的凌雨楼。

“就是战到最后一人我也不能让英朴轻易地出兵龙岩。请曹公放心,某不才愿立下生死状。”

凌雨楼坚决的态度顿时引起会场上一阵喧哗。

“这是那里的话,雨楼弟,任务一定要想办法完成,可弟兄们的性命也要想办法留住。”

曹崇义诚恳地上前挽住凌雨楼的双臂说道。

 

“防止尤溪的清妖偷袭么?”

老胡头不解地问道。

“非也!老爷子,您想想,还未与福建的清妖分出个胜败杨辅清就急忙回返江西,那尚在长汀府的石镇吉是否也会掉头北返呢?如此一来,没了后顾之忧的王懿德、瑞宾之流岂能容忍咱们这两支起义军的存在?更不用说任凭咱们继续攻城掠地了。杨辅清的撤退就已经非常突然,想那林公现在一定十分被动进退维谷。按道理咱们应该北上沙县。可如今红钱会曹崇义正在围攻永定,石镇吉又进攻上杭受挫,从龙岩到永安都空虚得很。万一漳州、厦门的清军此时突然北上龙岩,那咱们好不容易连成一片的根据地就要易手喽。龙岩诸城一日在咱们手中,各个部队就有喘息休养的落脚点,否则没个牢靠的地盘,一旦咱们的人马吃个败仗,定会溃散,形同流寇。”

破浪摇着头缓慢说道。

“那禹教头你说咱们该如何是好?”

老胡头已经知晓破浪的真名了,愁容满面地向破浪问道,说话间双手不安地来回搓磨着。

“只要我们暂时不去沙县,驻兵大田兼顾漳平、龙岩、永安三县,那西面的局势还不易恶化。只是林爷那边始终是个麻烦。杨辅清已然返回江西,林爷应当机立断退至永安稳住阵脚,最不济也应该留条后路,一味向北进军,杨辅清找不到不说,还要白白搭上许多弟兄们的性命。唉,可惜!当时在永春的时候我怎么没能劝住林爷呢?”

破浪嗟叹道。

“禹教头,要不让我去沙县?古语说得好,练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以前打不过清妖,就是因为人马技艺不熟。这些日子我看弟兄们操练得颇有些章法,应当趁热打铁。翼王的人马就要返回江西,咱们没了依靠,更要有一支精兵。幸亏有禹教头在,咱们才有指望。这里就托付给你了。”

老胡头应声站起道。

“您老?怎么说服林爷?他身边那些将领们都不是省油灯,一听说要投奔红钱会,个个牢骚满腹。”

破浪晒然说道。

“嘿嘿,这个你放心,我还当是什么麻烦。就这样定下来喽,明日一早我就动身,说服林俊折回永安休养。”

老胡头踌躇满志地大力拍拍自己的胸膛,又恶狠狠地拍了下破浪肩膀。

 

如果不是担心林俊和曹崇义两支人马可能出现的被动局面,破浪早就挥军南下直奔华安了。华安是南下漳州的门户,起义军继续拓展根据地首先必须拿下的城池。尽管现在的华安空虚得很,可破浪还是按耐住冲动在大田驻军,因为他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况且一旦自己得到确切的消息林俊和曹崇义两支人马中只要有一支已经控制住局势,后顾无忧的大田部队随时都可以南下华安。

一上午的操练效果都难尽人意,虽然服装武器都十分整齐,可各队人马在野战环境下的走阵冲杀还是混乱不堪。布阵的时候大家还能比较规矩地排列好队型,可每当旗帜挥动开始冲杀的时候就成了赶羊大会。破浪希望各部人马能准确地跑到指定位置并连续进行下一步骤的演练,可混乱的场面只能勉强保证一次命令的执行,弟兄们表现出的这种战术素养,还远远达不到破浪期望的持续作战能力。

没有办法,胡东水和罗敏德不太愿意接受破浪的建议,起义军在德化、大田连续扩充,两个师帅各自都把自己的师扩大到将近三千人。破浪暗自打算将大田的人马当成整个福建西南部根据地地区的战略预备队,并没有反对两位师帅的扩招工作。不过新加入的人员超过三千,而且都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军事训练,更谈不上是否有作战经验,加上破浪带来的伢子队和张军师的炮队,现在大田的兵马已经膨胀到六千五百多人,部队训练的任务空前艰巨。不过考虑到今后作战任务的需求,连续占领的城池都需要驻军,破浪也想趁现在难得的休整机会多培养些具备初步作战素养的将士。

部队不仅要训练,日常军事纪律也需要紧急整顿,起义军连续拿下德化和大田后都出现不少烧杀抢掠的行径。在破浪的强烈要求下起义军惩罚了一批亡命之徒,甚至还从严从重将几十个行为过分嚣张激起民愤的将士砍了脑袋。

这还只是起义军拿下城池稳定局面的一小部分举措。为了能从根本上确保两县百姓至少不反对太平军,破浪召集一些会舞文弄墨的书生们大量制作安民告示。知识分子和乡绅地主是起义军首先应当影响的社会阶层,听从白羽很早以前给予自己的忠告,破浪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县城内外的秀才举人们,公开拜祭孔庙并发表安民演讲,安抚那些本地秀才们,宣传驱逐靼努恢复汉统的起义纲领。破浪承诺保证所有秀才廪生们都能得到与清政府时代相同的待遇补助,同时对那些自愿加入太平军临时政府的低级官员和书生们,每人日常待遇提高五倍。

在破浪的双重政策诱惑下两县陆续有十多个识字的原清朝低级官员和秀才廪生加入起义军。

地方乡村的保甲体系破浪也没有擅自完全推翻,只是对一些过分反动抗拒的保甲组织予以取缔。主要的大村破浪都派驻的数量不等的部队,四处张贴宣读告示,减免农商税赋,委任一些在当地名声不错且愿意配合起义军政策的开明乡绅充当当地管理机构负责人,起义军缓慢但坚决地开始控制两县各个村镇集市。

严厉坚决地执行军事纪律后两个城池和周围乡村的治安得到及时控制,再加上禁止鸦片、连续多日开仓赈济饥民并处决一些平时祸害百姓的官僚劣绅,起义军在老百姓眼里的形象不仅没出现负面现象反而吸引不少大田本地穷苦青年踊跃参军。

德化和大田的根据地地位暂时在军事胜利和简单有效的经济政治双重行动下得以巩固,破浪起初担心地方乡绅纠集团练与太平军对峙的事情也暂时没有发生。当然,目前这种暂时性的和平并不能持续多久,只要清军取得战局上的优势地位,谁都清楚后果会是怎样的。

“禹教头,您看如何?是不是该让弟兄们歇息吃中饭了?”

胡东水兴冲冲地凑到破浪身边问道。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现在已经是中午12点左右,破浪摆手示意人马收队。

“这野战突击的战阵之法已经练了十多天,现在弟兄们已经熟悉传令兵口令和旗语的指挥,下面我们是不是该教习他们城池攻防战法?”

回营的路上胡东水扳着指头数起训练的进度。

“还差得远哩!东水,你莫有看见么?现在弟兄们只学会如何冲垮杀退敌人一层阵势的战法,跑阵合击后全都散乱了阵形,后面的将旗命令和传令兵通知都无法及时响应,与炮队的联合更是无从谈起。一旦清妖连续布下若干阵势,咱们就没得办法一鼓作气击溃他们。这样的技艺还不能保证在与清妖精锐部队交锋时我们能战而胜之。万不得已我们不应该龟缩在城池里被动迎敌,所以诸项野战阵法弟兄们首先应该学习精熟。”

说到这里破浪想起了已经动身数日的老胡头,惦记远在沙县附近正在鏖战的林俊主力,破浪面带忧郁之色。

“确实有人在偷懒,那下午就接着操练,他奶奶的,哪个家伙管带不力我就狠狠抽他!”

东水愤愤点头说到。

“哎,东水,还是听我的话,没有必要千万别打骂自己的弟兄们。”

见东水一脸怒像,破浪赶忙出声劝说。

“这那里行?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怎能炼成钢?禹教头您太过仁厚,不晓得这帮家伙的脾气。要想把他们训练成精兵,不用棍棒鞭子撵着是不可能的。他奶奶的,我倒要看看他们吃完鞭子还长不长记性。”

胡东水唾沫飞扬地大声说道,手里的鞭子也不时地上下挥舞发出劈啪脆响声。

“教训归教训,你还是要注意被伤害大家的自尊心。没有必要绝对别用体罚。只会用体罚惩戒部下的将领本身就无能,你说呢?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既然大伙都是出来造反打天下,无论长幼都应该视同骨肉,那里有动辄拳脚棍棒的道理?”

破浪耐住性子继续开导东水。

在大家的印象里这个禹教头是个话语不多极为深沉而又满腹博学的人物,只要他出声说话周围的人们不管年纪地位如何了得都会极其尊敬地伏耳倾听,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把禹教头的话语当成了金科玉律坚信不疑。禹教头从来没出现过错误,指挥战斗都是以胜利甚至是大胜作为结局,现在的禹教头虽然并没有指挥拥有部队的直接指挥权,可下意识中所有将领们都把这个举手投足都气势不凡的禹教头当成理所应当的最高统帅,除了林俊。

“这个嘛,教头放心,我胡东水自有分寸。”

东水哈哈大笑起来。

“你爹公此去沙县能不能劝回林爷?”

又想起已走五六天的老胡头今天还没有音讯传来,破浪忍不住问道。

“这个我就说不好,不过三千岁肯定听得进我爹公的建议。如果三千岁确认杨辅清的人马已经回返江西他肯定会折回永安,这个教头你尽管放宽心。”

东水应道。

“是么?”

破浪有些狐疑地看着满脸自信的东水。

“嘿嘿,我爹公两次救过三千岁性命,义军上下都晓得哩。从咸丰三年我爹公就跟着三千岁造反,还和小刀会的黄位交情莫逆,论资历没人能比得上我爹公。一说起胡三刀,厦门、泉州一带的蛋民无人不知。”

东水这番解释终于解开了破浪的疑惑。

原来如此!

希望老胡头能顺利将林俊劝回永安。

在一片土岗上立马驻足,破浪鸟瞰着前面依山傍水构建连绵两三里路的营垒。后勤人员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袅袅升起的炊烟顺着风向飘进半山坡浓密的竹林中。几千号士兵们穿过临时踩踏形成的山间小路迤俪涌入营垒之内,沉寂半日的营垒顿时恢复了活力与热情,欢笑之声到处可闻。

“一群淳朴简单的人们,没有官府的压榨剥削,也没有饥饿,他们的生活就永远是充满乐趣与自由。”

破浪暗自想道。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体会,只是可惜大多数时候破浪始终被巨大的压力逼迫着,没有丝毫轻松愉快的空隙。已经习惯于在高度快速地变换的环境中生存和竞争的破浪时常难以抑制地回忆起自己指挥多兵种合成作战演习的每一个片段,特别是在因为没有任何消息被迫在漫漫长夜里苦苦辗转于床铺上的时候。很多时候破浪无法忍受也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回忆过去的记忆而被迫在松子火把昏暗的火光里独自一人长久地枯坐在沙盘和地图面前努力想象着敌我未来的战斗;想象着在自己指挥下日益壮大的起义军部队在某个战场上与清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在想象中体会无数刀枪箭蔟撞击穿刺的壮烈情景。

过去的刻骨记忆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好几次破浪都是在满身汗水的紧张噩梦中突然醒来,他每次都需要花费好半天的时间才能让自己从背挎自动步枪,吊挂在高速飞行的战斗直升机缆索上在窄小蜿蜒的峡谷中穿行的场面里挣脱出来,重新回到这个到处充满了昆虫鸣叫,屋檐上晃悠悠孤零零挂着一盏随风摇曳的气死风灯的世界中。

缓慢的生活节奏让破浪一次又一次地怀念起撼鹰和白羽,还有老费,尽管自己已经能从容愉快地和周围的将士们交流,可心灵深处始终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语的寂寞与孤独。

 

六月初三,驻扎在大田城的起义军部队将领们收到了来自龙岩的紧急军事通报,负责看守龙岩的凌天俊得到消息,正在围攻上杭的石镇吉部于五月二十三日突然撤离上杭一带朝江西方向撤退,长汀、连城、武平三城目前已被石镇吉放弃!

这是两天前凌天俊经过再三确认后获悉的消息,他开始还以为是石镇吉使给清妖的障眼法,企图引诱上杭的清妖出城。

上杭还在清妖手里,城内还驻扎着上万清妖,其中有一半是绿营的正规部队,装备都不差。而现在曹崇义还在永定,龙岩城只有一千五百名起义军将士,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临时招募的青年,战斗力可想而知。

情况紧急,凌天俊一头汗水地四处派遣信使四处求救,派往大田的弟兄送去天俊恳求张军师和禹破浪尽快发兵增援龙岩的急件。

 

第五节:

多日暴雨如注,坚守二十余天后上杭城一干军民苦不堪言。愁肠郁结再加上偶感风寒,守了不到十天英朴便病倒。

恶劣的气候让上杭城将近两万泡在水里的军民寝食难安,下面的将官们又报告城内已经出现瘟疫。虽说染病的几个草民被迅速撵出上杭城,可谁也不能确保不会蔓延滋长。即便如此最高统帅英朴还是热烈期盼继续下雨,而且最好是大雨,因为这样城外的长毛会比自己更难受。

恶劣的气候不一定是坏事,周围城池逐个沦陷才真正让英朴寒心。眼前的长毛已让大家焦头烂额,而发逆伪南天豫曹崇义攻占永定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砸傻了还在上杭城内苦苦支撑等待援军的英朴。因为武平已在月初沦陷,永定失守后连通往大浦的水路也被切断,上杭几成孤城一座。

这个肯定会在城内造成巨大骚动的坏消息被英朴立刻按住,除了富勒兴阿和程尚稿,没有几个人知道真实情况,在英朴授意下官员们硬着头皮继续给守城兵丁们打气说援军不日将至。面对城外长毛毫无缓解的攻势,英朴和那些主要将领官员们已经暗中布置好逃命的船只,只有刚上任没两个月的程尚稿还一门心思地嚷嚷着精忠报国。

形势确实一度危如累卵,五月十一日清晨昭阳门附近东北角城墙被长毛轰塌了十多丈的时候英朴尚未起床,也幸亏轮值的县令程尚稿恰好就在东门附近,号令绿营团练拼死将已经杀进城内的长毛给硬生生挡了回去。

躲过此劫后上杭开始连降暴雨,长毛空有上千件火器却使不上威力,只能靠堆人垛的法子强攻。这种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战术自然没什么好结果,长毛部队好几次倾尽全力攻上城墙却硬被守军顶了回去。上杭城城墙高大宽厚,再加上军民齐心戮力奋勇拒敌,十多天来楞是没再让长毛进得城来。

上杭城号称聚集两万军民,其中五千绿营,可真正在守城战斗中发挥骨干作用的却不是这些正规部队,而是那些临时拼凑的团练乡勇。

富勒兴阿绿营的战斗力太过让人失望,自打从长汀一路撤退绿营的官兵们就闻贼色变,莆一接触便将火炮弹药遗弃大半,若不是凭籍上杭城坚厚的城墙和当地团练悍勇舍命襄助,这些久疏战阵的正规部队们早已望风西逃。僵持二十天,临时拼凑的团练业已伤亡惨重几无战力,炮子火药消耗殆尽,连滚木擂石都开始匮乏,眼瞅着城外气势汹汹绵亘数里的长毛大军,弃城退入广东大埔的念头已在汀漳龙道英朴的脑袋里转悠多日。即使丢城失地的直接责任人将面临朝廷问斩的危险,英朴和其他几个高级官员还是聪明地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天无绝人之路,捱到了二十三日清晨,在城墙上值哨的把总飞快地向英朴和富勒兴阿通报说城外的长毛突然不见踪影。城内的官兵军民起初还不敢开启城门。再拖了两日,周围仍旧不见长毛踪影,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长毛业已退出上杭境内,这回大家真的相信老天开了眼。

城是暂时保住了,病榻上长出一口气的英朴感觉自己这回真是从鬼门关前打了个来回,如果没有龙王爷冥冥相救的话。确信长毛已暂离上杭后老头子的病情顿时好上三分。

 

新挤进一万多人,上杭城内着实太过拥挤。连日来没了长毛威胁,富勒兴阿又不约束部下,绿营兵丁们开始在城内整日四处游荡,大批临时加入绿营的地棍青皮们借口粮饷短欠更是趁乱劫掠,上杭城一时间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频繁发生的扰民案件让四月底才刚刚上任的程尚稿十分恼怒。自己只是个六品官,一时也变不出多余的粮草军饷,程尚稿无法管辖况调度绿营兵马,只能央求还在病榻上调养的英朴出面与富勒兴阿交涉。

英朴是城内官员中职位最高的,虽说富勒兴阿也是三品衔,可行军作战上反而没什么主见,危难之中也顾不上面子,事事倚赖英朴定夺。

近忧虽去远虑未除,英朴自然明白轻重,程尚稿话一出口他便晓得自己该如何处置

这个程尚稿也确实有几分本事,这个才上任几天的县令居然能有条不紊地组织团练将长毛数万人马拒之门外。开战之前程尚稿就指挥团练将东门外的民房和店铺拆除干净,而且将精锐人马和大部分火枪火炮集中在东门附近。战斗进程证明了程尚稿的判断,长毛就是把东门当作主攻方向。没有隐蔽物掩护,在十一日的战斗中长毛损失惨重,后备队根本无法接近城墙,先冲进城墙里的长毛敢死队悉数全歼。别看程尚稿熬了十多年才摊上个点朱圈红的机会,刚接印绶却能应付发逆攻城这样危急的大事,这份沉稳的心态直可让闽西大小官员汗颜。

招揽团练兵丁,整饬器械,在各地乡绅支援下上杭守军重新补充了炮子火药和新鲜力量。经过程尚稿四处奔走调度,上杭团练守军的战斗力正在急剧恢复。按他的说法,再休整几日后自信可与闽西长毛决一死战。

国家危难,自己也需要得力部下襄助,英朴罕见地对这个属下表现出高度的信任和支持。

富勒兴阿被英朴唤来商量,第二天总兵大人下令,为防止瘟疫爆发五千绿营全部调动到北门城外,在各处山头上分兵把守安营扎寨。

与下面各处乡里陆续恢复联络后英朴等人逐渐看清周围诸县府的战局。江西发逆主力朝长汀以北进发,从消息上看似乎在匆忙撤退;曹崇义攻克永定后蠢蠢欲动,正调集群孽北上,锋芒直指上杭。

相比曹崇义那几千匪众江西的发逆更加能引起英朴等人的警觉。虽然从规模上看也就只有两三万人马,可那是伪翼王的部队,连曾大人都难得讨到便宜的悍匪。能在这帮家伙眼皮底下守住上杭简直就是奇迹。况且从前些日子交战的情景看敌人并未伤到元气,又也不可能天天落雨,己方已兵疲将乏缺粮少药穷途末路,只要等着晴上两日长毛就能拿下上杭。

程尚稿不明白,英朴和富勒兴阿更不明白,最后大家得出一个原因,长毛有可能是故意撤退,引诱上杭清军出击。

这些天有消息说长汀县境内还有大队长毛活动。防微杜渐有备无患,英朴广派人手四处探察敌情。

 

难得有半日清闲,在自己衙门里打理完事务后程尚稿到学宫拜见尚在静养的英朴。刚逮捕一批通匪的乱民,程尚稿请示英朴是否先收监。

长毛,着实可恶,过了一辈子太平光景却差点在上杭客死异乡丧身匪灾。那些个通匪的草民一样罪不可恕,没他们串通带路长毛那里能如此轻易横扫闽西肆虐数府。

“都杀掉,悬头东门。”

英朴冷冷说道。

“不等报呈答复么?还有一大半嫌犯还没审查清楚哩!”

对于英朴这种非常规处理措施程尚稿有些吃惊。

“统统杀掉!哼,此时应行非常手段,岂能再让贼情滋蔓荼毒乡里?芥园老弟,情势危急,切不可心存半点妇仁,否则他日掉脑袋的就是你我了,想想龙岩增福的下场罢。若无急事便陪老夫聊聊,回龙乡绅派往长汀的探子已打探数日,也该着出新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把你的师爷幕僚都叫上。”

讲到这里英朴有些不耐烦了,挥手示意下人上茶。

得这个红点子程尚稿是靠大肚子钱粮师爷借贷才募上,自家早就四壁皆空,身上也就这么件补服还算体面,见英朴如此大方程尚稿也就不在推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待着最新的塘报谍文。没了刀光剑影日子几乎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是黄昏,负责替换茶水的下人们都换了四五道新茶。

汀漳龙道本是个不错的差事,干了十多年五六品官后英朴步步投机才钻营升迁得到这个肥差。相比周围诸省福建这几年还算太平,小刀会咸丰三年只折腾了小半年就玩完,自己的辖区几乎没受什么波及。自己已是知天命的人了,仕途前程也没什么太大的指望,在官场里滚打摸爬了几十载的英朴早早地开始张罗起自己下半辈子营生。既然治安稳定英朴也就把心思全扔在盐茶两路上,靠大把银两砸来的三品官衔不能白白浪费,那些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同谊们也需要不断表示,为了挣回老本英朴可以说使出了浑身解数。

也该着仕途亨通财源滚滚,虽然汀漳龙三府算不上什么富庶地方,可英朴还是在短短几年内积敛了百万身家,若不是自己儿子染上那该死的阿芙蓉,英朴早就全无牵挂地含饴弄孙。

 在石田、张屋铺一带活动的是假冒发逆的千刀会会众,发逆石镇吉部业已离开长汀,确凿无疑。大人,曹崇义的人马已经孤军进逼上杭,他们恐怕还不知道伪国宗石镇吉已经北返的消息。

晚饭前英朴和程尚稿终于获得了最新的塘报,急忙忙拆阅过后程尚稿欣喜地冲英朴拱手说道。

在上杭整兵数日后英朴终于等来最新的好消息。

发逆石镇吉已经离开长汀,长汀城内只有三百余残余妖孽。连城、武平已经空无一人。哼哼,哪个夺我龙岩的曹崇义又赶着来上杭送死。来得正好!

程尚稿兴奋得一拍茶几。

“此番决计不能再让曹崇义走脱!大人,机会难得啊!”

程尚稿抖擞着塘报公文应道。

“去,速速将富总兵请来,就说有紧急要务。”

英朴挥袖召唤衙役。

“大人,有必要找富总兵么?他又能有甚么高见?”

一提起富勒兴阿程尚稿满脸鄙视。

“哎,人家好歹也是个总兵,不可怠慢。芥园,这官场上的往来哪里能意气用事,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要依仗富总兵。”

英朴半是诚恳半是训导地半抬眼皮再次提醒了程尚稿一声。

 

漫说程尚稿,英朴自己也瞧不上富勒兴阿这个草包。从宁化开始富勒兴阿率领的绿营部队就连战连败,甚至不战而败,一路仓皇撤退到上杭。退守上杭后富勒兴阿又胡乱调度企图到长毛身上占便宜,险些让长毛趁势拿下上杭。也幸亏英朴和程尚稿明白,两人坚决上杭死守不出。要说年纪是三个官员里最小的,可长年沉迷于阿芙蓉,富勒兴阿的身子骨基本上被大烟给掏空了,基本上和废物没什么差别。

江西长毛看上去不象是引诱上杭清军追击,否则他们应该绕道南下龙岩与曹崇义合兵后再直扑漳州,那里防守空虚而且是英朴必救之所;最不济也应该东进与杨辅清汇合。去了伪翼王这个心腹大患,英朴已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曹崇义身上。

“长毛曹崇义号称有兵马上万,实际上进攻上杭的人数我看不超过五千,且大多数是临时纠集裹夹的饥民暴徒。曹崇义唯一可以仰仗的是他千把人的洋炮队和洋枪队,拿下永定也就是凭借洋炮。曹崇义的人马是沿永定到上杭的官道前进,如今连日暴雨,官道沿途桥梁多有损毁,长毛尚在庐丰一带踯躅不前,似有退回永定的迹象。今日二十八,咱们不能再坐失良机,否则若让那曹崇义走脱,甚至逃回龙岩,咱们的罪过就大了。”

即使在这种由英朴组织的军事会议上,富勒兴阿还是不能一本正经地坚持多长时间,英朴刚把话讲到这里,富勒兴阿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继续与发逆人马死战,富勒兴阿没有兴趣。只要北路长毛从福建境内撤退干净,富勒兴阿就可以不费什么气力就收复长汀诸城。现在这个与英朴儿子一样喜欢阿芙蓉的草包总兵更愿意安稳地呆在衙门里吞云吐雾。

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富勒兴阿惫怠地说道:“道路泥泞,我军也行动不便,是不是等那曹崇义自己送上门来?大埔的援军不是准备进攻峰市么?如果拿下峰市,再进兵永定,咱们不就可以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曹崇义?”

都这个时候了富勒兴阿居然还在想那拣便宜的买卖,听到一半程尚稿的脸色已然发黑。

英朴见状连忙抢过话头:“富总兵言之有理。不过,这龙岩城还在长毛手中,防兵空虚,我军应早日夺下龙岩彻底断绝长毛的退路才是。”

“这个嘛,英大人,我可是负责建汀两府战区的中营总兵,这长汀、建宁一日不夺回,我的日子难过。您可得周全考虑啊!”

富勒兴阿两眼迷离地说道。

英朴按耐住火头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正是如此,所以才更应该先取龙岩。富大人,这长汀已是空城一座,您的兵马随时都可以去收复。不过,这长汀早收几日和晚收几日,都是富大人份内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功劳;况且这长汀失陷,富大人您也脱不了干系。龙岩就不一样了,倘若富大人肯戮力襄助,收复龙岩剿灭曹崇义,那要论起功劳来,富大人也是有份的。如今长毛主力还没有从建宁撤退干净,富大人要是急着过去追得紧惹怒了长毛,发逆石镇吉再调集数万主力返身回杀,那,我等就爱莫能助喽!”

 

 

五月二十三日,这么说石镇吉已经离开十天了!敌人也足足休整了十天!

曹崇义的主力部队还在讨伐上杭的路上,一支孤军!

将天俊用火漆沾上三根鸡毛的加急快件细细拆阅后破浪双唇紧抿,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转开圈子。曹崇义与石镇吉部队联合作战徒有其表的现象破浪已经有所耳闻,不仅数次直接陈书建议曹公,破浪在与天俊之间的书信往来中多次以张军师和自己的名义提醒雨楼天俊在军事会议上强调与石镇吉部队联合作战的重要性,哪怕咱们自己委屈一些。曹崇义重兵出击永定,破浪还以为是双方领导密切协商的结果。北临上杭南去永定的计划也不错,打得好可以彻底围歼英朴主力消弭掉闽西最大的敌人,打得差也能重创敌军使之短时间内无法对起义军构成威胁。

这个该死的年代,军事通信还处于马跑人送的原始阶段,破浪得到的前线战报最快都是七八天前发生的事情,再加上天俊小伙子不敢在快件中吐露实情,等知晓双方合作出现问题石镇吉独自撤兵北上数日龙岩孤零零暴露在上杭敌军前即将面临大难才陈述原委匆忙求救。

破浪那里还来得及作出其他的选择?

闽西只剩曹崇义六千部队,即使算上林俊那一万人和自己这四千人,也才两万,而且多数人缺乏起码的训练。这就是福建起义军全部家当,再算上六个必须分兵驻守的城池,起义军实际上没多少可用于外线作战的机动部队。东北面福建清军超过两万,占压倒性优势,西面英朴手里还有万余人马,其余地区还有正在迅速扩大规模的大批地方守备部队。林俊和曹崇义这两拨人马如同两根捅进马蜂窝的竹竿一般,也不知道会招惹来多少敌人。

战局发展已经超出破浪设想,原计划先期在闽西地区夺取一片稳定根据地的念头如今看来是过于乐观,江西太平军草草撤离福建在战略上看来简直是场灾难。

这些自己都应该考虑到,江西太平军必定会匆忙撤离战场到赣中北地区集结,因为翼王此时正在发动大规模战役企图解吉安之围,在那里翼王两支重要的部队被清军围困,危在旦夕。

先打漳州,破浪是在估计过东北面和西面的局势发展后做出的决定。林俊很难实现战略目标,连远在上杭周围的太平军都已经接到命令,杨辅清只会更早出发。林俊有可能在受挫后退守永安,在那里曹崇义驻扎了近千人马,林俊尚有稍事喘息后再南下的余地。西面两支起义军联手几乎不可能失败,特别是翼王的部队,久经战事,最不济也会重创敌人。只要两个月,两个月内根据地腹地不会遭遇敌人大规模进攻,自己的部队就能在席卷漳州后返杀回来。只是这上杭,怎么会如此模样?

“快召集所有将领到议事厅。”

破浪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了,连忙挥手让石生崽送出命令。

满厅将领们大多数是浑人,破浪刚念完信函议事厅里众将领立刻喧哗开来,没等破浪说话大家已经嚷嚷着尽快出发。只要有胜仗打,而且还是自家城池保卫战,无人不兴奋,谁还管得上是打漳州还是守龙岩。

张军师脑袋转得快,他第一时间读懂了破浪毫无笑意的表情。

“禹先生,该如何是好?咱们的筹划要变了。”

张军师低声问道。

破浪点点头,嘴唇依旧紧抿。

增援龙岩,这就意味着破浪拟订进攻漳州的计划必须放弃。从加入林俊部队开始破浪就特别注意收集漳州一带的军事情报,经常找来漳州籍或者经常去漳州周围府县活动的弟兄们摆龙门阵。愈了解破浪愈希望早日占领巩固这个金子般的濒海城市,漳州府,起义军未来获取外部支援的最佳通道,这个府城百年来几乎没爆发过战争,清军的战备状况只能用行同虚设来形容。打下漳州后破浪将会牵制住福建清军唯一一支象样的战略机动部队---福建水师。

林俊部队未能及时调整战略移兵前出漳州已经让破浪暗中惋惜良久,如今南下的条件基本具备,想不到北面会出这档鸟事。

情况紧急别无选择,龙岩绝对不能落到清妖的手里,傻子都应该明白这个城池的重要性。张军师与破浪对视一眼后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不能再等林俊那边的消息了,整饬人马立刻出发。临行前破浪差人紧急向沙县送出信函,再一次择言劝说林俊放弃北上计划。为了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内掌握两线战情,破浪不遗余力地加强了通往永安和龙岩的驿站邮递队伍,不多的剩余马匹全部划拨给他们。

老胡头临走时已经将大田地区的部队指挥权暂时委托给破浪,缘于信服和爹公的态度,胡东水又毫不犹豫地站在破浪身边,好歹让破浪能将自己的意愿付诸实行。仓促准备好行动预案后破浪飞快地开始调兵遣将。因为大田境内各个村镇也需要驻军稳定局面,另外还要做好随时援驰永安或者沙县的准备,破浪将罗师帅的嫡系人马悉数全部留在大田;其余部队分两批增援龙岩,破浪率两千人先行,张军师率炮队和余下人员随后跟进。

真正完全属于破浪的人马是由那五六百年轻孤儿组成的伢子队。伢子队还算不上作战部队,这些大多年龄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们那里能上得战场厮杀?他们现在只是按照军队模样受到编制和管理,平时负责一些后勤工作。

 

昼夜行军,大部队在接到救援请求后第三天晚上进入漳平县城。已经很快了,接到开拔命令后胡东水的人马只用了一天就整顿完毕。

刚进得衙门见上县城守军头领,十二个时辰内随时保持联络的驿铺弟兄向破浪送来最新战报和一份天俊绘制的龙岩地区地图副本。

我军驻防部队在吊钟崖附近与敌人遭遇,据探子侦察敌人足足出动六千人马,其中三千绿营。清妖似乎知晓龙岩空虚,主力部队倾巢出动。这是昨天下午爆发的战斗,吊钟崖关隘上天俊虽安置三百弟兄,可关隘还是在坚守一个时辰后失陷。

一个时辰,敌人爬上关隘都要半个时辰,看来这场战斗我军基本上没有进行象样的抵抗。六千敌军的阵势就已经将凌天俊手下刚刚参军入伙的弟兄们吓得望风而逃。

战报上一句话语引起破浪极大的警觉,敌人多路前进并有当地人马接应,进攻关隘时有部队循当地人才晓得的山间小路包抄吊钟崖关隘。

当地人才晓得的道路?清妖有内应?

曹崇义还是没有认真安排人手部队清扫各个乡里,竟然让他们滋生出地主武装。不过这些盘踞在农村的地主乡绅们动作也够快啊!

破浪再仔细查看,领军的清妖是英朴。

这个老贼,确实油滑。看来此次进兵龙岩他是志在必得。

小伙子的情报信写得不错,敌人行军、警戒、作战展开、宿营、补给的方式等等统统列出,林林总总尽可能将清军的每一个细节都调查出来。

看样子天俊没少花工夫派手下侦察窥探,这些天反复调整心态的破浪轻松地审视着文牍。

破浪是在有意识地培养天俊,培养他积累一个作战参谋必须具备的素养,连续几十封信函中破浪不厌其烦地教导小伙子该如何如何,是什么道理。

敌人并不是支精锐部队,临时拼凑的人马机动性和纪律性都很差,当然,这是按照能完胜龙岩驻军的标准来衡量。天俊的人马缺少火器,士兵们大多装备了些简陋的刀矛,可他手里好歹还有二十多架小型投车。投车能发射线香引爆的自制炸弹,射程两百步,作为城防压制火力还算不错,足以弥补城墙上十来门只能发射实心弹铁炮的不足。天俊沿途设置了几处迟滞防线,就算英朴马不停蹄也需要一个白天的工夫。龙岩城城防早已开始准备,没有象样的攻城器材英朴几乎不可能轻松拿下城池。

天俊只要再坚持一个白天。

今天晚上破浪决定让增援部队好好休整休整,否则即使连夜行军明日上午抵达,这些弟兄也将因为体力透支而无法战斗。

漳平城没有足够的空闲房屋提供给新来的部队,胡东水已经下令人马直接在漳平西门外旷地里宿营。

插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前整齐林立的各色旗帜就是最好的标识,趁着透亮的火把光芒破浪很快看清整个部队的宿营分布情况。按伍建制的顺子兵窝棚门口长矛树成垛,士兵们簇拥在大锅旁等待着晚饭,一杆大木勺在白泱泱热气腾腾的粥食里搅动着,引得众人双目放光,全然忽略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将领们。

胡东水的部队必须休息,因为连续急行军后士兵们都疲惫不堪,急需一顿热食补充体力。

这是一支地道的农民军,即使装备三四百杆火枪他们还只能算是支冷兵器时代的封建部队。他们必须带着所有后勤装具,从锅碗瓢盆到米面油盐,还有制造简易窝棚的斧头镰刀。在闽西地区骡马属于贵重物资,一支缺乏大型牲口又要携带众多家什的步兵部队不可能实现连续多日快速的山地机动,否则他们的体力会被急剧消耗掉。虽然在破浪坚持下这支部队已经放弃携带帐篷等更加沉重的非战斗用装具,士兵们又都是吃苦耐劳的农民,而且每个伍的士兵负重都经过精心调整,但一日六十里山路已是胡东水部队行军的极限。虽然现在号称是在自己根据地内线作战,可在没有建立起渗透到所有村寨的新农村政权体系前部队野战行军是不可能得到理想的补给,粮食没有补充,热水也没有,住宿就更不用说。

把这些农民部队塑造成大革命期间的工农红军,这是破浪渴望的梦想,只是不知道还需要多少精力,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清政府全力围剿之前做到。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单凭自己一个人,破浪有些惶然。

“还差多少掉队的?”

撞上巡营的胡东水后破浪劈头问道。

“就剩七个。怎么,今晚还走么?清妖到龙岩了?”

胡东水顿时紧张起来。

“没有,估计他们明天晚上才到。弟兄们累不累?”

破浪安慰地说道。

“禹先生,您都看到喽!两天一晚一百三十里,鬼吃得消!”

胡东水指着不远处精疲力尽的士兵们应道。

“造反不是请客送礼,老兄,这苦头才刚刚开始哩。怎么,害怕了么?”

破浪颇有感触地注视着眼前的师帅。

“鸟毛!”

东水晒然应道。

“警戒哨可都派了?”

破浪开始折磨胡东水。

“嘿嘿,俺可不会忘事。‘让弟兄养成习惯,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这种事情不消先生讲两回。”

胡东水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你又饮酒?”

胡东水迎面喷出的酒气让破浪蹙起眉头。

“就一点点,酒能解乏,先生莫太严喽。”

见势不妙东水低声告饶。

“要做好准备,也许明天晚上咱们就要出击,现在是非常时期,千万不可大意。”

对这个顽固分子破浪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轻声细语地告戒道。

“晚上出击?怎么打?难道清妖不提防么?”

胡东水诧异地问道。

“把头领们都喊来,咱们开会。”

拍拍东水肩膀后破浪径直走向师帅窝棚。

“他娘的,禹诸葛又要出计谋喽!去,把那些家伙都叫来!”

胡东水顿时酒意全无,大声呵斥着指挥手下兵弁。

 

第六节:

直到警戒部队通报说上杭清妖主力先头部队朝庐丰进发出现前雨楼都很紧张,即使在江南大营和广州城下也没有象这样紧张过,因为自己到现在还没办法摸清楚上杭敌人的虚实和意图,孤军深入。

清妖对闲散过往人员的盘查异常严厉,李东木留在上杭境内的眼线都不知所踪,一时间雨楼摸不清敌人的虚实。仅与曹崇义分开才几天殿后的起义军已有举步唯艰的趋势。为了提防上杭清妖偷袭雨楼小心地在庐丰周围派出若干队人马警戒。

情况很糟糕。

上杭县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开始全民动员,周围所有象样的村寨全都冒出团练一类的准军事组织。雨楼并不害怕这些团练,因为他们人数装备都不会直接威胁到自己这一千殿后部队,可起义军却丧失了情报来源和可靠稳定的补给。零散的侦察人员无法活动,庐丰距离上杭并不远,但弟兄们就是没办法自由活动,因为这些大小团练部队在监视所有道路,面对落单的起义军士兵他们有胆子出手。雨楼不愿也不敢主动进攻那些万分戒备的小股团练部队,只要粮草补给还能维持雨楼就挥师绕行。擅自开战激起当地乡民日夜骚扰围剿的后果他清楚得很,小股地方团练目前还只是保持中立以求自保,庐丰周围也暂时没有那支团练敢愚蠢地向太平军公开挑衅。

程尚稿,最后一份可靠的谍报让雨楼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他而不是英朴。这个新到任的上杭县令正在督促上杭境内各乡里团练到县城集结,一万,或许一万五千人,现在的上杭城已经固若金汤。担心自己这千人殿后部队陷入重围,在庐丰附近盘桓十多天的时间里雨楼边掐着指头算曹崇义有没有抵达永定边窥探上杭的动静。

雨楼希望自己能将敌人拖住,虽然在庐丰多停留一天自己的危险就增加一分,可他还是指挥部队装模做样地修缮道路桥梁并放风说等待数万主力精锐共同北上。这点小伎俩或许瞒不了几天,但至少能扰乱敌人判断的视线迟滞决策的进度。

除了做出进兵姿态外雨楼并没有消极等待,派出的游击部队多次进逼上杭县城并和守军发生小规模对峙。雨楼避讳缠斗,侦察部队也无意与清妖纠缠在一起,稍微接触便脱离战斗撤退。

虽然没什么伤亡,但这种骚扰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上杭的安全,县城内的清妖昼夜警戒警惕万分。

这是雨楼最希望看到的。

连续遭到小股部队威胁后上杭城的清妖终于按耐不住,出动五千人马朝庐丰杀来。

雨楼就等这一天。

程尚稿,从情报中雨楼知道就是这个家伙指挥清妖抵挡住翼王精锐部队的进攻。这是个什么人物?竟有如此本领,出人意表地守住上杭。当初曹公接到快信大为震惊,多半是惊讶于上杭清妖的战斗力。翼王部队撤退直接打消掉曹崇义进兵的念头。曹崇义不知道,雨楼也不知道攻城失败的原因和敌人当时的状况。起义军将领们都被镇住了,谁都没有认真地派遣谍报窥查上杭。要是曹崇义知晓上杭城内弹尽粮绝军心浮动,他如论如何也会尽遣精锐轻装北上。

半个月,雨楼给自己定下的时间,只要能将敌人牵制住半个月就算胜利。

殿后部队的主寨安在驿路官道旁一处平地,即没有依山傍林也没有据险死守,周围开阔平整适合火器部队列阵射击。雨楼自认为现在还没有资本与敌人硬碰硬往死里干,所有安排都是围绕如何轻松脱身。

程尚稿的先头部队超过两千,起义军警戒部队在敌人逼迫下保持同等行军速度向主寨靠拢,一个卒的士兵,不紧不慢地列队后撤。

天气还算晴朗,站在营寨中央一座高大的木制望楼上,雨楼小心细致地观察着敌人的军容动向。

有千里镜,敌人尚在五六里外雨楼便瞧清了来路。从装束上看敌人是绿营和团练混编部队,色调杂乱的是团练,每个兵丁胸前都临时缝制着碗口大的勇字。清妖队列散乱,即使是保持着正常行军速度队伍还是不成规矩。

“都是长矛大刀,没什么精锐火器?难道就靠那些破土炮不成?”

雨楼终于定住心神。

这种货色的部队竟能抵挡住翼王的人马?雨楼着实弄不明白。难道另有玄机?

不敢大意轻敌,雨楼舞动令旗指挥营寨中的人马早早出营布阵。周围警戒都已收拢,一千殿后部队,其中作战人员七百余名。起义军已经开始逐渐淘汰弓箭,殿后部队装备了两个卒的神臂弓和诸葛弩,再加上两个卒的洋枪,起义军在远程攻击火力上占绝对优势。第一次指挥部队进行野战,雨楼还是小心翼翼地调度五个卒的部队先行初战,留下火枪和挑刀手各一队充当预备队防止敌人分兵突击。

气势绝对不可以被对手盖过,尤其在正式交手之前,起义军虽然兵力处于绝对下风但锣鼓号角信炮制造出的效果一点都不输给清军,整齐明亮的装备相比对手显得更拉风。

发逆两翼一色没见过的弓弩装备已让他们大感新鲜,他们布设的阵势更是奇怪得很,应该是一字长蛇阵,可中路的阵势倒是有些象八义梅花阵,如此胡乱布阵,当真是新鲜得很。毕竟是些乌合的叛匪,只是仗着人多而已。

上杭清军先头部队起劲地打量着眼前的起义军,兵丁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上去对手只有半数穿了盔甲,装备似乎也不咋样。

扎住阵脚后清军队列中杀出一个顶盔冠甲骑马绰长枪的哨官在阵前喊话,大意时尔等叛逆快快投降,如若不然下场如何如何。

见识过这个时代最先进强大陆军表演的雨楼已不再是个不知世界何其大的井底蛙,在阵前呱噪的敌人哨官还当自己是赵云张飞,孰不知如今已不是三国唐宋。站在望楼上的雨楼皱着眉头伏身观看,鼻孔里喷出几声冷笑。难得地冒出看笑话的幽默念头,雨楼没有命令手下来复枪神枪手射击。

自己在阵前说了半天对手竟然无动于衷,叫阵也没有人敢上前,那个哨官大为光火。后面的清妖兵丁不明就里,齐齐大声哄笑。

一场应该是激烈血腥的战斗变成了闹剧,进攻方上下官兵哈哈大笑旌旗舞动得意洋洋,似乎眼前的对手和自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而对面的起义军士兵们则安静地列阵等待最高指挥官下令,一动不动。

奶奶的,装聋作哑瞧不起咱们?

快活了半天后清军先头部队军官们很是不爽,因为对面的发逆都满脸鄙倪之色,分明是找死得紧。

也就区区五百人马,见了朝廷大军居然还不赶紧投降?给我杀!

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是保障,打了这么多回战斗头一次是自己比对手人多,没了耐心的清军很快发动了进攻。大纛晃动旌旗招展,在号角锣鼓的伴奏下清军排出六百人马用锋矢阵冲击。五百步的距离,一眨眼头排盾牌手就进入两百步冲锋距离内。领头的哨官一声断喝,兵丁们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冲刺。

敌人排阵时雨楼已经下令,待清妖先头人马进入火枪和神臂弩有效射程后卒长们拔出了腰刀。

“预备!放!”

随着指挥刀狠狠落下太平军士兵们开始了今天战斗的第一次齐射。

第一次野战,弟兄们不适应,三十来支来复枪齐声轰鸣后清妖只倒下六七只鬼。雨楼在望楼上略略摇了摇头。

不过等第二轮射击过后卒长们已经开始大声提醒弟兄们集中注意力,第三次齐射效果大为提高。

躺下四十来个同伴后队型涣散的清军已跑到大约一百步距离远的位置上,该神臂弩和诸葛弩登场了。

雨楼喜欢诸葛弩射击时的效果,十支弩箭眨眼工夫就能蜂拥而出,几十具诸葛弩的攻击效果比抵得过几百名弓箭手。起义军弟兄们也喜欢这种装备,接到负责殿后任务后手下纷纷央求雨楼多要几十副强弩。

弓弩部队同样是采用三进射击的阵势,这是雨楼自己摸索出的战法,平素演练时效果还不错。

清妖密集的队型比草靶还好辨认,凝神平端弓弩的弟兄们在梆子串响声中齐刷刷扣动扳机。

眼看着己方诸葛弩暴射的箭簇将清妖成片撩倒,太平军一方呼声雷动锣鼓轰鸣。

还没等来复枪手进行第二次站位射击遭遇战已经结束。

几乎是同时扭头,排成锋矢阵冲击的清妖兵丁们齐齐翻身,奔跑的速度明显比刚才进攻的速度快了几分,个别人士还顺带跑出个人最佳记录。

有鬼啊!

从上到下清军官兵们统统慌了手脚。

发逆的鸟枪居然能在抬枪射程外开火!

发逆的弓弩居然能在弓箭射程外远距离连射!

眨眼之间死伤两百多弟兄,怎么回事?怎么前些日子和发逆小股部队交手时没见过?

这是什么鬼部队?

对面的发逆依然一动不动地列阵待命。阵前空地上几十个受伤未死的同伴鬼哭鬼叫,能动的还玩命地朝自己人这边爬行。

满地鲜血。

刚才那位阵前叫骂无人敢应的清军哨官眼珠子差点凸下来。

雨楼的眼珠子也差点凸出来掉地上。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翼王的部队是败给这种货色?

 

吊钟崖隘口的战斗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折了五六名兵丁便拿下隘口。满意地跨坐进两人抬轿,英朴悠然跟在富勒兴阿后面看着他调兵遣将朝龙岩全速前进。

英朴终于拿到福建布政司发给自己全权负责闽西军政事务的委任函,这意味着英朴暂时成为实际上闽西地区的军政大员,就算是富勒兴阿也不敢不听调遣。长汀英朴没有置之不理,差遣五百民团进入长汀后英朴也有功劳向上呈报。不过,龙岩必须拿下,在确认曹匪退向永定后英朴紧急调动主力部队南下,意在曹匪返师之前攻克龙岩,彻底断绝发逆东西两线联系再逐个围剿。这是件顶天的大事,干得好升迁的康庄大道就豁然开朗。每每想起英朴都兴奋不已。

发逆太平军只在隘口上驻守百来人,从接应的当地乡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英朴便火急火燎地建议富勒兴阿催促官兵们朝龙岩挺进。龙岩只有数百匪众,多数是临时纠集的群氓,精锐部队被曹崇义悉数带往永定。英朴清楚得很,机不再来,现在不拿下龙岩等曹匪主力退守龙岩靡集于一处,那可有苦战等着自己。

乡绅们很卖力,特别是那位从凌雨楼处花巨款购买委任状的谢姓乡绅,不仅积极收集情报用蜡丸送到上杭,还拉扯了四五百人的团练准备策应英朴攻打龙岩城。龙岩通往永定的官道已被这仁兄控制住,多处险要地段已被破坏堵塞,现在曹匪一时还无法与龙岩城的匪众及时联系。

过了吊钟崖前面就是大池与小池,所有的情况都向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

“英大人,是否就在小池过夜,明日再围攻龙岩城?”

富勒兴阿策马赶到英朴身边问道。

“不,今日便进抵龙岩,连夜围城。”

扯开官服领口,英朴抹着满头汗水说道。

“没有云梯如何攻得城池?难道英大人还想将发逆围在城内逼其死战?”

富勒兴阿有些糊涂了。

英朴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面不改色地应道:“当然不是。为了守住龙岩发逆虽已紧急从宁洋和漳平抽调人马,然现城内发逆仍不足千人,且皆惶惶不可终日。咱们强攻,发匪必定死守不出等待曹匪四处兵马援驰。若按部就班地攻城,恐怕不能在曹逆回来之前拿下龙岩。”

“哪,英大人可有良策否?”

富勒兴阿依然不明就里。

“呵呵!富大人莫急。”

英朴眯缝着小眼用绢帕擦拭自己的脖领。

“听说守城的匪酋是凌雨楼侄子,年轻好胜。我们在龙岩有内应,等傍晚抵达龙岩安营扎寨后便故意卖个破绽给发匪,让内应怂恿他们晚上出来劫营。劫营成功能大大鼓舞士气,不怕哪小子不出来。到时候,嘿嘿。”

讲到这里英朴颇有些得意地随着起伏的抬轿上下晃悠起来。

“大田、德化一带叛匪甚众,我等孤军犯陷,即使拿下龙岩恐怕还要受夹击之苦战。英大人,何不待王总督的人马一道进剿?”

富勒兴阿揣揣不安地问道。

“守城容易攻城难,一旦取得龙岩,匪众岂有力气轻松夺回?等总督大人,就算大家协同夺回龙岩,哪里还有老兄您的功劳?还不都统归总督?”

英朴低声冷笑说道。

官兵走的是一字长蛇阵,前锋是英朴从当地民团中挑选出的强健好战兵丁,由他们乡里的武秀才带队,走得颇快。

一改以往绿营拖沓散漫的习气,英朴异常严厉地指挥攻击部队按密集队型前进,军官倒没什么别扭,只是苦了哪些混饷银的地痞们,个个气喘吁吁歪盔斜甲。

通向龙岩的官道上长毛设了十几处鹿砦土垒,其中险要的两三个地方还布置了人马。

在小池一处略微紧窄的官道上英朴遇上了麻烦,守卫鹿砦的长毛虽然不多,但其中有两个武艺不错的头领。

先锋部队攻了两次,领头的武秀才受伤被抬了下来。路口太狭小了,官兵无法一拥而上。

时间最是紧要,英朴那里有暇情等着人马慢慢与长毛周旋。夹手夹脚地在狭窄的道路上将先锋部队撤换下来,英朴责令富勒兴阿把抬枪和鸟枪统统拉到前面。刚下过一场透雨,天还没放晴,道路十分泥泞。火器部队在团盾掩护下顶到鹿砦跟前,几通射击过后长毛没了踪影。

还算差强人意,毕竟现在遭遇的只是些小股匪逆。闽西一带地形崎岖,放眼四望都是山,实在不便大队人马行军布阵,一旦被敌人占据险道要冲,己方肯定进退维谷。特别是江西、福建、广东三省交界的地段,自古以来没断过匪患,在这种地方折腾,怎不让朝廷担忧。

天黑之后可能有战斗进行,英朴始终让最精锐的两千部队坠在后面。这两千人马是英朴精挑细选出的,在前一阵子守城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将士,他打算用在关键上。

六千官兵,杀气腾腾,沿途小股匪众见此架势均望风披靡四散奔逃。周围山头上不断出现心有不甘的小股长毛在摇旗呐喊,意图将官兵们吸引过去。英朴没有心思顾及这些落单长毛,一个劲地敦促大队赶路。

一天推进五十余里,天黑前清军主力终于出现在龙岩城下。接应的地方团练有人前来联络,边责成富勒兴阿指挥属下安营扎寨,英朴唤亲兵将报信人等引到中营。

“长毛的援军已在天亮时分抵达漳平,约莫两千人,好象是林俊的人马。”

报信的下人急急禀报了最新的情况。

英朴当真是大吃一惊,想不到林俊的人马来得如此快速。大帐内落座的幕僚们纷纷低声交头接耳面有异色。当英朴听到龙岩与漳平的官道已被乡绅率领三百团丁截断,龙岩城、漳平之间的长毛驿卒均被抓获后顿露喜色。英朴当即开始翻阅这些缴获的书信,看了几封过后一拍桌子。

“来人,笔墨伺候。再给狄先生找两个红薯来!”

英朴高声喊道。

当亲兵将两个番薯送进中营后英朴便让他的幕僚依照长毛信件落款上的大印式样立刻仿制。待书信写好盖上红薯印鉴,英朴唤报信的乡民进来。

“将此两封信函交给你们头领,让他寻个机灵点的把信送进龙岩城和增援而来的长毛头领。记住,信件上弄些人血,将印鉴弄模糊一些。”

英朴交代完毕后急令那人骑马出发。

营垒还没建完富勒兴阿便领着两千人马出营,绕着山后面躲开龙岩城的了望哨抄小路增援截断龙岩与漳平联系的团练部队。天已大黑,清军营垒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忙碌景象。

两千多人阻援,四千人攻城,富勒兴阿已经按照自己的指挥在漳平通往龙岩的官道上大肆伐木堵塞道路。只要富勒兴阿能将长毛援军拖到明日,这龙岩城八成是自己的了。英朴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甚至派出到龙岩城下巡逻警戒的哨队也要布置些特殊任务。到龙岩城下的哨队应该故意表现出纪律涣散有气无力的模样,让城上的长毛轻视;营垒里外列队行军的士兵们要东倒西歪不成体统,衣服穿乱一些,盔甲都藏起来;营垒周围的栅栏更不消提,稀稀拉拉的木桩子围成一圈就当做鹿砦;营垒内的粮草也故意堆积在一起,当然,其中大部分是临时收割来的茅草。

总而言之自己这几千人马要好好地伪装起真实的战斗力,而且还要让城内的长毛瞧个清楚。

万事具备后英朴躲在营垒附近一座林木茂盛的山头静待长毛。时辰尚早,英朴只怨那一更天为何来得如此缓慢。

夜里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捱了两个时辰不到,隐隐地从漳平方向传来火枪射击的声音,听不真切。

英朴开始着急了,暗自思酌是否改变主意直接进攻龙岩。龙岩城内有内应,上半夜就可以控制南门,原本是等待凌天俊出城劫营便引导埋伏在城外不远处的伏兵进城。

 

 

第七节:

溃败下来的人马引起追剿部队一阵骚动,原本还打算一战歼敌的程尚稿忙不迭地下令扎住阵脚落下营盘。

唤来先锋营领军几个将官细细过后,程尚稿还是没有弄明白这支长毛部队的底细。自己是个文官书生,对行军打仗的买卖知之甚少,虽说亲历亲为指挥过上杭防御战,但城池得以保全多半承蒙老天厚爱。

长毛火器犀利,放之惊天动地;长毛有怪弩助战,可击杀目标于百步之外;长毛列阵怪异,喜设长蛇阵和八义梅花阵;长毛筑垒于官道旁平地。

等等消息,前锋营的武夫们从未见识过,众人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想。

神秘的敌人!

心里咯噔一下,程尚稿独自在案几后面踱步。

看看前锋营那些将官的脸色,程尚稿当然清楚这些家伙编造夸大敌人实力的鬼话后面有什么真实信息。前锋营一个照面就落荒而逃,说明长毛实乃凶悍善战之徒,且装备精良。照英朴的说法,很可能是购置洋夷火器的曹匪精锐部队。己方虽说人多士众,可器械短少低劣,尤其缺乏火炮鸟枪等物,正面溺战胜机难料。

寻思良久程尚稿改变了计划。在附近要地找个理想位置安营扎寨,遣派细作扮成当地农夫商贾接近长毛探察消息。若长毛意图攻城,程尚稿也不会和他们野战纠缠,直接进城恭候;若长毛意在骚扰,自己这支部队自然不会坐等,仰仗地理熟悉足以与敌周旋。长毛粮草紧张,肯定无法长期在上杭境内活动,若攻不下城池长毛只能退兵。

程尚稿还有心歼敌一部。

才过去两日各路探子已纷纷回笼,将所有消息情报浏览查看一遍后程尚稿抚掌大笑起来,连声喊好。长毛已粮尽,似乎准备撤回永定。不派人探察险些让那些在四周游荡的长毛分队所蒙蔽。凌雨楼啊凌雨楼,程尚稿切齿低念着长毛头领的名字。

岂能让你轻松走脱?

掐指计算英大人应已拿下龙岩空城,程尚稿连忙升帐点兵。

 

有土人引路,上杭的几千人马兵分三路向长毛驻地包抄而去。程尚稿不打算硬碰硬地交火,三路人马只管轮番骚扰,直到长毛力尽崩溃后再予以沉重一击。

山路艰险,另外两支部队程尚稿托付给上杭当地的武生带队,自己领着两千人马顺着官道徐徐推进。

回永定的道路被另两支部队轮番破坏,刚起营把寨的长毛陷入困境。远远地站在山头上眺望,程尚稿怡然自得地笑看敌人一点点修整路面。官道两边不断杀出自己的人马,凌雨楼不得不一再停下手头的工作指挥官道上的长毛将士列阵戒备。长毛武器虽然精良,但官兵始终注意与长毛保持距离,追之立走返之即还,两边山头上的官兵部队一刻不停地骚扰着长毛。

晚上更是程尚稿这方的天下,三路人马轮番冲刺到长毛营垒附近摇旗呐喊敲锣打鼓,折腾得长毛彻夜不宁。还没到时候,各路官兵都按照吩咐避免直接交火,只管骚扰。

如此两天工夫下来长毛部队明显士气低落疲惫不堪,而官兵这边还召集了大批乡民助战,夜晚骚扰的效果更佳。

连续尾随三日,极尽骚扰之能事,程尚稿在日暮前将另外两路人马的领头武生悉数召集过来。

再有一天的路程凌雨楼就要进入永定境内,虽然自己的人马一再骚扰,可凌雨楼居然看破计策,只管催促部下赶路,昨天晚上竟然连夜行军,险些让他们走脱。今日走了半天长毛便安营扎寨,探子们近看后报告说长毛业已支撑不住了。

程尚稿有些惋惜,这三天凌雨楼始终不派任何一支部队上山追击,累得官兵们在山上设伏围歼的计划成了泡影。看来这个凌雨楼是个狡诈的货色,聪明。

越是这样程尚稿越渴望击溃敌人,如此危险的对手一旦逃脱,日后只会增添麻烦。凌雨楼孤军犯陷,已将自己置于下风后手。今晚恰好有雨,火器不易施展,此时不趁机施以辣手,那里还能再觅良机?

仔细部署好每个环节,五千官兵团练部队趁着黑夜静悄悄地朝长毛营垒包抄而去。

 

三千多乡民一刻都没有停止过骚扰,这帮周围乡里的土人,在他们族长士绅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在程尚稿面前卖弄着对朝廷的忠诚。守土有责,这是义务,想必那些族长乡绅们清楚得很。法程尚稿只是承诺杀死长毛才有奖赏,所以被临时撵来参战的土人们并没有多少与敌携亡的精神和动力,只是远远地鼓噪。

老天爷真会挑时候,恰好在今天下午开始落雨。官道周围没干上几天,被淅淅沥沥的雨水一泡,愈发地湿滑松软。可惜,今天晚上不能用火攻。看着自己的将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几个土坡,程尚稿惋惜地摇摇头。周围山头上的土人们好奇地扒在石头上观看山谷里默声前进的官兵队列,连累得族长士绅们吆喝着连声训斥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绵延的队列被寥寥几支火把引领着朝官道两侧靠拢过去。军官们为数不多的几匹战马都留在后面,因为地形崎岖,程尚稿也担心战马突然的嘶鸣声会破坏计策。没有月色,更不见星光,借着暗淡的火把亮光程尚稿在亲兵搀扶下跟在队伍当中。突然,队伍顿住了,大概是打头的哨官已经抵达目的地。一声声低哑的命令从前面依次传递下来,兵丁们跟在各队旗帜后面分开队列,背心上惨白的勇字象一串串打湿的纸钱贴在沟渠土壁上。

将薄底快靴从一滩泥浆里抽出来,借着亲兵的胳膊程尚稿费力地攀上土垛。这是片低洼地,下一天雨沟渠里面汇集了小腿深的泥水,趟过沟渠时程尚稿的官服下摆浸泡在泥水里,如同在砚池中搓揉的笔尖,湿漉漉地贯带起一兜浊水。当真是穷山恶水,就没有一片平整的地方。

月黑风高杀人夜,程尚稿不怒反喜。对面官道旁的长毛营垒周围胡乱地树着一圈栅栏鹿砦,非常凌乱,而且疏密不等。看来长毛确实被自己的人马折腾够戗,连营垒都无力细心整理。如此疲兵岂能放过?

官兵埋伏的位置距离长毛营垒约莫一里路距离。不敢太近,否则不小心被出来驱赶土人的长毛发现就全功尽弃。顿饭工夫过后五千人马基本就绪,对面山坡上的联络人员挥舞火把示意。程尚稿忐忑不安的心情暂时放松许多。

三更天举火为号,准备进攻的绿营和正规团练部队全部就位,就等信号。

两侧山坡上的土人还在鼓噪,时不时从上面冲下一拨人马敲锣打鼓逼近长毛营垒,象模象样地装扮出进攻的姿态。埋伏在周围的官兵们都不约而同地伸出脖子窥看长毛营垒。真是一群悍匪,竟然没有任何动静,连执哨的长毛都毫无反应。不管怎样,这些长毛肯定疲惫过度,盘算着周围的官兵不过是装模做样,不足为虑,尽管在营垒中抓紧时间歇息。

薄低快靴的鞋帮子全是泥浆,沾上泥水后纱袜变成块臭布,粘糊糊地贴在自己脚掌上让程尚稿恶心不已。集中精力观察对面的动静,程尚稿努力不去注意自己的下面。

周围有兵丁在咳嗽,悄悄把脑袋埋在衣服里面,闷声闷气。再远一些地方瞧不清楚,只有沟渠边缘上间或晃动的长矛反光让程尚稿知道那里还有人埋伏。又折腾了一个时辰,土人们逐渐散去。少了这帮土人鼓噪,官道上冷清许多,蛙虫的鸣叫声重新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程尚稿两眼酸涩已经迷迷糊糊开始打盹,突然间自己周围人声鼎沸火光冲天,顿时倦意全无精神一振。

也就眨眼工夫,程尚稿周围的绿营团练兵丁们一阵风般跳出沟渠朝长毛营垒席卷而去。踏上土坎,在后面指挥作战的将官们吆喝着催促落后者快快上前。

长毛竟然全无动静,看来今天这一仗定能凯旋而归。程尚稿欢喜得跳脚大声高喊杀贼口号,全没注意自己左脚的靴子已留在泥沼之中。

 

从中午开始部队的前进就遇上了麻烦,官道被人故意用伐倒的树木堵塞。刚才两边树林中还不时有冷箭射过来,等搜索人员摸上去后却不见人影。

指挥部队原地警戒,破浪骑上老骡子吆喝着挤到队伍的最前面。东水已在指挥部下排除路障,几十个壮汉们喊着号子将连枝带杈的大树推到山涧中去。朝远处眺望,破浪眉头顿时皱成一团。能看见的十几里山路上到处都是伐倒的树木路障,个别险要的路段还有些从山坡上推搡下来的巨石。很明显,不是几个人在制造麻烦,至少有几百人的敌人在活动,有规模地破坏道路。

“东水,调几十个弟兄警戒,把神枪手配上。如果再有放冷箭的家伙最好抓个活的。”

破浪朝忙碌的师帅下令道。

事情蹊跷,破浪想尽快知道制造麻烦的都是些什么路数的对手。

跳下骡子,破浪带着一队士兵沿着山坡攀缘而上。爬上小山头朝下面看去,传令兵正顺着山腰的官道挨个向后面的部队传达自己的命令,一队队侦察兵脱离部队进入周围山头。部队随时需要投入作战,破浪嘱咐后面军官们保持警惕,弟兄们也不做饭,只是轮流休息。

周围看不见任何动静,破坏道路的敌人部队不知道躲藏在哪里。破浪有些着急。

刚刚制订的计划立刻需要变更,原来破浪还打算在距离龙岩三四十里路时分出一部分兵力绕道,向英朴攻城部队的后方运动,伺机出手打乱敌人阵脚。想不到半路遇阻。

暂时没有时间顾及这帮破坏分子,破浪下山监督东水的部下清理路障敦促后续部队前进。

果不出破浪估计,一处险要地段上的山崖高处隐匿着几十个团练兵丁,正埋伏在那里准备将堆好的石块推下山崖。侦察部队与他们进行了短暂交战。天色快黑时穷追不舍的侦察部队逮住两个活口,五花大绑拖到破浪面前,大小几十个将领闻讯后赶来围了一圈。

龙岩周围的土顽乡绅见英朴率大军讨伐,有两三个家伙立刻群起呼应,纠集五六百乡丁民壮配合作战,这龙岩通向漳平的官道多个路段遭到破坏就是这帮人所为。至于英朴现在已到何处破浪没审出消息,俘虏只是农民,根本不清楚。审讯完毕将领们一片哗然。

既然龙岩通往漳平的官道已被阻断,天俊的消息也传不过来。没办法,想知道战局现在如何只能到龙岩后自己看看。

想到这里破浪愈发地焦急,这些起义军领导们对发动群众根本没有任何概念,竟然在根据地的腹地任由敌人发展,曹崇义出发时天俊那边好歹还有六七百人,整整一个月都不知道浪费多少机会。当然,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行事。

反正到现在为止自己的劝告算是白费,周围忠于满清朝廷的地主武装活动猖獗。

能绕道就绕道,天大黑前部队主力早已穿越雁石乡推进到距离龙岩不足四十里的地方。出忽大家意料,前锋部队竟然与英朴的主力部队遭遇,双方先头人马短暂交火后脱离接触排列阵势。

东水这个师的人马毕竟经过破浪长期调教,战斗素养相对敌人高出一筹,迅速占领要害地形并排列好战斗队型。只是可惜,先头部队未能在遭遇战中捕获战俘,破浪一时还不知道对方出动了多少部队狙击。

增援部队中没有龙岩城周围生长的将士,破浪只能看图部署。部队的主要任务是进入龙岩城与天俊汇合,破浪准备尽可能行进中一战击溃堵截的清军冲进城中。天气不错,相信己方的战斗力能充分发挥。

一名下级军官匆匆跑进指挥部禀报,龙岩城天俊派来联络士兵,似有重要情报禀告。

确实是个龙岩当地人,一身太平军打扮,满身鲜血,似乎刚受了些刀箭创伤。

“大人,小的有重要情报禀告!”

那个传信兵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一封沾满鲜血的书信。

旁边的士兵们连忙将那摇摇欲坠的传信兵搀扶坐下,腿快的士兵已跑出去找大夫。

敌人出动全部主力准备先行伏击增援的太平军!通往龙岩的几条主要道路上全都有清妖把守,道路上全是陷阱鹿砦!

是天俊的笔迹,印鉴也正确。看完信后破浪足足愣了几分钟没有出声,一会看看这个送信的士兵一会低头翻看信件。

“这个英朴,承蒙他高看咱们了,居然倾巢出动先与我们决战。”

破浪说完将信件递给身边一个书生身份的起义军将领。

顿了片刻那位识字的将领大声念给众人听。

敌人六千主力兵分两路,互相之间间隔五里。其中前锋部队一千人,负责诱我深入。

“一路过来你还看见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吗?”

破浪着知晓龙岩方言的将领问话。

“清妖准备了大量柴草准备火攻。”

那个报信的士兵挣扎着恭身说道。

“具体地点可曾记得?”

破浪接着问道。

“记得。”

士兵答道。

破浪点头示意手下士兵将那人搀扶下去接受治疗。

“大家过来,敌情有变化,我们需要重新部署准备。”

破浪挥手示意周围的将领们聚集到自己身边的火把下面。

 

半个时辰过后起义军重新调整了部署,夜晚地形无法甄别,撒出去的人马也无法顺利指挥,破浪决定将主力部队捏成拳头进攻敌人薄弱的侧面,力争在天亮前突然出击击溃敌人一部并在天亮后进城。晚上守城的天俊分不清敌我,除非自己到城门下,否则容易引起误伤。敌人现在将全部力量抽调来对付增援的太平军,就算小股部队攻城,天俊也应能轻松应付。

看看那位送信的龙岩太平军士兵已能走路,破浪立刻抽调一队侦察部队跟随他前去确认英朴另外一支部队隐藏的位置,完成任务后再让他送一封信先回龙岩通知天俊坚守城池。

敌人主力靡集在前,破浪反而轻松许多。这个年头,除非进攻部队占据压倒性优势,并且有充分的攻城器械保障,否则进攻一座墙高壁厚有一定数量防御部队坚守的城池决不是两三日内能完成的任务。英朴的兵力虽是天俊的六倍,但需要分兵与自己作战,而且就算那六千人统统投入攻城战斗,也不可能在两三天内夺取城池。

这个英朴,胃口可真不小啊!

因为下半夜大家要进行战斗,主力部队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树林里伙夫兵争分夺秒地忙碌着烧水煮粥。强行军一白天,将士们疲惫不堪,急需休整。

匆匆巡视一番部队休整情况后破浪决定在侦察部队返回之前把信写好。把那位姓苏的识字将领叫来,破浪摊好笔墨纸砚。

“禹教头,写什么呢?”

姓苏的将领提笔等了半天,发现破浪一个人盯着摊在石头桌子上的信件在发呆。

“苏先生,你看看这封信!”

破浪指着桌子上的信件突然发话。

“信?信怎么了?”

姓苏的将领半天没明白破浪啥意思。

“信!信的纸质好象和以往不同,色白不说,还有梅花水印。”

顺着破浪的指点就着灯火苏将军仔细比较起来。

和以往天俊送来的信纸确实不一样。

“这种纸常见吗?”

破浪问道。

“不常见,一般是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不过按道理天俊将军可以用查抄的龙岩知府信纸物品,福增用得起啊?”

苏将军摸着下巴上的山羊须说道。

“那印鉴呢?你比较比较?”

破浪不甘心,继续说道。

刚送来的信件上沾满鲜血,印鉴有些模糊,苏将军费力地将两封信放在火把前比较。

“新来的信上印鉴几乎不同。”

苏将军脸色不对了,吭哧吭哧说道。不放心自己的判断,他又重新将两封信叠在一起比较。

“不同!肯定不同!我在大田县当过一阵子文案,印鉴真伪识别有些心得,刚来的信上不是原来的印鉴。”

“快!来人,快去叫胡师帅!”

破浪立刻起身朝周围喊道。

 

 

第八节:

清妖契而不舍的纠缠让雨楼万分警惕,他很清楚敌人摸到了自己的弱点,粮草支撑不了几天。

沿原路折返永定,殿后部队始终在高速行军。曹崇义的信使在三天前送来消息,主力部队业已抵达永定与大埔的清妖多次交战,暂时击溃敌人进攻。增援龙岩是首要任务,曹崇义留下千人守城,自己带领三千人马救援。曹崇义致信命令雨楼尽快与永定的守军汇合,守住城池。

算算时间,曹崇义已从永定走了三天。从上杭到永定,走水路只要两天时间,可起义军没有船只,只能翻山越岭缓慢移动。不容易,他们一路上还要携带沉重的火炮和大量器材物资,希望能尽快解救龙岩之围。

沿途许多木桥遭到破坏,黄潭河过不去,部队一再绕道而行,从庐丰到接敬铺原不过五十里官道,可三天内起义军实际走了一百三十多里。崎岖狭小的山路严重消耗了将士们的体力,大家时不时还要列阵准备交战,即使如此雨楼却不敢放慢速度,他担心缓慢的移动会招致更多追兵围堵。

明天就进入接敬铺,那是永定境内,有自己的人马在活动。下午顶着大雨走了三个时辰,眼看前面地形险要雨楼命令打尖宿营。冤魂般纠缠不休的清妖可能会趁着天黑雨大设伏,雨楼不想中计。

这个什么程尚稿原来没有从军经历吗?

雨楼有些怀疑。这个老贼不是一般的阴险狡诈,前锋营吃亏后立刻改变战术。敌人的团练部队中多为当地乡民,而且地形熟悉,山地行军难不倒他们。程尚稿如此嚣张地追逐自己,只怕另有所图。

既然前面两天敌人只是一味骚扰,凌雨楼越来越相信今天晚上清妖必有非常之举。

中午临出发前凌雨楼召集全体将领们商议,决定晚上做好战斗准备。也就再辛苦一宿,明天进入永定县境内就太平许多了。

晚上宿营地的面积圈得比平时大,支起帐篷后弟兄们甩开膀子在营地内挖掘壕沟布置陷阱。天气潮湿地雷用不成,雨楼指挥把地雷细心用油纸包裹好分发到各队当成炸弹使用。火帽击发的洋枪和弓弩几乎不受这种天气影响,只要不是大雨滂沱,来复枪使用自如。

上半夜大家轮流戒备,下半夜全体将士进入战备状态,子弹上膛刀枪出鞘。

时停时下的阵雨覆漫山谷,粼粼沥沥的水珠顺着帐篷边缘坠落,泛着细碎的亮光。风向朝北,这是凌雨楼最为欢喜的事情。三更天了,远处两边山坡上喧闹的当地百姓已经撤退歇息,营地周围传来阵阵蛙虫鸣叫声。借着千里眼,雨楼小心翼翼地逐段侦察营地附近沟渠山丘里可能埋伏敌人的地方。有火把在活动,尽管只有寥寥几支但雨楼还是发现隐约的刀枪反光。

“好一个程尚稿,真难为你了。挑的时辰机会都煞费苦心。”

雨楼暗道。

“将军,弟兄们刚才顺着沟渠爬了一圈,清妖把咱们包围了,主力部署在南北两侧。”

一个手下将官悄悄摸到雨楼身边低声报告道。

“按计策行事,先集中火力击溃南面的清妖,北面守住不动,不要让敌人冲乱阵势。”

雨楼拍拍那个将官的肩膀叮嘱道。

起义军只有一千人马,其中能投入作战的人员不过八百,雨楼把精锐部队悉数集中在南面。

 

一声信炮终于打破了山谷中的沉寂,等雨楼抢出帐篷时漫山遍野的清妖已经高举火把喊着杀贼的口号冲向自己的营垒。

敌人的信炮声就是自己部队的作战号令声,营垒里到处都是弟兄们刀枪出鞘的金属碰击声和踏在泥水中的踏步声。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在雨楼和属下将领们高声指挥下早已准备妥当的千名弟兄们刹那间布好了阵型。这十几天来雨楼一刻都没有松懈过,日日操练人马,特别是哪些舞枪弄刀的弟兄们,雨楼手把手教习他们近身格斗搏击的技巧。军魂将胆,凌雨楼坚信自己调教出来的士兵们个个都生猛活虎。

身边只留下几名手掌旗帜的传令兵,雨楼腰刀出鞘站立在营垒中央事先堆好的土垒上面朝战场张望。头扎黄巾的战士们正按照顺序或顿或站,火枪手弓弩手开始遵循将领口令做出瞄准姿势。为了隐蔽己方队型雨楼没让士兵们点燃过多的火把,敌明我暗,着实是与敌重创的好机会。

营垒南面有一片相对平整的荒草地,非常适合起义军发挥火枪和弓弩的威力;北面地形复杂,虽然不适合火力平行密集射击,但弯曲错落的石头林子极大地影响了敌人冲锋队型,防御部队有机会逐个阻击抵挡。这是一下午行军中雨楼最满意的地方,天没黑就宣布驻扎。

从南面顺着缓坡攻击而来的清妖晃动着旗帜刀矛冲进了火枪射程内,为了确保第一次齐射的效果,火枪队指挥官一直到敌人进入百步距离后才猛然砸下令旗。

都不是初哥,骄傲的来复枪手瞬间内把先进武器的威力发挥到极限。没有比这个更美妙动听和鼓舞士气的景象了,队列前面迸发出的整齐火焰和轰鸣声比营垒中央急促的鼓点更狂野地激发起将士们的斗志。来复枪队队列更换的口号声和火枪排射的雷鸣声让凌雨楼禁不住激动地颤抖起来。

圆睁双目雨楼高声喊道:“杀!”

“杀!”

雄浑的口号从更多将士们口中迸发出来,营垒中央的鼓手更是使出全身力气抡圈了鼓棰。

雨楼相信自己这支部队的战斗力,眼见清妖一片片在神臂弓和诸葛弩雨点般横扫战场的厉刃下栽倒挣扎,所有的弟兄们也坚信不疑。

一袋烟的工夫从南面发动攻击的清妖已经崩溃,他们绝大多数冲在前面的头领首先被起义军的来复枪手击杀,失去指挥的清妖兵丁在战场上抱头乱窜。没有人有机会杀到起义军营垒边上,更不用说翻过栅栏冲进队列里格斗撕杀,密集的火枪和弓弩排射打消了跑在队列最前面兵丁的奢望。

 

北面的战斗随着敌人冲到鹿砦边上爆发开来。弓箭手射翻了敌人的头目和掌旗的兵丁,但越来越多的清妖涌了上来。幸亏前面有条一丈宽的壕沟挡道,敌人只能簇拥在壕沟前面等待后面的同伴把梯子和柴草运上来。。这条壕沟比较隐匿,八百弟兄花了两个时辰才弄妥,壕沟外面用栅栏和帐篷遮挡住,天黑后敌人便无法发现。

这突然的变化让敌人措手不及,壕沟下面有竹签扎脚,没法下去,绕道从东西两边进攻又耽搁时间。

敌人短暂的犹豫给了起义军将士们痛下杀手的机会,靠在木栅栏和帐篷后面,一颗颗点燃引信的地雷炸弹被劲大的弟兄投掷到敌人队伍中。黑灯瞎火看不真切,直到炸弹在人堆里爆炸后清妖才反应过来。清妖进攻的阵势顿时散了架,前堵后拥,冲到营垒边上的敌人立刻连滚带爬地向山上撤退。

等北面的清妖重整队型准备绕道西面,南边战场上已经主客颠倒。重创敌人攻击势头后在雨楼指挥下七百太平军将士列着整齐的横阵像堵墙般朝南面呼啦啦顶了过去。

整齐的队型和有效快捷的指挥才能保障战斗力,不成阵势,再多的士兵也无法发挥。这就是规则,束武成军的规则,只有有效编队的士兵才能在战场上体现战力,否则拉扯几万乌合之众不就可以横扫天下?

南面敌人开始遭到起义军的追杀,敌人的指挥已经失去控制,混战中越来越多的清妖兵丁扔下火把扭头撒腿朝山上跑去,刚才还得意洋洋地在擂鼓助威的鼓乐手也不见踪影,旗帜兵刃四处可见。

北面重新集结的清妖胆怯了,顾不得冲击营垒,剩余的官兵忙不迭在官道上列阵自保。

凌雨楼岂会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令旗摇摆锣鼓喧嚣,杀气腾腾的太平军将士们开始在南面的空地上转换横阵。新的一轮冲击再次开始。

 

当长毛部队趁着黑暗朝自己的营寨摸来时英朴几乎要笑出声来。毕竟是帮草民,哪里想得到自己的计策,竟然坚信不移地准时出来劫寨。

西门和南门已传来火把信号,隐藏在城门附近的两支部队应该上去了。不一会城门附近灯火通明,英朴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人马正在蜂拥入城。此时的龙岩城已经有两个门控制在自己人手中,他欣喜若狂地催促着亲兵牵上马匹。

紧抓马鞍,英朴不住地朝自己虚设的营寨回头观看。

后面山谷里长毛高举火把大声冲杀进营寨,伪装的粮垛火光冲天。营寨内没有半个兵丁把守,长毛不过是占了座空寨。

龙岩城啊龙岩城,想不到老子又夺回了龙岩城!

踏进南门的时候英朴忍不住大笑出声。

城内已经爆发战斗,北门和东门附近喊杀声特别激烈。间或夹杂着己方鸟枪和抬枪射击声,两座城门附近竟然有密集的炮声传来。街道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城内的百姓更是慌乱地大喊大叫,街道上全是奔逃的人群,城内乱成一团。

怎么如此慌乱?

有些奇怪,英朴登上南门箭楼巡视战场。

先行占领城门的哨官一路小跑登上城墙送来消息,北门和东门附近的长毛部队闻讯后迅速把住城门附近的房屋,正在殊死抵抗,先锋部队进攻受阻。

“有多少贼人?”

英朴问道。

“不少哩,大人。两个门附近至少有六百贼人!”

哪哨官单膝跪地应道。

英朴有些意外,他原想长毛应该是倾巢出动前往劫营,想不到城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留守的贼人。

“快快将他们撵出去,紧闭城门!”

英朴不满地挥手喊道。

自己带了三千人入城,怎么说哪六百长毛也抵挡不住。

“长,长,长毛有许多炮,属下兵丁伤亡惨重!街道狭小,大队人马一时冲不过去。”

那哨官急忙禀报道。

“沿城墙进攻啊!蠢货!”

英朴怒了。

“城墙狭小,一时冲不了太多弟兄,长毛正在泼油纵火!”

哨官挨了一脚,可怜巴巴地辩解道。

“一定要夺下城门,否则军法伺候!”

英朴抽出配刀狰狞骂道。

在英朴严厉的命令威胁下,顿饭工夫北门被绿营部队夺下,只不过长毛狡诈,竟然将城门和吊桥的锁链炸坏,一时关不拢城门。

劫营的长毛部队发觉上当后飞跑着赶来,刚才没能尽快消灭守城的贼兵,让他们在东门口汇合了。英朴应当在营垒附近留一些人马牵制,可惜过于托大,他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东门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朝廷的人马虽然人数占优,但长毛个个拼命,殊死守着东门箭楼附近的地段。

龙岩城并不大,方圆不过六七里,居民不过两三万,可这在闽西一带已经是繁华的重镇。为了夺回这个战略要地英朴真的是玩了命。

富勒兴阿领着一部人马负责堵截漳平方向赶来的长毛援军,有自己的计策襄助,想他应该能坚持到明天。只要自己这边顺利地在天亮前夺取城池,这龙岩可就笃定稳当。

东门附近的队伍指挥已经有些混乱,把总参将们找不着自己的属下。街道上和城墙上挤满了绿营和团练的部队,成群的兵丁们只是在街道房屋之间胡乱地来回跑动躲闪,在长毛莫名其妙的密集火炮轰击下互相拥挤踩踏,不成样子。英朴见状连忙喝令部属暂时撤下来重新整顿。

下得城门英朴把各营的头领唤来指点,兵丁们纷纷撤退到西门附近。乱通通的队列重新整编,一队敢死营被挑选出来。

到处都是火把,加上被点着的房屋,龙岩城内现在是通亮一片。刚才的战斗中绿营兵丁表现糟糕,很多士兵竟不参加战斗而是纵火劫掠,那些在街道上奔走哭喊的百姓就是这些家伙从房屋里撵出来的,徒增混乱,严重干扰了战斗进程。英朴铁青着脸痛斥领头的绿营将领和把总们,真是饭桶一群。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又是行军又是作战,那些兵丁们早已疲惫,不尽快解决战斗恐怕伤亡还要增加许多。英朴不担心城池能否被拿下,他担心的是后面守城的任务。

“只要将长毛赶出城池便可。敢死队从城墙上攻过去,长毛的炮大多安置在那里,先行拿下箭楼。居高临下,长毛必定溃散。”

英朴大声地训导敢死队的头领们。

赤着膀子端着大刀的敢死队头领们纷纷点头应允,在他们招呼下所有光着膀子将辫子绕在颈脖上的敢死队员们一声吆喝奔上了城墙。

当真是一群顽匪,如此局势下竟然还在死守东门。

英朴恨恨地唾了一口。

刚才还在街道上盲目乱窜的龙岩百姓在负责警戒的兵丁吆喝下躲避到西门附近,腿快的已经逃避出城,街道顿时空旷无人。整好队列的团练部队在英朴注视下高举的火把分三路朝东门扑去。双方交战人员刚一接触震天的杀声顿时轰然作响,箭矢横飞,刀枪盾牌的金属撞击声清晰可闻。不断有人倒下,刺耳的惨叫声冲击着观战人员的耳朵,英朴禁不住哆嗦起来。

这种场面英朴只在前一阵子守上杭时经历过,当时他魂不附体几欲瘫倒。英朴憎恨带来恐怖杀戮的长毛,甚至于对哪些有资敌嫌疑的草民也毫不留情坚决斩首。

造反?那就先尝尝刀斧过颈的滋味!

东门附近的战斗拖延了太长时间,眼看着天色渐亮官兵们依然无可奈何。敢死队的头领已换了一茬,先前几个壮汉非死即伤,无法再战。剩下的长毛不过百人,三千官兵竟奈何不了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属一次次溃散下来,英朴七窍生烟。

英朴真的暴怒了,一刀砍翻跪在自己面前的先锋营把总,嘶声力竭地指挥剩余人马整队再战。

“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一个满脸鲜血的参将战战兢兢地蹭到英朴旁边恭身说道。

双目喷火声嘶力竭正指挥头目们重整队伍的英朴见哪参将还在自己面前磨蹭,恨恨地踢了一脚,大声喝骂道:“还有什么事情?还不快点整队?”

“英大人,咱们应该调支人马从东门外协同夹击才是!弟兄们在城内挤成一团,实在不好进攻。”

那参将硬着头皮讪讪说道。

听完参将进言英朴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张口结舌眼睛呆呆地盯着他。

“那还等什么?赶快调集人马啊!”

反应过来的英朴忙不迭地跺足催促将官们依计行事。

真是糊涂!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居然都不明白。这帮蠢材,刚才怎么不说?

等周围人马四散开来后英朴一阵阵地后悔。

毕竟是个文官,要是富勒兴阿指挥说不定早就如此这般拿下城门了。

内外夹击长毛无法两头应付,看来这城池应该拿下。想到这里英朴平静许多,急急拾步而上到南门观看结果。

英朴想得美事,可就在这个当口龙岩城攻防战骤然生变。还没等英朴爬上城墙,刚杀出城门外的官兵们

 

 

 

 

 

第九节:

“曹公来了。”

张军师捅捅还在天俊病榻前发呆的破浪,自己已起身向厢门口趋步施礼。

满屋浓郁的药味让曹崇义略略皱起眉头。厢房里很安静,只有张军师和禹破浪在,曹崇义小心地放轻脚步示意破浪禁声。

“如何?”

互相施礼后曹崇义小声问道。

“已无大碍,过些时日便能痊愈。”

破浪低声应道。

与香港第一次见面相比自己眼前的破浪几乎长了十几岁,原本干净平滑的额头上赫然多出几条抬头纹,加上未曾修理的胡须和蓬松头发,曹崇义差点认不出来。

“东边有紧急军情刚送到,咱们到外屋说话。”

仔细查看完凌天俊的气色伤势曹崇义悄声说道。

“林俊死了!”

大家才刚刚分主次落座,曹崇义这句话语当时把张军师骇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破浪的脸色也顿时阴沉无比。

“怎么会这样?主公,他的人马现在如何?”

张军师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慌乱沉声问道。

“他身边出了叛徒,行军路线被清妖知晓,在顺昌附近遭到伏击。人马损失虽不大,但林俊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不幸中炮身亡。部队士气低落,已经派人到龙岩请救兵。”

曹崇义沉声应道,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的部队现在景况如何?”

破浪问道。

“剩下的一万多人已经向永安撤退,王懿德坐镇延平正调集大军围剿。北上的路已经彻底被切断,他们只能向我们靠拢。清妖已暂无后顾之忧,猬集的人马可能超过两万,分三路进剿。最大的一股约莫万人,顺着延平与永安之间的河北岸推进。”

曹崇义说完后厅堂里一片寂静。

前有狼后有虎,英朴哪六千清妖刚被打退闽浙总督的大军却又杀上门来,还不算上广东方向上的敌人援军。永安大田一线需要扳回劣势,龙岩永定一线需要稳定。可漳州呢?不拿下漳州建立出海口,义军撑不了多久。在这片山高路险百业凋敝的山沟里除了并不富裕的粮食外起义军没有任何军需供应来源,靠缴获壮大也只是臆想而已。

不击溃王懿德根据地永无宁日。

双手环抱胸前,破浪一时间头大如斗。

“曹公,现在长汀到赣州之间几乎没有大股清妖,实在不行咱们是不是到江西与翼王汇合?”

张军师打破沉寂。

广积粮缓称王的计策并不适合闽西,这里再怎么开垦建设也不可能赶上其他江南富庶之地,更何况现在清妖主力又杀上门来。

张军师一席话让曹崇义面露犹豫之色。

“走不得啊!”

破浪坚决地摇摇头。

顶着眼前两人关注的目光破浪摸着胡茬挺腰说道:“咱们必须占领闽南漳州肥沃之地,打开与西洋诸国的贸易线路。只要挺过两三年,等工厂建立起来后咱们就能建立起一支铁军。福建的清妖是江南诸省中实力最弱的,他们同时还要增援浙江江西,负担沉重。闽西山高路险,清妖补给作战均困难重重,与他们周旋在这里,咱们有打赢的机会。去江西虽能一时保全人马,但那里的清妖更难对付,他乡作战,弟兄们也没有心气。王懿德这次抽调如此众多的人马进剿,恐怕江南大营和江西的清妖会难受,一旦两地战事吃紧,王老贼那里能长期维持攻势?咱们现在最为忌讳得是流动作战的习气,没个根基,怎么能和清妖争个长短高低?”

“那眼前永安大田如何守住?失此二城,咱们周转的地方可就少了大半!”

张军师问道,旁边曹崇义的微微点头。

“我这里有些计策,曹公与先生听听。”

破浪有节奏地用手指敲打着太师椅扶手。

 

曹崇义破天荒地第一次将大小文武百官召集以来,六七十个大小官员将领齐齐聚集在原龙岩知府的衙门大堂内,两溜座椅顺着东西墙根整齐排开,大堂内热闹非凡。天气燥热得紧,开会的官员将领们不停地喝水拭汗。

“诸位安静,现在开始议事!”

手里握着把鹅毛扇的张军师充当司仪,在曹崇义出场后宣布会议开始。

与太平军主力会师后联合横扫福建,这是最初曹崇义等人的计划,但随着翼王部队的仓促离去起义军上下都在盘算何去何从。

是继续在福建与清妖周旋还是投奔江西的翼王部队?亦或其他的办法。曹崇义想知道大家的意见。

会议基本上是两种倾向,要么去要么留。正如破浪估计的哪样,无家无口的官员们根本不在乎去什么地方,而那些本地有田产家小的人还是希望能在福建打拼出一片天地。

争论非常激烈。武将们颇为粗俗,与意见相左的秀才文官们争辩中无不带着粗口,幸好有张军师不断地介入讨论提醒那些过分激动的莽汉们注意自己的口吻语气。

逐渐地,建议留守福建的人员占据了上风。

会议中一名落第举人出身名唤周祖望的言论引起了破浪极大的兴趣。这是个曾经潦倒落魄的秀才,长期营养不良让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满脸憔悴皮包骨头,但他的文材口才却出人意料地敏锐精彩,辩论中丝毫不为满脸横肉一身匪气的武将们所动,自顾自地摇头晃脑。

有道伐无道、有心伐无心、地理便利民众支持,虽观点有些陈腐味道,但周祖望对于起义军在闽西坚持作战的意见中却有不少独特的见解,尤其让破浪欣赏的是他能分析出一些清政府固有的不可改变的缺陷。

除了曹崇义大堂里的官员将领们都是第一次在衙门里以主人的身份开会,而能与老大一起商议事情更让头领们感觉受宠若惊。会议的进程与结果也让曹崇义不断额首点头。

这是破浪的建议之一,好好听听下面将领官员们对未来的想法,敞开来让他们发言讨论。曹崇义很喜欢这种行事的风格,至少现在他非常欣赏破浪的建议。权威是建立在正确的决策之上,曹崇义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

 

晚上周祖望竟然受到曹崇义邀请参加重要将领官员出席的内部秘密会议,这着实让他吃惊不小。在士兵引领下周祖望诚惶诚恐地来到知府衙门也就是现在的南天豫衙门内府厢房里。曹崇义和六七个起义军高层领导已经落座,墙上悬挂着一幅福建地形图,周祖望连忙施礼看座。

“诸位,今晚请大家来便是商议如何击退清妖巩固城池地盘的。先让禹先生讲讲他的计策,大家好看看有甚么问题和补充。”

张军师依然行使司仪的差事,宣布会议开始。

破浪捏着根细棍子清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面对大家开始发言:“当前有三件大事。第一,击溃清妖王懿德侵入根据地的三路部队;第二,打掉威胁龙岩和永定的长汀英朴部队并在根据地内进行整肃;第三,伺机南下夺取漳州开辟闽南根据地。”

说到这里破浪停了停,会场上也出现些许嗡嗡声。

“林俊战败身亡对咱们是好事,正因此事他的部队暂时向我们靠拢。林俊的部下将领有一些希望与太平军主力会师,例如他的二哥林广,但仍有一些人赞同与我们联合。要争取这支部队,唯一需要的便是击溃清妖王懿德,好好显示一番咱们的实力。对他们中支持联合的将领咱们应多加许诺,授予官爵。”

破浪说到这里发现有将领想提问,停了下来。

“清妖兵马数万,如何击溃?”

是周秉贵在发问。

“断其后勤粮秣!”

这句回答着实出忽会场上除曹崇义和张军师外的其他将领官员意料。三千人远涉近千里杀到敌人腹地,这个空前大胆的计划足以让所有与会的将领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按道理福建的主要关隘都集中在与江西和浙江、广东交界的地方,邵武建阳以东并没有什么天险可供清妖据守,杨辅清应当顺利作战。

自清妖年初围剿太平军开始王懿德的人马就一直依靠北面的闽江运送粮秣物资和集结,驻扎在厦门的水师精锐主力更是抽调大批船只确保闽江上运输任务。包括厦门、福州、泉州、莆田、闽清等地的清妖抚标、督标、提标、八旗、绿营,甚至还有布政司属下稽查盐粮的武装人马和地方团练部队悉数通过闽江快速调动到延平前线,人马也在一个多月内迅速从五六千人扩充到两万有余。与其他地方不同,南下的太平军杨辅清主力部队在邵武建阳便陷入混战一筹莫展。为什么?大家想想。

咱们要想让清妖退兵,仅靠正面作战是不可能的,清妖可以继续依托闽江源源不断地运来部队和粮秣物资,永安一线的战斗就成了消耗战和持久战。当然,王懿德的后援是有限的,但咱们更紧张,而且断不能为了永安放弃龙岩周围诸县府。因此,要想在未来两三个月内打痛清妖迫使王懿德几个月内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咱们就必须尽可能地摧毁他的闽江运输线和物资粮秣集散地。

按照这个设想,我建议抽调三千精锐人马,分成三营两队出击,全部化装成清妖。从大田出发顺河谷山路前进,先快速夺取尤溪县城收集船只,取道尤溪进入闽江,然后兵分两队;一队编有两营,分水陆齐头并进取延平;另一队继续沿闽江东进,威胁福州并扫荡闽江两岸的清妖重要物资集散地焚毁船只。

尤溪县城原本是延平协左营都司分管的,兵不过四百,急袭可破敌。可能前一阵子为救援延平还抽调走一些人马。当然,我们还是当敌人未走来打,不可轻敌。”

“远道破袭缺少补给,地疏人生消息堵塞,如何保证人马战力?”

另一名将领担心地问道,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我亲自领兵,除了我们这三千人马外还需要随行三千多民壮帮助我们携带粮秣物资,所有参战的人员个人负重均不超过五十斤,为的就是保持高速行军。当然,南下那支部队还需要名优秀的将领,因为他必须只用一千人马制造出大批太平军猛扑福州的姿态,迫使清妖撤兵。这是成败的关键所在,需要机智灵活,而且必须熟悉沿途地形风土。”

破浪点头应道。

 

“军师,这个周祖望行不行?”

已经五更天了,曹崇义依然没有半点睡意,还在房间里一圈圈地踱步子。

“这个周祖望我派人仔细打听过,他早年曾受聘于福建布政司衙门,参与过大量的本省政务,对闽江上下的地理风土十分熟悉。而且从今天两个会议上的表现看他确实胸有韬略,是个不错的军师人选。有周祖望辅佐,周秉贵应当能完成向福州方向佯攻的任务。”

张军师说完深深打了个哈欠。

“我去永安前线助战,先生一人要面对英朴老贼,如何让我放心啊!”

曹崇义叹口气继续在房间里转圈。

“曹公!不必担心。永定还有凌雨楼、李东木,龙岩还有曹公子和一干老弟兄辅佐,只要稳扎稳打,想那英朴也奈何不了军师。龙岩一战英朴的精锐人马表现并不怎样,由此可见翼王的部队肯定是为了救援江西重镇仓促离开长汀上杭的。我们的炮队有攻城经验,邓怀恩等炮队军官也能独当一面,拿下上杭并非登天难事。对我们留守人马来说最关键的是尽快肃清周围县府各乡里防止劣绅土顽兴风作浪,两府六县地广人稀道路崎岖,想短时间内扫荡清不是易事。”

破浪揉揉红肿的眼睛说道。

“此去清妖腹地长途跋涉征战,东北战线的转机可就全压在你身上。破浪,要不要再派一批探子摸清楚清妖的形势后再出发?”

走到地图前曹崇义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破浪做记号的地方。

“最好当然这样,但我们的探子来回至少要半个多月,万一其间被清妖发觉有异诸事休矣。从来没有太平军威胁闽江后路的事情发生,现在清妖肯定疏于防范。还是尽快动身为妙,我会灵活处理的。曹公抵达永安后尽量争取他们那边将领们的支持,如今的形势和为上。如果我这边得手,曹公可适当出击,寻敌弱小一部予以痛击,让林广他们好好看看咱们的实力。”

破浪应道。

 

绵延的队伍前后拉出五六里路远,停在一处山坡上破浪鸟瞰着前面的地形,一边在纸上描绘记录走过的地形。已经从大田出发八天了,负责袭扰清妖后方的部队明天就要抵达尤溪。沿途几乎没有象样的道路。轻装连续高速行军,而且还有三千多农民帮助运输粮秣物资,参加破袭作战的兵士都已疲惫不堪。真难以想象带上火炮等重武器后会是怎样的景象。

“教头,天色已晚,是不是让弟兄们打尖歇息?”

胡东水扒拉齐腰深的茅草牛喘着跨步走到破浪身边,头上的孝带早已湿透。

听说破浪准备率领三千精锐到敌后破袭,原想杀奔永安给林俊报仇的东水改了主意,死活要跟着破浪。永安前线有曹崇义领两千人马前去助战,东水跟着自己也已配合熟练,破浪于是从他的师里面抽调两千骨干人马,加上周秉贵那一千精兵破浪迅速组建出参加破袭战斗的部队。

“此地名唤枣岭,距离尤溪不过二十里。找片平坦开阔的地方让弟兄们歇息,派斥候部队出去打探消息,准备明日进城。”

破浪挥手下令道。

半夜时分先行出发两天去尤溪打探的人员返回,给破浪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尤溪城内有一百多清妖,码头有大小船只百余条,不过大都是小艇渔船。清妖根本没有严格戒备的样子,进出盘查松懈得很。”

围坐在火堆旁的将领们听完探子汇报顿时兴奋起来。

“看来德化一战后清妖没长记性,也好!明日分批前进,先走几批冒充商贩书生的混进城内已防意外。”

破浪沉声说道。

“只是船只少了些,这样咱们借水路两天内快速进抵尤溪口的计划难以执行。”

周祖望皱着眉头说道。

“咱们边走边征集船只,只要合适都化钱买下,一定要尽快抵达尤溪口。负责运输的农民已回去一千人,剩下的人在拿下尤溪后即可分批返回。留守尤溪的人马不可恋战,只要发现清妖大批部队杀来便撤退返回大田。对了,到时候派些得力的人手顺水路给我们一个消息。”

周围将领听完破浪的建议后连连点头称是。

行军劳顿,破浪早早命令散会,自己则带着亲兵巡查宿营地。

连续几个月的行军作战和训练调教胡东水这两千人马已经有些模样起色,和二月份比起来简直判若两样。看到部队整齐划一纪律严明的样子破浪满身的辛劳一时间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东水不容易,这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弟兄,几十种方言,他们习惯性地按地域分成大小十几个隐性的团体,把他们调教成还算象样的部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

自打八天前一头扎进山沟里后破浪便与曹崇义他们失去了联系,三千将士,福建起义军最精锐的部队盲人瞎马地跟着自己在戴云山脉里打晃晃。不仅这三千将士,整个福建太平军的安危与前途都维系在破浪身上。通信困难消息闭塞,每向尤溪方向前进一步破浪的心情便加重一分。破浪并不知道现在清军兵力具体配置和战略战术意图,借道尤溪破袭清军后方完全是凭借自己的经验和直觉。

如果说开始时候大家的信任让破浪感觉非常自豪,可现在起义军上下几乎是盲目的相信,相信破浪永远能逢凶化吉转弄乾坤,甚至把扭转战局的胜负手都寄托在他身上。

奇兵!

越前进破浪内心愈发地忐忑不安。

破袭成功还不算胜利,之后他必须把这三千人好好地带回去。这是林俊和曹崇义两部分起义军最精锐的人马,除了曹崇义的炮队,至少他也应该领着大部人马转战返回根据地。福建破浪还算有些印象,不过更多地是熟悉厦门一带的地形,那是为了参加对台解放战争需要经历多次演习后了解的,内陆山区的情况还必须依赖周祖望他们。

“教头,该歇息了!”

一个亲兵低声催促还在营地边发愣的破浪。

 

 

 

第十节:

正是午时最为酷热的时辰,欢迎总督大人的队列已在沙县东门外的校场前等候多时。阳光颇为刺眼,戈什哈们卖力地在沙县县令严葆铦前后忙碌端茶送水拧手巾。

远远地出现接营兵丁们抗着的大旗,王懿德终于来了。接营的人群出现些躁动,绿营兵丁们纷纷探头探脑地挤到路边观看。

“回去!回去!奶奶的,找死啊!”

游击王金镛挥舞着马鞭训斥自己那些不安分的部下。

剿匪的大军已经过去两万多,严葆铦奉命负责在沙县向前方的部队提供补给确保运输安全。固守沙县一个月抵挡住林俊进攻后严葆铦受到王懿德的书面表扬,他热烈地期盼能早日见到总督大人并攀附一番。

总督大人的轿子过来了,严葆铦、王金镛领着一干文武官员们齐刷刷跪在官道旁的田里。

“沙县县令严葆铦叩见大人!”

队列前一名将官高捧手本大声报道。

轿子前的戈什哈喊道:“起去!”

所有拜迎的兵丁们齐齐应道:“咋!”

喊过之后严葆铦又重新起身带领众官员一路小跑撵到总督大人的队列前伺候。冲锋旗、帅字旗、官衔牌、头锣、腰锣、伞扇、令旗、令箭、刽子手、清道旗、飞虎旗、十八般兵器、亲兵、戈什哈、巡捕,等等,一对一对的过完后,王懿德的轿子悠然进入校场。

远道跋涉,王懿德只在校场呆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哈欠连天。严葆铦是个聪明人,哪里不晓得规矩,连忙停下操练请总督大人移驾城内延请至自己的官邸。

少不得接风洗尘,席间王懿德也没什么惊人话语,老头子更多是向严葆铦询问林俊余孽的战力和去向。

沙县受围时严葆铦没少编造耸人听闻的战情牒文,林俊人马的数量在他嘴里成了五六万人。此时总督大人问起严葆铦不敢大意,说经过连番苦战林俊的人马已溃散大半,现在只剩不足万人向永安撤退。

官场上的默契,王懿德在核实林俊残余人马装备战力后也开始满嘴胡诌,大谈发逆如何猖獗可恶,萑符如何嚣张滋蔓。

厅堂下严葆铦弄来的一个小戏班子开始助兴,酒酣耳热上下欢跃,王懿德却在此时给严葆铦出了个新难题。不日建宁知府刘翊宸领后队增援人马路过沙县,巡抚瑞宾督办的粮秣尚在途中,严葆铦需要紧急办理好这五千人马一个月的补给。

代理按查使张远兰、毕定邦、水师提督钟宝三几支人马过境时自己已把沙县不多的粮秣库存奉献一空,这二十多天来虽有两批钱粮经手,可都悉数转送到前线大营,不曾落下半个铜钱。自打林俊围攻沙县开始县衙门藩库里仅有的一些库银早已挥霍一空,哪里去筹措这五千人的补给?

严葆铦顿时头大如斗,开始支支吾吾地诉苦。

战事要紧不可贻误,王懿德扔下句轻飘飘的你看着办便自顾休息去了,只留下严葆铦和他的钱谷师爷在厢房里转圈。

沙县着实是个地嵴民稀的穷地方,连着几天严葆铦连哄带骗才从本县大户人家手里勉强筹措出总督大人要求的钱粮物资。

这个亏不能吃,沙县上下都憋着口气等福州的补给来后连本带利捞回来。

在沙县磨蹭多日后刘翊宸的人马才施施然准备起程。大多都是些临时招募的地痞流氓,到哪哪乱,沙县县城的百姓都被骚扰得无可奈何,巴不得这些瘟神早些上路。

按进度瑞宾督办的粮秣应该抵达延平,这些天张远兰、毕定邦、钟宝三频频送来正在酣战的牒文,再三请求增援。在沙县逗留多日后急于平定匪患的王懿德也准备随同刘翊宸的人马前往前线大营。自从曹崇义造反后永安城被长毛一再加固,城高池深炮火密集,再加上永安城内的贼兵异常骁勇,两万多官兵围攻一个月仍没有任何进展。张远兰建议紧急向广东浙江和江西各省请求援军。

外省援军?哪里还等得了他们?

王懿德哪里不明白,再这么与发逆僵持下去恐怕后勤支撑不住。闽东各县府已经全面动员,多数地方在领头乡绅倡导下开始编练团练,其中近万人马已经补充编制进张远兰、毕定邦、钟宝三等各处将官麾下。其他一些后援力量因为装备训练问题暂时还形成不了战斗力,王懿德也更需要他们组织起来保障后勤协助地方官员维持治安。如今福建绝大多数正规驻军都已经集中在永安、仙游、上杭一带与曹崇义和林俊的乱匪交战,各地空虚,有曹崇义、林俊这个榜样在前,天晓得什么时候又在什么地方闹出新的匪患来。

福建今年突然间冒出如此大规模的匪患,京城里已经有若干不知好歹的清议在诽谤自己,无论如何王懿德希望能早日平息匪患堵住这些混蛋的嘴巴。

早饭完毕点炮升帐,王懿德正装模做样地按顺序安排命令分发令箭遣兵派将,一名戈什哈气喘吁吁地跑进帐中送来军情急报。

看完急报王懿德脸色煞白跌坐进帅椅之中,好半响才手忙脚乱大吼大叫地重新下达命令。

延平失守了!

满座的知府县令参将副将全乱成一团,面面相觑。

 

数千长毛突然攻入延平,突围出来的副将张从龙、参将琳润泼命向沙县方向逃来。也不知道这些长毛是从什么杀进来的,只晓得他们打着杨辅清的旗号,异常彪悍善战,而且据说建宁已失,杨辅清数万主力部队正星夜南下意与曹崇义会剿永安城下的福建官兵。

这不是要老命吗?延平失守,闽中的战略咽喉沦丧在长毛手中。万一长毛集中人马两面夹击,福建岌岌可危!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己身边只有八千多人,哪里能抵挡得住杨辅清的数万大军,王懿德哆嗦着急令张远兰、钟宝三返师救援延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边王懿德在衙门中度日如年,外面县城里已然炸开了锅。

延平被数万发逆一夜攻克,长毛大军不日即将围攻沙县,朝廷的人马已经抵挡不住准备南撤。一天下来谣言越传越不成样子,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难。

无论如何也要先守住沙县,等待永安前线救驾的主力。

现在正值用人之时,副将张从龙这草包在年初就因为擅自弃守杉关差点被自己拿办,此次派他留守延平也是无奈之举,想不到这家伙居然把延平拱手送与长毛。王懿德后悔不已吞脐莫及。

沙县一夕数惊,王懿德惶惶不可终日地督促刘翊宸、严葆铦、王金镛整饬防务修补城池,自己也时不时爬上城墙四处查看。

这些天琳润受命领着一百多收拢的剩余兵丁还在延平附近硬挺着,塘递快报每天都将他侦察到的情报送往沙县。长毛主力还没有抵达延平,占领城池的长毛先锋部队正在大肆招兵买马整饬防务,几天之内就招募到两千青壮,他们似乎准备在延平长期据守。只可惜了瑞宾刚派人送到延平的钱粮,被长毛悉数掠走。

等待张远兰、钟宝三这几日王懿德坐卧不宁,掐着指头计算他们何时能到。

等了四天,张远兰、钟宝三的人马没到却来了张从龙、琳润。遭到长毛夜袭,他俩仓促应战,只带十来个兵丁杀出重围仓皇撤退到沙县县城。张从龙带来了新消息,闽清失守,一支长毛部队正向福州挺进。身后面延平的长毛也尾随而来了!

眼见着张从龙、琳润一副惊弓之鸟的窝囊样王懿德不由得恶向胆边生,这个依靠关系户爬上副将位置的蠢货张从龙屡次贻误战机,简直是罪该万死。偏偏这小子攀爬的是自己这条关系,王懿德有气没处发泄。

身边的将官不少,随同刘翊宸一起的还有建阳镇总兵林尚荣等几个老绿营将领,沙县被他们修缮得坚固无比,想那长毛一时还攻不进来。

连日来从永安下来的主力人马进兵缓慢,其中多由团练部队组成的张远兰部队更是被尾随的发逆纠缠,折了不少人马。王懿德催促得急,溃散损失两千多人马后张远兰狼狈不堪地在六天后水陆并进撤退到沙县。

曹崇义没胆子继续追赶,重新集结在一起的各路人马得以喘息休整。

侦察几日各地返回的探子们终于弄清原委。

偷袭攻克延平的长毛是属于曹崇义的,从南面涉江而上伪装成增援的莆田团练乘船而来,数量不过两千多人。在延平招兵后这拨长毛扩充到三千多人,其中一千新兵已经乘船南下似乎前往闽清。

一通商量后王懿德决定先行解决据守延平的小股发逆,然后再扫荡正在闽江下游作乱的发逆部队。敌人进逼福州直接威胁到福建之根基,这不是件小事,王懿德需要尽快消弭腹地的叛乱。

 

突前的斥候与发匪小股侦察人员已发生多次小规模交战,敌人都是骑兵,且装备了射程较远的火枪,一直没办法俘获敌兵。这些嚣张的发逆,竟然前出到距离沙县不足二十里外的官道上活动,负责前军的总兵袁艮怒火中烧。没什么阻碍,王懿德跟着后队人马抵进到距离延平不足十里的地方。

沿途不断有新的战报传来,各地编组的团练部队都在向延平集结,超过两万,现在除了水路外延平的乱匪插翅难逃了。福州方向上巡抚瑞宾得到厦门水师增援的三十多条红单船和六百水师兵丁支援后准备不日北上,协同王懿德联合会剿。只可惜水师留在延平的百多艘大船,否则长毛连水路都走脱不得。

还在后面王懿德便听到前方杀声震天炮火雷鸣,应该是前军袁艮的人马与江边的长毛部队爆发战斗。

拐过官道的一个路口王懿德看见了延平城,他骇然发现城墙已坍塌大半,城内的建筑物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王懿德暗暗叫苦,没想到长毛居然放弃延平拆毁城墙,这叫自己以后如何防御?

长毛阵前遗弃不少官兵尸体和旗帜锣鼓,先前交战的袁艮似乎吃亏不小。战场上硝烟滚滚,江面上一溜红单船贴着岸边。袁艮的部队正在他指挥下狼狈地重新整顿阵容,先前被长毛控制的长毛凭借缴获的红单船用火炮打击自己进攻部队的侧翼,又遭到在岸边摆开一字长蛇阵的千名长毛则轮番用火枪弓箭射击,袁艮部队伤亡颇大。

看来张从龙、琳润描述着支长毛部队战斗力强悍不是捏造,进退有序火力凶猛,简直可以与杨辅清的精锐媲美,而且火器的数量远远超出杨辅清部队。在对方密集排射狙击下袁艮那批绿营团练混编部队居然一触即溃,随后抵达战场的将官们大为吃惊。

钟宝三接过战场指挥权。很快,随着后续部队的增加朝廷人马已经摆开包围阵势,两万五千人准备形成一个兜型的模样向长毛压去。

长毛已经开始分几十路向红单船和快蟹上撤队,速度极快。

敌人见朝廷人马占据绝对优势准备撤退了。

江面上没有可以拦截的象样战船,这批长毛早就将闽江这一段水路上朝廷水师的船只扫荡干净,不是焚毁就是收编,剩下其他增援而来的团练小艇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不能让发逆轻易走脱。号角呜咽鼓声震天,钟宝三开始催促麾下士气大振的各路人马发动进攻,各部人马在山谷缓坡上来回跑动归营布阵。两万多人马胡乱摆开乱哄哄朝江边蜂拥而去,掌管火炮的兵丁们费力地牵拽着沉重的武器跟随在步兵后面。

袁艮处有些混乱,他那六千人马散乱在山坡上一时无法收拢,月牙阵右翼露出一个巨大的空缺。

红单船的船帆是易受攻击的目标,用火箭可以点燃它,钟宝三水师作为提督那有不明白之理。看长毛兵丁操作船只不甚灵便晓得这些家伙还不善水战,钟宝三连忙调动弓箭手准备用火箭攻击船帆。

在把总千总威逼下勉强冲到岸边的弓箭手遭到红单船上密集的火炮打击,长毛竟然全用霰弹,更甚者上船的火枪手也开始排射。几次冲锋过后发逆的船只终于脱离战场向下游驶去,红单船不断发射霰弹轰击追赶而来的弓箭手。

眼看着越来越远的长毛船队已追赶不及,钟宝三只能无奈地下令鸣金收兵。

延平城池破坏严重,城墙只剩下东门附近一小段还健在,其余部分几乎被炸得稀烂;护城河没坍塌的砖石泥土给填满,王懿德都找不到南门的位置。

府衙门居然也成了废墟,王懿德见此景象忍不住破口大骂顿足长叹。

近期如再有长毛或者其他乱匪来攻,只能围着延平城另外构筑营垒了,修复这个城池最少需要半年光景。

与增援而来的团练汇合后几万人马在延平城外扎下营垒,晚上王懿德召集众将官商议后续战事部署。没等会开完外面传来炮声,紧接着营垒里的兵丁一片哗然吵闹。

“何事喧哗?”

王懿德怒起问道。

一名巡营哨官跑进来汇报,说长毛船只去而复返,趁着天黑偷袭江边的营垒,死伤不少兵丁。

“一定要剿灭这支乱匪!”

王懿德愤然摔碎手中的茶杯。

 

下来这几天朝廷追剿的部队被江面上的长毛调戏得团团转。见对手人少力单,长毛便靠岸下啶组织人马上岸厮杀;若朝廷大部主力追来他们便扬帆而去,直若得钟宝三七窍生烟。幸亏巡抚瑞宾的合击部队已经聚集上万正在北上,否则这批长毛还不知道要在延平附近招摇多久。

饱受折磨的王懿德下死令必须剿灭这支乱匪,延平周围闽江两岸的几十支八旗绿营和团练部队星夜追赶意图堵截住长毛。

 

第十一节:

刚刚拂晓,前方先头侦察船队开始挥动红旗示意发现敌人,后续战船里的火枪手在螺声号令指挥下纷纷簇拥到舱面船头准备迎战。

是闽清方向残余的清军船队警戒部队,大雨让交战双方聚集到500米距离时才相互确认。对面艍船上的清军水手在喊话,朝天发射抬枪警告并大声诘问来者身份。

来者没有回话,对面警觉的清军吆喝着敦促船舱里歇脚的同伴上甲板;可迎接他们的是来复枪的密集攒射,报警的海螺还没拉开嗓门就被排枪吞噬。

战斗异常短暂,敌人大部队还在江边歇息,没等他们扬帆出击起义军的船只已毫无停顿地从江面上两条被打得见不着人影的艍船身边纵流而过。

 

破浪站在前舱口用望远镜搜寻江面下游的船队踪影。

紧一阵缓一阵的大雨冲刷着红单船,扯天扯地。船舱口悬挂的篾席不断被南风掀起,裹夹着浓郁泥土气息的雨水趁势涌进舱内,打湿了破浪的长衫,也将远处的景物悉数笼罩在烟雨之中。

刚才熟悉地情的部下说船队业已杀入闽清境内,而此时王懿德的追兵早被趁夜起碇的船队拉开了百多里水路。东水的部队应该距离不远。

顺流直下不是最初的计划,沿闽江而上的清军水师部队正在搜寻太平军船队,过于冒失的东水在闽侯附近恋战,惹得敌人援军一路追击而来,无法摆脱。据求援的士兵报告,两军纠缠在一起,东水的部队无法按原订计划返回尤溪口。

破浪临时更改方案集中兵力乘船而下增援东水。

 

清军水师的战船上装备了大量抬枪和鸟枪,尽管性能拙劣,可毕竟都是热兵器,更何况清军水师专用战船比东水的民船大了许多,人数也占压倒性优势;若不是队伍里有3门火炮和数百条来复枪,东水早已损失惨重。连日的大雨确实救了东水这路人马的性命,从厦门、台湾增援而来的清军船队无法施展老式火枪的威力,反而被起义军的来复枪打得忙乱不堪。虽船只性能优良人数众多,可窄小的江面不比大海,无法快速合围对手,只能听凭东水且战且退。也亏得水手们操舟的技艺精熟,官兵始终缀在长毛船队后面。

 

整个福建清军水师的战船数量不超过四百条,去北方剿灭太平军已被抽走大小两百多条船,王懿德手里还剩一半。福建水师的战船多数为装备少量轻型火炮和抬枪的快速桨船,平时缉私防盗还凑合,可要沿闽江与太平军作战就吃力了。为此王懿德从广东请来了装备火炮的红单船和快蟹,连着厦门、福州、泉州的水师船只集结到延平助战。没想到战船竟然被破浪的部队悉数掳掠,损失惨重。

西路部队缴获的三十几条红单船和快蟹属于广东水师,性能比福建水师大多数赶缯船、艍船和同安梭船要好,加上其他战船,破浪手里有大小一百四十多条作战用船。几百门火炮加上数量可观的来复枪,相比追击东水的台湾水师西路军有着巨大的火力优势;既然形势如此,破浪毫不犹豫地把三千多人拉上船向尤溪方向实施佯动后即刻挥师东进。

破浪舍不得这些看似落后的战船,因为即使重新添置这些一批船只也要耗费巨大的资金;他也不想轻易舍弃任何一支部队。而更重要的是南部厦门、漳州地区宝贵的出海口,那片令人挂念的地方现在已经防范空虚。

 

站在前锋船桅杆高处了望的弟兄终于发现东路军的踪迹,雨停歇了,下游隐约的战鼓声和火枪的射击声越来越大。

从台湾安平、鹿港和艋胛等地抽调而来的四营清军水师和隶属福州将军的洋屿旗、海坛水师绿营正趁着天气转晴鼓噪着追击东水的船队,几艘官座在后面督阵,赶缯船、梭船和大小八桨在前面与太平军缠斗。江面上乒砰乱响,硝烟弥漫,热闹非凡。

督着传令兵调动若干战船将贴着南岸缓行的辎重船只护住,破浪指挥着几十条大小战船呈两路纵队扑入战场。

他也没有水战经验,只是希望临时排出的二龙出水阵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火力优势,尽快打消敌人的气焰控制航道。

 

对手生力军出忽意料的现身彻底打乱了绿营水师的阵脚,榴霰弹、爆炸弹和来复枪弹呈扇面横扫着那些全无遮拦的八桨和梭船;接踵而来的接舷战更让赶缯船、艍船上的兵丁们伤亡惨重。火箭和喷筒无人施放,官兵们不是躲在船舱深处就是跳水逃命。

没办法,长毛的排枪实在猛烈,毫不停歇地将甲板上的抬枪手成串撂倒,任谁也不敢抛头露面。

遭遇战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结束了。见水师协副将的官座赶缯船刚一开战便落荒而逃,冲在前面的绿营水师兵丁早没了心气,不断有船只脱离战场追随官座往下游逃逸或者钻入周围的小河岔道里,恍若一群突然见光作鸟兽散的蜈蚣。

破浪可不想让前面的绿营战船轻松走脱,若让闽江出海口附近的炮台有所准备,路过的起义军船队多少要蒙受一些损失。

责成几个操舟熟练作战勇敢的军官指挥一队红单船和快蟹快速追击逃逸的绿营水师后,破浪登上了东水的座船。

东水着实把破浪等人给想苦了,上来便是热烈的把臂寒暄,周围的将士们更是擂鼓欢呼。

时间就是生命。

按下心情讲明计划后破浪忙不迭地派发令箭整肃队型。联合船队旋即举桨起碇追赶先锋部队。

赶了三十余里水路大部队与追击清妖的先锋船队汇合。台湾绿营水师的残余人马弃舟登岸,向闽侯县城方向逃逸,先锋部队正在商议是否登陆追杀。

破浪没有心情痛打落水狗,立刻传令出海杀奔厦门。

 

接到破浪的书信后曹崇义大吃一惊。

出闽江口沿海路奔袭厦门、长泰、漳州等城市的计划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破浪此举又仅仅是为了保住胡东水那一千人马。

太过孟浪了!

纵然张军师等人一再宽慰,可半个月来曹崇义仍然食不甘味,亲自点齐上万主力攻克南靖县城快速推进到漳州府城外黄井、靖城、天宝一线。

对上杭一线清军展开大规模进攻的计划被暂时搁置,永定城留守一千余名将士,雨楼领兵千人回师龙岩加强对上杭方面的防御。

战局确实在按破浪所计划的进程发展,曹崇义还在心急火燎地督促部下抓紧时间朝漳州推进的时候前方的细作快马急吼吼地前来报捷。

厦门、漳州已被破浪的部队拿下!

曹崇义晕晕忽忽地率领大军拥进了四门大开锣鼓喧阗的漳州。

 

恭喜曹公,如今咱们已坐拥闽南重镇,可以腾出手来收拾英朴老贼了。

将曹崇义迎进漳州府衙门后一干守城将领高声贺喜。

若在一个月前,曹崇义可没敢奢望能虎嚼鲸吞下这两座城池。能顺利击退王懿德三万大军的围剿已是不错,可如今这方圆纵横几百里的大片土地已属于起义军,属于他曹某人。

环视着几天前还是漳州知府的奢华府邸,曹崇义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感触,不是张军师询问破浪何在他还在三魂出壳七魄神游。

破浪率领两千人马攻打漳州府属下各地县城去了,厦门地区留守了千余将士,漳州城只留了五百人马忙于收缴检点缴获的物资和赈粮治安募兵等事务,说如果曹公人马进城,请大军协助稳定局势。

曹崇义询问清楚情况后立刻指派人马控制四门缉捕残余的满清八旗官兵。

四日后破浪风尘仆仆地赶回漳州,龙溪、漳浦、南靖、长泰、平和、诏安、海澄县和云霄厅已悉数拿下,他部署完防务后先行回返府城。

一场热闹隆重的庆功宴已在等待着破浪的到来。

 

宴席直接摆在衙门府内外,破浪等攻城掠地的将领均在曹崇义两旁落座,厢房内外笑语殷殷。

喝了两碗酒耐不住玩心的东水听见外面锣鼓声响起,端起八分满的海碗窜到院子里就开始撒欢。

扮成灵牙将军、风火二童和左右铁板的几个艺人给东水衬场,东水装模作样地端着海碗摇头晃脑口念咒语。待他折腾完毕将碗中米酒饮去大半,衬场的艺人们高声齐喝:“家在泉州府,一生爱锣鼓,有人攀请我,登台舞一舞。”

周围的将士们齐声叫好,偌大的院落里笑声连片。灵牙将军开路,前来贺喜的一个泉州戏班子正式在院子里开始表演六段舞。见外面愈发地热闹,厢房里张军师以下诸将领再也坐不住,纷纷端起酒碗簇到门口看风景。

 

“此番转战多亏禹先生多智,换旁人决计不会有如今的好气象。”

一斤米酒下肚后曹崇义冲破浪沉声说道。

“三军用命是主要的,再者天佑太平军。也该满贼清妖背背运气了。”

破浪咧嘴笑着应道,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曹崇义。

“一路上清妖水师可曾拦阻?”

曹崇义接着问道。

“延平一带清妖疏虞防范,西路军装扮成押送粮秣增援沙县的团练,急速北上,趁夜夺取了停泊的战船。台湾水师曾一再纠缠东水的人马,幸而天气帮忙,我等也及时杀到,将清妖击溃。福州城外闽江口的炮台全无防备,待其发炮时我军船队已冲出江口。夺取厦门白石头、鼓浪屿、屿仔尾炮台依旧采用此法。幸亏起初抽选的将士多擅长操舟,全仰行军迅捷,这一路才有惊无险。”

瞅着数月未剃须,脸上已簇拥出浓密胡髭,愈发显得英武的破浪侃侃而谈,曹崇义默然不语,不住点头。

“不过!”

说到这里破浪顿住话语。

“但说不妨。”

曹崇义停箸应道。

“厦门的英商似在蠢动。我军已收押驱逐一批贩卖鸦片和工奴的非法英商,在鼓浪屿还和他们交火数次。此番交战缴获英夷贩卖鸦片人口的大小船只十余条,缉拿扣押了一百五十余洋人,包括人贩子公司德记行的老板泰德和合记行老板西姆。英商厦门理事巴夏礼为人桀骜孟浪,决不会如此忍气吞声。估计他们不久后会来武装报复。”

破浪说完后曹崇义顿时头大如斗,呆了好半响才开口。

“此事为何不早点禀报?洋夷贩卖鸦片和劳工,自是罪不可恕,可近期英、法两国在香港囤积重兵,正在攻打广州。东有王懿德重兵环伺,西有英朴做梗,一旦英人即刻纠兵北上进攻厦漳,我军岂非徒惹强敌于肘腋?此间利弊要害不知禹先生可曾推敲?”

“是,用兵之前我已考虑再三。弊端祸害曹公晓得,可其中仍有玄机。其一,此次对英商用兵,只是针对不法之徒,那些从事合法贸易的洋商我已进行交涉,言明道理;其二,有禁有放,鸦片和人口贸易自然不能再做,可茶丝生意在太平军治下将会扩大,我们随后会成立专门的贸易局和海关来扶持贸易,英商也将能自由出入厦门、漳州;其三,惩治鸦片和人口贸易将能大大提高太平军在福建的威信,宣扬反清救民的宗旨也有行动证明,有利于我们尽快争取到各地百姓的支持拥戴,我军能一路顺利攻克漳州府及附属县城,皆仰仗于斯;其四,如今厦门的进出口贸易被英商怡和把持,购置军火、粮秣,军饷开销等等又需巨额银钱,我们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又不能将巨大的战争开销加在百姓头上,只有尽快从茶丝生意中筹措费用,控制了厦门意味着我们可以控制财源;最后,英法此次用兵,其矛头是满清靼子,大举进攻厦门最快也需等攻克广州城之后,算算时间,应是明年了。这样我们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准备。如今已有出海口,可大批添置武器招募将士。曹公放心,只要我破浪在厦门一天,这里便是龙潭虎穴,由不得英夷为所欲为。”

曹崇义听完又是半天沉默,愈发感觉兹事体大,斟酌良久后约着张军师等人晚上再细细研究。

 

知晓厦门的情况后一干将领脸色骤变,面面相觑,沮丧之至,会场里欢快的气氛也随即降到冰点。

“广东靼子催兵数万都打不过几千洋兵,我们手头只有三万人马,还要应对各地清妖,据厦门迎战,恐无半点胜算。是否放弃厦门,退守漳州?”

在太师椅上磨了半天屁股后张军师吭哧吭哧地小声挤出话来,末了还忧心忡忡地瞥了破浪一眼。

会场又是一阵沉寂,将领们眼巴巴地瞅着曹崇义的脸上表情变化。

“事已至此,禹先生可否将全局形势和应对之策给大家分析一二?”

与傍晚时分的手足无措相反,曹崇义心平气和不紧不慢地拉长语调问道。

“遵命。在下的判断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但可以拿出来研究研究,抛砖引玉。”

破浪清了下嗓子站起走到挂图前手挥木棍开始侃侃而谈。

 

休整三天后曹崇义率领攻打漳州的兵马北上龙岩。部队走得特别匆忙,破浪等镇守厦门、漳州的将领只是将他们送到城外十里便急忙忙打马回返。

表面上从容镇定,其实破浪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忐忑不安。经过一夜的争论自己已争取到曹崇义和众将领的支持,厦门漳州地区破浪一肩揽下,而且没向曹崇义多要援兵一名,只让他派驻五百人的运输部队在漳州等待从香港运来的武器弹药。

不过破浪能独立调拨使用自厦门、漳州两地各类物资和官府藩库内收缴的资金,可以自行组织部队和政府机构。曹崇义如此痛快,估计是从内心已放弃这片地区了,只是见破浪胸有成竹,姑且试上一试。

厦门一带起义军只拿下了同安、厦防厅,漳州府境内各县虽已拿下,可现在兵力明显不足。为了提防英军随时可能的登陆,破浪在同安一带预备了一千五百人的部队,部分水师战船紧张地在鼓浪屿外围海域巡逻。破浪手中的机动兵力不到一千。破浪急需尽快稳定地方治安扩大部队。

新招募的几个随军笔帖式在挂着参谋部的厢房里紧张工作,按照破浪的要求不停地将侦察人员从各地收集来的情报资料分类整理,眷誊成册。

厦门是闽南地区唯一的口岸,从各地官府和旗人贵族、恶霸劣绅中收缴的资金颇为充裕,特别是驻厦门的兴泉永道道台,仅从他宅第里起获的金银等贵重财物就超过百多万两白银。连日的不完全统计,破浪手里已积累了九百多万两白银。眼前看起义军似已吃穿不愁,可破浪明白,若不能在明年清明前彻底巩固闽南并与洋商改善关系,起义政府的破产只是迟早的事情。

东北方向的泉州府清军正在逐步集结,从晋江、南安、到安溪一线均加强了城池防务,地方乡绅纷纷奉命组织团练增援县城,计划猬集成团后进攻厦门。当然,他们还没有胆大到即刻开始侵入同安、厦防厅的程度,武器装备和战斗力与起义军的精锐部队也不在一个级别上,虽然越来越明显的侦察活动已向厦门渗透。唯一的一个好消息是南面广东的清军现在无暇北顾,对起义军占领漳州的情况迟迟没有做出积极反应。

捏着最新的情报破浪飞快地向驻扎在厦门和漳州地区各县的部队派发命令。

连续十几天破浪在漳州马不停蹄地昼夜工作。组织发布公告;肃清各地残留的旗人和顽固官员,没收他们的非法财产和土地;重新审查监狱,释放无辜犯人;招募将士,整饬军务。

漳州府的临时政府机构已陆续聘请一批口碑较好的举人士绅,加上少数主动投奔的秀才和下层政府职员,府城的政府官员逐渐能管理起起义军无法胜任的各类专业政府事务。为给地方管理制订新的原则制度,破浪连续四个通宵组织人员修订原来的律法,在废除大批陋旧条文的同时也补增大量新规定。一时间,漳州府衙门是连天开会学习,夜夜灯火如昼。

连续与龙溪、漳浦、南靖、长泰、平和县召集起来的地方望族代表和社会名流会晤后破浪在这几个县城初步建立了临时政府机构,虽然起初每个县只有三两个人参加,可毕竟开了个头。兵权还是牢牢地控制在起义军手中,地方行政事务开始逐步移交给临时政府。

厦门与漳州之间的军事通信人员每六小时往返送一次报文命令;驻扎在厦门的东水按照破浪指示也同时进行着地方政权的稳定工作,只不过能力有限,东水迟迟不能将地方政府机构组建起来。

破浪也清楚,即使是自己亲自出面,漳州府境内各县参与临时政府的乡绅举人们现在也不过是敷衍了事。这些地方上的土霸王虽然明处允诺奉太平天国号令驱遣,可暗中肯定在积蓄实力。只要形势一有动摇,背后的刀子就不是一两把。

晋、南、永、仙交界山区是林俊造反起家的老巢,这个地区的抗清活动从来就没有中断过。胡东水是造反老兵,他的部下也多是当地土人。为了牵制住北线清军,破浪责成东水组织三百人的游击部队分若干批进入山区,在四县府交界处积极发展游击部队。活动目的、扩兵原则和战术战法破浪无不详尽地交代给这些人马。10月底,游击大队启程,随后东水的援助也不断抵达。

漳厦两地新兵的募集破浪也煞费苦心,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何谓力有不逮。

最初参加起义军的是那些从监狱和人口贩子手中解救出的囚犯和劳工,尔后陆续有反清帮会会众和赤贫的流浪汉投奔。头三天能识文断字的破浪没募到几个。已经参军的新兵被组织进新兵营训练,不多日就有一些吃不了苦的懒汉退出队伍。

毕竟头几个月破浪也了解了曹崇义的募兵手法,做这个营生不至于盲人瞎马一点经验都没有。那些负责募兵的将领们立刻被他耳提面议地启发思路,其间破浪还组织了三四次募兵经验交流会。为了尽快打开局面,大批的布告被张贴到各个集市、坞场、码头,募兵的帐篷也深入到各个县乡;接着宣传队开始在漳厦两地巡回活动,带着高价雇佣来编排了新戏的各种戏班子和杂耍队,挨个村庄地制造气氛。各地的秀才贡生是重点,一些口才不错秀才出身的军官被派去与他们促膝恳谈,时不时破浪还要亲自出马发表一些充满激情的演讲。

就这样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大家的想象力和动员组织能力发挥到极限后,起义军以每个星期四五百人的速度开始增加,而且队伍中识字者的数量也在逐步扩大。

新兵营逐渐热闹起来。

十月十六日东水送来急报,英国厦门领事巴夏礼、福州领事卖华佗率领兵舰两艘已抵达鼓浪屿外洋,应破浪的邀请来参加谈判。

破浪诧异于巴夏礼如此迅速的反应,而且胆量还不小。原本还想再到诏安、海澄县和云霄厅筹建地方县政府,破浪只能将手中大小事务一一分派,急忙忙赶赴厦门。

 

巴夏礼这小子破浪在香港曾远远地见过一面,不算陌生,可在厦门码头的会场刚一坐下这小子就嚣张起来,坚决要求起义军先释放被扣押的商人,赔偿损失并撤出厦门地区,然后再进行谈判。

中英通商的目的何在?肯定是希望双方从公平合理而且井然有序的贸易中各取所需。起义军不是清政府,不排斥这种良好的贸易往来,相反,我们将怀着诚意和希望与阁下洽谈。清政府给予英国商人的一些限制贸易的政策今后将不复存在,起义军允诺保护一些合法合理的贸易活动。而且,我们计划在今后逐步向那些怀着真诚救助人民,传播西方优秀文化的人士给予保护和支持,任何守法和手续齐全的英国公民可以在起义军控制的大多数地区自由活动。英国政府和国会并没有公开赋予英国商人在其他国家从事非人道贸易和侵犯他国主权的权利,英国的宪章里也没有这种条文。我们制止和制裁鸦片贸易以及人口贸易没有违反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我相信,即使在英国,法律面前应该是人人平等的。我们邀请阁下今天在这里谈判,就是寻求保护合法贸易,保护中英两国正常利益的最佳方式。至于暂时留滞在厦门的一百五十多名英国人,我们会根据法律和贵方的诚意给予妥善对待。

破浪还不想让谈判过早地破裂,先委婉沉着地一步步将巴夏礼焦躁的情绪稳定住。

太平天国起义军厦门的头号将领居然根本不用翻译直接和自己对话,而且英语流利得很。巴夏礼大吃一惊,不得不对眼前不卑不亢的对手重新审视。

会议开始进入漫长的拉锯争论中,无论巴夏礼提出何种刁难和质疑,破浪都能从容应对,甚至还不时地引用英国法律甚至英国国会上议员们的发言和观点。

巴夏礼破天荒第一次被来自中国的谈判对手给镇住了,喃喃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看会议无法达成预期目的,旁边随行的英国商人代表沉不住气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私下交流,不断用隐讳的眼神和动作示意巴夏礼。

终于,见自己最初目的无法实现,性急的巴夏礼开始露出流氓面目,赤裸裸地用军事威胁来索取对手的退步和赔偿。

军事威胁?

你们是不是太自信了?难道英国部队可以在任何时间里,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击败任何对手?先生们,请大家理智一点,我们欢迎合法合理的自由贸易,并不希望用战争来继续我们之间的交流,但最好不要指望我们会惧怕你们口中所说的所谓“军事威胁”。非法商人毫无疑问将会受到起义军法律的制裁,他们的非法商品,以及所有用于非法贸易的资金和设备我们将依法没收。这是我们的答案。

破浪面沉似水地回答道。

巴夏礼开始咆哮,用手杖敲打着桌子。可周围的商人代表见破浪身后的士兵们开始摆弄刀枪,连忙咳嗽摆手。

第一次谈判就这样毫无进展地结束,不愠不火的破浪承诺随时欢迎英国代表来厦门交涉谈判。

 

前脚送走怒气冲天的英国人破浪后脚把一直在厦门执行特殊任务的周祖望给找来。破浪要的人周祖望已经找到,就等着见面。秘密的会议一直持续到半夜,周祖望手持破浪亲自盖章的通行令在三更天将这几个人用马车送出厦门城。

有几个英国商人在起义军占领鼓浪屿的军事行动中因为贸然抵抗而受了重伤,破浪安排医生给予尽量细致有效的治疗护理。第一次巴夏礼抵达厦门时破浪没有让他带走,理由是伤势严重不便行动,建议巴夏礼先生将起义军的谈判意见转达给更高级别的英国代表并承诺下次谈判时将伤员无偿交给巴夏礼。当然,对于这些受伤的英国商人,破浪多次与他们私下见面交谈。

 

英方很快再次出席谈判,代表依然是巴夏礼,不过此次他带来了额尔金公爵更强硬的回复。

额尔金没有立刻采取军事行动,尽管此时他在香港已集结了三千人多部队。英国人原本是准备进攻广州的,额尔金的印度远征军9月底达到香港后需要休整,同时法国特使葛罗刚抵达香港,他需要与法国特使商议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另外一点,还有一百五十名英国人落在起义军手里,包括若干怡和洋行的高层人员,贸然的军事行动可能会导致起义军杀死他们。为在决定行动前避免不必要的伤亡,额尔金没有派遣军舰到厦门附近示威,甚至连厦门进出的航道都没有封锁。因为福建叛军已经明确地将百多名英国人当作人质,为了避免他们失去理智后的可怕冲动,福州领事卖华佗甚至警告福建清政府小心谨慎地对待厦门的叛军,放缓进攻计划。

第二次谈判巴夏礼获得了重要进展,几名英国人被无条件释放,起义军甚至核算了他们因战争遭受的财产损失,承诺将在今后事态缓和后给予其他方式的补偿。不过,巴夏礼最希望获得的东西没有出现。破浪坚持将在适当的时间内审判鸦片商人和人贩子,至于赔偿,破浪喋喋不休地朗诵一些统计资料似乎再暗示英国应该给予福建人民应鸦片和人口贸易所遭受的各类损失。

第二次谈判气氛竟然温和很多,以至于破浪建议谈判结束后共同检阅一下厦门的驻防部队。

 

回到香港的巴夏礼向额尔金和包令展示了他的惊人收获。首先,在厦门有暗中支持英国的中国商人和地方乡绅,甚至还有暗中藏匿起来的政府官员;其次,福建叛军似乎恐惧英国人的军事力量,对英国商人俘虏给予了良好的照顾,包括那些即将被指控有罪的鸦片商人;最后一点,巴夏礼从中国朋友那里获悉了重要情报,厦门漳州一带的起义军精锐部队已经调往北部,厦门防守空虚。

最后一点巴夏礼亲眼证实了情报的可靠性。叛军首领让英国人观看了军事操练,可这些部队明显是新组建的,队型和服装混乱不堪,装备陈旧得可笑,连落后的鸟枪和火炮都严重缺乏。可以这样说,除了被叛军缴获的几条英国武装商船外,他们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随时可以轻松地征服厦门,在那些商人被释放后。

巴夏礼非常肯定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第三次厦门之行叛军的首领在接着释放几名英国妇女与儿童后竟然建议双方进行贸易。他们已将被扣押商人手中的布匹等物资按行价购去,希望能再购买布匹和粮食,用茶交换。

巴夏礼感到了尊敬和荣耀。他几乎是带着怜悯与对手交涉。一笔价值2万英镑的交易,叛军获得了布匹和粮食,英国人获得了茶叶和更多的人质。

连续三个月巴夏礼前往厦门四次,他紧张而又兴奋地关注着广州和厦门两地的形势变化。

12月底额尔金发动了对广州城的总攻,虽然其间战事因对手的抵抗进展有所停滞,但最终联军还是以微小的代价占领广州城。广东总督叶名琛为联军所俘,被押往印度加尔各答。

11月下旬从北部南下的叛军主力一部与朝廷的部队在晋江、南安两个地区爆发了激烈战斗,朝廷的人马遭到严重伤亡,装备辎重损失惨重。巴夏礼对中国人内部的战争不感兴趣,他只关注现在厦门是否能轻松拿下。

厦门的叛军陆续释放了一百多名英国商人和他们的家属,虽然还有一些倒霉的专业鸦片商人和人贩子和若干名大商行的高层人员还在他们手中。巴夏礼细心经营的谍报网已经渗透到叛军中间,已经有叛军将领允诺将在城内守军进一步削弱后发动叛变并拯救人质。

据说厦门附近几个乡的乡绅正在秘密组织武装人员,随时策应英国军队的进攻,他们甚至计划组织一个补给船队来配合登陆作战。12月份可靠的间谍人员给巴夏礼提供了一份叛军在厦门的军事部署图,并且有许多渠道,包括被释放的人质证实叛军在厦门的官府衙门里囤积了大批贵重财物,他们计划在581月底运往北部的龙岩。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叛军是虚弱、胆怯的待宰肥羊。

巴夏礼急不可待地催促着公爵尽快出兵占领厦门。只要想想能控制整个闽南地区的茶叶出口渠道,他睡觉都笑出声来。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18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广告 大型核武军事模拟 坦克 装甲 战机 航母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