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颜

我是一条蛇,妖娆的,妩媚的。
其实我是不喜欢蛇的,尽管我自己就是一条蛇,我喜欢做人,可以自由自在的走路,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我是蛇。我也会走路,每当练功累了的时侯我就想像自己已经变成漂亮的女人,霓裳裹身,媚眼如丝,许多爱慕的眼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爱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上了一种温度,人的温度。这种温度,于蛇,是不会有的,纵然道行再高深,变出的女子再漂亮,身体也是冰冷的。是的,我的身上没有这种温度。

修炼到五百年的时侯,我的道行不是很高,变不了漂亮的女子,只能变成小孩,有时是挽着发髻的小童有时是不谙世事的幼女,变出的全不是我想像中妩媚的模样。于是,我不停的修行、练功,很累很累的时侯就会变成一个小孩,去集市、桥边、摊前、屋外等任何可以看见人的地方,感受他们的温度。
一天练功后,我又变成了看见过的一个小牧童的模样,并学着他的样子吹着横笛,赶着老牛,唱着牧歌。就在路过树林的时侯看见了另一条蛇,小小的,白白的,身上有殷红的血丝,瑟瑟的抖着。我小心翼翼的捧起她,清楚的看见她眼神里的恐惧无奈和疼痛,我的心也生生的疼起来。小心的帮她清洗了身上的伤口,不停的抚摸她,给她取暖,慢慢的看见她眼神里的疼痛越来越淡了,而我变成蛇的时间也快要到了,必须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修行的山洞,否则前功尽弃。我把她包在一丛温暖的枯草里面,放进怀里,一起回到修行的山洞。
修行真的是一件很辛苦也很残酷的事情,五百年的道行,每次变完人之后恢复原形时,我都会有一段时间功力尽失,并且失明失聪,没有一丝一毫的抵御能力。连普通的小蛇都有能力伤害我,这时的我是最脆弱的,也只有这时我才会暂时忘记要做漂亮的女人,而只是想着要活下去,活下去,我知道,只有活下去,才会有更多的希望。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了,又恢复了五百年的功力,不再脆弱可欺了。我突然想起了那条受伤的白蛇,也或许是我根本就没忘记她,所以才会第一时间想到那条素不相识的小蛇。只是,找遍了山洞也看不到那条白蛇的影子,只有我用来包裹她的那丛枯草遗留在山洞里,告诉我确实曾经有一条白蛇来过。我知道,蛇是惧怕人的,其实很多蛇都想接近人,可是却都是怕人的。害怕会被拿去剥皮做衣或是削骨炖汤,其实我也有点怕,不过我更想做人,因为只有变成人就不会被当成蛇厌恶或杀害了。可是我不是人,我是蛇,这一点白蛇不知道,所以她逃走了。

又过了五百年。修炼到一千年的时侯,我终于可以变成真正美丽妖娆的女子了。可以霓裳裹身,媚眼如丝,可以让许多人爱慕的眼光停留在我身上了。而且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的变幻人形,不用再害怕会因为道行浅而恢复原形了。
已经生活了一千年的我,其实是沧桑了,尽管能变成美丽的女子,我知道我的心还是在慢慢的变老了,这种苍老与我一直想要的美丽妖娆无关,而且摆脱不了。
打坐吐纳的时侯总是会想起许久以前救过的那条白蛇,无法控制的想起她来,然后就只能停止修炼,变幻成一个个美丽女子的模样坠入尘世,企图用尘世的喧嚣停止这种想念,只是一直都无法忘记。原来有些东西是无法忘记的。
再见白蛇的时侯,她也在修行了,和我一样,幻想着哪一天能变成美丽妖娆的女子,可以倾城倾国的那种。她已经忘记我了,看我的时侯眼睛里有羡慕和一丝得意,这时我是瘦西湖边游湖的美丽女子,而她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小童。我能读懂她眼里的羡慕和得意,就像五百年前的我看见美丽妖娆的女子会喜欢羡慕一样,也能读懂她的得意,只是因为她想我这个凡人不知道她是蛇妖罢了。只是她不知道,我都能读懂,而且我也是蛇妖,一个修行了一千年,并且在五百年前救过她的蛇妖。我能读懂她,也能认出她,只是,五百年后,她不再认得我罢了。
我和白蛇一前一后的走在瘦西湖边,我在前面用最最美丽妖娆的步子走着,发钗微颤,罗裙轻扬。白蛇一步步的走在后面,小心的学着我的步子,欢喜的跟着,俏皮的模样像极了五百年前的我。
走到一丛枯草前,我停了下来,弯下身子轻轻的拨弄的这丛枯草,嘴角含笑,白蛇紧紧的跟上来,疑惑的看着我,问,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没有啊,我笑着说,我从来都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然后起身继续往前面走,这次白蛇没有跟上来,只是看着地上的那丛枯草,然后抬头看我走的方面,满脸的疑惑。
我笑了,终于,她还是想起了我,那个曾经救过她的牧童。

白蛇修炼到一千年的时侯,也可以变幻美丽妖娆的女子了。不过她变出来的女子都是美丽精致的,却从不妖娆。一身素净的白衣,略施脂粉,就美的慑人心魂。这一点,我没办法做到,尽管我已经有一千五百年的道行,并且可以随意变化,而不被同道识破。有种美是无法效仿和变幻的,我终于相信了,就像白蛇这样的美丽,自然纯净,是妖道中千万年也难得一遇的。
我要保护她。这条曾经被我搭救并让我念念不忘的小蛇。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仅有五百年道行的蛇妖,来到白蛇身边。白蛇很单纯也很善良,她收留了我,还要我做她的妹妹,而不是仆人。不过在我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我的主人,一千年前就是了。白蛇还为我取了个名字叫小青,她说我是一条青蛇,所以就叫我小青。她是白蛇,就叫白素贞吧。于是,我和白蛇都有了只有人类才有的名字,我是小青,而白蛇,她就是白素贞。
白蛇说要找曾经救过她性命的一个小牧童,我很高兴,白蛇真的很善良,只有善良才会懂得知恩图报。有一刻,我真的很想告诉白蛇其实我就是那个小牧童,可是我没有说,因为我只想让她开心,让她如愿以偿,我知道她是不愿意当初救自己的是一条蛇的,她想要爱上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因为只有人才有温度,而蛇没有。
于是我和白蛇一起找那个救她性命的小牧童,西湖断桥边,白蛇用她的法力看着一个个人的前世,终于看见了那个我曾经变成的小牧童。一千年的道行,看到的是那个小牧童的模样,我想如果能有我这样一千五百年的功力,白蛇或许就能看见那个小牧童在救她的那一瞬间其实不是原来的牧童了吧。一瞬间白蛇的脸变的绯红,我清楚的知道,这抹绯红不是为我,而是眼前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男人叫许仙,长的眉目清秀,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许仙是个非常老实木讷的男人,甚至有些呆傻气,以至于以后的很多时侯,我都怀疑白素贞爱上许仙不是因为他曾救过她的性命,而是为了他的这副长相的。

和许仙在一起的日子白蛇过的很开心,每天都和这个木讷的男人一起行医抓药,吃饭睡觉,像世间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白蛇还一次次的叮嘱我,不能用法术,不能变成原形吓人,不能给许仙惹麻烦。
难怪总是听人说,女人拥有真爱的时侯就会变得很美丽,脱胎换骨似的,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于蛇是不是同样奏效,不过白蛇真的是越变越美丽了。美的像一个神话一样,让人不敢相信。而我,却愈加苍老了,偶尔修炼的时侯还会咳出血来,暗红的颜色,沾在衣衫上,血腥诡异。这些白蛇都不知道,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一个调皮的丫头,毫无心机的妹妹。
如果,如果她知道,我这个妹妹已经认识了她一千年,又爱了她一千年,那会怎样呢?
许仙回家的时侯越来越晚了,出诊的时侯也越来越多了。白蛇很是心疼他,学会了煲各种各样的汤,经常在许仙出诊时,用小火慢慢煨着,夜晚许仙出诊回来时再盛给他吃。这个木讷的男人,慢慢的学会了颐指气使,学会了摆男人的架子。白蛇低眉顺眼的伺侯着他,看着白蛇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很疼。
人们说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没有一个例外,这一点我相信,可是我相信有什么用呢?白蛇不信。而许仙到底是白蛇的丈夫,不是我的,最重要的是,白蛇已经深深爱上了许仙。
我有一千五百年的道行,能一眼读懂白蛇的心思,当然更能看透许仙,我清楚的知道,这个木讷的男人,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了。越来越多的夜诊,甚至夜不归宿,有时眼神还总是在我的裙角扫来扫去的。要怎么告诉白蛇呢、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看到当年她眼神中的忧郁和疼痛,只是我,却无能为力。
又一个许仙夜不归宿的夜晚,我看见白蛇红肿的双眼,凄清悲切,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原来她一直都清楚,其实许仙的心是早就飞了的。只是爱的深,所以就不愿去相信罢了,或许这就是感情吧。我可以为白蛇受伤、流泪甚至粉身碎骨,却不能在爱情上,帮她背负她所受的伤痛。
不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白蛇,所有人都不可以。包括许仙,她的丈夫。

端午前夕,许仙遇到了一个白发白须的方丈,法海。
那时的许仙,对白蛇已萌生的离意,只是找不到借口休妻。法海说,施主你的娘子是蛇妖变的,你要杀死她,才能活命。于是木讷的许仙杀意顿起,已经不再想去证实白蛇是不是真的蛇妖了,只想着她能死也就能让他解脱了,是不是蛇妖都不重要了。
我问起白蛇,如果你最爱的人背叛了你,那你要怎样、白蛇看着我,笑的很苍白,她说,小青,我不想要背叛,所以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又一次,我在白蛇的眼睛里看见那种忧伤和疼痛,很深很深的。
我说,姐姐,如果有人敢伤害你,我一定会杀了他,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只是,许仙最终还是给白蛇喝了那碗能现原形的酒,然后,法海出现在他们面前,要许仙亲自动手除了白蛇,而许仙也真的毫无情面的动手了。
不过死的却不是白蛇,而是许仙。
没有人知道,其实世上本没有法海这个人,小青就是法海,法海就是小青。小青不会死,小青也不会让白蛇死,所以死的只能是许仙。
我听人说过,当一个女人深深的爱上一个男人的时侯,如果这个男人做让这个女人心死的事情,那么这个女人就会忘记这个男人,重新生活了。
所以,我变成了法海,所以我要让许仙亲手动手杀掉白蛇,当然,许仙是杀不死白蛇的,这样白蛇就可以彻底的忘记这个木讷自私的男人,重新生活了。我想要白蛇能变回原来的白蛇,纯真善良,永远快乐幸福。
只是,我忘记了,白蛇到底不是真正的女人,而是和我一样的蛇妖。人们都说妖精无情,其实人才是最无情的。就算许仙真的要杀她了,但是她也忘不掉这个男人。她看着变回小青的我,恨的咬牙切齿,她恨恨的说,小青,为什么要杀死许仙?你知道他杀不了我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爱了整整一千年的白蛇,她口口声声的这样责问我,为什么死的是她那个负心的男人而不是我。呵,一瞬间我竟泪流满面。活了一千五百年,终于尝到了眼泪的滋味了,这是第一次掉眼泪,原来妖精也是会流泪的,只是为什么这透明的液体竟然会这么苦这么涩呢?我不知道。
我深深的看着白蛇,她看我的眼神里只有愤恨,再也找不到一丝的感情了。
我吐出体内跟随了我一千五百年的丹珠,缓缓的放在许仙嘴里。从此以后,白蛇就可以和许仙长生不老了,那颗丹珠上有我的气息,相信苏醒后的许仙,会如我一般疼爱白蛇吧。
只是,我累了,只一瞬间就满头白发,精疲力尽,苍老了。朦胧间,看见白蛇和刚刚苏醒的许仙,两个人抱头痛哭。
最后的不安也没有了,我的白蛇,她终于等到属于她的幸福了。

而我,也将永远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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