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花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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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祭花愁

我站在樱树下看樱花瓣瓣凋零,带着无尽的愁思和凄美的笑容,就这样等待着,每个春季,等奇迹出现,百年千年,希望与失望交替。
   在战国时代,我曾是全京都最美的歌姬。人人都说,我有着一对慑人的深蓝色双眸,翻卷如帘的长长的睫毛,红润俏丽的樱唇唱起歌来能引人跨入天堂之门。然而,纵使我有着国色天香之美,也只是一名有着不净血统的卑贱的歌姬罢了。我的命运该是终日在香楼中向那些达官贵人卖笑,换来镜中逐渐衰老憔悴的脸,然后被世人唾弃、遗忘。然而,若是能就这样死去我还算欣慰,但事实却常与常理相悖离。
   我的童年有着悲切而无限的阴晦。我的母亲,有着古典气息的貌美女子,深黑的瞳仁中却终日黯淡无光,她只知转着纺车唱我听不懂的歌谣,那种调子晦涩又神秘。
   一日,母亲突然放下手中的活,也不再唱歌了,她走过来坐下对我说些怪异的话。她说,美奈,你的父亲在大洋的那一边等待着死亡,母亲现在要去陪他了,我们会把所有的生命之源都给予你,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坚强,永远记住,我们的灵魂与你同在。之后,她划破我和她的手指,将血滴入碗中,又取出一包药粉,小心翼翼地洒进去。她的眼,直勾勾地盯着碗中的血与药相溶,渐渐凝结成丹。当时,我懵懵懂懂,捂着受伤的手指泪水涟涟,怎样也不肯服下那沾染了血腥的东西,可最后母亲还是硬逼我吞下了那颗奇怪的药丸,然后露出绝美的笑容,闭上了双眼。
   那天的情形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我眼睁睁地看母亲顷刻间就衰老干涸,最后化为一具干尸。当时我吓坏了,拼命地逃跑,直到两腿再也无法动弹为止。我趴在河岸边,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浑身发抖着呕吐。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日日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苟且偷生,在其他孩子的辱骂声中走过一个个春秋。他们都说我是被诅咒的小孩,是恶魔之子。大人们也放火烧了我家的神社,连同身为女巫的母亲一起,一切都化为灰烬。我躲在巨大的樱树后,看着那熊熊烈火,火光弥漫了我的视野,令我觉得头痛欲裂,仿佛那火在脑中燃烧,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靠着树干蹲坐下来,将头深深埋入两膝间。那时,我第一次有了自杀的念头。春季总是那样柔和,令人感到舒心惬意,柳树抽出新的翠绿色的枝条,柔软而坚韧,微风拂过,樱花在枝头瑟瑟发抖,偶尔有几瓣耐不住,飘落下来。我想,樱花真是一种娇柔的生命,可是人们怜惜它,爱护它,他们称它浪漫。而我呢,我要选一棵垂柳吊死在上面,定会被人鄙视、咒骂的。但我仍然觉悟,我生于斯,也要死于斯,抛弃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去下界寻找我的至亲……
   再次睁开双眼时,我以为自己已入了鬼门,却看到眼前一张清俊的脸在微笑。我伸手触摸他的脸颊,指尖传过温暖的体温。我迷惑,我,还活着吗?他笑着说,你还活着,这真是个奇迹。我看着他,眼前这个干净地笑着的哥哥,着实令我着迷,这种感受,是爱。
   我脖子上的勒痕,第二天就完全消失了,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偶然,全因我的好运,我对此也坚信不移。我在镜前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想好不容易可以和人亲近,时间却如此短暂,这样匆匆而过,催我离去。而哥哥却对我说,美奈,留下来与我们一同生活吧,你、我,还有你的嫂嫂。他们明明知道我是神社女巫的女儿,那个传说中的诅咒之子,却义无返顾地接纳我,包容我,令我感激涕零。
   哥哥虽是将军府的乐师,却也写得一手好字。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处事哲学。每晚,他都抚琴作乐,有时嫂嫂也会放下手中的活儿,坐下来一展歌喉,那声音美妙动人,和着曲子,沁人心脾。这样的音乐,不像母亲所唱的歌谣那班虚幻迷茫,而是仿佛能让人触及,感受它的温存怡人。我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哥哥抚琴,看他闭着眼只露出长长的睫毛,看他清丽俊秀的面容陶醉如斯,看他纤细而有力的手灵动着舞蹈一般。我发现自己越发地深爱着这个抚着琴的男人。我想对他说,哥哥,我的爱如泓。然后,轻轻地吻他的双唇。然而我不能,皆因我也爱着嫂嫂,且哥哥的眼中也只有嫂嫂。哥哥每日教我读书,不就是想让我成为一个明事理的人么?因此,我只能够安静地看着我心爱的男人,悄然地将爱渗透于斯。
   时光飞逝,镜中我的面容依旧毫无变化,哥哥嫂嫂却渐渐双鬓斑白了。看着他们青春不再的面庞,我心如刀割。他们的笑容不再清澈,却满是岁月的伤痕。一个人的夜里,我望着天花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就这样看着心爱的人衰老,直到他生病死亡的那一刻,再痛苦不过,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坐以待毙。我想到了逃避,或许离开才能减轻痛苦,虽多了相思之苦,却少了切肤之痛。
  初生此念的那几日,我魂不守舍,终日无精打采,饭吃几口就食欲全无,只得放下筷子回房休息,然躺在榻上又没了睡意,睁着眼发呆,脑中一片空白。嫂嫂怕是看出了什么,敲门询问,我不想她替我担心,便堆了笑脸,帮嫂嫂做活儿。可是事情反而被我弄得更糟,我打碎了茶杯弄断了琴弦,最后干脆坐下来呜咽着流泪,任嫂嫂怎么问原由都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哥哥回来看到我泣不成声的样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声说,美奈,来,跟我抄诗。
  我拿起笔抄那些精辟的诗文时,心情好多了,哥哥抚着那根断了的琴弦对我说,这琴弦总有一日会断,或早或晚,该舍的,总得舍去。我听到这里,停下笔,注视着哥哥的眼睛。我说,哥哥,我……这时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抬头望夜空。我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只是隐隐觉得有忧伤的气息流逝于空气中,弥散,弥散。
  深夜,万籁俱寂,我打点好行装,独自一人上路,没有别离,我想是不需要告别的,或许我还会再回来,因为那份情,那份爱,难以令人释怀。
  初到京都的日子里,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巷中穿行。
  一日,我为一阵飘渺的歌声所吸引,寻声来到一座华丽的楼前。这座楼即使在夜晚也是那样地耀眼,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弥漫着脂粉香气,我没有多想,甚至也没有问一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就兀自走了进去。当时楼里的人见我如此寒酸,都躲闪着聚在一起悄声议论着。我看见她们衣着华贵艳丽,她们的发髻如涛,脂粉也涂得雅致。虽然,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是不该来到这里的。
  我正寻思着如何于嘲笑中退去,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请问你来这里有何贵干?我一时无语,只是想起当初是为这动人的歌声而来,于是支支吾吾地说,歌……她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掩嘴笑了起来。我仔细打量她,她看上去要比其他人年长些,但依旧雍容典雅,仪态端庄,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主持大局的人。笑毕,她对我说,原来如此,那么请先坐下来吧。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站着同她说话的,有些失态了,于是我连忙跪坐下来,她问我是否会唱歌,我便一个劲儿地点头。与哥哥嫂嫂主在一起的时候,我虽从不曾在人前唱过什么,却暗暗记下了那些灵妙的旋律,若是真要我唱,也不是难事。想到这里我试着哼唱起哥哥最爱的那一首"长相思"来,引得大家都停下来静静地聆听。
  唱完那首"长相思",我看了看周围,每个人都露出一副惊奇的脸孔,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带头拍手称绝,霎时,掌声如雷。接待我的那个人,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才得知,她是这里的老板娘,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卡桑"。
  卡桑眯起眼微笑着轻轻拍手,她说,恭喜你成为这里的歌姬。周围那些艳丽的女子也都咯咯地笑起来,纷纷说着恭喜恭喜。随后卡桑引我进了她的卧房,她亲自为我挑了几身和服,唤我坐在镜前为我梳妆打扮。她问了我的名字,而后又说,看你的样子,今年也就十五六岁吧。我回答,已经十七了。其实到底多大我已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年自杀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与哥哥嫂嫂同住也至少有二十个年头了。这些年,一切都在变化,只有我,模样长至十五六岁时就再也不曾改变,就如我当初自杀时被吊在树上那么久还能复活般神奇。卡桑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将我拉回现实,她说,你的歌声真是绝代的美,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听到这里,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母亲曾对我说过的话:美奈的嗓音和妈妈一样清澈呢!可就是不愿开口唱歌,若是肯唱,定会成为全日本国最棒的歌姬。卡桑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惜她在三十六年前不知了去向,她临走前叫我不要担心,她说她只是想在南边的一座小镇开一家神社,因为成为女巫是她自小就梦寐以求的,可是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了,我也托人找过她许多次,依旧毫无结果,人们都说,她爱上了西洋的恶魔,与他定下契约,走火入魔了我却不信,可信与不信又能改变什么呢?说到此,她有些哽咽了,我看到镜中的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顿悟她那张脸,像极了我的母亲,浅眉细目的,薄薄的唇小巧玲珑,只是看上去有些许苍老。我试探着问,那么卡桑的妹妹,一定很美吧?卡桑笑了,她看着镜中的我说,是啊,她也有着你这样的柳叶眉,樱桃般的双唇,只是你的眼睛要比她大些,深些,鼻子也较她的挺拔秀丽,看你深蓝色的眸子,大概是混血儿罢。混血儿?我惊呆了,对于这种说法,我是头一次听说。
  母亲说,你的眼和鼻像极了父亲,其余的地方都随了我,生得秀气。母亲说,你的父亲在大洋的彼岸,他唤我去陪他,你一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姨母就在眼前,而我却叫不出口。姨母,您可知道,您的妹妹是真的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并且他们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有着不净血统的我。在这样的时刻,我选择继续孤身一人的生活,而不与您相认,您会原谅我罢。若果世人知道您有这样一个外甥女,那么您的声誉,以及这份兴旺的事业,就全然毁在我手里了。
  梳妆完毕,卡桑将我引至大厅正式地介绍给大家,并且从今往后,我得叫她们"姐姐",尽管事实上我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年长。
  我来到大厅时,姐姐们一个个都惊讶地围过来,自上而下地打量我,她们说,想不到美奈你打扮起来是如此的美。
  不久,我便声名大噪了,无人不称赞我绝世的美貌和旷代的歌喉。但我知晓,即使我朱唇皓齿, 以 只即使我是全日本国最美的女子,也比不上相貌平平却有着纯正血统的公主那般高贵,只因我是有着卑贱血统的歌姬。他们之所以那样称赞我,也只是因为在他们的眼中,我仅仅是名歌姬。
  卡桑跟我说,京都的大将军要我每个火耀日去将军府唱一曲。她微笑着对我说,孩子,将军能这样赏识你,我引以为傲。卡桑的这句话,另我心中平添了几分暖意。我想,就算是为了姨母,我也要唱出世上最美的歌儿来。然而提到将军府,我就伤感起来,若是能看到哥哥的身影,该多好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此将军府非彼将军府。不知现在哥哥嫂嫂过得如何?哥哥是否还在家乡的将军府做着乐师?他是否依旧每晚抚琴呢?
  将军府着实大得惊人,正殿给人的感觉便不仅仅是大了,它的金碧辉煌,以及透着的珠光宝气,都令人不禁为此赞叹不已。我踱着碎步进去的时候,两侧的宾客都已到齐,正座空了两个位子,我知一个是为将军留的,那么另一个呢?我正为那个空位子感到奇怪之时,将军来了,同身旁的一名男子有说有笑地从屏风后走过来,一同坐下。他向宾客们介绍,这位是来自西洋的炼金术士摩西,要下榻将军府一段时日,并命我抬起头来,为大家放歌一曲。于是我听令抬起头,将目光转向将军身旁的那个人。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目光交融。哥哥同我说过,有时你发现你爱上了一个人,可能是血缘之爱,可能是感激之爱,这种爱,在你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时便会觉悟,到时你会发觉,那种爱才是真正的爱情,感觉完全不同。那时侯我并不相信,我一直都认为那是他要我放弃对他的爱慕而给我的一种暗示。但是现在看来,他始终是正确的。看到摩西时,我的感觉真的是完全不同。他深陷的双眼显露出睿智,天蓝色的瞳仁清澈无瑕,高高的鼻梁透着英气咄咄逼人,那唇生得恰到好处,白皙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还有宽阔的肩膀,令人滋生一份安全感。那日,我用心抚琴用心歌唱,引得四座惊起,连连叫好。而他,却依然不失风度,温文尔雅地与将军谈笑,微笑地看着我,用最朴实的语言称赞,令我感到沁心的欣慰。
  我不敢奢求什么,因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一名卑下的歌姬,我只期待着每个火耀日的来临,以在我心爱的男人面前献上最美丽的一面。
  这几日我和姐姐们在京都逛街游玩选脂粉饰物,却也偶尔能撞见几位西洋贵客,与母亲健在那时相比,现在的日本国开放了许多,西洋人不再受排斥,像我这样与众不同的歌姬也能被大家接受了。若母亲与父亲相遇在这个年代,或许境遇不会那么惨,或许我们一家人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现在,只留下我一人,孤独地活在这世上,继续受命运的捉弄。因为我身体的一半都流着母亲的血,所以注定这一生我都会爱上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蓝眼睛的男人。
  以后的日子,我主要还是为将军唱歌。平日偶尔也接客,但都不是大主顾。这一次却不同,邀请我的那个人是常被请去将军府听我歌的贵宾之一,于是我不敢怠慢,急急整了妆,便去拜访。这一家的主人很奇怪,竟吩咐侍从引我去卧房唱歌。我好生奇怪,便问道,为何不去客厅?侍从答,我家主人今日不舒服,不便起床,还请小姐多多包涵。我总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好拒绝,只得随他前往。可是一进卧房,门就被侍从从外面锁上了。我有些害怕却无路可退,主人要我坐在榻边,我说不用不用坐在桌边就好,于是赶紧靠着桌子坐下。谁料他竟起身走过来与我擦身而坐。我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就算不看,我也知道他现在定是露出一副丑恶嘴脸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笑。我说,您今日不舒服,还是先躺下罢。他说,哪里不舒服,今日听乐是虚,要人儿是实呀!我一听,慌了神,他说得如此直白,叫我怎么应付得了?我情急之下只得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朝地板摔去,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手腕处向他威胁道,你若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可他听后脸上依然挂着扭曲的笑容,步步逼近,毫不妥协,我退几步,他就逼几步。眼看他就要扑上来,我狠下心重重地在手腕处划下……
  我恢复神智之时卡桑就在榻边,她说,孩子,不要怕,一切都好了,你还活着,这真是个奇迹。是呀,又一个奇迹,我总是想死也死不掉,却依然青春常驻,自母亲死后,就一直是这样。就连我自己都怀疑,我真的是个怪物,是恶魔之子。
  不出所料,没过几日我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疤就完全愈合了,不留一丝痕迹,但这份耻辱却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我无心歌唱,就连将军那里,也以手腕重伤为由,告假休息。但我所没有料到的是,摩西会来。我看到他的时候,讶异得说不出话。他说,其实早就想来拜访,只是终日都得陪伴将军,听说你这次伤得不轻,很是担心,于是抽空来看看,可以聊会儿吗?我点了点头,他走过来与我擦身而坐。不知何故,这时候有他在身旁,我躁动不安的心,突然平静了许多。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托起来看了看,然后说,看来这外面的伤早就好了。我面对着内心的伤痛,痛苦地闭上双眼,泪珠滑过脸颊。他轻叹口气,俯下身来吻我的眼。我爱的男人,他的气息落在我的额上,轻柔而飘忽。他说,放心,放心,将军已经替我们惩治了那个淫官。我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将我拥入怀中,任我泉涌的泪浸湿他的衣裳。
  临走前,我微笑着送他,让他不必担心,下个火耀日我一定会去。他却在将要出门时转过身来将我紧紧抱住,他说,我爱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爱着你,你愿意接受我吗?我笑了,笑得灿烂,我说,原来我们一直都有着同样的感受。
  当初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和摩西是两条可以相交的直线,我曾一度认为,我们是平行的,永远无法交汇于一点。但现在,我们已互相表白了心迹,他每天傍晚都会抽空陪我出去走走。我问他将军是否知道我们的事。他微皱了下眉,说,不,我还没跟他说。接着,他转过脸注视着我目光坚定地说,但是,我自己的事情会由自己来做决定!
  土耀日。
  我坐在镜前卸妆,准备等摩西来后一起出去,却发现他已站在身后。我说,你今日来得这般早,我都还未准备好。他看着镜中的我说,没关系,你慢慢来。待我卸妆完毕,他开口说,今天我们不出去了,我好想听你抚琴歌唱,只为我一人。我有些吃惊,但还是掩嘴笑了,我说,好啊,怎么不早说呢。于是我坐下来唱,摩西则一直专注地看着我。刚唱了两首,摩西就让我停下来,他走过来俯下身将我紧紧拥抱。他说,你真美,美得令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然后他便吻我,我这样深爱着的男人激烈地吻我,这一刻,我感到我们的爱水乳交融。我轻轻地咬他的耳朵,悄声说,我早已认定了你是我一生中的另一半,我愿将一切都献给你。他笑,而后将我压倒,我面前的这个令我着迷的男子,他吻我的眼,吻我的唇,吻我的颈。他解开我和服的缎带,将我的衣裳褪去。然而一丝不挂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瞪大双眼,脸色发青,却百思不得其解。他痛苦地背过脸去,唱起了那首几乎被我所遗忘的歌谣。我仿佛看见,母亲哼着同样的曲调,一圈一圈地转着纺车。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听懂,但我明白,那语言,那曲调,是不属于日本国的,那首歌曲中飘溢着另一个民族的灵魂。唱毕,摩西转过脸来替我盖上衣裳,当时他的表情悲忧得无法形容,他说,这是我们家乡流传的一首歌谣,它的意思是:东洋的樱花飘落,乌鸦在神社的屋顶悲啼,世间万物皆因爱而永恒,又因爱而瞬间消亡,樱花之红浓于血,爱之血恒久生命。我听得目瞪口呆,即使是译成日本语,也叫人无法参透。他又说,我们的父亲告诉我,这首歌中隐藏着炼金术的奥义。我一惊,我们的父亲?他露出了无奈的笑,没有错,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父亲那年回去,日日念着你们母女,因我的母亲早已过逝,父亲便与我相依为命,是他告诉我我的妹妹胸前有颗胎记,并且是朵血红色的樱花!父亲死后,我继承了他的事业,力求成为更出色的炼金术士,然而我永远也无法超越他,因为不论怎样我也参不透那首歌谣,所以,我只能使自己在有生之年永保青春,却不能长生不死,而你,似乎可以不老不死。我这才醒悟,原来我那惊人的生命力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父亲与母亲共同赐予的。
  我看着摩西,有些迷茫。难道我又一次爱错了么?我选择施身终生的对象竟和我有着相同的血脉,这难道就是哥哥所说的血缘之爱?
  不,不是的。即使被世人说我的爱乱伦也好,我也要坚定地反驳,我的爱与血无关!但我深知,纵使我们是那样地彼此相爱,却仍旧不能在一起。
  我长舒一口气,将和服的缎带系好,把手伸出来,说,摩西君,陪我出去走走好么?他抬起头,深邃的眼望着我,缓缓地将手递给我,我感受到他温柔宽厚的手掌,是如此温暖。
  我带他来到我从小生长的那片土地,带他看无人问津的被烧得体无完肤的神社。当然,还去了曾经养育过我的那个家,却只见嫂嫂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品茶,我奔过去搂住嫂嫂的脖子,还未开口,嫂嫂就已泣不成声,她唏嘘着说,夫君,夫君他……
  我们去了哥哥的坟前献花。嫂嫂已弓了背,她眼睛闪烁着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就像疼惜许久未见的亲生女儿一般。她说,孩子,你依旧年轻,依旧貌美如花,看到你这般安逸,嫂嫂也就了却了一桩心事。说罢,她合眼倒在我怀中,再也不曾醒过来。我仰天长歌当哭,直到摩西用手臂从后面环住我。我们将嫂嫂同哥哥安葬在一起,并希望他们在下界得以幸福团圆。
  料理完后事,我与摩西静静地坐下,我说,摩西君,放弃研究那长生不老的秘药罢,你有所不知,当我看到母亲的生命之火瞬间燃尽,是何等地痛苦与恐惧,她顷刻间化为乌有,不给我一点时间去接受,而我却对一切无能为力,你要知道,当一个人活累了,想沉沉睡去又难以入眠时的心情,那是种会令人发疯的心情,我深知这种痛苦,再也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步上我的后尘。摩西听完这番话,眼神逐渐暗淡,他沉默了良久,像是下了狠心,他说,美奈,我愿意为爱放弃一切,跟我走,越过大洋,一起安定地生活。我哑然失笑,你知道,我们流着相同的血,一生注定只能相依不能相恋,与其悲戚地守望着对方,不如让大洋将我们分隔两地,你陪着父亲,我陪着母亲,我会在这片土地上种满樱树,等待你再次轮回,来与我相会。摩西望着我,悲痛欲绝,我为他拭去泪水,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就此离去罢。然后我背过身去,泪水如决了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走了,真的走了。
  而我没有离开。
  和约定的相同,我种了很多很多樱树,抚琴咏曲,直至它们长至参天大树,每个春季,我都会站在树下,任樱花随风飘舞,落至我的发,我的肩,我的手心,我唱着那大洋彼岸的歌谣,等了百年千年。我终于参透那其中的奥义:爱的血混着秘药,还有樱花的汁,给你与心爱的人的结晶,造就长生不老;爱的血和秘药,还有樱花的汁,任选其中两者混合,造就青春不老。
  我期待着,再次遇见那个一眼就令我着迷的男子,造就爱情的结晶,完结我的生命,施与他们永恒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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