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银鲛[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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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碧月银鲛[转帖]

“月圆夜,碧石出。银鲛伏,青龙升……”
熟悉的祷词,从海的另一面传来,这次的声音,仿佛带着几分稚嫩,不过,混杂在大海涛声间,听得也不甚清晰。
将军高释冰转过脸去,奋力地想把这些似有若无的声音从自己的脑海里清除出去,却仍然徒劳无功。
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轻声问身边的副将韩放:“今天,又处决了几个?”
“三十个,”韩放明白将军的心思,“都是不到十五岁的孩子……本来,皇后念他们年幼想网开一面,只要他们答应效忠我们银鲛帝国,放弃对青龙仙兽的信仰,就饶了他们。可惜这些孩子骨头硬得很……”
高释冰摆摆手,阻止副将继续说下去。他剑眉紧锁,神色之间也更添了一分忧郁。
正想着,远处走来一位美丽的青衫妇人,手中挎着送饭的篮子,面带微笑,步履轻盈。
“将军,嫂子又来送饭了。”韩放面露喜色,他知道,高将军的夫人雪梅每次来给当岗的丈夫送饭,都会捎上他的一份。
高释冰接过妇人手中的篮子,微微笑了笑,笑容之中,却含着夫妻之间不该有的客套。
雪梅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曾是若夕皇后身边最得宠的贴身侍女,五年前皇后赐婚成为银鲛军团首席将领高释冰的妻子。这些年来,无论在皇宫还是军团,她都能八面玲珑,深得大家的喜爱。
不过,高释冰明白,皇后将雪梅赐婚给他这个平民出身的将领,表面上是皇恩浩荡,实际上不过是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
若夕皇后是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的,哪怕——那个人是他,高释冰。
想到这里,高释冰只觉得心中有些苦涩。
看着韩放满意地享用着自己带来的晚餐,雪梅走到自己丈夫身边,轻声道:“下个月圆之日,皇后请将军去皇宫密室议事。”在高释冰面前,雪梅并不掩饰自己效忠皇后的身份,她明白,在聪明人面前做戏,往往只能欲盖弥彰。
高释冰轻轻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话。
这是银鲛帝国五百二十五年。暮色里的东海在朔风中卷着黑浪。
大陆之东临海,自古以来,凌冰族在这海岸边聚居,信奉镇守神界东门的青龙为庇护仙兽,千百年来,一直安逸平静。百年之前,东海突然出现一条银鲛,与青龙缠斗数十日,当时,巨浪滔天,遮云蔽日,最终,银鲛得胜,以鲛绡为网锁住青龙,封印于碧石岩下。
凌冰族大惊,许多人纷纷要求与银鲛决战,营救仙兽青龙。但族中却有一个年轻人,宣称既然青龙战败,只要尊银鲛为仙,同样可求得万年平安。当时的族长震怒,把这个玷污信仰的青年逐出凌冰族。
翌日,凌冰族精英尽出,迎战妖兽银鲛。此时,那个被放逐的青年却拿着一把白色长剑立在海边,顷刻之间,将前来讨伐的凌冰族人全部斩杀!
那一场战役,鲜血染红了整片大海,三日以来,红色未见消退。死者的头颅在波涛里沉浮,四处只有凌冰族妇孺悲恸的号哭。
此后,便有一批凌冰族人加入了那个被放逐的青年,尊银鲛为仙,自称为银鲛族。在青年和那把以银鲛之骨削成的白色神剑的带领下,他们战无不胜,很快,便占领了凌冰族全部的土地,建立了银鲛帝国。
这个背叛青龙的年轻人,便是银鲛帝国的开国皇帝龙默。在他登基的那天,他却突然带回了一个妙龄的红衣少女,当众宣布立她为后。皇帝解释说,少女是银鲛元神所化,与他手中的白色鲛骨神剑一般,都是护卫银鲛帝国万年平安吉祥的圣物。
龙默皇帝一生,与鲛后音眉琴瑟和谐,相敬如宾。由于鲛人女子都只能以女儿单传,龙默皇帝便立下祖规,鲛后的独女长到十五岁后,由她在侧妃所出的皇子中选择一位中意的夫君,成为帝位继承人。为了避免萧墙之祸,从继承人选定之日始,其他的皇子都要被剔除皇室姓氏,发配到庶民之家,日后恩宠荣辱,官爵晋升,都得依靠个人努力,与一般平民无异。这样一来,银鲛帝国历代帝王皆受鲛后所制,而帝国真正的军政大权,也便落到了这些世代单传的鲛人女子手上。
随着银鲛帝国的日渐强大,凌冰族复国无望,有些人离开了东海,远走他乡;更多的则是渐渐放弃了原来的信仰,加入了银鲛族;不过仍然有几支活跃在海岸岩滩的游击军,拼死坚守着祖先对青龙的信仰。
对于这些游弋于岩间险滩的凌冰族遗民,龙默皇帝宅心仁厚,并没有赶尽杀绝,后来执政的历代鲛后也是女流,大都心地慈善,见他们并未扰民添乱,也就任其自生自灭,隐没穿梭于银鲛帝国的各个角落。
不过,近百年来,在这些遗民中却流传起一个奇怪的传言,说是只要在月圆之夜用鲛骨神剑划开碧石岩下的鲛绡网,青龙仙兽便可破开封印,重见天日。由于这个传言,遗民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组建军队偷袭扰民不说,甚至几次派人潜入皇宫,妄图偷走银鲛帝国镇国之宝鲛骨神剑。这帮游击军来无影去无踪,历经数百年安逸的银鲛帝国军队疲弱,对他们也是束手无措。
近三十年来,凌冰族的军队越来越强大,而银鲛帝国军队屡战屡败,眼看,似乎历经五百年兴盛的银鲛帝国是走到了尽头。但是,十三年前,新继位的鲛后若夕,却给这垂暮的帝国带了一阵清新之风。她不顾朝臣反对,一介女流亲自整顿军队,不拘出身任用提拔年轻将领,十年下来,那支百年安逸养尊处优的羸弱军队,已经成了一支纪律严明百战不殆的铁军!
而若夕的铁血手腕,也是为人震惊的。她下令军队在帝国版图内四处捕杀凌冰族的遗民,不论男女老少,只要仍然保持着对青龙仙兽的信仰,一律逮捕后处死。银鲛族人若是窝藏凌冰族乱党,一经发现全家处死。十年下来,银鲛帝国境内闻风色变,那些凌冰族的乱军,也都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只是,这样不停地杀戮和征伐,才是保持帝国安宁的唯一办法么?
高释冰知道,他是不应该怀疑若夕皇后的。以他的出身,纵然天赋再高,在以前的银鲛帝国军团里,永远也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小兵士。而他自己的发迹,也是建立在不停地屠戮凌冰族遗民立下累累战功上的吧?
只是,当他的军衔越高,军权越大,他的心,却因自己下达的每一个屠戮的命令而颤抖。
毕竟,他与那些被杀的人之间,唯独的不同,只是信仰而已。
还有,现在的若夕,她是否与他一样,也在心底不停地挣扎颤抖?
高释冰突然很期待下个月圆之夜与皇后的秘密会晤。他并不相信她是传言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女子。而且,他们的确也很久没见面了。

一、授剑
夜。高释冰站在通往皇宫密室的台阶上,仰望着头顶,天似穹庐,月圆星稀。
“将军,皇后正等您。”今夜的雪梅换上了雪白的宫装,柳眉轻描,朱唇点粉。她本也是清丽佳人,若非随他从军,也不用几年来都蓝衫粗布,在军旅中洗浆做饭。想着,高释冰心中涌起几分歉意。
密室临海,从密室中仅有窗户向外望去,便是镇压青龙的碧石岩。岩上,密密地聚集了蚂蚁般的影子,是今夜准备处决的凌冰族囚徒。似乎是为了讽刺他们对青龙仙兽的信仰,若夕皇后下令,每个月圆之夜在碧石岩上将这些囚徒集中处决,而这间密室,却恰好是行刑过程的最佳观察点。
高释冰站在窗前,伫立许久。直到那个柔和而威严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他才转过头来。
深红的锦衣,大红的褶裙,除了流云髻上的斜插的银簪,没有过多华丽的修饰,但她依然是美丽的。她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容颜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变改,而她的眼睛里,她的举手投足之中,都已然透着一种静穆的庄严,这种静穆,分明是读懂了人生的倥惚,闪烁着经年的睿智。
“皇后。”不知为何,高释冰突然不敢直视面前的女子,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恭敬地下跪见礼。
刚跪下去,高释冰猛然一惊,自己的眼前,猛然掠过一阵冷冽的寒意——
高释冰下意识地猛然后退几步,而身形而仍然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时刻保持警觉,又能做到慎而不乱,不愧是帝国军团的首席将领。”若夕皇后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器。
说是银光闪闪,事实上,闪着银光的只是剑鞘。在这凛冽银光的剑鞘里面露出的的剑柄其实是白色的。白色的剑柄已开始发灰.很明显,这把剑已被封存了很多年。但整把剑却透着一股剔透的灵气,这股傲人的灵气穿透了银色的剑鞘,直逼几步之外的高释冰,令他不寒而栗。
“鲛骨神剑。”高释冰口中喃喃念道,“银鲛帝国镇国之宝——鲛骨神剑。”
若夕冷冷一笑,将剑身从剑鞘抽出,在空中划了一圈。神剑划过之处,高释冰只觉眼前一片绯光——
鲛骨神剑的剑身并不如传说所言,是纯白色的,而在白色的底色之上,星星点点染着绯红!
“被杀者的血染到剑上就洗不去了,神剑居然也有不如寻常铁剑的地方。”若夕指尖轻抚剑身,目光冷淡如冬日清晨的白雾。
“也许……银鲛仙兽在天有灵,也不愿多造杀孽吧?”高释冰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释冰,这把剑交给你。”若夕的声音,郑重中似乎有几分疲惫,“今夜,就由你用这把剑杀掉那些碧石岩上的凌冰族乱党,以儆效尤。”
说着,她似乎也有几分感怀:“当年龙默皇帝用这把剑来剿灭那些意图亵渎银鲛的凌冰族莽夫,今日,又是由他的后人将它再度举起。”
言语之间,她竟毫不避讳他曾经的身份。
十三岁之前,他有另一个名字,叫龙释冰,他有一个不思国事成天混在后宫妃嫔之中的皇帝父亲和一个出身卑贱永远只会抹着眼泪等着父亲临幸的宫女母亲。
他的兄弟们,有的天天到鲛人公主面前殷勤谄媚,妄图得到公主亲睐一步登天;有的心灰意冷不思进取,骄奢淫逸地享受着身为皇子的短暂荣华。
毕竟,依照银鲛帝国五百年来的规矩,除了那位被鲛人公主选中的幸运儿,其他皇子的未来都是一片黑暗,这些年轻皇子们在自己短暂的富贵温柔乡里纵情声色,也是情有可原。
如果不是遇见若夕,也许,他也不会例外。
回首往昔,仿佛透过层层水幕看自己的影像,水是无色的,所以看得很清晰。
认识若夕的时候,他十一岁,已经学会了骑马射箭,有时也会跟着几个哥哥去追逐漂亮的宫女。不过除了正式典礼的场合,他是无缘见到鲛人公主的,虽然从礼制上他也是她的未婚夫候选人之一,但一般说来,未来的鲛后几乎不可能选宫女的儿子做丈夫。所以,即算是皇室的各种庆典上,他也只是远远地望一眼那个穿着大红褶裙的鲛人女孩,就连她那张被人们传说得倾国倾城的脸也从未细看。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认不出那个坐在草地上看兵书的白衣女孩是宫中众星捧月的鲛人公主,才会有些失礼地贸然跟她搭讪。
高释冰并不否认,从那个时候起,他便是喜欢若夕的。因为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子,同他的母亲,同那些穿梭于各位皇子怀抱的漂亮宫女们是不一样的,尽管十一岁的他,也说不出她有哪点不一样。
后来分别之后,回想往事,倒也不觉得若夕美丽得倾国倾城,只是她神色中流露出那种凝重的忧伤,让人不由得被她吸引,却又不敢真正地靠近。
他恭恭敬敬地上前,问她是不是兵部侍郎的千金,她却只是冷冷一瞥,抽身欲走。
“你那本兵书我看过。”当时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兵法课堂里太傅的夸奖给了他信心吧,说起来,从小到大,对于为兵之道,他倒一直很感兴趣。
她停下来了。整个下午,她都在听他说兵法。他滔滔不绝,在她冷淡目光的凝视下,却不敢多说一句与兵法无关的话。
“你和那些绣花枕头还有点不一样,”直到他无话可说,她才开口,“不过你不要指望我会爱上你。”
他笑了。笑得那么简单又那么无奈。
“我不是任何一个闺秀的理想夫婿。我现在是宫女的儿子,未来就是一介草民。我喜欢兵法,想当将军,为父皇和鲛后娘娘清除那些令人头疼的凌冰族叛军……不过,在如今的帝国军队里,没有朝中势力撑腰,平民子弟是不可能当上将军的……”说着,少年低下头去,“何况,我还是曾经的皇子,为了避嫌,皇帝也不可能重用我……”
虽然只有十一岁,却已经读懂了这个帝国,这个朝廷;知晓了在这个出身决定一切的帝国,像他这般空有满腔抱负的平民青年,只能把热血长埋心底,平庸一生。
“不过我还是会去从军。饮马平川,笑谈生死,那才是男儿本色!为帝国的安宁,哪怕杀一个叛军也好!”说着,少年的眼睛雪亮起来,脸上也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白衣女孩神色显然柔和了不少,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宽慰,“这部《帝国兵法》还有后面几卷,明天我带给你看吧。也许,以后你真的能成为一代名将呢!”
从这天开始,他和若夕便经常相约见面,若夕慢慢地将整部《帝国兵法》借给他阅读。他们有时候也会探讨兵法和骑射剑术,但除了这些,十一岁少年和十三岁少女之间,没有其它话题。
后来,高释冰才知道,《帝国兵法》后三卷,是只有皇帝和鲛后才能阅读的密卷,也难怪并不多话的若夕,时刻叮嘱他不可将此事告诉他人。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在草地上遇上的白衣女孩,不是什么兵部侍郎的千金,而是鲛人公主若夕,未来的鲛后。
高释冰知道,若夕不会是个平庸的统治者。虽然若夕并没有明说过,但他从她痛切的眼神里看得出,她爱这个腐朽的帝国,她读兵书,学骑射,都是为了给这个破败不堪的家国带来新的希望。
时政清明,英雄辈出。若夕曾经这样评价过帝国初创时,龙墨皇帝和音眉鲛后的时代。若夕的梦想,便是在这个如落日西沉的末世,再造一个清明时世的辉煌吧?
他也知道,若夕为了扫清朝廷上的阻力,一定会在刘妃所出的两位皇子中选择她的未婚夫,因为,当时刘妃的哥哥刘侍郎已经权倾朝野。
权力、阴谋、倾轧,哪怕到了多年以后,战功赫赫的高释冰已经荣登银鲛帝国军团首席将领之位,他依然不习惯这些东西。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若夕是很熟悉的,她从生下来开始,就环绕在这些浮华肮脏之间,得不到解脱。
高释冰记起若夕十五岁生日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他作为皇子留在皇宫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若夕拉着他,在皇宫的后花园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那天晚上若夕破天荒地没跟他讲兵法和骑射,而是向他叙述了一个鲛人的传说。
若夕说,传说里东海的鲛人是不老的,除非爱上了凡人。
“我是鲛人,所以我不会爱上凡人。”若夕的语气很肯定。
“离开皇宫以后,你就可以做一个平凡人,即算当不了将军,也可以娶个称心合意的女人,打猎捕鱼,耕田织布,未尝不是一种岁月静婉的美好。”东方发白的时候,若夕叹了口气,“释冰,做个平凡人其实轻松很多。”
第二天,若夕选择刘妃长子龙释夜为夫,龙释夜是一位以文雅谦和著称的皇子,他被选中是众望所归。
龙释冰和其它皇子一道,被剔除龙姓贬为庶民,送到平民人家做养子。
从此,世间没有皇子龙释冰,只有渔夫之子高释冰。
从军、征战、建功、平叛……十几年来,平民将军高释冰传奇般的经历,在银鲛帝国每一个卖唱者的口中传颂,而在横刀立马、所向披靡的背后,年轻的将军只是在坚守着少年时代与若夕共同的梦想。
纵然也许一生不能再见,只要心中始终坚守着同一方净土,他们的心,便永远不会分开。
诛杀国舅,软禁太后,肃清朝政,整肃军队……若夕从这些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政变与整肃中走来,步履坚定,狠辣决绝。
只是,如今,一切的阻碍都已经扫平之后,这个用尸骨与鲜血堆砌起来的钢铁帝国,真的就是他们少年时的梦想?
“若夕姐姐!”少年时代的称呼脱口而出,高释冰的目光中,充满了犹疑不定的惊惶,“这样……继续用血腥来征服……真的妥当吗?”
虽然只是孩子般的疑问与请求,却让两旁的侍卫明显吃了一惊,就连一旁随侍的雪梅,肩膀也猛然颤动了一下,手捧的茶水也溢到了托盘里。
如今的银鲛帝国……又有几人敢如此直接地质疑鲛后若夕?
面对着面前恳切沉痛的将军,若夕皇后的目光冷漠如冰:“高将军,你忘了,皇后若夕说出来的,从来都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高释冰依然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头却慢慢地沉了下去。这样冷漠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恻隐的目光,直让他心里发颤。
他认识的若夕姐姐……不是这样的。虽然不爱说话,虽然总是皱着眉头,他却知道,那个白衣女孩是心地善良的,是关切着这个不平痛苦的世界,关切着那些受苦受难的平凡人们的。
而面前的皇后,却已经不是以前的若夕。那个十七年后一身戎装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大破凌冰族叛军的皇后女帅,心中想的,恐怕早已不是家国黎民,而是她自己的权势荣华。
也难怪,在政变中求存,在反对声中挣扎,用万人的血泪来构建自己的钢铁皇朝……怎么可能还会保存着当年那个纯净真诚的梦想?
可笑的是,当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冲杀在战场最前线时,只要远远回望主帅营帐外那一身银白色战甲,就觉得有了前进的动力。
高释冰突然发现,自己十几年来都一直沉浸在自己和若夕的家国之梦中,只是梦破碎的时候,竟会如此不堪入目。
他没有选择。违抗皇后的命令,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他不可能为了那些凌冰族乱党把他的养父母和雪梅推上刑台。
高释冰默默接过了鲛骨神剑,月光之下,剑上的点点绯红看得清晰,也看得心痛。

二、释龙
皎洁的月光,撒在碧石岩上的人群里,白得分外惨淡。
高释冰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乱党,从肮脏污渍密布的衣着里,也勉强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容,是曾与他沙场敌对的几个叛军将领。
只是那些曾经驰骋沙场的热血男儿,现在都已是头发蓬乱、眼神涣散,不复当年神勇。
很早便听说若夕皇后的地牢和刑罚可以让最英勇的斗士变成最卑贱的蝼蚁,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高释冰只觉得更加心冷。尽管他与他们曾经沙场为敌,抵死拼杀,但在他心中,对这些败而不屈的男儿却有几分相惜——每一个为自己梦想而战的勇士,都有资格得到尊重。
“仁者无敌。”高释冰突然想起当年若夕借他的那本《帝国兵法》,扉页上便是这四个字。
只可惜,当年阅读兵书的白衣女孩,也许已经精通了兵书里所记载的每一种战术每一条计谋,却独独忘记了这四个字。
高释冰再仔细地在乱党里搜寻着,除了那几个跟他交过手的叛军将领,那些被捕的凌冰族族长宗室和祭司也都在其中,缚手跪在岩上,等候征服者的宰割。
除此之外,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因为若夕皇后有令,除叛军首领外,其余战俘一概处死,所以那些凌冰族的青壮年男子,大都以前就作为战俘处死了,也不必等到今天。
突然,一个身体与岩石撞击的声音吸引了高释冰的注意,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站在他身后的银甲士兵粗鲁地将他推倒在岩石上,脸上明显地写着厌倦与腻烦。
今天来监斩的,是帝国的皇室禁卫军。这是一支由皇帝亲自统领的军队,自从母家失势后,皇帝龙释夜一直对若夕亦步亦趋,言听计从。这支他训练的禁卫军,人数不多,战斗力也不是最强,但论起折磨囚犯俘虏,他们的手段最残忍无情。虽然帝国军团中很多人心底都对皇室禁卫军不满,但碍于皇帝的面子,却也不得不让他们几分。
而这支军队,也是帝国军团中唯一一支独立于首席将领高释冰领导的,若夕皇后让他们来监斩,也是为了防范高释冰有什么异动。
少年身边的女子连忙将他扶起,女子也是一身囚衣,头发凌乱,但依稀还看得出原来的清秀美丽,清亮的眸子含着泪水,苦苦向身后的银甲士兵恳求着:“军爷,您就让我弟弟站着吧,您也知道,他的脚早就被打断了,跪不住啊!”
高释冰这才注意到,少年右脚的踝骨粗粗用绷带扎了几圈,但仍然可见红肿的伤口。
“走开走开!”银甲士兵生硬地把女子推开,“上回给你弟弟上药,是看在你这小妞儿还有几分姿色,陪老子开心了一个晚上。今天你们都要死了,他就是跪不了也得在这里趴着!”
说罢,银甲士兵得意地向高释冰的方向望去,却顿时变了脸色—转瞬间,这位帝国军团的首席将领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神色凌厉如枭。
高释冰挥手,一个巴掌直打得银甲士兵趴在地上口吐鲜血,而他的声音却冷静得让人颤栗:“你说,是谁应该在这里趴着?”
“将军恕罪!”银甲士兵自知理亏,被打了也不敢起身,更不敢抬起头来,“小的……小的应该在这里趴着……”
高释冰也不再望他,目光转向那一对囚徒姐弟,语气和缓轻柔:“跪不了的话,就站着吧。”
“跪也是死站也是死,你们又何苦假惺惺地装样子?”少年虽然容颜稚气,眉宇间却闪着几分飒爽英气,“你就是银鲛军团的那个首席将军,今天来行刑的侩子手吧?你在战场上杀了我们凌冰族那么多英雄好汉眼睛都不眨,现在又何必装作一副善心的慈悲模样呢?”
“阿亦,别说了!”女子怯怯地阻止身边的少年过激的言辞。
“你滚!”少年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子推开,自己也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谁叫你去求那帮禽兽?把自己清白的身子让那帮禽兽玩弄,你以后怎么去见阴间的爹娘?”
女子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仿佛是坚持得太久,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要有骨气……我应该为坚持自己的信仰而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过了好一会儿,女子才从抽泣声中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可是……可是你叫我怎么看着自己的弟弟病死而无动于衷……”
说着,女子突然抬起起头来,朦胧的泪眼中闪烁着迷惘和乞求:“高将军,你能不能在我死前告诉我,为什么因为我们祖先信仰的是另一个仙兽,我们就非死不可?青龙也曾经福泽过这片土地,为什么对它的信仰就一定是不可原谅的?高将军,恕我无理……就算您的先人……曾经也是信仰青龙的吧……”
听到这话,不远处另一个银甲士兵,一把银枪直戳向女子的咽喉!
白光一闪,银枪断成两半。
高释冰手中,鲛骨神剑已经出鞘!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高释冰的声音,已经听得出他在拼命压抑内心的不平静。
那女子说得没错,就算他的先人龙默皇帝,最初也是信仰青龙的凌冰族一员。五百年前的事情,高释冰已经无从知晓细节,但从银鲛帝国那些闪烁其辞的史书中却依然能看出,龙默本是一个善良平和的青年,可他却选择了背叛祖先的信仰,甚至与自己的族人刀剑相向,这些故事背后,定然有不可明言的痛楚。
而且,青龙乃上古以来天神派往东海镇守神界入口的仙兽,千万年来一直游弋在东海碧波中,护佑东方的安宁。那只能够打败青龙的银鲛到底从何而来,它怎么能得到封印青龙的力量?再说,青龙被封印已经过了五百年,天神们就算远在神界也应该有所知觉,为何却不闻不问?
只是,天神可以放弃青龙,而世俗凡人,却始终困在信仰的挣扎中得不到解脱。银鲛族和凌冰族始终在互相倾轧征战,彼此水火不容。今日他同情面前这位受凌辱被损害的凌冰族女子,他日若是凌冰族胜了,银鲛族的女子,怕也是同样的命运。
高释冰突然理解了若夕,作为银鲛族地位崇高的鲛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来保护信仰她的子民。
但是,这样生生世世的仇杀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为了这些信仰,五百年来,银鲛和凌冰两族已经死了多少人?今后还要死多少人?
高释冰注意到了自己手中的鲛骨神剑。传说中,鲛骨神剑可以破坏鲛绡放出青龙,或许,从封印中苏醒的青龙能够把五百年前的真相展露在所有人面前,揭开两族世代仇恨的源头。
想着,高释冰下定了决心:“姑娘,其实我跟你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为了所谓信仰,我们两族要拼个你死我活。”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问青龙仙兽。”话音刚落,高释冰已经飞身跃到海浪中央,剑光一闪,滔天的巨浪已经被劈开!
眼看着傲然挺立于黑浪中央的将军,惊诧的禁卫军士兵们都不知所措,而站在岸边的若夕,却只让他们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高释冰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把鲛骨神剑狠狠地劈向脚下翻滚的海浪。涌起的海水撞击着他握剑的手肘,他顾不得自己的疼痛,眼睛直向下望去——
海浪分开之处,射出一片银光——
是鲛绡!传说中,困住青龙的鲛绡之网!
鲛绡由水织成,虽然细薄,却能与水溶为一体,若非鲛骨神剑灵力感应,根本不可能找到鲛绡之网的所在。
此情此景,让碧石岩上的囚徒们也开始不安静起来。他们纷纷奋力推开押解士兵的阻拦,跳下大海,直向海浪分开的深渊游去。
高释冰向岸边望去,若夕依然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夜太黑,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他潜下水去,在银光闪耀的地方,轻轻地划了一道二尺长的口子。

三、真相
银光的裂缝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沉闷而狂暴,听到这种声音,高释冰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心。
接着,两支金色的龙角从裂缝中伸出来,接着,就是青龙那苍碧色的眼睛——
高释冰突然呆住了,不,这只青龙的眼睛是血红的,透着狂暴和杀意的嗜血之红——
血红的眼睛……只有发疯的龙才有红色的眼睛!
此时,一个大胆的凌冰族祭司已经游到了裂缝旁边,正奋力地撕开鲛绡的裂口。高释冰正要阻止他,青龙的嘴已经从鲛绡中挣脱出来,一口咬下了凌冰族祭司的头。
祭司的鲜血,让许久未沾血腥的青龙更加狂暴,几乎是发了疯地撕扯着缠绕着自己身体的鲛绡,眼见银光中的裂缝越来越大。
“满意了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释冰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若夕已经站在他的身后,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此时却闪烁着锥心的痛切。
若夕的足尖点着海浪,却仿佛在平地上游走,咆哮的海水纷纷在她脚下安静下来,仿佛在向银鲛元神的化身表达它们的敬意。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也是他们崇敬了一生的青龙仙兽。”若夕望了一眼碧石岩上和海中惊诧万分的凌冰族人,嘲讽地淡淡一笑,“你们总算知道,当年银鲛为什么封印你们的青龙仙兽了吧?”
“那么,我的先祖龙墨,也是因为知道青龙被封印的原因,才会不惜与自己族人为敌,誓死捍卫银鲛?”高释冰语气沉痛。
若夕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地魔让青龙发疯的。虽然在万年以前的天地大战中,地魔战败被天神封印,但他的力量犹存,而且只要有机会就要反扑。五百多年前,地魔控制了东海的青龙,让它变成了一条嗜血如命的狂暴疯龙。于是,天神派银鲛来东海,令它降服青龙,并许诺它,只要它制伏青龙,他便可以脱离凡体,元神进入天界为神。银鲛去找寻青龙的时候,发现青龙咬着一个出海捕鱼的青年,正欲将他吞食。银鲛救下了青年,而那个青年,就是你的先祖龙墨。后来龙墨不惜一切维护银鲛,也是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只是……”说到这里,若夕欲言又止。
“只是银鲛元神却爱上了凡人龙墨,主动放弃了进入天界为神的机会,情愿化身鲛人女子,嫁与龙墨为妻,与他共同守护东海的安宁。”高释冰似乎忘记了他们现在的处境,嘴角间竟有了微微笑意,“音眉皇后……还真是个勇敢的女人呢!”
若夕神色间有些羞赧,仍然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其实,我早就想到你肯定下不了手,也猜到你可能会用鲛骨神剑划开鲛绡救青龙。不用担心,我已经织好了新的鲛绡,很快雪梅会送过来。我这样多此一举,只是想让你和那些凌冰族人亲眼看清楚事实的真相,否则,你们恐怕永远不会死心。凌冰族人看到今日情景,日后不会借此滋事,我也用不着再举屠刀……再说……我也不愿你恨我。”
高释冰望着面前容色赧然的女子,心中只涌着说不出的感动。
虽然只有一句“我也不愿你恨我”,却已经给了他一个完全肯定的答复。高释冰终于明白,这些年来,他在若夕心中是有分量的。若夕不是音眉,她也不可能为个人的情感而放弃自己的责任,所以,那句埋在心底的话,她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她只能告诉他,她希望他理解她,理解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女人,理解这种孤独与坚持。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倾诉衷肠,没有热泪纵横,而一切心结,在耳边的浪涛声中,已经灰飞烟灭。
突然,一个青衣侍女踏浪而来,面色惨白,神情焦灼:“皇后,不好了,哪里也找不到雪梅夫人的影子!”

四、惊变
“让开!”高释冰听到若夕一声喝斥,连忙转身,只见若夕一把推开了奔向她的侍女,她自己的肩膀上却是鲜血淋漓!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银鲛帝国皇帝龙释夜,而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乌黑的钢刀,在暗夜黑色的浪涛中,散发着诡异的魔性。
若夕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按理来说,鲛人若是被寻常兵器所伤,顷刻便能伤愈止血。
“黑魔刀——真没想到,你居然投靠了地魔。”一向镇定的若夕言语间也有了几分痛切,“你就这么恨我,恨到宁愿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也要置我于死地?”
“我不该恨你吗?”谦逊温和的皇帝一反常态地冷笑着,“十几年来,你把我当成什么?我舅舅死在你的铡刀下,我母亲死在你的冷宫里,军队宫廷,一切都是你说了算,我一句话都不敢多问。还有他——”说着,龙释夜狠狠地瞪了高释冰一眼,目光阴狠,让高释冰不禁打了个哆嗦,“你和他的丑事,在你十五岁以前我就知道……本来我以为成婚后你会收敛些,可这些年来你却变本加厉……说实话,这些年来,我忍气吞声苟且偷安,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今夜,我一定要用这把黑魔刀,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千刀万剐!”
“皇兄,我和若夕姐姐……”高释冰刚想解释,便被若夕冷冷打断。
“不错,我喜欢释冰,在嫁给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他了。”似乎完全不顾龙释夜的感受,若夕突然温柔地向高释冰望了一眼,“不过,我明白,责任和个人感情哪个更重要。”
若夕坦然一笑:“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不必遮掩了。如果我没猜错,雪梅大概已经偷了释冰的令牌,带着我的鲛绡,把释冰的亲兵引到边境去了吧?这样,你的黑魔剑和禁卫军才可以趁虚而入,取下我和释冰的脑袋。”
若夕的言语是轻松的,不过,高释冰看得明白,她只是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沉静。
高释冰一摸身上,随身携带的令牌果然不见踪影,他的心,也慢慢重了起来。
雪梅那样聪慧的女子,被若夕当作任意驱使的棋子,心中自然不甘,不过就他和若夕都没想到,她居然会倒向皇帝一边,充当地魔的奴仆。
龙释夜带着黑魔刀发难,即算他有鲛骨神剑,也恐怕只能护得他自身周全,而单靠几个贴身侍卫,又怎能在禁卫军的层层进逼中保护受伤的若夕?
更糟糕的是,雪梅带着鲛绡和令牌出逃,完全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这样一来,哪怕他能打败龙释夜的黑魔刀和禁卫军,也不可能再制住发疯的青龙。
所以,若夕坦然在众人之前承认对他的感情,大概也是意识到,今夜他们是在劫难逃。
不过,情况已经不容转圜,青龙的头已经完全挣脱了鲛绡,狂暴的吼叫震彻天际!
若夕纵身一跃,振臂一挥,浪涛随着她的手指扬起,她面前顿时出现了一道银色的屏障,把青龙困在其中。
“没有用的。”龙释夜的微笑阴沉狠戾,“虽然鲛人能够织水水为绡,但是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补好破坏的鲛网。若夕,你就算耗尽自己的灵力,也只能勉强困住青龙一段时间,最后,青龙还是会挣脱鲛绡,地魔重回东方大陆,一切,都会落入我和地魔主人的控制之中。等到青龙挣脱鲛绡,就让作为银鲛传人的你,和那些青龙的愚蠢信徒一道,作为青龙重出海面的第一顿美餐吧!”
若夕并不看龙释夜,转身向高释冰点点头:“我守在这里,你用鲛骨神剑掩护那些凌冰族人逃走。哪怕没有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多坚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说话间,禁卫军的几个杀手已经向若夕身边涌来,将若夕的贴身侍卫团团围住。巨浪中,刀刃拼杀,声声入耳。
高释冰已经没有心思顾及若夕,龙释夜的黑魔刀带着疾风,正铺天盖地地向他砍来!
高释冰挥剑抵抗,剑与刀交汇的那一刹那,鲛骨神剑发出雪亮的白光,划破了无边的黑夜。
一直愣愣地站在岩上的凌冰族人猛然一震,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纷纷从岩石上爬起来,向岸边飞奔而去。
但是,高释冰自己明白,面对着地魔的黑魔刀,神剑的灵力只是勉强能压住魔风的戾气,尽管他的剑法比龙释夜高,但身形在黑魔刀的诡异幽暗间穿行,根本占不到上风。
而且,他一面要对付龙释夜,另一面还要用鲛骨神剑的灵力分开冲向凌冰族人准备大开杀戒的禁卫军,保护凌冰族安全撤退。
高释冰且战且退,一百回合下来,他的身上、脸上已被黑魔刀的杀气划伤几处,黑血从伤口涌出,疼痛欲裂。
望着面前眼里只有仇恨和杀戮的龙释夜,高释冰心中悲痛,皇兄若只是要他和若夕的性命也就罢了,又何必屠戮苍生?
高释冰不敢想象,他和若夕死后,这片东方大陆会是什么样子。地魔无情,暴君无道,又是一场苍生浩劫,人贱如狗!
遥望若夕,只见她肩上已经是一片深黑,而身边十几个侍卫,也已经只剩下四五个还在苦苦挣扎。
但是,银光仍然闪亮着。
若夕说,哪怕没有希望,也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他会与若夕站在一起,如同过往的十五年,他的心一直没有从她的身边离开。
五、回归
朔风,卷着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向高释冰袭来。高释冰拼命地挥舞着神剑,让雪亮的光芒在黑夜里一次又一次地亮起,与碧石岩下若夕手中的银光遥相呼应。
两百招,还是三百招?高释冰数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浑身是伤,仅仅只是拼着最后的毅力,在抵御着黑魔刀疯狂地攻击。
突然,黑色飓风停了。
一点晶亮的颜色,在龙释夜的胸前显现出来。
确切一点,是微带绯红的晶亮。
——因为上面沾了血,龙释夜的血。
“雪梅。”当看清楚站在龙释夜背后的女子时,高释冰有些震惊,但除了喊出她的名字,他说不出另一句话。
雪梅的黑发在夜风中飘荡,雪白的宫装,也在战场上被染成血衣,她目光冰冷,手中银剑,已刺穿龙释夜的胸膛。
回头望去,韩放一手捧着鲛绡,另一手执剑,向若夕身边冲杀过去。
“为什么要背叛我?”仿佛是并不相信这样的事实,龙释夜低声质问,他的声音中,听得出他强忍着剧痛,“他们都没把你当人看,除了我……”
“我还是做不到。”雪梅面无表情,“我的确恨皇后,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枚没有感情的棋子。只是,皇后和高将军都是与你不同的人。也许我会恨他们,但我也会尊敬他们——至少,他们从来没为自己生活过,更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出卖灵魂残害苍生。”
看着面前慢慢倒下的皇帝,雪梅神色有些悲戚:“也许你是与我同病相连的人,可惜,我最终做出了与你不同的选择。”
高释冰上前,扶住刚才刀剑相向的对手。生命的颜色在龙释夜的眼里慢慢淡去,漆黑如夜的瞳孔中,却依然萦绕着无尽的仇恨与阴戾。
高释冰突然想起,少年时代第一次学骑射,正是这位龙释夜皇兄将他抱上马背,手把手地教他拉弓放箭。那个时候,皇兄的眼睛,纯净清明。
其实,皇兄也不过是政治斗争中的一个牺牲品而已。高释冰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错了就是错了,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雪梅平淡的话语打断了高释冰的沉思,“其实,我本来也依照计划,带着鲛绡和你的令牌,把韩副将向北带出了十几里,不过还是忍不住……若只是因为我对皇后的私怨,连累整个东方大陆苍生罹难……未免太过自私。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看到若夕那边,青龙已被鲛绡镇住,雪梅也不禁舒了口气。
雪梅继续地说下去:“只是,到现在我仍然恨皇后,十几年来我对她忠心耿耿,为何她连我的婚姻都不让我自己掌控?”
说到这里,雪梅眼里也不禁有了几分凄凉萧索。
“是我的错。”高释冰低下头去,“我对你太淡漠,伤了你的心。”
雪梅慢慢摇了摇头:“我也明了,你与皇后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我虽然只是个侍女,但也是有感情的人……也想有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说毕,她凄然一笑,银剑抹过了自己的脖子。高释冰站在她面前,却没有阻止。
高释冰明白,这位聪慧如冰雪孤傲如寒梅的女子,终于做出了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选择。他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她倒在地上,目光洒向无垠夜空。夜空澄明,碧月当空,繁星数点。

尾声:同行
暗夜无边。
耳边的兵刃声已经消退,脚边的海水依然泛着浓重的腥味。高释冰独立海边,始终低垂着头,他的心,已被黑夜的海水浸得冰凉。
突然,一只手伸到高释冰面前。
这只手五指白皙修长,但手掌上未干的斑斑血痕,却见证着它曾经经受的磨难。
“东海的鲛人是不老的,除非爱上了凡人。”高释冰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念诵着传说中的话语,声音低沉,“若是你我不曾相遇,或许就没有今日这场浩劫。”
“但是,鲛人还有另一个传说—那些爱上凡人的鲛人,虽然必须放弃她们永恒的生命,但她们从未后悔。”回答的声音不高,却很肯定,“灾难与浩劫都已过去,如果你愿意,希望你能与我同行,重建东方大陆。”
高释冰仍然低着头。但慢慢的,他开始觉得心中渐渐有了几分暖意。
海风拂来,月色皎洁,波光粼粼,似乎预示着,今后的同行之路也许并不平坦,但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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