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 章 破门
那人一身蓝缎锦袍,头戴折翅纱翎帽,年约四旬,剑眉凤目,长髯拂胸,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他步子不大,却来得极快,几步便跨到床前。一望床上情形,又回身扫了地上狐狸一眼,眼中一丝异色隐隐闪过。 他伸手摸了摸葛悌鼻息,感到一片冰凉,身体倏的一震,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盯着葛夫人,沉声道:“弟妹,我悌弟到底怎么了?你快从实说来。”语音悲凉激愤,隐隐露出对葛夫人的不满。但落在旁人眼中,只觉他是因突逢大变,心情激动,巨痛难抑,才会如此失态,不但不责怪于他,反而暗赞他兄弟情深。 葛夫人抬起头来,众人见她粉腮上挂着两行清泪,一双眸子蓄满哀伤,都不禁暗生同情。她望了来人一眼,又若无旁人的把丈夫抱在怀中,伸出纤纤玉指,轻柔的抚着葛悌内毒未尽,略显淤青的面庞,柔声道:“悌哥,你怎舍得丢下我母子,独自离去?难道你已忘掉我们要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誓言么?”神情专注之极,仿佛此时此地世间只剩他两人,泪滴晶莹如玉,一颗接连一颗,落上葛悌面颊。 众人见她情深至此,也都眼眶湿润,情难自抑,一同前来的几个长辈老者纷纷劝慰,要她节哀顺便。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一人冷冷地道:“弟妹,你是真心为悌弟而哭,还是因为你痛失奸夫而伤心?” 房中众人一听这话,也都闭口不言,脸上神情显得出又悔又厌,纷纷退后至门口。葛夫人也被这突然而来的话震的身子一颤,但她出身豪门,久经风浪,立即恢复镇定,抬头问道:“大哥这话从何说起,文清自问自嫁给葛郎后,遵守妇道,不曾有丝毫触犯族规家法。不知大哥所指奸夫是谁,为何连文清都不知晓?”葛夫人姓文名清,出身江南豪门文家,因偶遇葛悌,二人一见倾心,结为夫妇。 被她称为大哥的是葛悌的同族堂哥葛慎,他一向和葛悌兄弟和睦,感情极深。今日在葛悌遽逝时,突然向她发难,让人费解。 葛慎怒哼一声,面现不屑神色,嗡声道:“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们。”葛夫人道:“文清确实不知,你们有何证据,不妨明言。” 门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听她如此对答,都纷纷摇头,一付痛心疾首的模样。葛慎也显得神色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此刻人群中一阵喋喋尖笑,有个苍老尖锐的声音嘲讽道:“她能不顾廉耻,败坏葛家家规,丢尽全族人的脸面,你们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们要顾及面子,不愿开口,我老婆子早就没了颜面,就由我来说吧。”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老太婆的身形,只见她苍老干瘦,满脸皱纹,堆在脸上,褶皱不平,再配上鹰钩鼻和一对三角眼,看上去很是阴森。大多数人一听到她尖锐刺耳的声音就知道是族中的难缠人物来了。这老太婆人称她九娘,已经年约九旬,在族中辈分最高,算来应该是葛悌的祖母辈,但因她年轻时为人泼辣凶狠,一向不受葛家嫡系喜欢,在家族中一直不被人尊重。今日被葛慎请来,心中早已心花怒放,急忙出来替他说话。 她拄着一支鸠面木杖,颤巍巍的挪步上前,扯开尖锐的嗓音说道:“我九娘一向为人刚正,今日既然知道你这小辈的不是,就不能装做不知。”她一顿木杖,叫道:“灵儿,把那封写给奸夫的信拿来。” 背后转出一个清丽灵秀的少女,大家都觉眼前一亮,认得是九娘的重孙女。灵儿先望了葛夫人一眼,眼中充满同情和迷茫,而后走到九娘身旁,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交到九娘手中。 九娘看也不看,把信随手交给右侧的一个白发老者,喃喃道:“裔侄,我老太婆不识字,你来读读看,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被他称为裔侄的老者是葛悌的族叔,他平日也看不起这个长辈,此时听她如此唤自己,脸上怒色一现即隐,拆开书信,迅速看了一遍。 众人只见他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变成一片惨白,知道信中所写一定对葛夫人极为不利,都心中纳罕,想知道这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葛裔看完后,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把书信往九娘手中匆匆一塞,就夺门而走,留下满屋子疑惑不解之人。 九娘却只管喋喋尖笑,抖动着手中的书信,扬声道:“既然裔侄不愿意读信,哪个愿意站出来,读给在座各位听听?” 众人都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没有人肯站出来读信,他们不是与葛悌这支嫡系交好,就是惧怕受到牵连,影响自己以后的前途,是以没有人愿意出头。 九娘一声喋喋冷笑,叫道:“好,好,你们这群葛家的好子孙,我老太婆算是真的见识到了。”她一侧头,冲着灵儿柔声道:“乖孙女,你来读,祖奶奶只信你一人。” 灵儿正要拒绝,但是与九娘阴冷的眼光一触,马上低下头去。九娘把书信塞到她手中。 灵儿抬头望着葛夫人伤心欲绝的神情,眸子变的一红,泪珠在眼眶中不停打转。一双小手握着书信,微微颤抖,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九娘看的有些着急,心中不明白这个平日里言听计从的小孙女,怎么在众目睽睽下竟然对自己的话睬也不睬,她觉得怒气上涌,厉声道:“灵儿,你磨蹭什么,还不赶快读信!”灵儿一打激灵,再不敢抬头,双手缓缓打开书信,泪珠却再也忍不住,从清秀的面庞上轻轻滑落。 她轻柔舒缓的声音在屋中袅袅散开,萦绕在每个在场人的心底。 “勋郎,均鉴: 芳华虚度,浮云流散。自三载前与勋郎建康初见,妾心中喜不自恃,暗生仰慕。三日短聚,铭刻终生。 多年分离,思念极苦,顿觉度日如年,心扉凄冷。常独对秋窗,幽度光阴,恍惚之间,觉勋郎近在咫尺,伸手欲抱,却幻影成空。 久思不至,心内孤苦,望勋郎得信,可怜贱妾,择日前来相会。 妾清儿顿首” 灵儿吃力的把信读完,读到最后一个“首”字早已哽不成声,接连不断的泪水把书信一角打湿,仿佛在哀伤是自己一手摧毁了自己心中最敬重的人。 众人大哗,一时间谁也不能相信平日端庄贤淑的葛夫人,竟然是个如此红杏出墙的卑贱女人,只听那信中用词肉麻之极,就让人觉得羞愧难当。 在一片喧哗中,九娘喋喋笑道:“你们可听清楚了,这可是我们葛族嫡系干的好事。”与嫡系交好的几个旁支长辈,听到这话,也觉得惭愧,没想到葛夫人竟然在背地里做出如此令人不堪的事。各个都觉得面上无光,没人再愿意接口。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喊道:“我娘亲不是那种人,你们的信是假的。”一个绿衣男孩拨开了众人,紧抱着葛夫人的双腿。正是葛鸿。 九娘哼了一声,喊道:“亏你这小子想的出来,好,既然说这信是假的,哪个认得她的字,上前来辨认一番。” 有个年约三旬的男子犹豫了一下,跃众而出,自九娘手中接过书信。许多人都认得他是葛府的帐房钱先生,他仔细的看了两遍,低声道:“这字纤秀柔美,内蕴筋骨,正是葛夫人的笔迹。”声音虽然极低,但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本来许多旁支都将信将疑,但见连葛夫人一向信任的帐房钱先生都认为无误,都缄默不语,暗暗承认确有此事。 九娘神色更加得意,向葛夫人逼问道:“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葛夫人毫不睬她,只是把丈夫拥在怀中,暗自垂泪,显然还无法从悲痛中缓过神来。 场中诸人见葛夫人也不反驳,自然以为她是羞愧难当,无法开口,各个眼神中都流露出不屑表情,就连平日与他们交好的几个长辈也暗暗摇头叹息。 葛慎一清嗓子,扬声道:“悌弟自从拜访白家家主后就一病不起,弟妹为何一直隐隐藏藏,不让我们知道悌弟得的是什么病?”身后立即有数人附和。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此事是老奴的主张,请葛大爷不要责怪主母。”一人拨开人群,快步上前,正是葛家管家葛顺。 原来先前一众人从大门匆匆而来时,葛顺正在偏院安放王三公子的行李。等他听到人声鼎沸,急步出来探看时,听丫鬟说族中一众长老前来到后院去看主人了。看他们脚步匆匆,似乎来者不善,葛顺一听大惊,忙疾赶过来。 葛慎眼中怒色一闪而逝,他沉声问道:“葛顺,你家主母尚在,何至让你这奴才私自做主?到底是谁指使的你,还不实招来!”他声色俱厉地呵斥葛顺,眼睛却紧定盯着葛夫人不放。 葛顺看他盛怒,急忙恳声道:“主人自从白家回来后,就一病不起,老奴害怕因外人知道主人突然病重,影响族中生意,动摇人心,就私自做主把主人得病的消息严密封锁。主母曾出言反对,但见老奴一再坚持,也就答应了。” 这葛顺是葛家上代家主葛系的贴身书童,与其一同长大,极受前代家主的信任,在葛家地位特殊,平日里就算是葛悌也要礼让三分。 今日葛慎虽然因为堂弟暴亡,心中大怒,出言不逊,却也不敢出言太过。见他一力承担责任,也不好再出言责骂。 就听九娘冷笑道:“好个巧言令色的奴才,竟然敢在主子面前如此说话,难道真的以为葛家家法已经尽废,对你这等奴才再无用处?” 葛顺一听这老祖宗话说的如此之重,竟然要搬出家法,哪里还敢分辨,慌忙跪下,等待处分。 九娘一跺木杖,高声尖叫道:“分明就是你和你家主母串通一气,先把家主毒倒,再假装关心,引这王家的奸夫前来,合谋害死亲夫。如今人赃俱获,你们还有何话说。” 葛顺看她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意捏造事实,心中早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分辨,就听九娘一跺拐杖,怒斥道:“你这奴才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发话。” 这老太婆论辈分全族最长,虽然平日不得人缘,但毕竟是族中长辈,葛顺一个家奴,如何敢再出言顶撞,只好把满心委屈闷在心里。 葛鸿看母亲兀自伤心欲绝,毫无出言分辨的先兆,心中焦急,忙抢先道:“你们不过是胡乱猜想,哪里有人证?我三叔方才正是因为施救父亲,被奸人暗算,吐血而亡,你们却要污蔑他,还想污蔑我母亲,你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你这可恶的老太婆!”说着说着,眼泪早滚滚而下。说到最后,再难忍耐,转身向九娘身上扑去。 老太婆哪里能料到这黄毛孺子竟然会如此激愤?见他直扑向自己双腿,心中一阵发虚,正要举起木杖阻拦,就听葛夫人喊到:“鸿儿,不可造次。” 众人都停下手,向发音处看去。 只见葛夫人已把丈夫平放到塌上,王北勋的尸身与他并排而卧,两人身上血污满襟,面色却十分平和,让人看的触目惊心。 葛夫人起身,上前两步,拉起葛鸿的小手,俏立在九娘和葛慎面前,她一指地下的白狐尸体,盯着葛适道:“大哥,你可认识这白狐?” 葛慎眼中惊慌的神色一闪,立即一甩衣袖,哼道:“笑话,我怎么会认得这等野兽。”葛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再问,转而走到九娘身边,一伸手拉起九娘身旁灵儿的右手,仔细端详片刻,含笑道:“傻丫头,不是你的错,何必难过?婶娘不会怪你的。”灵儿头一低,口中细若蚊蝇的喃喃自语道:“多谢婶娘,灵儿真的不想。” 九娘看她神色,怕这丫头口无遮拦,随便乱说,忙一顿木杖道:“丫头,还不回去看看,我老太婆的药都要被你熬干了。” 灵儿不敢不听,一面准备抽身离开,一面抬起头来,娇怯地看向葛夫人,见葛夫人冲她和蔼的一笑,才心中略定,转身疾步出去。 九娘一见灵儿离开,拄着拐杖,踱到白狐跟前,抬起木杖,在狐狸皮毛上翻来覆去翻点了十多下,才喋喋叫道:“孙媳,这白狐为何好端端的会在你房中?” 葛夫人盯着葛适看了片刻,平静的答道:“我原以为大哥知道呢,原来他也不识。这白狐并非别人,正是王兄弟新纳的小妾。” 场中诸人一听这话,更是哗然,没想到王北勋堂堂当朝的宰相公子,会纳狐妖为妻。要知道妖魔鬼怪平日多行不义,经常骚扰寻常人家,大家都谈妖色变,不料这王公子竟然甘于与妖魔为伍,看来果非善类。 想到这里,各个都目怀憎恶,望向床上平躺的王北勋的尸身,看罢他后,又用这尖利的目光在葛夫人脸上扫过,就连葛鸿也不曾放过。 葛夫人面色平静,对他们的眼光视若无睹,倒是葛鸿因年龄幼小,被这些人阴狠的目光扫过,感觉到非常恐惧。这深刻难忘的印象从此深藏心底。 九娘和葛慎没有料到她会自己亲口承认,心中不禁暗自欣喜,哪里愿意放过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葛慎一声咳嗽,开口道:“既然弟妹你愿意亲口承认,我等也就当场说个清楚。这王北勋不仅与你勾搭成奸,而且还收服妖孽,助他行凶,以为悌弟治病为借口,趁机致他于死地。” 葛夫人看着葛适,眼中冲满讥讽,冷笑道:“如果我们勾搭成奸,要杀死悌哥轻而易举,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葛慎冷哼道:“这正是你们的阴险之处,让大家以为绝对不会是你们所为,从而施展瞒天过海之计,欺瞒全族上下。” 葛夫人一掠额前刘海,道:“没想到大哥竟然如此能言善辩,口齿犀利,为何以前小妹从未见识过呢?就算你所推测的都是事实,王兄弟之死有做何解释?” 九娘嘎嘎冷笑道:“这个老身明白,看来孙媳你真的是心机过人,毒辣非常啊。你先是诱惑王家三公子,让他以为你一心爱的只是他,让他不惜冒杀义兄之罪,杀死悌儿,你再借机向他下手,然后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他的身上,就算王三公子生前再聪颖过人,现在也只好由着你随便栽赃。啧啧啧,好一个绝妙毒辣的一石二鸟之计,看来老身一直以来都错看了你。”说罢,木杖在地上跺的当当直响,一付痛心疾首的模样。 葛顺看事态越来越严重,忙喊道:“老奴以性命担保,主母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葛慎上前两步,呵斥道:“这里是葛家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奴才插嘴?”葛顺也不敢顶嘴,哀求道:“老奴知道,可是此事关系着主母的清白,老奴今天就是拼得一死,也要把话说个明白。” 葛慎大怒,看这平日乖顺的奴才,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下和自己当面顶嘴,怒气上冲,正要出手教训,就听葛夫人柔声道:“葛顺,难得你如此忠心,此情此德,我今生会铭记在心。” 葛顺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地跪地说道:“主母,老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玷污了您的清誉啊。” 葛夫人美目扫过诸人的面庞,在九娘、葛慎和钱先生三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看向九娘手中的书信。 九娘、葛慎二人与她目光一触,立即别过头去;钱先生则把头埋到胸口,久久不敢抬起。 葛夫人凄然一笑,从容道:“王兄弟死前曾告诉我,有人要设计陷害我们母子,不想这么快就应验了。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文清扪心自问,从未做出对不起悌哥和葛家的事。”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摩着葛鸿的头顶,眼中充满着慈爱和依恋。 右手衣袖一动,一道亮光闪烁,向自己心口插去。葛顺靠她最近,忙起身奔上前去,一把握住她右腕,哽声哀求道:“主母,您就算心中有冤屈,也不必自寻短见啊。” “叮”的一声脆响,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从她手中跌落,刺目的阳光照上刀锋,映出寒气森森的光芒,把屋内照的一片雪亮。 各旁支中人没有想到她个性如此之烈,都一时怔住,心中又是同情,又是厌恶,各种感情掺杂混合,实在一时难以弄的明白。 九娘一声冷笑:“怎么,你竟然想一死了之,难道有胆去做,没胆承担么?”葛鸿听这老太婆说话这般尖刻,小脸被气的通红,他全力嘶喊道:“你这老不死的老太婆,凭什么污蔑我母亲?还有你们”他小手挨个的指着在场的各个旁支中人,“你们这群坏蛋,都来欺负我母亲,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受到加倍的惩罚!”说完,双眼通红,眼珠似乎要夺眶而出,小小的身子前倾,一双小拳头紧紧握着,怒瞪着场中诸人。 他们都被这孩子的表情看的心中一颤,心底不自觉的打一激灵,忙各自或咳嗽,或转头他顾,来演示内心的不安。 葛顺忙上前扶住小少爷,他见小少爷双手紧握,手上传来一阵火热,一摸颈后却冰凉如水,他正暗道不好,就见小少爷身子一直,向后仰面卧倒,嘴角兀自汩汩的向外流血。 葛顺急忙疾声大呼,左手拇指在小少爷的人中穴使劲的连掐数下,口中大声怒喊道:“你们这样对主母和小少爷,如何对的起尸骨未寒的主人。”他仰天大呼道:“造孽啊,造孽。” 片刻后,小少爷缓缓睁开眼睛,见母亲和管家葛顺都守在自己身边,轻弱的一笑,双眼又缓缓闭上,沉沉睡去。 葛夫人面色阴沉如水,最后用冷艳的眸子平静的扫了屋内诸人一圈,转身走向葛顺,伸出双手道:“葛管家,把孩子给我吧。” 葛顺道:“主母,你要做什么。”葛夫人凄然一笑,道:“既然葛家已经不能容下我们母子,我们自然不能再留在此处,天涯之大,总该有我母子立锥之处吧。”语音柔弱苍凉,尽显凄凉哀伤。 葛顺一咬牙,道:“如果主母不嫌老奴年老体衰,老奴愿追随主母和小主人。”葛夫人摇头道:“此去前途渺茫,葛管家年事已高,何必再随我母子流落街头,自求艰难?”葛顺道:“如果老奴眼看着主母和小主人流落街头,心中也会愧疚而死。不若让老奴跟在主母和小主人身边,照顾你们。” 葛夫人沉吟片刻,点头道:“难得你如此忠心,既然你已有此打算,我也就不勉强你。”她走到塌前,又轻轻抚摩了一遍丈夫的面庞,冲着王北勋的尸身跪下拜了三拜,低声道:“王兄弟,嫂嫂不仅连累你丢了性命,让你死也还蒙受不白之冤,实在是愧对你在天之灵。今日我对天发誓,当会在有生之年,还你一个清白。如你泉下有知,希望你明白嫂嫂的苦衷。” 说罢起身,走到九娘和葛慎面前,道:“悌哥和王兄弟的尸骨还请祖叔母和大哥代为敛葬。”九娘点头答应,葛适劝解道:“弟妹放心,我一定会安置好悌弟的后事,至于王三公子嘛,自然建康王府会派人来负责此事,弟妹就不用操心了。” 葛夫人转身出门,葛顺忙把小少爷抱在怀中,冲着塌上主人的尸骨恭恭敬敬的行了三个大礼,追在葛夫人身后,匆匆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葛府大门。一路上仆人婢女见此情景,都跪地哀求,挽留夫人。葛夫人却毫无留意,一路出府。 已近申时,夕阳被浓密的云层紧紧罩住,偶尔能露出一点微弱的光线,映的西半天空十分怪异,红霞氤氲,灰雾深垂,交织一处,绚烂诡异。 深秋的暮色已经来临,拂面的冷风吹过,让人产生阵阵凉意,红透边角的枫叶随风从枝头飘散,在空中婉转飞旋,轻盈落地。 葛夫人最后回首深望了一眼这座居住多年的巨宅,罗裙波荡,碎步轻盈的向远处而去,葛顺抱着少主人,紧随在身后,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转自铁血读书 http://book.tiexue.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