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门[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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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末日之门[转帖]

第 一 部

第 一 章

香港 2000年1月3 日
李汉是在下午两点过五分被一个电话召去晋见驻港军区参谋长的。不过,奇怪的是要他去几十里以外的石岗机场,而不是位于添马舰街的司令部大楼。
即使是驻扎在香港,中国军队还是保持着它几十年如一日的午休习惯。李汉睡意正浓地抄起听筒时,还以为打电话的是婵。这些天他们一直保持着热线。除了去军官食堂进餐,李汉几乎把自己的活动半径完全限制在了距电话机15公尺的范围内,以保证电话铃晌时,总能比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更早地抓起电话。那天晚上他一回到宿舍就开始拨婵的号码,可她没有接。李汉听到的是录音电话的声音:“主人已经休息,有事请明天打来。”她肯定知道我今晚上会打电话的,可她却把移动电话跟录音电话联机了。李汉觉得自尊心有点受挫。他本想多给她留几句话,话到嘴边,变成了“73175960,可否给我回话?”为了这回话,李汉几乎一夜未眠。直到起床号悠悠扬扬地响起来时,他还坐在床边瞅着电话机发楞。
这时电话铃响了。“嗨,你好吗?”是她的声音!李汉忽觉神清气爽,整夜的郁闷煎熬一扫而空。但他不想让她这么快知道这一点。“不好。”他的声音里充满倦怠。“对不起,我的睡眠总是不好,所以一回来就吃了四片安定。”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肯等到我对你说过晚安之后再吃那些该死的药片7”李汉装出余忿末消。她在电话的那一端笑了起来,“我怕听你说过晚安后那些药片就不起作用了。”李汉也笑了,他喜欢应对机敏的女孩子,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止是喜欢,简直快迷上电话另一边那个比他小得多的女孩子了。
“喂,李汉,你发什么楞呢,怎么不说话7”听筒里一个男人的粗门大嗓把李汉吓了一跳。
“哪位?”
“我你都听不出来?”
是参谋长何达将军的秘书。李汉的睡意一下子退去了一多半儿。
“参谋长让你三点整赶到石岗机场。”
“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要不我怎么提前五十分钟叫醒你呢。”
“哥们儿,能事先透点风吗?”
“参谋长没说,见了面你自己问吧。”
“废话,那我还问你干什么!”
“说的就是呢,你小子别什么事都想打提前量。还是赶快穿上裤子快点动身吧。”
    李汉放下电话,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小方巾擦了把脸,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看看每一颗钮扣都已经确实到位了,才放心地跑下楼去。何达将军对军容军姿的要求严得让人发休,他可不想在这上面自讨没趣。
他一边盘算行车路线,一边把吉普车开出了营区,并随手打开了车上的电视oCNN的新闻播音员正在向全世界讲述刚刚在纽约航空港结束的一起枪战。泛美航空公司飞往加拉加斯的 A2034夜航班机开飞前,一只专门嗅查毒品的比格犬,突然朝某位长着满脸络腮胡的欧洲乘客狂吠起来。当保安人员把他带去做专门检查时,他出人意粗地拔出全塑手枪开了火,两名保安当即中弹。向以胆小著称的比格犬见主人倒地,一反常态地变得凶悍无比,跳起来咬住了那人的手腕,这时,其他保安人员不合时宜地一排齐射,把那人击倒在地。等一位懂法语的警员俯身上前时,只从那张被浓密的络腮胡包围的嘴唇边听到一个词:博利瓦尔。此外,还从这位死者身上搜出三小包克拉克。又是这种消息!李汉啪地关上了电视。这消息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即使对整天瞪大眼睛盯着毒品的美国缉毒署的官员来说,也是小事一桩。李汉更想不到会从这条消息背后所隐含的信息中,提前发现最终将把他和世界都推向末日边缘的巨大阴谋,正在悄悄拉开序幕。管他是解放者博利瓦尔,还是终年积雪的博利瓦尔呢,通通见他的鬼去!眼下李汉更想知道的,是何达将军为什么想要这个时候召见他。尽管他在内地时常有机会私下里见到将军,因为他和将军的一对孪生儿子既是同窗又是密友。但来港后,以这么正规的方式,由秘书通知他前往晋见,而且看来是在飞机上,这还是第一次。会是什么事呢?但愿不是交办必须在今天内完成的任务。那样他和蝉的第一次约会就泡汤了。还是兰桂坊,还是那家酒吧,还是六点半。他不希望头一次就给她留下失信的印象。这么想着,他的车已在深水陟到葵涌的拥挤路段上爬行了将近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拐上通往石岗机场的荃锦公路。当车轮跑完最后一段机场路,在一架超海豚直升机前吱咳叫着刹住时,时针刚刚指在三点。
他跳下吉普,把车钥匙随手丢给执勤的哨兵,朝已经发动的直升机跑去。旋翼扇起的大风把他的裤管拍打得啪啪作响,他急忙用手护住差点被风掀飞的大檐帽,一头扎进了机舱。

将军已在等他。
“我是不是晚了?”李汉嗫嚅道。
“开飞。”将军没接李汉的话头。
驾驶员动作柔和地把直升机提离了地面,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一偏机头,朝大帽山方向飞去。刚下过雨,山腰上飘忽着一缕缕轻雾,雾下是无边的树海。偶尔有一两处被开发的地段,露出令人刺目的红壤。这是一年中香港最好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飞行,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李汉偷偷瞟了一眼将军,发现他的兴致并不坏,一颗悬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参谋长找我有事?”
将军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在舷窗外逡巡。飞机正在向北飞。“维英他们已经进藏了。”将军突然开口。
有些没头没脑。李汉侧脸盯着将军,不知他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这事李汉昨天就知道了,维英在自己的直升机群起飞前打来过电话,匆忙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看来那边已经开始有些吃紧,弄不好真会有大举动。
“你写的那篇关于印巴在克什米尔争端加剧的报告我看过了。不错,有见地。”将军从舷窗外收回目光,仰望着机舱顶部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个火药桶,一旦引爆,受波及的不光是南亚次大陆和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整个东西半球都会受到震荡。但首当其冲的,肯定是中国。所以我们应该对这个地方给以比现在要多得多的关注。”李汉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事。
“我想把这篇文章转给总参谋部的《国外军情动态》,你能不能把结尾部分改动一下,对这一地区下一步的发展趋势,做一个带有时段性的预测?”
他明白将军这次召见他的意图了。他知道将军有比别人更多.一层关心这一敏感地带的理由。维英是他的爱子,尽管是双胞胎,但他对维英寄予的期望,似乎比维雄更高。维雄是母亲的宠儿。
“我回去后再把有关情报和数据重新核对一下净取尽快拿出一个让您满意的答复。”
“不是让我满意,而是让军委满意。”将军一宇一顿地纠正他。
李汉猛然觉得有一样东西沉甸甸地压了过来。飞机正在迅速爬高,瞬间形成的过载压得人透不过气。李汉忍住晕眩向舷窗外望去,飞机正从黄岭和龟头岭之间穿行而过。让李汉暗自称奇的是,这么剧烈的载荷改变,将军居然能无动于衷。只见他一边朝窗外望,一边核对着在膝头上摊开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
“你读没读过一位印度将军写的《碟血孟加拉》这本书?”将军头也没抬地问道,他的注意力还在地图上。
“您说的是陆军少将 S.辛格那本《盂加拉的解放》?”李汉庆幸自己刚好读过这本书。
“‘一个国家没有做好适当的准备是不会打赢战争的’,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这我印象不深了。”李汉面色赧然地望着身边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军人。
将军的用意似乎倒不在于要测试李汉的记忆力,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又到了喜马拉雅山的雪了,中印边界的所有山口都会被大雪封堵五个月之久,如果印度人打算对巴基斯坦动手的话,当然会选这个时候。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干……”
“不过他们也应该想到,封山大雪对空降兵和直升机部队构不成威胁。”
“是啊关健要看我国的态度,这是政治家们的事。作为军人,就是要考虑除了政治家们的决定以外的一切事情。你研究过印度阿萨姆平原的情况吗?”将军的思路跳得很快。
“说不上研究,但我知道那将是印度军队面向中国的主要聚集地。假如我们越过喜马拉雅山的话,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片平原。”
将军的头从地图上抬起来,直视着李汉。这对李汉来说是一种称许,也是一种鼓励。他决定说下去:
“现在,不要说阿萨姆有大军屯集,就是在边界一线布防的印军山地旅,也已经对我方构成相当大的兵器优势。光它的武装直升机数量,就比我军总共拥有的直升机多一倍还不止。”
将军继续与李汉对视。
“不过,依我看,拥有优势兵器,未必就能打出一场优势战争勇来。” 
“这话怎么讲?”
“印度军队的武装直升机从数量上说虽然多,质量上也不差,但它的直升机作战理论,却还停留在支援陆军作战的阶段。这又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它的优势……”他还想再说下去,机身突然遇到强气流似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从机舱上方,好像是旋翼的根部传来刺耳的金属刮削声。这时飞机正飞临将军澳上空。
“怎么回事?”李汉探身问祝长。
“好像旋翼出了点麻烦。”
“别管闲事,接着说你的。”将军语气平淡。
李汉坐回座位上,努力想稳住神,但他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怎么也想不起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刚才说到印军的直升机作战理论,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它的兵器优势。”
“澳,是的,在这方面,是这样,我们胜他一筹。”李汉觉得舌头有点不大灵活,“我们的作战理论是建立在‘飞行陆军’这一基点上的,这比美军的‘空地一体战’还要超前。”
机身抖动得更加剧烈。从舱顶传来的已不是金属刮削声,而是什么东西被卡住的声音。李汉的目光越过椅背望着机长,
机长的手有些抖。
“你是指那两位上校五年前写的《飞行陆战》那本书?”将军似乎对飞机的现时状态很麻木。
“对,就是他俩……”
“我读过这本书。他们认为武装直升机的出现,使坦克变成了过时的废物。”
“是的,他们主张把坦克逐出战场。”
“典型的坦克过时论,够大胆的。等于整个改变了陆战的概念。”
“这大概就是到现在大多数国家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它的原因吧。”
“对一种新理论的接受需要一场战争......”将军还想再说下去,地球的引力却似乎在骤然间加大,机身开始急避下沉。李汉仰起头来,望着舱顶:令人恐怖的金属摩摈声消失了,旋翼停止了转动。
“卡死了。”机长回过头来望着将军。
“那你还回头看什么?还不快排除故障!”李汉喊了起来。
机长再次扳动所有的电门,检查全部的仪表,“都正常,问题看来出在旋翼的卡销上。”他又一次回过头对将军说,
“有异物。”
“有异物?开机前你们为什么不好好检查一下?你们,就是这样为将军的安全负责?”李汉的申斥使少校机长冷汗淋漓。
“闭嘴!”将军突然断声喝道。
李汉浑身一震,不说话了,两手紧抠在前座的椅背上。
将军的手在机长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避开居民区,尽量朝海上飞。” ,
机身还在无情地下坠lllllO机长在拼命地操纵着尚听使唤的尾桨,指望通过它调整飞行姿态来甩掉卡在旋翼上的异物。大地上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清晰,成片的住宅楼朝他们扑面而来。高度表的指针在急速下....
..李汉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抠破了前座的真皮椅面。他的两眼死死地盯在将军脸上——
此刻的将军已伊然成了一座石雕,两眼平视前方,两手按于一膝上,纹丝不动地等待着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到来?…..
李汉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为将军做点什么,他解开安全带,想在最后的时刻扑上去。
“呆着别动!”将军目不转睛,轻声喝道。
“何叔叔!”李汉撕心裂肺一声长喊。
将军眉梢微徽一颠。 ’
前面就是海了,灰白的沙滩上翻卷起雪白的浪花带,甚至连浪花上飞掠的海鸟都已经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不测,惊恐地四散逃开......
只有一个人目睹了这一切。一个摩托艇手。当他站在自己用差不多半年的薪水刚刚买来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熄了火的摩托艇上,目瞪曰呆地看着一场天外横祸朝自己飞来时,他开始相信天地间确有奇迹这玩艺儿存在:就在他已经准备弃艇跳水的当口,那个正像秤碗一般坠落的庞然大物,被一只天外伸来的巨手凌空拽住了似的,骤然停止了下坠,他吃惊地看着那架直升机在即将与浪花亲吻的一霎间,又被重新转动的旋翼拉回到了半空中。然后侧起身子,昂首朝飞鹅山方向飞去。

超海豚的三个机轮终于接地之后,李汉才发现自己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他想,这是一次洗礼。他偷偷瞥了一眼将军,看见一道细细的汗流顺耳根倘进了将军的脖领...”

新德里 2000年1月3 日
就在李汉被失控的超海豚惊出一身冷汗之际,远在300O公里以外的新德里,拉奥中校推开了陆军司令部作战厅厅长拉?沙潘少将办公室的门。这时的拉奥中校当然不会知道发生在香港将军澳上空的那一幕险情,更不知道险情中人正在谈论他的国家、他的军队以及他们极有可能在近期内发动的一场迟早要到来的战争。但他知道他手中的棕皮文件夹在沙潘少将面前展开时,映入将军跟中的是怎样一个标题:
《关于对即将到来的克什米尔战争中国将作何反应的最后报告》 这标题几乎与那两位中国军人的话题如出一辙,对此拉奥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即使他所祟信的瑜枷心灵移物术也帮不了他的忙。他只是凭着一个优秀军人的直觉,和一个电脑专家的机巧,在他的上司还没有对他提出这方面的要求时,就已经接连拿出了好几份分析报告。他知道秃顶的沙潘少将喜欢自己的部下这么做。
七年前就毕业于新德里高级国防学院,接着又到美国国防大学做了半年访问学者的沙潘少将只喜欢两样东西:漂亮女人和有独立见解的部下。绯闻和偏袒部下成了他晋升缓慢的原因,因为这常常使陆军成为国会议员们非议的对象。但这也为他赢得了不少女人的芳心和部下的忠诚。七年中,他的同窗学友们一个个都戴上了中将衔,而他直到去年底,才在肩上扛起少将的金星,对此他只有摇摇秃头一笑了之。但这并不等于说他对印度陆军可有可无,不,恰恰相反,印度陆军少不了他。
而他少不了拉奥中校。
拉奥中校是惠灵顿国防参谋学院的高树生。他是来自南方的马德拉斯人,他也是长于东方神秘主义思维的印度人中少见的电脑专家。也许那座先被法国人占领,后又被英国人殖民的南方城市,使少年时的拉奥对作为实证主义基石的数理逻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时还是一个地道的印度人,也不妨碍他对印度独有的文化现象如醉如痴。他在走进沙潘少将办公室之前,就已经计算好了:用不多不少三十分钟时间,向将军讲解清楚既然印巴必将在克什米尔一战,那么,选择最不利于中国出兵干涉的季节,就成了战争胜败的关键,然后,留出五分钟时间,回答将军的质疑,然后,从将军处告辞出来,跑步下楼,迅速发动自已的科西嘉牌轿车,赶到新德里南郊的一处田野里,去观看装在木箱里埋于地下十四天之久的香达尔出土仪式。这位五十七岁的印度教大师香达尔?帕伐罗是一个神迹,他曾让他的门徒们把他埋在土中九天九夜,唯一露出地面的是两只合什的手掌。九天里,他不吃不喝,甚至不呼吸一点空气。第十天早上,他却从木箱中一跃而出,神清气爽,令围观者叹服不已。现在,一个新的奇迹就要出现了,拉奥不想错过它。但他还是错过了。 ’
看来将军对他的这份报告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他对每一个细节都问得很详尽,诸如“兼则马尼和底富这两个东部通道是否也已被大雪封死?”“缅甸北部的利多公路是否会被中国军队用来进攻印度?缅甸政府对此会持何种态度?这条公路现在的路况怎样?”“如印巴开战,中国军队最有可能在拉达克、西藏上部、锡金和不丹、东不丹和印度东北部这四个主要地段的哪一处,出兵策应巴基斯坦人?”他说:“一小时后;我要向总理、国防部长和三军参谋长当面汇报这些问题。”
拉奥很不情愿地在心里放弃了观瞻神迹的念头i他觉得有必要花费更多一些时间提醒将军,对这些问题的关注只能说明陆军视野的狭窄,而这次战争的第一目标是对巴基斯坦的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并且是没有陆军参加的海空联合行动。对此陆军当然会不舒服,但这是赢得这场战争所必需的。对此陆军唯一可做的,就是战争的阶段衔接问题。等克什米尔战役打响之后,那就该看我们陆军的表演了。 
沙潘少将听得频频点头。
拉奥也越说越兴奋,他想,何不趁着将军兴致正高,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这时他已把香达尔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将军的办公室里轰响时,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描述的情景:我们的视野应该超越陆军,甚至超越海军和空军,进入国家战略的境界:那就是,一旦开战,我们攻击的目标,起码是潜在的攻击目标,就不应仅仅局限在巴基斯坦境内的一两座核设施,也不仅仅是克什米尔,还应该毫不犹豫地包括尼泊尔和不丹,甚至远到中国的三峡水利枢纽和大亚湾核电站,直到最后,不惜冒与中国核摊牌的风险!
这番谈话的结果,使沙潘少将决定把中校留下来与他共进晚餐。
拉奥婉言谢绝了将军的美意,这时他又想起了香达尔。他走出陆军作战厅长办公室时,李汉乘坐的那架超海豚刚刚从海面上垂直地拉起来,而香达尔则已微笑着站在把他埋了十四个昼夜的土坑前,以深邃的目光抚摸众人了。拉奥深深地吸了一口从桓河上吹来的微带腥味的空气,他想,和平的日子不多了。他有一种改写历史的感觉。

博利瓦尔峰20O0年1月3日
海拔5002公尺的博利瓦尔蜂顶着终年不化的雪冠,面对碧波的马拉开波澜,保持着她永恒的沉思。巨大的冰川把白色的舌头一直伸到雪线以下,给委内瑞拉的山地带来了低纬度地区少见的温凉;
在雪线以下的一处山场上,有一座被西班牙人荒弃了近一百年的天主教堂。后来,这里成了许多登山爱好者向博利瓦尔主峰最后冲刺前的出发营地。
就在李汉对电视中播放的那条有关毒品格战的新闻和博利瓦尔这个名词一概不屑一顾时,一些外表与普通游客大致无二的男男女女,趁着浓重的夜色登上了这座高山营地。他们来自全球十几个国家,乘坐不同的航班,选择不同的路线,却只有一个目的地。加拉加斯海关的官员们尽职尽责地检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护照和行李,然而没有一个官员留心到这些国箔、肤色、模样、服饰各不相同的旅游者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注定会被忽视但事后才发现无论如何不该忽视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来自恐怖活动猖獗的国家。
经过整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休眠期后,以极端主义为唯一旗帜的国际恐怖组织似乎正在进入苏醒期。在此之前,冷战的结束终止了东西方的对立,也使除了中东恐怖分子和爱尔兰共和军以外的其他恐柿组织,一夜间失去了攻击的目标,甚至失去了他们赖以存在的理论基石和色彩:
红色。血和火的颜色。
于是,日本赤军、德国红军、意大利红色旅、秘鲁光辉道路......一个个偃旗息鼓,销声匿迹。
现在他们决心卷土重来。其实说得更准确些,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后人——与他们的前辈已有很多不同的一代人——决心卷土重来。
他们来到了这座位于博利瓦尔峰腰的高山营地。一位素未谋面的战友在纽约机场出师未捷身先死,并没使他们爬向这座五千多公尺的高山时手抖腿软。相反,倒使他们像饥肠穗撼的美洲豹,还未捕到猎物就先闻到了血腥似的亢奋异常。他们在德国人雷哈穆?巴克的提议下,为这位连姓名都没弄清楚的牺牲者默哀三分钟然后便开始了他们相互之间的唇枪舌刨。他们必须在和整个世界较量之前,先内部较量一番,试试各自的身手,掂掂彼此的斤两。较量的结果是雷哈穗.巴克脱题而出。
德国慕尼黑大学的哲学硕士雷哈德.巴克是个面色忧郁的美男子。他在费希特、尼采、维特根斯坦和巴尔库塞的世界里兜了一大圈之后,进入了东方禅宗、瑜珈和他自己的混乱思维搅作一团的什锦色拉世界。他常常出语惊人,其间不乏深刻的偏颇之见,加上他蓝得病态的眼神和一头成色纯正得近乎24K的金发,这一切,使他毫不费力就成为了那些天生具有神经质或人格裂变倾向的少男少女们的精神领袖。
从加拉加斯时间凌晨两点到天光大亮,差不多也就是李汉跨进直升机舱到险些遇难的这段时间里,巴克都在口沫横飞地攻击现代工业文明和现存政治秩序。他否认自己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既反对东方的也反对西方的政治体制,也就是说,既反对社会主义,也反对资本主义,既反对独裁,也反对民主。但他要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在我们最终建立起完全属于我们的理想社会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唯一必须去做的,就是毁灭、毁灭,毁灭这个肮脏的、被癌细胞和艾滋病毒包围的、最终必将被上帝所抛弃的世界!”这是他的结束语。
在一场极端言论的竞赛中,他比任何人都极端,他成功了。他因为这一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被这群互不相识的极端分子推举为统一他们极端行动的执行主席。第一个提出这项建议的,是一个叫浜口直子的日本女子。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个“金发的大卫”(她在他走上讲坛的最初那一刹,就在心里这么称呼他)。直到他讲完那句他相信必将成为传世名言的结束语,忽然想起要上厕所时,直子的目光仍然追随着他。他畅快淋漓地解完小便,一边扣拉链,一边回过身来时,迎着他的正是直子眼中如火焰喷射般的、他从别的女孩子那里早已熟悉了的崇敬目光。这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抑视:他和直子的身高
相差整整30公分。
他们对视良久。
他看到亮晶晶路口液在直子的唇齿间滑动,那是渴望,也是暗示。他忽然不可遏止地产生了一种毁灭的冲动。这是他的内心和肌肉中常常滚动的令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力。现在,这一力量粗暴地把面对他的直子扳转了过去,使她像个等待警察搜身的疑犯似的两手撑在墙上,没等她叫出声来,就已经把她的工装裤扯到了她的脚跟!然后,没有任何其他过程,他径直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对直子来说,尽管这宠幸来得过于突然甚至野蛮,但她还是以她进行过近身防卫训练的敏捷反应迅速接纳了他,并且很快就上下俯仰地喊叫起来。
狂热和激情退潮之后,巴克用他毛绒绒的长臂揽着头发蓬乱却兴奋莫名的直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在直子曲线优美的脖颈上轻轻一吻,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已经无可争议是属于他的主席位置上。
经过大半夜目标杂乱的对空扫射,巴克懂得现在该是瞄准具体目标的时候了。他深知把十几个不同国家、不同背景、不同习俗尤其是不同政治目标的地下组织协调到一起,难度有多大。是建立一种松散的联系,还是统一行动?是这次跨国聚会的关键所在。在巴克看来,如果这次划时代聚会的最终结果,不是把横跨三大洋、纵贯四大洲的所有革命组织,统一在一面旗帜下行动,那么他们就根本没有爬上博利瓦尔峰的必要。
接下来又是争吵。上午吵完,下午再吵。一个穆斯林和一个天主教徒,一个释迦牟尼的弟子和一个无神论者,是永远不可能完全统一到一座圣殿里的。但在巴克闪耀着先知光环的惊人游说下,他们还是在落日浸红博利瓦尔雪冠的时分,找到了唯一能使他们携起手来的共同点:
与一切现存秩序为敌。
要么毁灭,要么新生。为此,不惜同整个世界一起定向末日。当所有的人都被这些口号激动得两眼放光甚至泪花闪闪地拥抱在一起时,巴克却冷静异常地以一个手势结束了这狂热的场面。
“不,我们不和这个世界一起走向末日,走向末日的该是他们,那些封建暴君和资产阶级的虚伪政客,以及他们所谓的现代文明,而不是我们!我们是新世界的缔造者,当毁灭旧世界的洪水到来时,诺亚方舟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是救世主!我们的组织当然是救世军!”
在一片掌声、欢呼声和唿哨声中,巴克向现存世界宣战的《诺亚方案》,获得了高高举起的不同肤色手臂的一致通过。
这个方案包括了一切不着边际的空想、胆识过人的计划和精确操作的细节。这是只有巴克那种混乱又精明的头脑才可能制造出来的产品。一旦这方案开始展现它的轮廓,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颤!
但,在这个薄暮微明的时刻,整个现存世界还不知道这一点。
连绝顶聪明的美国缉毒署官员约翰.佩顿,也只是从那个撞在纽约机场保安人员枪口上的倒霉蛋的临终遗言里,猜测到那座中美洲的最高峰上可能会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想那一定与毒品走私有关。
他翻开电话号码镇,目光落在缉毒特别行动队长官菲茨杰拉德的名字上。他摇动了电话键。

距地球200公里处 太空新闻中心 2O00年1月3日
夏威夷时间23点15分,整个地球,只剩下美国还拥有1月3日的最后时光了。这时,东经180度以西的所有地方包括美国本士,都已陆续进入了1月4日。
大半个世界还没有入睡。从 BBC、 CCTV到 CNN,都在绞尽脑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用色彩斑澜五花八门的电视节目,拼命吸引这些睡眠越来越少的人类的视线。
但是,在这个时刻,在夏威夷时间下午23点15分,也就是1月3日的最后四十五分钟时,全世界的电视台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他们的争奇斗艳,全都把镜头对准了距地球三百公里处的高空。那里有美国和日本联手于五天前送入轨道的 一座空间站:
太空新闻中心。
这是美国人和日本人的一次别出心裁。他们把精心挑选的四名电视记者与两台巨型长焦距摄像机及全套电视传输设备,一起送入太空,在离地球300公里的高处,建起了人类第一座空间电视台。
高傲的美国人和自信的日本人为此成就自豪了五天时间,在第五天即将结束时,他们的自豪变成了悲伤。
那座被命名为“太空新闻中心”的空间站,在一小时前发生了空前惨烈的悲剧:
当四名记者中的三人,集中到过渡舱去排除一个不起眼的小故障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小小的电火花引起了一场迅速蔓延无法扑救的熊熊大火!不到一分钟时间,三个飘游在舱室中的人变成了三具焦炭。等第四个人,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詹姆.怀特发现异常想冲到过渡舱去进行抢救时,他发现舱室的门已经被火烧变了形,无法再打开了;他隔着防火玻璃。眼睁睁地目睹了悲剧的全过程。
记者的职业感使他强忍悲痛,启动了尚可使用的设备,把悲惨的消息传输回了地面。现在,这座空间站正在掠过夏威夷的上空时,人类通过电视屏幕知道了在他们头顶刚刚发生的那场悲剧。神情沉痛的怀特看上去很镇定。他的样子有点像刚刚被人从十字架上放下来耶稣。但怀特却无法从他的十字架上被人放回地面了。经历过一场大火的空间站,失去了返回地面的可能。这是在把各种仪器和操纵系统检查过一遍之后,怀特得出的结论。
全人类都在为三名死者感到痛惜,但更被幸存者面临的漫长而巨大的不幸所震惊:从今夜起,在未来不知多长的时间里,将有一个人一次次飞过你的头顶,孤立无援又十分清醒地以每秒钟7.4公里的速度飞向死亡时,你还会安然入睡吗?
除非在这幕惨剧面前目瞪口呆的美国人和日本人能想出办活把他搭救回来,否则,怀特的命运就只能由那个穿着黑袍扛把大镰刀的家伙来宣判了,
“我将努力活下去,”太空中那个叫怀特的人开始对着地球上所有的电视屏幕讲话,他的声音为奇镇定
,“直到死神叩响那扇打不开的舱门那一刻为止。
“我将尽职尽责地履行我的合同,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为你们提供一个全新的观察和思考我们这个出
了毛病的星球的视角。
“当我的伙伴们都已先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关注着你们——我的同类时,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将是我最后的鸟瞰。所以,卡拉汉先生,佐佐木润二先生,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可否把这个只好由我来主持的节目,更名为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我已经把空间站保留下来的完整部分,都检查丁一遍,宽幅巨型长焦摄像机、卫星电视讯号传输机、地面音频视频信号接受器都还完好无损;此外,为四个人准备的食物,现在只能由我一个人享用了,这些食物中包括河野信康最喜欢的脱水中国辣面和埃里克森为他自己准备的黑鱼子酱……我为他们难过。愿他们的灵魂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安息。
“刚才,从萨克拉门托上空飞过时,我很想再看看我家的屋顶,但那里正是深夜。我想在这里向我的女儿安妮和我们共同的朋友小狗柯比致以问候,孩子,我想你们!
“好了,为了不在今后的播音中出现更多的伤感,而我的声音又可能随时被来自这茫茫星空中的意外所打断,我只好在这里,提前向你们说一声:永别了!以免到时候我会来不及说这句话。下面,我将开始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这一节目的第一次播音。”
......

今夜,起码有二十亿人眼含热泪地听到了怀持的声音,包括刚刚与他离婚的妻子,那个透过泪水望着自己的前夫突然成了举世仰望的英雄的女人。

詹姆士.怀特 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当一个地球人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开口说话时,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时间不存在了,或者说时间失去了意义。在这里,你必须启用一个新的概念:共时性。比如说此刻,在我眼里,公元第三个一千年的第三天和第四天,并不像两个换岗的卫兵,一个离去,一个走来,而是同时存在。夕阳还没消失,旭日已经升起……而在这黎明又黄昏的时刻,我能对你们说什么呢?在这如婴儿般的三天或者说四天的时间里,还没有一件可以称之为惊天动地的事情在本世纪发生。似乎所有的重大事件都在上个世纪末发生过了。南非的黑人总统在离新世纪还差一个星期时病死在总统府;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圣诞之夜宣布让位给等待多年的查尔斯王子:俄国军队在进行了一个多月血腥巷战之后,终于在除夕那天攻陷了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以武力结束了她与乌克兰争议十年之久的克里米亚归属问题,使整个欧洲再次忧心仲仲地笼罩在北极熊的阴影之下;而三年前以独立身分战胜两党总统候选人,得意洋洋地人主白宫的美国总统理查德.沃克,现在正被共和党在参院占上风的参议员和民主党在众院执牛耳的众议员们,搞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完全无暇顾及白宫和国会山以外发生的一切。难怪《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会异口同声地发问:是谁丢掉了美国?与此同时,日本以其首次超过美国的巨额贸易额奠定了世界头号贸易大国的地位,中国的经济则持续以超过8%的速度增长,国民生产总值接近突破万亿美元大关,再次令人信服地证明了亚太世纪的来临。而我对你们说到这一切时,太平洋就在我的眼下,显示出一种深邃而又自信的沉默。
和这些注定要影响人类进程的重大事件相比,本世纪似乎让人无话可说。也许我会借香港卫视中文台的摄像机镜头,让一个惊魂未定的摩托艇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今天下午差点儿被一架险些坠毁的军用直升机砸死的经历。或者我会对你们说,今天上午在纽约航空港,一名身上携带三包毒品克拉克的法国男子,在与机场保安人员的枪战中被打死。据美国缉毒署官员约翰.佩顿推测,他的死与中美洲一座高山营地正在出现的异常迹象有关联,佩顿认为这极可能是一起牵涉到十几个国家的跨国毒品走私活动。但我相信这些消息都不会引起你们多少兴趣,那么,还是让我们到印度首都新德里去观看一个真正的奇迹。
香达尔.帕伐罗,这位五十七岁的印度教大师,被他的门徒们装进木箱,埋在土中,已经整整十四个昼夜,这十四天里,他不吃饭不喝水,也呼吸不到一丝氧气,但是你们看,快看,他的手还在动!他的徒弟们正在小心翼翼铲去埋在他身上的土,使他整个身子都在木箱中显露了出来,看,他正在对众人微笑,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从木箱里一下子跳了出来!他的胡须上挂满了泥土,但看来他神志清醒,目光炯炯,在这个纯粹属于古老东方的神迹面前,我们引以自豪的西方现代科技文明不知该作何感想?
除此之外,也许我还该向你们提到人们期盼已久的第六代计算机极有可能今年在日本诞生;而我们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所向往的二十一世纪新概念汽车,现在正徐徐开出雪佛莱和马自达的生产线;更让人惊奇的,不是科技文明的日新月异,倒是另外一种文明的变迁:在素以保守严谨的社会秩序著称的海港小国新加坡,不久的将来,将举行一次迄今为止世界最大规模的重型轰炸摇滚音乐节,预计来自全球各地的歌迷将达破纪录的三十五万人!比三十年前美国的伍德斯托克摇摆舞联欢会还要多五万人。最后,我还要向你们公布一个不幸的数字,自从六年前在欧洲发现第一例细菌吞噬人体的怪病以来,本世纪最初三天死于此病的已达二十七人。人类似乎对此束手无策,恐惧与日惧增。在我结束今天的新闻述评之前,愿那些不幸的人们包括我的在今天殉难的三位同事得到安息,阿门!

第二章

   香港 2000年1月3日     何达将军的座车已经开走很久了,李汉还一个人定定地站在草坪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着陆,而是身心分离,无声飘忽滑翔于云海之上,极目所及,只有澄澈如洗的碧空,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像冰块一样融化得没了形状,在越飞越高中,渐渐融入那近乎无限透明的蓝色。

    如同一次参透禅机的彻悟。悟到了什么?他一下说不清。那感觉有些像打了一针杜冷丁,微微晕眩中久缠身心的剧痛和隐痛,统统在一霎间消失了。两年前,他在做左膝半月板切除手术时,医生给他打过一针,那感觉就和这很像。执勤的哨兵把一串亮晶晶的东西递到他眼前,使他冷不丁吃了一惊:是他的车钥匙。

    吉普车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军营途中,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情有了变化。时 针已经指在了五点五十八分。还差两分钟,就是他和婵约好的见面时间。肯定不能 准时赶到兰桂坊了。问题是为什么一定要赶到兰桂坊?他一边急打了一把方向,闪 过对面肯定是一个酒鬼驾驶的捷豹牌跑车,一边在心里问自己。仅仅是为了排遣? 为了解脱?可你有什么权利拿一个比你小得多的女孩子的纯情去排遣和解脱?哪怕 是你心里确实喜欢她也不行。况且,如果这里还隐含着一层报复另外一个女人的动 机的话,那就更是一种可鄙了。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可我确实是喜欢她的,他又在 心里替自己申诉。三天里他已经不知这样问过自己多少遍,回答都是一个:这就是 我想要的那个女人。从他少年时对异性开始怀有朦胧的意念那一刻起,他就似乎一 直在等待这次一见钟情的邂逅。在他第一眼看到她的面孔时,一个声音告诉她: 你找到了。

    但你却不能一步跨过鸿沟。在你和她之间,还横亘着另一个女人。即使你有最 充分的理由证明自己已被一次失败的婚姻所伤害,也都不足以成为你可以伤害另一 个女孩的凭据。她没有义务分担你的不幸,哪怕她也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

    他调转了车头。在离兰桂坊还差两个街口时,他从拥挤的车河中吃力地退出来, 驶回了添马舰街。等待或放弃与一个女人的约会,对哪一个男人都不是件好受的事 情,如坐针毡。回到军官宿舍后的李汉,体会到的正是这种滋味。他先是感到莫名 的燥闷,便随手拉开铝合金的窗扇;很快又感到丝丝凉意,只好再次把窗户关上。 他翻出一副现代兵棋,在棋盘上布好子,自己跟自己对杀,结果杀得十分扫兴;于 是他干脆从鞋箱中翻出自己所有的皮鞋,一双接一双的擦拭,直到它们全都能照出 自己的影子为止。

    这一切都无法使他的神经获得真正的放松。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出现过一百次 的反悔和对一百次反悔的否定。最后他强迫自己在电脑前坚定地坐了下来,他在心 里对自己说,上帝,如果这玩艺儿再不管用,我真不知道还该干什么好了。

    开机后他走了会儿神。 他在想, 是先玩会儿电脑游戏,还是直截了当地开始 “环球漫游”?他是一个超级“Hacker”,他对那种猜破别人指令,自由出入其系 统的本领非常在行。在遇到婵之前,这是唯一能使他着迷、使他忘掉一切的“活儿”。

    只要你干得漂亮,这“活儿”能使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像个放肆的脱衣舞女那样 脱得一丝不挂,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你面前。你如无冕之王君临天下:一切秘密都不 再是秘密,一切遮掩都失去了意义。老板与女秘书的偷情,政客们之间的龃龉,痴 男怨女的盟誓,银行里的洗钱高手与毒枭们的明来暗往,中尉或者上校们的政变阴 谋……只要你能拿到指令,你就会像阿里巴巴喊一声“芝麻,开门吧”一样,神奇 的世界顿时就在你眼前打开。有时,他觉得自己这么干有点像在翻别人的口袋,或 者窥探别人的隐私,不过出什么都不拿,只是看看。他为自己找理由。

    那小子干得怎么样了?他不经意地滑动着鼠标器,看着鼠标在屏幕上胡乱地窜 来窜去,忽然想起了那个闯进一家瑞士银行电脑系统中的不速之客。一个星期前, 他也像今天这样漫不经心地在世界各地游荡,从一个网络跳到另一个网络。当他无 意中与一家中美洲的银行联机之后,发现这家银行的一笔巨额款项,在两三天的时 间里,从美洲到欧洲连续转汇了三四家银行。每次都换一种名义和户主姓名,但钱 款的总数却始终没变。这一点使他得以一直追踪到瑞士。他知道这个银行比餐馆还 多的城市,也是著名的洗钱之都。他想,这次也不例外。他很想看完全过程,好让 自己开开眼界。果然,让他开眼界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这笔钱就像一只释放出了 异样气味的猎物,很快就被隐伏在密林深处的猎手嗅到了。这个猎手和他一样,起 先只是躲在网络的边缘静静地观察,一眼不落地看着这笔钱在自己的视野里转来转 去,最后,当它在瑞士的一家小银行里收住脚时,猎手出击了,动作敏捷得像一只 黑蜘蛛,似乎一下就把那个专门替人洗钱的家伙罩进了自己的网里。从前天起,这 笔钱的数量开始在银行帐户上一笔笔减少或转走。看来他们是用什么办法把那小子 控制住了,而那个远在南美的大毒枭还对此一无所知。现在,当李汉再次把目光投 向这里时,这幕精彩的戏剧还在继续上演。不到三天时间,那笔巨款就象一座迅速 融化的冰山,看上去只剩下一堆碎冰块了。见鬼,他们是怎么把那个洗钱专家弄到 手的?他们肯定是从哪家五星级酒店里把他从一个东欧或者俄罗斯妓女的身边拽起 来,起码打折了他两根肋骨或半口牙齿。不过你得承认,这帮小子的确干得漂亮。 而那个猎手的精力看来十分充沛,他简直就像一手在捆扎那些小山一样花花绿绿的 钞票,另一只手还在全球网络世界里挥舞。瞧,他又来了。不过这回他的目标不是 银行,他在犹豫,在试探,在东瞧西看。这回他好像是想敲开军队的门。他先试了 试摩尔曼斯克,但他没能和俄罗斯北方舰队的网络联上机;他又转向岩园,在那里 他也没能进入驻扎在日本的美军基地;然后他又调头去碰阿森松岛,那里是另一处 美军基地, 还是不行; 最后,他转到了酒泉,他连用了“飞将军”、“神剑”、 “东方”三个指令,都没能叩开中国导弹发射基地的大门,他有些泄气了,犹犹疑 疑地在原处打了几个转,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看来他猜破口令的本事还不行,李汉想。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蝉。李汉拿起听筒,一个声音冷冷地从兰桂坊甩了过来: “是不是一个中校就可以随便失信于人?”

    巴勒莫 2000年1月3日

    香港的下午是巴勒莫的清晨。这座西西里岛的首府要在进入这一刻后才会渐渐 停止她的喧嚣。薄薄的晨雾亲吻着第勒尼安海滩时;城市已经睡得很熟。一辆日产 密封货柜车懒洋洋地驶过了街头,巡警连头都不抬一下,只顾坐在停靠路边的警车 上打盹。

    货柜车在自由大街的街口停了下来,一个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从长椅上探了探头, 看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穿黑色风衣的男子钻进了驾驶棚。汽车又向前开了,流浪汉 重新倒头睡去。这时他还不知道他下一次醒来将是被枪声惊醒。

    货柜车把车速放得很慢,似乎在沿街欣赏上个世纪的建筑大帅欧内斯托·巴锡 尔的杰作,在这条充满欧陆现代主义风格建筑的大街上,到处都留有他天才的印记。

    货柜车停止了对现代建筑艺术的浏览,在一座巴罗克式的建筑物前刹住了车。 这座线条繁复、风格凝重的圆顶建筑,在自由大街上真有点鹤立鸡群。

    货柜车的所有车门突然间全部打开,一群影子一样的蒙面人,在那个穿黑风衣 的人带领下像一股旋风卷进了那家旅馆。

    半分钟后从旅馆里传出枪声。

    枪声把那个长椅上的流浪汉再次惊醒。他用脏手抹去糊在睫毛上的眼屎,朝枪 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一班蒙面人把两个穿睡衣的男子往货柜车上拖。他猛 地想起自己手边那台从垃圾堆捡来的电视摄像机,好奇心驱使他操起机器,摁动开 关。把镜头对准了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一幕。所有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总共不过三分 钟时间。货柜车开走后好半天,流浪汉还和他的摄相机镜头一起,对着空荡荡的大 街发愣。

    半个小时候后,他发了一笔横财。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以十万里拉的价码, 把这组镜头卖给了当地的一家电视台。

    又过了一刻钟后,一条独家新闻开始从这家电视台通过卫星向全世界放送。可 惜那个流浪汉的摄像水平太差,他拍摄的那些摇摇晃晃影影绰绰虚虚乎乎的镜头, 没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更何况这些镜头来自隔三岔五就有绑票、谋杀或汽车爆炸 案传出的西两里岛。那里随便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人感到惊奇!

    但起码还是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它。这个人当时正在特拉维夫的“摩沙迪”情报 中心,参加二十四小时昼夜值班。他刚刚跟向他交班的同事道过再见,又冲了一杯 速溶咖啡,屁股才挨着那把一扭身就吱吱叫的皮转椅,就看见了这条业余摄像师拍 下的新闻。

    开始他倒也并没太在意,只顾低头去吹浮在咖啡表面的植脂末。是播音员说到 的那两个被绑架者的名字提醒了他。作为一个犹太人,他对某些字眼有一种特殊的 敏感:那是两个德国人的名字。亨利克希·萨根和海因茨·贝格。

    播音员说,这两个德国人是莱比锡一家与德国军方关系密切的军工企业的高级 工程师,又说,一九九○年柏林墙倒塌以前,他们居住在前东德,这是他们的妻子 和女友——目睹了绑架全过程的两个女人哭哭啼啼说出的情况。这似乎为找出他们 被绑架的原因提供了某种线索,但真正的原因何在,警方正在调查中。

    那个以色列特工也毫不犹豫地马上开始了他的调查。他只用了两分钟时间,就 从电脑中调出了前东德高级武器专家的名单。他发现,在核武器专家一栏里,亨利 克希·萨根和海因茨·贝格的名字赫然名列榜上。

    他觉得他搞到了这两个人被绑架的原因。但是,谁绑架了他们?这还是个谜。 他首先想到的是伊拉克人,不过,利出亚人也有这种可能,或许还可以加上北朝鲜 人。很快,他又把这件事与近年来不断从美国、法国、日本传出的核原料失窃事件 联系了起来:核专家+失窃的核原料=核武器。这一可怕的前景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他决定先给他的上司写一份报搞再说。

    香港 2000年1月3日

    李汉赶到兰桂坊后,才发现自己连军装都忘了换。那间酒吧里的气氛一如往日, 婵也还坐在老地方,背对着门。

    李汉走过去,在婵的对面坐下来,他的面前已经摆好了一杯酒,不过不是血玛 莉,是另外一种,蓝色记忆。他知道她点这种酒的用意,到嘴边的道歉话又咽了回 去,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他们无声地对视。

    “你穿军装很帅。”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那些道歉的话又重新涌了上来。但他还是忍着没说。

    “我都夸过你了,你为什么也不夸夸我?”

    “你还是那么美。”

    “谁要你夸这个?”

    “那夸你什么?”

    “夸我的雅量呀,傻傻地坐在一个地方等人,足足等了三个半小时,见了面不 要人家道歉,还夸人家长得帅!这雅量几个女孩子家有?”

    “的确,不过这话得我来说。”

    “谁让你不说?我只好自己说了。”

    僵局打破了,李汉在心里甚至有些感激这小女孩。

    “我差点儿再见不到你了。”他以为这话会让她惊讶。

    “是四点到五点之间吗?”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该轮到李汉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那会儿我正在想坐地铁去铜罗湾,结果坐到了油麻地。”

    “我坐的那架直升机差点掉进海里。”

    “结果是虚惊一场。”

    “你这人是不是没心没肺,连听到人命关天的事都无动于衷?”

    “可我有心在这儿等他。”

    无言以对。

    蓝色记忆在慢慢挥发着效力。

    “我已经失信,你为什么还要等?”

    她深深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脸上再次漾起只有她才会有的那种灿烂的微笑, “因为我不喜欢小男孩。我对一个小伙子说,其实他比我还大呢,我是个大懒虫, 你要是找了我,谁牵你过马路,谁给你擦鼻涕?” 那微笑突然变成了顽皮。

    “我为今天的事道歉……”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真的。”他怕她不相信。

    “告诉我,今天上午去午什么?”

    “去跟一位将军聊天。”

    “到天上去聊天?那位将军够浪漫的。”

    “可聊的内容一点儿也不浪漫,印度,巴基斯坦,还有克什米尔。然后,旋翼 不转了,飞机像个大秤砣一样往下掉……”

    “然后,飞机又不往下掉了;然后,你决定不来见我;然后,你又来了,坐在 我的对面……”

    蓝色记忆开始起作用。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有一霎间,她看上去有一种异国 情调。

    她又要了一杯酒,这回是血玛莉。他本想阻止她,但又没有。他知道需要排遣 和解脱的,不光是他。

    “我一生下来就被无休无止的梦和谜弄得很累很累,”喝下血玛莉后,她突然 开口,“从来就没有一个没有梦的夜晚。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很小我就发现我 妈妈会用手指认字、颜色。她总是隔着信封用手读我父亲写来的信给我听。”她说 得语无伦次,但她的声音却使李汉有一种飘飘然通体舒泰的感觉……

    “我总是很害怕,我胆小极了,可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只有在成年男人的跟 前,我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手已经握在李汉的掌中,很凉。

    “我们跳会儿舞好吗?”

    她昏沉沉地把头靠在了李汉肩上。在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中,她伏在李汉耳边, 喃喃低语: “我知道,你,现在想的,不是我,是印度,是巴基斯坦……那让我告诉你, 有上弦月的,日子,那里,还有另一个地方,你叫它什么来着?克什?米尔。会有 血灾,和火光……”

    李汉停下舞步,轻轻用双手捧住婵的脸,他发现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朦胧的 绿色。

    莫塔马湾 2000年1月4日。

    午夜,“罗纳德·里根”号航空母舰率领庞大的特混舰队,以三十节的速度驶 入莫塔马湾。这艘一年前才下水的尼米兹级核动力航母,是美国也是世界上最新最 大的一艘航空母舰。巨刃般的舰首切开黑沉沉的海水,在舰舷两侧激溅起排空的水 墙,直朝萨尔温江的人海口比鲁君岛插去。

    进入夜航以后,舰长霍克准将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舰桥。他揉揉布满血丝的两眼, 拾手看了看表,轻声对恭立身旁的值星官说:“可以叫醒沃纳将军了。”

    乔治·沃纳中将是特混舰队司令官。 他在走进自己的舱室之前丢下一句话: “一进莫塔马湾就叫醒我。”

    其实他始终就没睡着。

    特混舰队出马六甲海峡后,一直是沿新加坡——加尔各答航线朝安达曼群岛方 向挺进的,只是到了东经95度——北纬13度海域,才突然偏转舰首,改向莫塔马湾 驶去。

    起先一切都还顺利。一个小时后,编队左侧的灯光突然看不见了。不一会儿, 值星参谋跑来报告,是处在最外侧的“林德”号护卫舰为了快速跟上编队,修正航 向时,撞在了“斯科特”号导弹驱逐舰的左舷。“斯科特”号的舰壳凹下去一块, “林德”号恐怕得返航了。

    就这些?

    还有,一个正在前甲板值更的水兵失踪了。估计是两舰相撞时被抛进了海里… …

    将军皱起了他粗阔的眉毛:“让托马斯中校别急着返航,留下基廷少校的猎潜 舰跟他一起找那个水兵,他叫什么?” “本。”

    “让他们直到把本找到为止。”他看见值星参谋面有难色,舷窗外此时正是风 大浪高,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那怕是尸体。”

    出师不利。将军的心情变坏了。问题是是否有必要一定出师?

    从驶出马六甲海峡,他的美国舰队吗?

    海军作战部长小克洛德·休斯上将在下达命令时对他暗示道,在这件事上,武 装部队司令信不过泰国和缅甸的政府军与军方,甚至信不过中央情报局。否则,一 个只有几千武装土著的毒枭,怎么可能猖獗达三十年之久?看来,格利兹上校在前 些年披露的中情局与昆沙有某种默契的传闻,至今还在影响着总统。所以他决定让 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单独干。

    这就是总统的全部用意吗?沃纳摇摇头。尽管作为一名美国将军他一直恪守军 人绝不过问政治的传统,但他还是可以猜到,这是总统以他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的 特权,为在即将到来的大选年赢得连任,用军事行动给自己捞分。而本可以阻止总 统这么做,起码可以表明海军立场的休斯上将,居然为了能在今年秋季,顺利接替 任期届满的迈耶上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职位,竟在总统面前三缄其口!

    “一切都是为了美国的名义,可并不是一切都为了美国。”沃纳将军走上舰桥, 望着那些脸上涂满油彩,在甲板上列队登记的“海豹”突出队的小伙子们时,他想 到的就是这句话。他不禁为这些即将消失在夜色深沉的亚洲丛林中的小伙子们的命 运担心。

    假如不是为了政客们的一己之利,沃纳想,当然应该毫无保留的向毒品宣战。 必要时,不惜动用军队。但不能把军队当作政客轮盘赌上的筹码,这会让每一个真 正的军人对军事行动本身是否正当产生怀疑。这些想法,沃纳将军不可能对任何人 说。他甚至没有把握,如果自己处在休斯上将的位置上,真的就有勇气向总统先生 当面指出这一点。

    “当你从一个海军少尉干起,用三十年的时间,换来三颗将星时,你唯一的企 盼,就是那第四颗星。为此,你最好少开尊口。”

    这是一位终于没能扛上第四颗星的三星将军在退出现役时,对前来接替他的沃 纳少将的忠告。此刻,沃纳中将望着向他行礼的霍克准将,不禁想起这句意味深长 的话,但他一想到“少开尊口”这四个字,就连这句至理名言也不想对准将提起了。

    出击的时刻到了。

    “炼金术行动”将从此刻在沃纳将军的黑色海霸王表盘上进入倒计时。

    飞行甲板突然被各种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十二架海王直升机的旋翼同时开始 旋转,发动机的轰鸣如同群狮狂吼……一个个舱门陆续关上,最后一个登机的是指 挥这次行动的“海豹”突击队队长马丁上校。他在跨进机舱前,身板笔直地朝舰桥 方向敬了一个长时间的军礼,直到他确信沃纳将军已经还过了礼,才狠狠把手向下 一劈,转身登上了飞机。

    直升机明灭的灯群很快就隐进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飞行甲板上再次传来爆裂般的发动机轰鸣声,四架F/A-18战斗机已经在蒸汽 弹射器上准备起飞,另外四架也已经一边闪动着红绿色的翼灯,一边向起飞线滑动。 四十分钟后,他们将赶在马丁上校的“海豹”们到达金三角之前,对那个叫洪蒙的 掸邦人居集地进行地毯式轰炸。沃纳知道,每一次军事行动中,死于非命的并不都 是敌人。

    将军的眼睛有些潮润,他想起了他的儿子,那个也叫马丁的漂亮小伙子。两个 月前,马丁死了,死于吸食克拉克过量。他想,这大概就是总统选他指挥这次行动 的原因。

第三章

    香港 2000年1月4日

    被起床号唤醒时,李汉才发现居然睡着了一会儿。他只记得窗帘被天光映亮时 自己还睁着眼。整整一个晚上,婵,婵,婵,始终听见一个声音从屋子的各个角落 向他念叨这个字。这声音很快连成一片如同夏日林中的蝉鸣。他失眠了。这是到香 港半年来的第一次。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录像机,反复回放着昨晚在酒吧里经历的 每一个细节。一直到早晨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也没能通过那些回放的镜头,给出 自己一个答案: 这个令人着迷的女孩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饮酒前后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但 这仅仅是酒精在起作用?一想到一个清纯调皮的小姑娘,从一只酒杯后面走出来就 变成了一个浑身巫气的女先知,这让他惊诧,甚至疑惧。但连他自己都奇怪的是, 这非但没能使他却步,反倒加深了他的痴迷,包括他那无处不在的好奇心。

    现在,好奇心使他又一次在电脑前坐了下来。他想看看当婵一脸迷醉的神情时, 口中吐出的究竟是酒后的醉话还是先知的预言?

    鼠标器再度把整个地球在他眼前打开:他像翻动—部词典似的飞快翻检着被压 缩编制成一页页的世界。他注意到了“罗纳德·里根”航母特混舰队在安达曼海域 的可疑动向,他也注意到了两个德国武器专家在西西里岛失踪的消息,他甚至还调 出那个以色列特工打给上司的报告扫了一跟,但这都不是他的兴趣所在。他想知道 印度,或者是巴基斯坦,这个时候都在干什么?“有上弦月的日子”?她是这么说 的吧?那是什么时候?一个星期以后。可从我的这扇“窗子”望出去,似乎没那么 快。印度人就是动手,也还需要时间。即便它的中程导弹可以随时打到巴基斯坦任 何地方,可它的陆军不是中程导弹,大规模的军事集结不是一摁电钮就能解决问题 的。

    鼠标器继续在他手下滑动。

    意外的事情出现了,一行不知何处飞来的字句凸跳进他的眼帘: 当心,有人闯进你的后花园!

    这提醒不啻是夜路上被隐在暗处的人断喝一声,惊得李汉浑身一激凌。他顾不 上向那人道谢,急忙回身查看自家门户:

    果然,就在他满世界睃巡时,一只无形的手居然悄没声地伸进了他的口袋—— 不知这家伙是什么时侯和香港军区司令部的系统联上机的,反正当他注意到这只手 时,它正在往外调文件,而这份文件不是别的,正是他拿给何达将军看的那份报告: 《克什米尔争端加剧,第四次印巴战争近在眼前》。虽然他早就料到他肯定还会在 什么地方碰到这个Hacker,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场合再次见面。更 让他奇怪的是,一个巧取豪夺他人巨款的超级窃贼,怎么也会对印巴战争感兴趣? 还有,这家伙是怎么撬开我的密码的?

    他决定不惊动这位不速之客,看看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这家伙居然坐了下来,大摸大样地读起了这份文件。看样子读得很快,马上就 要读到报告的核心部分——游戏该结束了,李汉想。

    就在这时,更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又一只Hacker的手在无声地叩门。显然, 叩门的信号使正在阅读文件的家伙受到了惊吓,马上把手缩了回去。不过这家伙并 没有离开很远,就躲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朝这里观望。李汉能感觉到这一点,但他却 顾不了那么许多。

    他顿时睁大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如下字句:

    这里是MS-STONG-O9计算机系统

    响应;HWY申请联机

    HWY?这不是何维英的名字缩写吗?这个时候他跑进来干什么?肯定不会是他。 见鬼!这小子是怎么搞到维英的名字的?

    请现在联机

    响应:联机

    输入您的口令:

    响应:回归

    口令错误,请再试一次

    响应:轩尼诗

    口令错误,请再试一次

    响应:……

    显然他是在犹豫,他看来对进入军事系统不在行。

    响应:警觉

    口令三次错,请不必再试

    幽灵失望地消失了。李汉忽然醒悟到,这才是那个窃贼。那么,刚才那个阅读 我文件的家伙又是谁?他为今天的奇遇深感疑惑又兴奋不已。他过去只是从间谍小 说上读到过这种情景,现在你也成了小说人物了,他对自己打趣。他希望他们能再 次返回来,把刚刚开了个头的游戏继续下去。但是,没有人再回来,屏幕上干干净 净,没有人造访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决定继续自己的旅行。

    在美国陆军情报局的中心网络门前,他停了下来。该进去看看,他想。他使用 林白教授的最新发明,“万能钥匙”解密法,只换了三个口令,没怎么费力气就打 开了那扇在众多Hacker眼里的森严之门。

    他先调出所有的文件目录测览了一遍。 然后把目光落在SA(南亚)、IND(印 度)、PAK(巴基斯坦)这些字样上。

    大部分文件都让他很失望。尽是些鸡零狗碎。他觉得美国佬的文牍主义丝毫也 不亚于中国人。不管是不是情报,只要沾边就一古脑儿往电脑里输。这肯定是哪个 大学刚毕业的家伙,要么就是个预科生干的活儿。难道就没有人教教他什么叫情报 分析?他正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着,两眼却被一个小标题吸引住了:

    《印度陆军第32军16师师长拉杰·辛格少将在克什米尔遇车祸身亡》。

    辛格少将的部队不是驻扎在坎普尔吗?他到克什米尔去干什么?他记得一星期 前,辛格少将的名字还在当地报纸上出现过。他马上调出了这份文件。

    “拉杰·辛格少将是在前往克什米尔印度控制区一侧的某座陆军兵营,为他的 部下主持军衔晋升仪式后返回斯利那加途中,遇车祸身亡的。据悉,这是印军一次 为中高级军官大面积晋升荣誉军衔的举措。在有关第四次印巴战争的传闻沸沸扬扬 之际,印军此举颇为耐人寻味。”

    的确耐人寻味。

    李汉久久地停在美国陆军的这则不足一百三十字的情报上,差点忘了自己是个 闯入者。

    他急忙滑动鼠标器,闪身退了出来。

    他为印度军队有如此强大的机动运输能力感到吃惊。想想看,才不过一个星期, 上万人的部队,数千吨的物资,就被搬动到了上千公里以外的地方。而且,还几乎 避开了每天都从它上空飞过的十几颗军事侦察卫星和各国谍报人员的视线。一个星 期!照这个速度,天知道下一个星期会出现什么情况?

    “有上弦月的日子”……他又想起了婵。会让她碰巧言中吗?或许根本就不是 碰巧,而是她的确具有某种预知能力?

    一个迷人的小女孩,一个渗人的女预言家,这两者怎么也无法在他脑子里重合 成一个人。但不管怎么说,这回她可能是对的。他想起了何达将军在直升机上对他 提出的要求。

    我应该尽快把那份报告的结尾改写出来。

    电话铃响了。他按下了免提键,是婵打来的。

    “嗨,你好吗?”

    一夜过去,她又还原成了那个清纯可爱的小女孩。

    新奥尔良至华盛顿航线 2000年1月3日

    暮色渐浓。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机场跑道灯已经全部打开,飞行标志旗在控制 中心的塔楼顶上猎猎招展,全副武装手牵军犬的游动哨在机场四周来回走动。

    这时在五百公里以外的万米高空,“空中白宫”——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空军 一号专机正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航速,掠过二千公尺的密契尔山,向马里兰州飞来。

    理查德·沃克总统把他灰发覆盖的硕大头颅仰靠在皮椅背上,望着对面舱壁上 悬挂着的蓝色石英钟出神。

    他在等待一个报告。一个按说在这个时候应该从一万五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传 来的报告。“炼金术行动”。他早几天就已经熟知了这个针对毒品金三角行动计划 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他的一记赌注,为了使他在下一轮盖洛普民意测验中,领先他 的对手几个百分点而投下的一记大赌注。作为美国百名巨富之一,在华尔街纵横捭 阖的日子里,他为自己赢得了数十亿美元的家资。仅此一点,就足以使他自信过人。 他不相信在他入主白宫之初有人预言的那样,他将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一事无成的 总统。他当然不愿意自己拿出二亿多美元赢得的总统职位,被别人看作是花大钱过 了一把总统瘾。

    所以他把“炼金术行动”的成败与自己的命运连在了一起。这是他与国会山那 帮难缠的家伙们唯一达成共识的一次行动。在此之前,他提出的一切法令、计划和 方案,不是在参议院遭到共和党参议员的否决,就是在众议院受到民主党众议员的 刁难。三年来几乎一事无成。进入世纪末之后,毒品问题已经成了美国天字第一号 头痛的事情,除了贩毒者和瘾君子,再没有一个美国人会认为毫不留情地打击毒品 事业是小题大作。参众两院的老爷们心里当然清楚这一点,他们中没有谁会为了给 总统出难题,去冒在下一轮议员选举中丢失选票的风险。现在你们总算让我捏在手 里了,你们对此毫无办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我得分,沃克总统想。但在他焦急等 待的报告到来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地用他粗大的食指和中指,把他面 前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敲得嗒嗒作响。他至今还对二十年前,卡特总统亲自下令营救 伊朗被扣人质的行动失败后,黯然垂泪告别白宫的情景记忆犹新。

    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不出现闪失,他两次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作战部长、 海军陆战队司令召到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听取汇报。就是在这些汇报中,他记住了沃 纳中将和马丁上校的名字。他在心里祈祷这两个名字给自己也给美国带来好运。当 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大卫·柯林斯两次提醒他这类行动应该有中央情报局局 长普赖顿到场时,他都以同样不耐烦的手势制止了柯林斯。他有意要使这次行动避 开中央情报局,倒不是他不相信普赖顿。此人是他多年的密友,在他竞选美国总统 时助过他一臂之力。他是可靠的,但他的手下,那些无论政客们怎么改朝换代也换 不到他们头上的官僚们是否可靠,那就难说了。退役者上校格利披露出来的中情局 和大毒泉坤沙暗通关节的内幕,虽不尽可信,但恐怕也不是捕风捉影。为了成功, 谨慎为上。还有,如果连中情局都信不过的话,就更不能指望泰国、缅甸的政府和 军方对这次行动给以协助了。他们非在开始行动前二十四小时就把消息捅给坤沙不 可。只能让美国人单独去于,而且是让军人去干,让军中骄子“海豹”突击队去干, 让马丁上校去干!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得漂亮些。”

    在椭圆形办公室的门口,美国总统握着美国海军作战部长的手说。

    消息总算来了。望着推门进来的白宫新闻秘书林奈特小姐,美国总统松了口气。

    但林奈特小姐带来的是另外一条消息:二十分钟前,美国缉毒特别行动队配合 委内瑞拉政府军,突袭了博利瓦尔峰腰的一座高山营地。结果一无所获,整个营地 空无一人。显然事先有人走漏了风声。只在营地四周发现了一些丢弃的毒品包装物, 据信,这是一次各国毒枭云集的样品看货会。这次行动的美方负责人是特缉队队长 菲茨杰拉德。

    哦。沃克总统漫应了一声,他的心思不在这条消息上,但他还是有些失望。要 是菲茨杰拉德能给他带来一个意外的惊喜该有多好!

    金三角方面的消息是柯林斯带来的,他知道总统等得很急,没等通信联络官把 电文译完,他就冲进了总统的舱室。

    “总统先生,‘炼金术行动’已在一刻钟前结束。”

    “唔,那些孩子们干得怎么样?”‘总统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空前成功,三十分钟的激战,击毙坤沙的掸邦武装七十余人,一举烧毁生鸦 片五百余吨,捣毁毒品加工车间三座,炸毁装甲运兵车九辆、直升机十二架。可以 说,坤沙的王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坤沙本人呢?”这是总统眼下最关心的。

    柯林斯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在斟酌怎么把最后的答案告诉总统。

    “坤沙逃了。”

    总统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最后一刻得到的可靠情报, 都证实坤沙在那里吗?”

    “确实如此,但他们确实没能抓到他。”

    总统不再说话,最初听到战果时的兴奋一下子减去了一半。

    这时,通信联络官走了进来,把一纸电文递到柯林斯的手里。柯林斯看过电文, 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还有更坏的消息吗?”沃克总统面色严峻地望着自己的特别助理。

    “马丁上校阵亡了。他是在最后一个登机时,被一记从背后射来的冷枪打中的。 他也是这次行动中美军唯一的伤亡。”

    沃克总统硕大的头颅重重地靠回到椅背上。许久,他治起头:“好吧,以我的 名义向泰国和缅甸政府表示歉意。另外,”他把头转向林奈特小姐,“新闻发布会 准备得怎么样了?”

    “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记者们已经在机场恭候您。”

    “小姐,请再把我的讲话稿修改一下,删去我们已经把大毒枭坤沙缉拿归案的 提法,加进有关马丁少校牺牲的一段话。要写得沉痛些,但不要过分悲戚。你不妨 把里根总统在挑战者号爆炸后发表的那篇讲话找出来参照一下。那是一篇把失败变 成了胜利的讲话。”

    助手们陆续退了出去,疲倦像潮水一样向沃克总统袭来。他正想倚在皮椅上打 个盹儿,舱门又被推开,柯林斯从探进大半个身子,问道: “给俄罗斯总统的电话还打吗?”

    “嗯。是的,要打。现在就打。”

    莫斯科 2000年1月4日

    俄罗斯总统与美国总统的红色专线电话机,是在莫斯科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铃声大作的。一分钟后,贴身侍从武官亚科夫上校走进总统卧室,轻轻推醒了伊凡 ·伊凡诺继奇·瓦雷金总统。

    “是美国总统打来的。”

    亚科夫上校望着满面怒容的瓦雷金,小心翼翼地说。这解释仍未使俄罗斯总统 减去稍许怒气。

    “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正是莫斯科的午夜吗?他那边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下午七点来钟。”

    “嘿,瞧瞧吧,”瓦雷金一边掀开被子,接过亚科夫递过来的睡衣,边嘟囔着, “总是抱怨我们俄国人粗野,不懂礼节,瞧瞧吧,到底是谁粗野!”

    瓦雷金含糊不清地说着,走进起居室拿起了电话。

    “总统阁下,下午好。”瓦雷金特别在下午两个字上发音很重。

    “下午好,总统阁下。”电话的那一边,沃克随口应道。

    “不,总统先生,您应该说早上好,我这里是莫斯科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十 五秒。”瓦雷金把“阁下”换成了“先生”,语气里充满了揶揄。

    “噢,上帝,真对不起,我把时差给忘了。实在抱歉,总统先生。”沃克也改 了口,和他的抱歉一起从电话里传来的,是一记轻微的拍击声,瓦雷金估计是沃克 总统把手拍在了他那宽阔的脑门上。

    “总统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紧要事情想告诉我?”

    “是的,我想,非常紧要。哦,是这样,我的手下,您知道,他们常常会通过 一些特别手段,搞到某些非常有价值的情报。”

    “这我完全相信。就像前苏联的克格勃常干的那样。”

    “今天他们给我送来一份令人震惊的东西,总统先生也许会感兴趣?”

    “我对总统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有兴趣。”

    “不过,这样东西看上去并不十分有趣。怎么说呢?它不光令人震惊,甚至令 人厌恶……”

    “这就更有趣了。”

    “是一个针对总统先生您的阴谋。在您的国家,有人想谋杀您。”

    “这么说,又是一个谋杀计划。”

    “怎么,您已经知道了?”

    “不,总统先生,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个?”

    瓦雷金的确不知道这些计划究竟哪一个会要他的命。沃克也不知道。瓦雷金过 于相信他的总统卫队的忠诚。但忠诚并不能挡住任何时候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刺客的 子弹,对这一点瓦雷金和沃克倒是很清楚,但谁也无可奈何。政治领袖,尤其是大 国的政治领袖,常常是国家利益甚至政党利益的血腥抵押品。现在的瓦雷金由于刚 刚胜利结束的克里米亚战争而喜上眉梢,对正在向他一步步走来的为期不远的危险, 全然没有知觉。他现在唯一向往的,是半个月后将在克里米亚半岛举行的盛大凯旋 式。那将是一种彼得大帝式的光荣。何况,黑海之滨,还有历届前苏联首脑享用过 的别墅。 那别墅就如同传世玉玺一样,是这个大帝国最高权利的象征。著名的“8 ·19”之夜,米哈依尔·戈尔巴乔夫就是呆在这座别墅里。在他之后的叶利钦总统 一直想得到这座别墅而未能如愿。

    但他瓦雷金做到了这一点。

    他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出半个月后,在军旗和勋章的簇拥下,他行进在欢声雷动 的塞瓦斯托波尔大街上的情景。他想,有些类似古罗马人的凯旋。但他注定不会看 到这一壮观的场面了,因为此刻在塞瓦斯波托尔城郊的一幢靠近公路的三层小楼内, 一个乌克兰小伙子已经用一枚特制的炸弹,对准了半个月后将从他窗下经过的瓦雷 金。他把手中的遥控器像手枪一样举起来,对准一张以瓦雷金的头像为靶纸的胸像 靶。一下一下地摁动着遥控键,发誓要为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复仇。他甚至已经看见 自己苦心研制的那枚特殊炸弹呼啸着穿越半个月的时空,从总统车队的左上方打进 瓦雷金那辆敞篷座车,一眨眼就把这位总统和他的司机、保镖撕裂成碎片,残肢、 脑浆和血飞溅在路边一座古堡长满苔藓的石墙上!

    现在,整个世界,包括这两位远隔万里用电话交谈的总统在内,没有第二个人 知道这一点。连刺客的未婚妻叶莲娜也不知道。

    格拉夫丘克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略带忧伤的小伙子。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个?”瓦雷金大声地对着送话器说,“但我还是要感 谢您,总统先生。真的,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作为总统先生的朋友,我认为我绝对有必要把这件事向您通报。 我相信这既符合俄罗斯的利益,也符合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因为,我们愿意看到 您活着领导这个伟大的国家,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瓦雷金清楚,“别的什么人”指的是谁。鲍里诺夫斯基,那个在俄罗斯议会里 口吐狂言, 拳打脚踢的小丑。 他的“世界地图上大部分国家都应该抹去名字”和 “俄罗斯士兵必须到印度洋温暖的海水里去刷洗军靴”的宣言,让整个西方心惊肉 跳了好几年。所以,他们是不会愿意看到由这样一个人取代我的,瓦雷金想,两害 相权取其轻,这就是西方包括理查德·沃克都不希望看到我这么快就死去的原因。 为此,他们甚至在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克里米亚战争中保持难堪的中立,这样一来, 当然也就把乌克兰总统希拉克夫的政治生命送上了断头台。大国政治就是这么残酷, 小国注定得成为大国政治祭坛上的贡品。不必打开电视,瓦雷金也可以想见希拉克 夫在大雪漫卷基辅之际含泪辞职的情景,对这一令人感伤的场面,西方再一次表现 出暗含愧疚的沉默。

    现在,沃克总统终于有了机会来打破这种沉默:

    “在对您的人身安全问题表示出我由衷的关心之后,我还要对您的军队在克里 米亚战争中的出色表现表示敬意。不过,我想善意地提醒您,到此为止。您一定注 意到整个西方包括我在内,在克里米亚问题上的克制态度。因为我们了解您的处境, 您需要这次战争,我们以中立的立场支持了您。而现在我们需要您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正是瓦雷金在心里给自己划出的界线,的确,他需要克里米亚的 收复或者说征服,去堵那些狂热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的嘴。尽管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那些人的胃口要比一个克里米亚大得多,但他还是不准备再往前走了。他十分 清楚,元气大伤的俄罗斯已经没有力量与整个西方作对,她需要足够的时间去舔自 己的伤口。这就是他比他那些头脑发昏的同胞更聪明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当听到 来自另外一个国家的首脑对他瓦雷金指手划脚时,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感到舒服的, 哪怕这个人刚刚对他的生死问题表示了如此巨大的关切,他还是不舒服。

    “非常感谢,总统先生,我非常感谢您的克制、您的善意和您的提醒。但我不 知道一个国家以她自己的方式收回几百年来就属于她,而且直到一九五四年还是属 于她的一块领地,是否需要别的什么人出面进行善意的提醒?”

    电话的另一端里传来有些变粗的喘息声。

    “当然,作为对您的友谊的回报,总统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到此为止,那 正是我的本意,俄罗斯的疆界,现在可以固定下来了。”

    “好极了,总统先生,我可以把您的这番话看作是一种承诺吗?”

    “当然可以。这就是承诺。”

    但是,瓦雷金知道,沃克绝不会真正相信这种承诺。

    西班牙港至拉斯帕尔马斯航线 2000年1月4日

    波音-777客机在跑道上滑跑了很短一段距离, 就蓦然拉起机头,姿态优美地 向云海插去。十分钟后,飞机已在云海上方改为平飞。舷窗外阳光明亮,刺得巴克 睁不开眼,他随手拉下了窗罩。光线柔和多了,他微微闭上眼睛,困意也跟着涌了 上来。

    太累了。

    从昨天下午五点多听到风声,委内瑞拉政府军在美国人的配合下,马上要来袭 击营地,到现在整整十七个小时的时间里,巴克和直子他们都几乎一刻不停地在亡 命。他们从后山的小路下到了巴里纳斯,在那里先是骑马,后改乘汽车连夜赶到了 圣费尔南多,又在天快亮时,租了一架毒品贩子的小型飞机越过国界,逃到了特立 尼达和多巴哥的另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小城。然后,每个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在路 边的一座小客栈里,把瘪了十多个小时的肚皮重新填饱,大模大样地叫了几辆出租 车,向西班牙港赶去。

    西班牙港机场的海关和警方似乎对邻国发生的事毫不知情,自由过境的协议使 他们懒于翻看已经盖过邻国海关印戳的护照,巴克和直子他们得以顺利过关。

    在跨进登机桥之前,巴克转身与来自中东某国的侯赛尼·马积德和秘鲁的加夫 里尔·豪塞寒喧告别。巴克望着马积德那双其深难测的褐黄色眼珠时,他想起了撒 哈拉荒原上奔跑的瞪羚,他意识到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战友,甚至不会成为相互配合 作战的盟友。除了都赞同使用恐怖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点以外,他们之间毫 无共同之处。看来那个西方世界的御用政治学家亨廷顿并非满口胡言,他说过二十 —世纪是不同文明冲突的世纪,这话也许不错。一个中东的穆斯林,不光是把六角 形的大卫星看作敌人,在他们眼里,特别是在那些原教旨主义者眼里,整个西方, 整个十字架下的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这个马积德也不会例外。

    他冷冰冰地向马积德伸过手去,他感到马积德的手温比他还低。

    “我们应该打发那些该死的美国警察和他们的委内瑞拉走狗去见上帝!”巴克 以为他总算找到一句与马积德之间的共同语言。

    “不,全能的真主是不会见他们的,他们只配下地狱!”

    话不投机。巴克耸了耸肩。

    接下来是豪塞。尽管他不喜欢豪塞身上那股常年食用辛辣食品带来的刺鼻气味, 他还是尽量用力拥抱了这个像南美的阳光一样热情洋溢的小伙子。这家伙有一天是 会干出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的,他想。他的这个预感没有错,两个半月后就将会得 到应验。

    然后他登上了西班牙港飞往拉斯帕尔马斯的A-3030航班, 跟在他后面的是滨 口直子。购买机票时,他问直子,“你呢?直飞东京?”直子的目光里充满柔情, 在不到三十六小时的时间里,这个让日本警视厅深感头疼的女杀手,已经完全找回 了她久违多年的女人味。“我不离开你。”巴克既无感动也非冷漠地在她额上印了 一吻,五分钟后,他把一张飞往拉斯帕尔马斯的机票塞到她的手里。

    他俩拿到的登机牌是AB座, 靠近舷窗。C座上坐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镜完全 秃顶胡须发白的长者。 巴克没有问问直子,就一屁股在靠窗的A座上坐了下来。眼 下的直子对什么都不介意,想想巴克也许是太累了,便把毛毯摊开盖在双目微闭的 巴克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巴克感到直子的手从毛毯下伸过来,摸索着打开了他裤口的拉 链,然后,温软的手指熟练地钻进内裤里面直抵根部。对一切性游戏都已习以为常 的巴克,在直子舒缓又有节奏的抚弄下,没有周身热血豕突,倒有一种类似被催眠 的快感流贯全身。他像在海滩上沐浴阳光一样懒洋洋地享受着这种感觉。有那么片 刻工夫,他走进了腾云驾雾的幻象之中,把周围的一切包括直子,都抛在了身后。 灵魂出窍。他想,这大概就是东方神秘哲学中所指的极乐之境。慢慢地,他觉得呼 吸加快了,两侧太阳穴的血管开始发胀,虚无之境渐渐消失,接踵而来的是肌肉的 紧张和颤栗。他半睁开眼睛,看到直子钻到毛毯底下…。巴克感到自己被一阵强过 一阵的力量托举到一片目眩神迷的高空,喷射的快感覆盖了他的全身!

    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位胡须花白的秃头长者,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厚厚的眼镜片, 冷静地观察完了事情的全过程。事后,当那两个当事人满面潮红吁吁气喘时,他的 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惊奇或鄙夷,他是金西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员,一位人类性行为 学专家。

    詹姆士·怀特 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昨天,也许是那场骤然降临的灾难带来的过度悲伤,使我对二十一世纪的失望 流露得太早了。仅仅才过去二十四小时,新世纪就开始显示出了它独有的世纪初的 本相:躁动、不安、新生和活力。美国,这个二十世纪“侏罗纪公园”硕果仅存的 政治恐龙,还在顽强地扮演霸王龙的角色。几个小时前,理查德·沃克总统命令美 国海军的“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战斗群,袭击了泰缅边界的金三角地区。据 总统本人亲自宣读的声明说,这次行动空前成功;彻底摧毁了世界上最大也最臭名 昭著的毒品王国。当然,就像上帝在造人时留下某种缺憾以证明他的完美一样,这 次行动也给我们留下了遗憾:那就是大毒枭坤沙的逃脱和这次代号“炼金术行动” 的指挥官马丁上校,在最后时刻不幸中弹身亡。此刻,我在对你们讲述这一切时, 载着马丁上校被星条旗覆盖的棺木的大力神运输机,正在飞越太平洋的上空。他将 被以一个美国军人所能享有的崇高荣誉和礼遇厚葬于阿灵顿军人墓地。所有那些他 们的孩子还没有被毒品毁掉的家庭,都该深深地感谢这位勇敢的士兵。

    这一消息再次使美国成为了今天世界新闻的焦点。甚至连查尔斯一世登基大典 的午夜预演和乌克兰总统希拉克夫在总统府阳台上冒着纷飞的大雪,含泪宣布辞职 的消息,都退到了次要位置。那个总是与不断传出的绯闻或明或暗的连在一起的未 来国王,也许无须我在三百公里的高空上说三道四,但对于克里米亚,我想世界不 应该沉默。几天前,乌克兰在那个与托尔斯泰笔下的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一起名扬天 下的半岛遭到的只是失败,而不是耻辱,耻辱的是所有的西方大国。克里米亚是另 一个慕尼黑。它是西方姑息容忍又一个以武力改变世界版图的时代到来。克里米亚, 它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只是二十世纪传给二十一世纪诸多至今战火不熄的 血腥战争中最新的一笔遗产罢了。

    除了作为军事战争的遗产继承者,二十一世纪还将空前激烈地开始另外一种战 争,那就是已经在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宽阔又漫长的经济地带展开的贸易战争。

    领土殖民时代结束了。

    经济殖民时代正在揭幕。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小国弱国都会发现,他们徒有虚名地保持着主权和领土, 除此之外,他们必须在其他一切问题上对自己的经济宗主国俯首称臣。

    人们,在你们为世纪之初的第一场反毒品作战的胜利所鼓舞,也为马丁上校和 他的家庭悲伤之际,我想对你们谈及一个也许令人不快的话题。问问你们自己,问 问美国:我们是否应该对那种不论以什么名义,就能够轻易地把我们的士兵投入战 争状态的权力有所限制?否则,毒害我们国家的,将不仅仅是毒品。

    在把你们引入如此沉重的话题之后,我想再带你们进入一个奇幻的世界。看看 吧,这些变化莫测飘忽不定的光与色的喷泉,是正在北极上空出现的极光,它像地 球伸出的五色手指,黑自红绿紫。交替变幻着摸索我身边的星空。我曾在阿拉斯加 仰望过它,并深深被它所陶醉。但我没想到当你从上向下俯看它时,竟会是如此令 人难言的美妙。

    晚安,美国。晚安,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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