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胜关外,十里官道上,到处呼喝喊叫,哭声震野,成千上百的百姓扶老携幼,拖羊拉牛,匆匆向南奔逃。 纷乱人群中,一辆乌蓬马车自北方呼啸而来,御者年约四旬,满面急色,手中马鞭摔的啪啪乱响,雨点般的抽上马背,高头黑马痛得昂颈长嘶,四蹄翻飞,奋力向前疾驰。 但官道上到处人影幢幢,牛羊成群,就连两边空地,也站满百姓,把官道围了个水泄不通,哪有半分空处? 黑马扬蹄嘶鸣,奋力前冲,仍被团团困住,进不得分毫。御者看在眼里,又气又急,正要开口喝骂,就听车厢中一个柔和的女声传出:“李安,快把马车停下,莫伤了路上百姓。” 李安忙紧拉马缰,收住奔势,急急回身,单膝跪倒,恭敬答道:“启禀主母,路上虽然人数颇多,但老奴尚有办法通过,主母与小主人尽管放心就是。”说罢,转过身来,手中鞭子向空中一扬,便要再行赶车。 车厢里却突然传出一声高斥:“你这奴才,真个铁石心肠。眼看这到处是逃亡的可怜百姓,你不搭救便算了,何必还要放马伤人?”声音略显稚嫩,却字字在理,掷地有声。 李安一听话音,忙翻身跪到,口中讷讷半晌,想要辩解,却终究未曾出声,只余豆大泪滴,啪嗒啪嗒地打上车板,四处溅开。 车帘掀开处,一垂髫童子,衣着华丽,被一素衣美妇半携半牵,坐于车中。那童子眼如点漆,唇红齿白,一付富家公子模样。 他正面露怒色,但一见李安泪流满面,不由一惊,一时没了主张,只好望向母亲,希望她能出面。 素衣美妇把一切尽数看在眼里,柳眉一皱即舒,危襟正坐,从容道:“檀儿,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对长辈无理!李管家与你父亲情同手足,又岂能让你出言侮辱?” 李安一听此话,忙以头触地,把车板撞得砰砰直响,口中哽咽道:“主母何出此言,真个是折杀小人!小主人方才教训的是,尊长敬贤,敦厚仁爱,乃老主人当年亲手所订家训。只怪李安一时情急,才犯了大错,还请主母与小主人责罚。” 素衣美妇忙起身扶住李安,喟然长叹一声,徐徐说道:“李管家,是我母子连累了你。若非为了照顾我母子,你只身南下,想来此时也该到临安了。此恩此情,我母子将终生不忘。”说罢,携着小儿,盈盈一礼,对李安拜了下去。 李安一时手足无措,忙翻身跪倒,连连磕头道:“主母不可,小人万万受不起!既承老爷信任,把主母与小主人托付于小人,小人自当肝脑投地,也要保得主母与小主人平安到达临安。” 檀儿见李安涕泪交加,连连磕头,额头一片血红,似乎随时会渗出血来,不由又悔又急,忙上前扶住,不禁自责道:“都怪檀儿口不择言,李叔叔大人大量,还望别放在心上。” 李安泪流满面,喃喃哽咽道:“小主人切莫自责,否则老奴将无地自处。老奴险些酿成大祸,好在小主人喝止及时,否则哪还有何颜面再见老爷。” 檀儿见他痛心疾首,追悔不已,心中怒气早熄,想起自小便被老管家抱着玩耍,每次去逛庙会,都会让自己骑在头顶,去看灯火,心中不由一紧,泪湿双目,低声劝道:“李叔叔莫要这般说,檀儿知你忠义可嘉。”说罢,一下扑入李安怀中,失声痛哭。 李安想到半月前,主人独自离家,毅然南下,如今生死不明;不想又突遭蒙古铁骑夜袭,城陷家破,也不由悲从中来,与小主人抱头痛哭。 正哭得昏天暗地,听耳旁娇呵道:“蒙古铁骑随时可能追至,你二人兀自哭做一团,成何体统!”李安毕竟是饱经风雨,闻言一震,醒悟过来,忙一把抱过小主人,把他放入主母怀中。长身而起,跳下马车,大步跨到前方,拉住马辔,夺路疾行。 主母挑帘嘱咐道:“百姓本已凄苦,逃生不易,切不可再伤其分毫。”李安回首重重地一点头,道:“老奴晓得了,主母但请放心,老奴决不会再伤及无辜。”一拉马缰,硬是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一阵呼喝,冲开一条窄道,向前驰去。 正走出十余丈远,突听得身后大地震动,隆隆不绝,如春雷乍响,波及极快。 三人面色大变,李安忙大步跨出,拼命地抓住马缰,向前猛拉。阴山黑胡马被他拉得嘴角生疼,一声嘶溜溜悲鸣,放开四蹄,向南狂奔。 主母二人坐在车中,顿觉马车忽高忽低,颠簸不止,忙相互抱紧,才不至于滚落下去。 北方官道尘土飞扬,滚滚而来,很快弥漫到两旁的茂密森林。成百上千匹蒙古健马齐头并进,铁蹄翻飞,震耳欲聋。 李安一看大事不好,忙对马车中喊道:“主母,看来蒙古大军已到,我们不如弃了车马,到道旁密林中躲藏片刻,或许可以保全性命。” 车帘一动,檀儿被推了出来,李安忙一把接住,就听车中美妇说道:“李管家,檀儿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带他到临安,当面交给老爷。” 李安一听此话,忙一把拉住马缰,哽咽道:“主母,万万不可,老奴当日曾答应老爷,照顾文家。如今岂能弃主母于不顾,那李安岂非禽兽不如?此计万万行不通。请主母下车带小主人先离开,老奴前去引开鞑子兵。”伸手便要撩开车帘。 突听素衣美妇一声断喝道:“李安大胆!竟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李安失声痛哭,决然摇头道:“其他事情老奴都可听从,就是此事万万不可!” 素衣美妇略一沉吟,声音转而温和,道:“李安,如今危在旦夕,正要便宜行事。你若护着我们孤儿寡母,势必困难重重,最终只能大家一起送死。不如由我引开追兵,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李安,我素知你为人忠厚,今日便将少爷交付给你。” 李安明白主母说的有理,但心中委实舍不下主母冒险,正要再劝,就听主母呼唤小主人:“檀儿,你且记住,你父一向敬佩武穆王精忠报国,才会值此国难当头时刻,弃家南下,勤王救驾。你且随李叔前去临安寻你爹爹。若见到了他,便告诉他,娘今生嫁他无悔!” 车帘中伸出一双玉手,抓过李安递来的马缰,一声低喝,阴山黑马四蹄放开,翻飞疾驰而去,只余下漫漫烟尘,飘卷不散。 李安抱起小主人,发觉他面色惨白,双目呆滞,暗道不好,忙一手紧掐他人中,一手猛捏虎口,片刻工夫,听到一声嘤咛,而后便是放声大哭。李安也看得心酸泪落,但仍用手封住他口,猛一用力,抱着他飞步逃入密林。 身后官道上烟尘弥漫,蹄声轰隆,威震四野,仿佛大地都快被震裂。滚滚尘土中,战刀寒光闪闪,惨叫声连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