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恋物语(2000年11月22日)



巴黎的冬天如期降临了。

雪后的天空,连光线也象怕冷似地瑟瑟抖动着。无车的街头,静谧而悒郁,只有不甘寂寞的风发出凛冽的嘶叫,在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隙之中肆虐荡涤。大衣的下摆被不时掀开,切肤之寒袭遍下身所带来的是一种裙底真空的无备之感。裙裾与靴子之间的那一截腿很快就产生了无归属的麻木。

现在,我正穿行在这一大片正对着罗亚尔宫的老旧住房之间的小巷中。即使是在春天,这些房子也显得过于千篇一律,即使它们是十八世纪的产物,而建造它们的人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平等”公爵(1),却依然无法摆脱“巴黎城内最单调枯燥的建筑”的头衔。我不明白他当初是出于怎样一种考量,在自己的罗亚尔宫旁边弄出这些煞风景的平庸之作。自从方的沙龙热情得罪了包括房东太太在内的所有邻居而被赶出拉丁区后,就很没品味地搬到了这个令人侧目的地方。虽然他的后窗号称嵌入了罗亚尔宫的花园全景,却不能打消我内心之中的鄙夷。

我所鄙夷的不是那些房子,而是自己的心态。为何会这样没志气呢?在方拒绝搬回我那里的时候,曾经发誓除非他自己出现在门口,否则就再不搭理他。可是,仅仅是电话之中的一声呼唤,自己就飞快地往这边赶,还特意带了装了一堆东西的大背包。哪怕一路上骂过自己一千次“没出息”,也已经无法改变脚步的方向。

我在罗亚尔宫地铁站下车,刚走到出口,扑面而来的冷风就差点使我窒息。风在隧道里冲突着,发出的回音就象有个邪恶精灵在地底吹奏着魔笛,凄厉、诡异,绝非人间应有的音色。莫非我就是被这种咒语所蛊惑,才不惜放弃自尊,迢迢而来的吗?看到我这样,方会很得意吧?你个坏家伙,硬是捉住了我的命门。

小巷很窄,而且是一段雪路。方就住在深处。半薄不厚的积雪对步伐并未构成过多的影响。靴子后跟儿不断碾碎大小不等的雪块儿,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是它们在做临终前的祈祷。两边全是高墙,给人以仄仄的压迫感,灰色的墙面恰似我心的写照,上面还沾着白色的雪迹,仿佛保养不善而长出冻疮的皮肤。方不会也长了冻疮吧?我忽然这样无来由的担心起来。

这种担心直到看到方并确认他皮肤无恙之后才被打消了,不过这个倔强的可怜人儿却被今年第一场风雪吓坏了。听说香港那个地方很少下雪,即使有,落到地面的时候也就接近雨的形态了。因此那里很潮湿,全然没有巴黎的冬天来得爽利。那种毫无杂质的冰冷气息,吸一口下去,肺都会被冻住。这是方的原话。

看着他缩手缩脚的可怜样子,活像一只受气的暹逻猫,我不禁有些好笑,又略略同情着,但口中吐出的依旧是一团冷气。

“拉丁区不再可爱了吗?”

方艰难地点头,仿佛脖颈已经被冻住了一样。他这种受伤小男人的样子是我最见不得的,见了心就会软。

我从大背包里拿出酒和整套饮酒家什,先取掉瓶口顶端那层薄薄的铅封,然后用开瓶器将长长的软木塞拔出,将那深红色的液体小心而熟练地倾入醒酒器,再倒出正好够一口的分量在杯子里。此时,折射在我眼中的是一团流动的火焰,带着质感的热量,足以将所有加诸于方的身体与心理上的寒冷悉数赶回它们的母巢去。

“这下好多了。”

红酒落肚后,方满意地长叹着,同时抒展着身子。看到这种表情和动作,不禁令我想起了四月份从土壤下钻出的蚯蚓。心中随即想到,要是一瓶98年产的Saint Domingue还不能激发男人的血脉,那么冻死也是活该了。与波尔多其他Château的产品不同,Dominique的风格会让外行误认为加州红酒,无需摇杯(2),那种经过盛夏阳光炙烤而升腾起来的熟果、巧克力、烟草和香料凝聚而成的暖流立刻毫无保留地贯穿全身。不过,这确实是地道的波尔多红酒,车库酒庄运动(3)的产物。

看着方那张渐渐升起血色的脸,我为自己这恰到好处的选择而暗自得意。只是这种得意并未能够持续多久,就被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惊呆了。

方的酒量并不好,平时也很少喝。可是,今天他似乎换了一个人,开始和我对饮。当酒瓶见底后,他的“战绩”居然与我持平。面对如此惊人的改变,我开始为自己酒窖内的藏品担忧了。假设他从此真的改弦更张,决心步我的后尘而加入酒鬼一族并立志青出于蓝的话,那么藏品们寿终正寝的速度将会大幅度提高。它们有一个公敌就足够了,再腹背受敌,就太不人道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我的大脑在飞速旋转着。拜方的神勇表现所赐,我的头脑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在从前,这是不可思议的。

在失去头脑的控制后,目光散漫地游弋于整个室内。房间的面积比拉丁区的那间要大上一倍,但是在迭梁架栋的书籍面前依旧显得无能为力。摊开的书籍与画报被随意抛弃在床上、书桌上以及地面上。视线收回到脚下的时候,一幅以紫色为主基调的画面扑入眼帘。

那本旅游画报的彩页距离靴子尖儿仅有一发之隔,上面那大片的紫色背景是熏衣草,衬托着几棵绿色的橄榄树。过去只知道万绿丛中一点红是赏心悦目的风情,现在看来,这种美学准则也同样适合于紫、绿搭配。以前怎么从未注意到这些呢?我豁然开悟——美,原来时刻存在,只看你是否留心去发掘出来。自己发掘到的美,才能最终属于自己,即使生命与肉体都随风而逝,先前的美却不会泯灭。

“对了!我们去普罗旺斯吧!”

还未等我从美学观念之中回过神来,方已经精神饱满得从被窝里一跃而起。在红酒的燃烧作用之下,他俨然化身为冲劲十足的火车头,鸣着呜呜的汽笛,沿着憧憬的铁轨开始飞驰起来。

方的目标就是我脚前的那本旅游画报。在他的眼中,那些熏衣草和橄榄树已经变成了具体的风景,发出温馨醉人的邀请。

“这个时候去……”

我语焉不详地嗫诺着,头脑之中浮现出另一幅与画报上迥然不同的情景。

“别犹豫了!”方兴致勃勃地翻动着画报,“看吧,去这里享受冬天里的春天!这是地中海赠与人类的最美好的礼物,我们没有拒绝的道理,不是吗?”

“别傻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怎么不是?为什么不是?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别再瞻前顾后,你不该在巴黎消磨自己的青春,即使真的要消磨掉,也要在普罗旺斯的永恒阳光下!”

“不要……你听我说……”

方却不让我说。因亢奋的驱使,他变身为独裁暴君,用双手按住我的肩头,于是我的眼中出现了一副庞大的面孔特写。方的口中所呼出红酒的甜蜜余韵和灼热气息拂过我的面庞,同时说出来的言词也在拨动着我的心弦:

“不要拒绝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机会!别把青春浪费在都市丛林之中。看啊,走向自然的机会就在你面前。”

这个家伙,怎么会有一副推销员的口气呢?然而,我又偏偏不忍心对着他的如火情怀再泼一盆冷水。三十岁的男人啊,除了自尊与倔强之外,居然还有一颗充满童趣的心。说可笑还不如说难得,想嘲笑却又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十七岁的年龄,竟已被郁郁寡欢和冷淡落寞的墙壁所包围。一切的想法除了现实还是现实,就连那些浪漫的东西也不过是自以为浪漫,其实很无聊。

怎会突然检讨起来?难道是……我惕然。

红酒,是那红酒的作用吗?掀起血脉的热浪,动摇了十七年的心墙根基……

在矛盾之中,我终于开口了。在方的决心和我的动摇内外夹攻之下,我再次屈服了。也了解到,今天方把我唤来的目的已经彻底达成了。

“好吧……好吧……你这固执的家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费力地点头,艰难地说话,彻底地妥协。随后,又对这位新任的“胜利王”(4)补了一句:“但愿你到时不会后悔。”

及至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种阴谋得逞的笑容时,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任何一位“王者”为了达成目的,都会使用一点小小的手腕,包括装一下可怜。不过,这只是开始,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一个能够猜到开头的人,不一定还能猜到结尾。而我,现在至少已经预见到了普罗旺斯冬天会怎样接待这位行将对其展开远征的诡计多端的“王者”。

一丝窃笑在我的唇边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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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等公爵:波旁王族之中的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约瑟夫(ducd’Orléans,Louis-Philippe-Joseph)。革命后做为贵族代表加入三级会议,支持第三等级,向平民开放自己的罗亚尔宫并使之一度成为集会活动场所。他于1791年加入雅各宾派俱乐部,翌年8月改名为菲利普·平等,入选国民工会后积极支持处死堂弟路易十六,但在不久后的11月6日被控犯有卖国罪遭到处决。可见,任何政治投机者的下场都不会很美妙。

2)摇杯:品红酒的五道程序之三。轻轻摇动杯子,使酒在杯中做轻微翻滚,以便与氧气充分接触。待酒香散发出来后凑到鼻端,享受馥郁的气息。

3)车库酒庄运动(Le Vin de Garage):指上个世纪末在波尔多地区掀起的酒庄造星热潮。许多小酒庄为了一夜成名,不断试验新的酿酒方法,并与主流媒体结合起来造势,其目的旨在打破自1855年以来所制订的酒庄分级制度。因为试验新工艺的场所多半被选择在车库之中,故而得名。

4)胜利王:我这里想到的胜利王,并非是指那位在十一世纪修建了温莎堡的英国国王威廉二世,而是与之同时代的丹麦国王瓦尔德马·维克托里斯。这位国王以远征爱沙尼亚而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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