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朔风飞扬--大唐西域战记13,14,15章

第13章    驿路情思



有关知识:1、当时出从安西往返长安的路线为:自凉州(今武威)经甘州(今张掖)、灵州(今酒泉)、瓜州(今安西县北)至沙洲(今敦煌),自沙洲西行,则分中、北、南三道,中道出玉门关,行天山,塔里木河间,西州、焉耆、至龟兹。又经拔换城(今阿克苏县)至碎叶城(今俄罗斯伊色克湖西托克马克)。又由西州逾天山至北庭,西经月弓城(今伊梨河上游)至碎叶城。北道为出玉门关,西北经伊州,至北庭。南道为出阳关,行塔里木河南,经且末、于阗、至疏勒与中道合。各州之间,每隔10里,置有守捉城驻兵。李天郎押解小勃律王走的是南道。
2、祛卢文是最古老的印欧语言之一,由最后一个希腊式佛教国家贵霜帝国(现代巴基斯坦)人于东汉随佛教传入西域,流行于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5世纪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洲各国,如尼雅(精绝国)、楼兰、和田等。祛卢文没有标点,也没有间隔,字型弯曲,有252个符号,每个符号都代表一个由元音辅音合成的音节。现该文字已经灭绝,现代人对其的研究和了解极其有限。
3、公元前4世纪末,马其顿国伟大的亚历山大帝东征进入印度建立殖民地;公元前2世纪,殖民地的欧洲人后裔,与原来居住在中国河西走廊的月氏人一起,建立起强大的贵霜帝国,定都犍陀罗(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与阿富汗东部地区)一带。成为当时世界上与罗巴、安息(帕提亚)、汉并列的四大帝国之一。贵霜帝国的第三代君主迦腻色迦开始提倡佛教,并将希腊雕刻神像的手法用来雕刻佛像,于是犍陀罗艺术产生了。在汉代,贵霜帝国的传经人将佛教经典不断传入西域又由此传入中原,是较早影响西域和中原的文化。
4、摩尼教、袄教、景教在唐代皆能自由传播,由于来自西域,所以称三夷教。
摩尼教由摩尼在公元242年创立,教义改创自火袄等教义而成,提倡二宗(光明与黑暗)三际(过去、现在、将来),教徒平日生活朴素,不茹劳,不饮酒,死后裸葬,提倡教人相亲相恤,并主张与黑暗作斗争,争取光明,有一定才战斗性。很容易和民间反抗力量结合起来(如宋时地方腊、元末红巾起义等)。该教最早由波斯、吐火罗人传入,后来成为回鹘人的国教。

冷却后的身体虚脱如棉,一对疯狂后的男女紧紧的粘在一起。
李天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熟睡过了,他睡得很死很死……。
就象在儿时在母亲怀里……
也象在美香酥柔的胸口……
什么都不存在,只有香甜的酣睡……。
还有……
不愿醒来的美梦……。
当身上这个男人象发情的公牛一般疯狗碾压着自己时,阿米丽雅起先还能咬紧牙关拼命忍受。但很快她便惊恐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男人充满渴望,即便是对爱已甚厚的亡夫穹波王子,她也没有焕发出如此灸热的情欲。滚烫的雄性躯体犹如一座沸腾的火山,将一波波热流倾泻进她身体深处,将她浑身的火焰都熊熊引发起来……。
于是她妖喘莺啼,开怀放纵……
于是她欲海翻腾,拼命迎送……
于是她忘却一切,让自己完全消融在奔腾的性爱颠峰中……。
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忘情地尖叫起来,
真的是尖叫,……
欲仙欲死,……
然后
然后是一片眩晕的迷乱
什么都不存在了……。
苍凉的西域,没有那么多礼教的羁绊,
戈壁滩也长不出矫情和造作,
巍巍葱岭下更没有酝酿虚情假意的温床。
这里奔腾地只有直抒胸臆的真情,飞扬着如流火般灸热的爱意,碰撞着铿锵的激荡心灵!
这,就是朔风飞扬的西域。
这,也许就是西域的爱情!
多年严格训练地结果使李天郎准时醒了过来,未等他睁眼,便闻到了沁人的清香,是神花公主……。
映入李天郎的是公主洁白的脸庞,她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残泪盈盈。李天郎伸手轻轻擦擦她的泪痕,突然有亲吻的冲动,他忍住了,叹了口气,披衣起身,准备操练点卯。
当他将横刀别在腰间时,回首看见公主已经醒来,正抱着双膝坐在那里发呆,裹在身上的裘皮挂落在圆润的肩膀上。“我呆会给你送衣服来,你现在不要出去。”
阿米丽雅眼皮不住颤动,小声回答:“今天就要出发去长安?”
“对,今天就班师回安西,你——”李天郎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口气,“你想见见你父亲,道个别吗?”
“不,”公主摇摇头,抬眼望着李天郎,眼波流动,“你也要去长安吗?”
“恩,我也要护卫高大帅去长安,你——”“那我跟你一起去,一起去长安!”公证激动地拉住李天郎的手臂,裘皮滑落,春光毕露,李天郎下意识的一拢,将她重新包裹起来,“我要见大唐皇帝,乞求他能大发慈悲,饶过我亲人!我……。”
李天郎苦笑起来,“皇帝是那么容易见的?大唐不是小勃律,长安也不是弹丸孽多城,唉,恐怕你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更别说为你父亲求情了”。
“你能见到皇帝吗?你能救他吗?你是汉人雅罗珊,汉人皇帝一定喜欢你,会召见你,你一定有办法!”阿米丽雅满怀希望地看着李天郎,急切地说。“为了救我亲人,我愿意付出一切!你会帮我的!你,你”公主突然涨红了脸,羞态十足,声音陡然忸怩低沉下来“照你们汉人的规矩,我父王现在也是你的亲人啦,你、你不会不管吧!”
李天郎再次苦笑起来,他要是有那个本事,他就不是李天郎了。可是,如今他又实在不忍心告诉公主真相,那太残忍了。于是他艰难地点点头,公主欣喜地笑了,那笑容就象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亮了整个帐篷。
“都尉,珂黎布、阿悉兰达干两位大人求见!”是马搏在外边喊。阳光已经从门帘缝隙处透了过来,在幽暗的帐篷里投下几束柔和的光柱。天大亮了,外面传来繁杂的脚步声和士卒们准备行装地喧闹声,大军就要开拔了。
李天郎放下公主,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营帐外热火朝天的撤军场面使他重新找回了唐军军官的感觉。旁边装束整齐的杜环冲他拱拱手。喜形于色地说:“大人,弟兄们马上就准备停当,赵陵和马大元他们已经去小勃律王居住的寝宫递解苏失利之一干人等了,车队也已经照你早先吩咐在半个时辰前停候在大门前。大人,我们就要回家了!”是啊,就要回家了。
家,温暖的家,意味着沁满妻子体香的土炕,老母亲亲手做的可口饭菜,儿女们亲昵的欢笑,终于可以回家了!
还有什么能比回家更令征战在外多日的战士们魂牵梦绕的呢!
“见过李大人!”珂黎布、阿悉兰达干和他们的随从一齐行礼。
“大帅说大人不必去点卯了,全力做好小勃律王室的押解职责,稍后大帅将亲自来巡查。”旁边的杜环说道,“阿悉兰达干大人说要和都尉大人道别,另有些礼物送给大人留做纪念。”
“大人对小勃律的恩德,阿悉兰达干永世不忘!小勃律能够一脉得存,全伏雅罗珊大人的仁慈和胆魄,您的丰功伟绩,我们将望远铭刻在心!您的功德,我们将世代传颂。此去安西,又至长安,路途迢迢,望大人一路平安,也衷心希望大人能功德无量,对我王和——,”珂黎布张眼看看李天郎身后的营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大王虽是带罪之身,这一路辛劳,请大人多多眷顾,赫纳利王子殿下也请老臣代问大人和这个,这个女眷安好……。”
“大人,小的带了些小礼物,还望大人笑纳!”阿悉兰达干从来不会让珂黎布当主角,挤上前来小声说道。
“谢谢你的好意!礼物就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见李天郎坚欲拒绝,阿悉兰达干躬身低语道:“都是神花公主的随身之物……,如今公主已是将军的人,这些物件称不得礼物,只是物归原主……。”
李天郎默然,阿悉兰达干见他默许,喜不自胜,赶紧挥手叫人搬箱子,一共四大箱,都搬到了车上。随后递上一个包裹,“我想将军现在一定需要这个。”李天郎接过一掂,知是衣物之类,猛然想起帐中裸身的公主,脸上不由一热,急忙正色道:“你倒想得周到!”阿悉兰达干细眯的灰眼睛满是似笑非笑的暧昧,他抖动着下巴上的肥肉,小心翼翼地说:“还望大人善待我们小勃律的神花!唉!恳请大人让我和我们的大王道个别!”
尽管李天郎一起瞧不起这个见风使舵的肥胖商贾,但是现在却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他点点头,对杜环说:“你陪他去,我去营里看看,一个时辰后全队整装出发!”杜环应命带阿悉兰达干一干人去了。待他们走远,李天郎闷头将衣物扔给公主,说了句“快换好!帐篷马上就要拆了!”转身带着活蹦乱跳的“风雷”“电策”巡营去了。门口的马搏一脸傻笑地看着和昨晚判若两人的都尉,不由自主挠挠后脑勺,男人有了女人后就是这么奇怪吗?
大军开拔了。
蜿蜒数十里的队伍有条不紊的向赤佛堂大道进发。
小勃律王苏失利之一家分乘两辆大车,由西凉团护卫,缓缓行进。除了躺在担架上和亲人洒泪而别的赫纳利王子,整个孽多城的百姓都手捧花环,来为他们的国王送行,人群中不时传来悲切的啜泣声,不一会,两辆马车就堆满了朝露犹存的花环。在阳光下显得五彩缤纷,本来应该是喜庆的绚丽多姿,现在显出的,只是一种凄美的悲怆。
载着阿米丽雅的马车不声不响地跟在骑着战马的李天郎后面,公主不时将帘子撩开一条细缝,频频扫视着自己的家乡,自己的臣民,也许这是最后一眼了,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再见了,家乡!
永别了,小勃律!
当高内芝率领得胜之师浩浩荡荡返回连云堡时,留守的边令诚还是满高兴的。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得胜了,不用傻呆在这里干等了,可以回家了,这么大的胜仗,封金赏田,加官进爵也是不在话下,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劳累的军马在连云堡休整两天后,一齐驰返安西。疏勒守捉使赵崇枇、拨换守捉合贾崇璀各率本部人马自回军镇。随征番部诸军也各归本部。高仙芝和边令诚则在牙兵、虎贲、凤翅三营汉兵簇拥下,押解苏失利之和其他小勃律俘虏直奔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龟兹,准备向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复命后奔赴长安。
九月的西域,天气变化无常。尤其在翻越葱岭时,上山下山。几可经历四季,进入盆地之后,是为大唐直辖之地,可算迈进家门,对成千上万的士兵们来说,从这里开始,每迈进一步,就离家更近了一步。于是将士们的心情愈发舒畅起来,迈向家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老天爷似乎也额外开恩,葱岭以东。天高云淡,气候宜人,队伍行军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九月也正是西域各种瓜果大熟之时,士卒们沿路都能购到甘甜的西瓜、桃子和新制的葡萄干,着实大快了一把朵颐。
欢声笑语从队首一直传到队尾,军官们也收起了平日里板起的面孔,神情愉悦地互相开着玩笑,当然,谈及最多的还是家。
一路风尘,李天郎竭力使老迈的苏失利之少受鞍马劳顿之苦,甚至偷偷将纳波王后所生的小王子交由阿米丽雅照看,即便如此,老王也是精疲力竭,萎靡不堪。李天郎甚至担惊他走不到龟兹就会一命呜呼。
越往东走,地域越是汉化,人烟也愈加繁华。公主多次被一座座商贾云集,骡马如流的城镇所惊讶,单单和孽多城相匹敌的市镇,一路上不下十来座。以前只听说过东土物华天宝,但只是从传闻和书籍中见到,如今亲眼目睹,确实令包括公主在内的据有小勃律人倍感惊讶,惊讶之余,羡慕更甚。
“这算什么,等你到了龟兹,还要更加繁华,至于再远地西洲,又更甚于龟兹,待进了玉门关,那中土的花花世界,岂是边塞诸人能够想象的!”李天郎在马上侃侃而谈,眉宇间洋溢着大唐的骄傲和自豪,“你到了长安,才会知道什么是天下!什么是巍巍中央王朝!”
“中土的繁华,我倒是听先祖说过,大唐建国前,是乃前隋,高昌王鞠伯雅就曾到过中土,还去了长安,几乎不想回来,还娶了个中土的华容公主做王后。他儿子鞠文泰在大唐开国就上表臣服,还热情接待了赴天竺取经的大唐高僧玄奘……。“
“高昌国?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它现在只是大唐的一个郡县,你说的这个鞠文泰,老的时候还发昏,叫器要和我大唐天子平起平坐,居然妄语称:‘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快邪!‘看见西域其他国家的使者入贡,还嘲笑说’既自为可汗,与唐天子等,何事拜谒其使?‘,他太夜郎自大了,不知道我大唐的厉害,当我大唐雄师真的兵临城下时,他却生生的给吓死了!呵呵!“
“哼,你其实不知,这个高昌国其实是个你们汉人的国家,鞠氏一族,都是很多年前迁居于此的汉人,你们汉人居然连汉人的国家都不放过……。”公主冷笑着说,对李天郎飞扬跋扈的盛唐霸气非常反感,“一个自称礼仪之邦的国家翻起脸来比大漠上横行的强盗还快,还狠!实在让人难以心服!”
李天郎心中一懔,言语不由一滞。知道自己的话触到了亡国公主的痛处,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难道没有大唐灭高昌,高昌就会有好日子么!还有后来地库车、焉耆,现在哪个不是在大唐统辖之下繁荣日甚?过去他们的那些所谓国王们能做到这点么!哪个广袤的帝国不是靠文治武功两把利剑劈出来的!尤其应当指出的是,大唐事实上并未向岭外地区派遣一兵一卒,其进军范围,仅西止于葱岭。岭外大唐统治皇权的确立,完全是河中诸国和鸟浒水域诸国主动投附的结果。在西边的另一强国大食早已基本上占领了波斯全境。军威之盛,不在大唐之下,这些国家之所以皆共同选择大唐而不选择大食为其投附对象,除了慑于大食锐利兵锋地压力外。对大食控制王室挟为傀儡,以及肆意征调其财税,贪婪盘剥,并强行推行其文化和宗教俯仰使各国传统的多元文化难以持续等等恶行既恐惧又反感;而选择降唐,却只不过对唐改称都督、刺史,对内照旧自为国王,唐朝既不派兵进驻,又不干涉其朝政,一元所失;并具有谋求唐朝政治保护性质。大有所得。因此,大唐以刀剑为后盾的“羁縻之策”可谓十分成功,即大唐对所治非汉民之地推行不收税,不索畜,不编户齐民,不归户部管理地百年大计。包括先前小勃律在内的诸多国家皆为乌浒水域十六羁縻州府之下。不仅享受了极为安宁平和的生活,也由此得到了来自大唐的各种好处……。明理的公主不可能不知道个中就里,但是她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对高高在上的大唐言听计从。因此,李天郎不再打算和公主争辩,他冲马车上怒气冲冲的布帘笑了笑,轻轻说了句:“不争了,好好休息吧!”
确实,争论这个没有意义。
“嘿咳!”行军队伍里有人很响地清了清喉咙,那是西凉团有名的歌手马凤三的声音。
“来一个!来一个!来首有调调儿的!”来自陇西的士卒们七嘴八舌的响应道,“马灵儿来一个!来首花儿!”花儿是陇西民间十分流行的小调,既有汉地秦风之豪迈,也混杂了吐谷浑和吐蕃民乐的高亢悠扬。
见军官们没有反对,马凤三再次清了清喉咙,扯开陇西汉子特有的沙哑嗓音唱了起来:
“嘿咳哟呵呵——
黄河沿上牛吃水哟,
牛影子倒在水里。
我端起饭碗想起你哟,
面条捞不到嘴里。
哎咳哎咳哟……”
马凤三是用地道地陇西西部方言唱将出来的,有点雷同吐蕃语的陇西方言,像用舌头裹着,喉咙掖着一样,瓮声瓮气的,似乎还包裹着牛羊的膻气和春天田野的芬芳,如此韵味十足的乡曲野调,贯到李天郎耳中麻嗖嗖的,说不出是个啥滋味,但是受用之极。连公主也饶有兴致的掀开布帘,嘴里哼唱有声,一眼瞥见嘴角含笑的李天郎,又负气地放下了帘子。
“好!”“好!”“想家里的媳妇了吧?”“面条捞不到碗里,哈哈!”“他那媳妇,黑不溜秋一坨肉,有啥可想的,怕是想哪个相好的吧!”队伍里响起一阵喝彩和轰然大笑。
“再来一个!”有人大喊。
马凤三擦擦脸上的汗,嘿嘿的憨笑着,“咳咳,瞎编的,瞎编的!”又冲起哄的人大骂,“去他娘的,你媳妇才黑不溜秋呢!”
似乎有意唱对台戏,走在西凉团后面的蕃兵骑队也传出了欢快的歌声,居然还有都塔尔和手鼓伴奏,不用说,肯定是骑队里最能歌善舞的回鹘骠骑们。
先是一个嗓音洪亮的歌手领唱:
“哎,情人啊,情人!你不要再折磨我。
你已把我扔到火坑里,是否想毁掉我的命?”
接着成百骑手一齐应和:
“嘿,随格那西卡
嘿,随格那西卡
随格那西卡,塞丽玛利亚……”
虽然歌词听不懂,但幽默跳跃的欢快曲调很快感染了包括李天郎在内的所有人,他回头循声看看领唱的人,是那个在连云堡战役中称他为“雅罗珊”的回鹘小校,好象叫仆固萨尔,想不到有这么一副好歌喉。
在过门后仆固萨尔继续领唱道:
“河里的大蛇追着鱼而来。
牧人骑着马赶着羊而来。
我在时时刻刻想念你,
每晚在梦中见到你。
你来是为了安慰我?
或是为了火上加油烧死我?”
“嘿,随格那西卡
嘿,随格那西卡
随格那西卡,塞丽玛利亚……”
这次是包括汉人士卒在内的所有人都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歌声结束,粗犷豪放的呐喊和呼哨声淹没了整个蕃兵骑队。李天郎不由自主用马鞭打着拍子,马车上传来清脆地啪啪声,那是公主在兴奋的拍着手。看来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这是什么曲儿,倒真好听!”李天郎说。
“这叫‘杰尔拉’,在‘握托拉西’(聚会)时必定要唱的曲子。歌中没有固定的歌词,都是即景发挥,唱得好坏,就全看领唱歌手的随机应变了……。”杜环兴致勃勃地说,“所以没有人敢说自己会唱所有的‘杰尔拉’……。”
一阵警示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要不是这突然而至的号角,歌声可能还会继续响彻云霄。
进入龟兹镇边界了!
队伍顿时雅雀无声。
只剩下得得地马蹄声和刀枪碰击的脆响。
“长安,你去过吗?”帘子后面在沉吟了半晌后,又出了声。
“去守,在那里呆了两年多!”李天郎也想换个轻松话题。
“真的传说中的那么大,那么漂亮么?”
“很大,很大!除了皇帝,还有一百多万人住在里面!你想想……”
“啊!”公主惊呼起来,“一百万人!不是吹牛吧!那是多少人啊!”
“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吧!”李天郎注意到前面高仙芝的队伍中奔出一名传令军校,正纵马往自己这里跑来,恩,有什么事?
“一百万啊!长安……。”公主幽幽地叹了口气,“到了那里才知道父王生死……,你,你答应过我,要救父王的……。”
李天郎皱皱眉,心中一沉,是啊,自己做出了承诺,就是阿米丽雅唯一的指望,可是,他哪里来的本事能够救得大唐天子的罪臣,也许高仙芝……。
“都尉大人!大帅令大人将俘虏交牙兵营张达恭大人收押,并令大人即刻和他一起前行,准备入城复命!”
“遵命!”李天郎眉毛一扬,突然觉得异样,上午大军就经过了矗立在库车河畔的克孜尔尕啥烽燧,驻扎在连体双塔造型烽燧里的守兵当即向下一站发出了烟火信号,并派快马急驰大都护府禀告。照理说,进入龟兹境内后,安西节度使随时都能得知大军的动向,可以从容安排迎军盛典,让安西地达官贵人和百姓好好见识一下大胜归来的无敌雄师。可是,现在离龟兹城已经不过十里,居然在最后一个驿站都没有见到迎接的队伍。
奇怪!
肯定有问题!
李天郎来不及和公主道别,只是冲赵陵点点头,赵陵示意明白。随之一夹马腹,往高仙芝的中军奔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监军边令诚明白得很,高仙芝在连云堡就急急忙忙令刘单拟了报捷的折子,遣中使判官王廷芳飞马报送长安。他居然没有想到先行通报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凭高仙芝的聪明和心计,他会因偶然疏忽而忘记这么重要地事?鬼才相信!嘿嘿!也算他识相,送来的珠宝可称珍品,还说有福同享,不就是叫我这个监军给他多说好在么?倒知道求人了!那个满嘴粗口的杂胡夫蒙灵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他绝对已经知道高仙芝越级上奏的事了,加上他身边历来和高仙芝不和的副都护程千里、大将军毕思琛等人一撺掇,回龟兹肯定要给高仙芝好看,这不,连迎接的人影都没有一个,还传令所有军将皆赴军府听令。嘿嘿,两个番子要干仗了,干起来也好,某家可是坐收渔利啊!
号角声声,旌旗翻动。
各营各队分由大小统领带队,自回原行军营驻扎。
数十名武威军高级文武官员乘马进入龟兹城,准备往都护府讲武大厅复命。无人迎接的待遇使不少人满腔怒火,一向沉稳的李嗣业都忍不住口出怨言。李天郎先看看领头的高仙芝,这位少年老成的副节度使依旧不露声色,与往日无异,对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埋怨声充耳不闻。旁边的封常清一直若有所思的咬着嘴唇,不停的捋着他不多的胡子。显得忧心忡忡。情形不妙啊,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娘的,再怎样也不该连杯酒都不备啊!老子在外面风餐露宿,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提着脑袋为朝廷卖命,好不容易打个胜仗,娘的……。”李天郎的耳朵里倒灌满了席元庆的大嗓门,“我呸他娘的老匹夫……。”
“节度使大人有令,传西征诸将进厅复命!”说话间,一干人已经来到军府门前,一群装素齐整的文官武将列队相迎。“娘的,好歹有活人出面了。”席元庆嘴里依旧牢骚不绝,“几月不见,个个吃得白胖了!倒会享福!”门前相迎的都是夫蒙灵察的亲信,包括副都护程千里,任押衙地大将军毕思琛,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
“诸位大人辛苦。”程千里不咸不淡地对诸人说,“节度使大人正在恭候各位呢!”说罢意味深长地瞄了高仙芝一眼,眼中颇有幸灾乐祸之色。李嗣业瞧在眼里,不由火起,刚要张嘴诘问,被封常清止住,只得闷头下马。
“有劳程大人出门远迎,仙芝先谢过!”高仙芝也淡淡地拱拱手,将缰绳扔给过来的牙兵,“请大人引路,不可让节度使久等。”
程千里干笑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所有人都陆续列队跟随。
“你个吃狗肠子的高丽奴才,狗屎吃蒙了心的杂种!”不等诸人全都进大厅,夫蒙灵察的怒吼声便震痛了每个人的耳膜,“不识抬举的高丽奴!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问你,于阗使谁与当奏得?”
“中丞。”高仙芝朗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慌张,依旧对夫蒙灵察恭敬有加,礼数得当,不卑不亢。
“焉耆镇守使谁边得?”夫蒙灵察地声音更大了。
“中丞。”高仙芝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神情更加恭敬。
“安西都知兵马使谁边得?”夫蒙灵察几乎是狂吼起来。
“还是中丞。”高仙芝愈发毕恭毕敬。此时李天郎眼中的高仙芝,就象一棵岿然不动的大树,在夫蒙灵察狂风暴雨般地呵斥中从容挺立,闲散而优雅。倒是一干本就窝火的武威军将校,见一进门便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不由对高仙芝的忍让大感愤懑,觉得太过不公,但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顶撞权倾安西的节度使夫蒙灵察,只有转首对嘴角含笑的程千里怒目而视。谁都知道他是高仙芝的死对头,肯定是他在夫蒙灵察面前挑拔离间,倾尽谗言,搞得夫蒙灵察对得胜回来的高仙芝雷霆大怒。
见高仙芝低头应答,没有丝毫的反抗之意,抖尽威风的夫蒙灵察“哼”了一声,火气稍微平息了一些,“此既皆我所奏,亏得你还刻!如今倒是越发不长进起来,居然不待我处分悬奏捷书!据高丽奴此罪,合当斩,但缘新立大功,不欲处置,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高仙芝行礼退让一边,神色自若。
将高仙芝骂得狗血淋头的夫蒙灵察咕咕地喝了口热茶,翻着眼睛扫了座下一干部属,冷笑着说:“打了胜仗就了不得了?眼里就目中无人了?哼,什么时候都得有规矩!”武威军诸人一片喘气之声,人人脸上皆有不忿之色,性情暴躁的席元庆、贺娄余润之流气得肋骨咯吧着响。可夫蒙灵察仍旧不依不侥:“高仙芝,你的捷书写得好啊!谁写的啊?”
“营中书记刘单,”高仙芝答道,“大人,悬奏捷书为卑职之过……。”
听得报自己姓名,刘单身体不由一震,豆大的汗珠顿时从额头滚滚而下。
“住嘴!”夫蒙灵察口沫四溅,不由分说打断了高仙芝的话,恶狠狠的眼光标枪一样戳在战战兢兢的刘单身上,“听说刘单你很会作捷书啊。下次别忘了为本使也写上一篇!”
“大、大人……”刘单吓得牙齿咯咯直响,“大……。”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
这一切让夫蒙灵察非常满意,安西到底是他的,不管是谁,都不能触犯他这个安西四镇节度使的权威,他,夫蒙灵察,就是这里一手遮天的天王老子!
李天郎吐了口气。看看前面的高仙芝,注意到他垂下的双手很悠闲地弹着手指,就算定力非凡也不至于如此轻松。那,只能有一个解释,高仙芝一定是早有预谋。李天郎将目光继续向前,看到了上座的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一脸棕黄的虬髯将这位鹰目钩鼻的大唐波斯后裔衬托得无比凶悍,那道被突骑施箭手留下的伤疤很扎眼的将浓密的胡须犁开一道笔直的豁口,时时抽搐一下。公正地说,夫蒙灵察也是威震西域地大唐名将,战功赫赫。在田仁琬之后由疏勒守捉升任节度合。对原本甚不得志的高仙芝也是慧眼识真珠,屡屡提拔,使之很快在安西诸将中脱颖而出,但是不管论心计谋略还是治理韬略。夫蒙灵察委实心有余而力不足。随着地位的上升,才能愈发显得捉襟见肘,不仅使他变得有些神经质地疾贤妒能,而且骄纵蛮横地脾气也一发不可收,这无疑大大削弱他统霸一主的气势。而今天这一通飞扬跋扈的叫嚣,无疑将李嗣业、田珍、刘单等原本不算高仙芝死党的人彻底推向了高仙芝,更不要说缺心眼的席元庆之流了。虽然挨了骂,可是由此成功地得到部属的效忠,真是以退为进的好计谋。夫蒙灵察骂归骂,此时根本不敢擅杀高仙芝,最令他狂怒的无非就是此次大捷没能算在他自己功劳簿上而已。高仙芝的示弱肯定让不少人觉得夫蒙灵察是个贪功卑劣的龌龊小人,倒反衬出高仙芝的大度和忍辱负重来,高明得紧啊!
岂止这么简单!
此时早有人将军府诸事细告边令诚,边令诚最担心的就是夫蒙灵察在打击高仙芝时削弱他的势力,压取他的功劳。因此,他连夜草拟了密折,飞送长安。不仅将高仙芝征伐小勃律的整个过程原原委委上奏给唐玄宗,也把高仙芝惹怒主帅夫蒙灵察的事情也细细禀明,言“仙芝立奇功,今将忧死”,当然折中少不了添油加醋的夸大渲染之词,着实替高仙芝喊了一把冤,而这,正是高仙芝求之不得的,也是他精心谋划中的重要一环。
只不过休息三天,东去长安的行军部队便又开拔了,高仙芝只带了张达恭统率的五百牙兵随行,出发时十分低调,甚至没有饮上一杯饯行酒。李天郎将西凉团呈务一一交于赵陵和马大元,谆谆嘱咐,方才偕阿米丽雅公主随队上路。没有了押解小勃律诸人的辛芝,倔十分洒脱,公主身上弥漫的花香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轻松,似乎在艰险的道路也变得平坦起来。张达恭惊讶他的神情,和初次见面时大有不同。确实,李天郎自己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讶然之余,倍感振奋,四肢百骸充满了活力与快意,这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觉,最后一次体验似乎是在盘濑城比武大会上连克十五名日本武士之后,可爱的美香几乎为他喊哑了嗓子,……
原以为这样的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秋风萧瑟,天气渐寒。
盘旋在枪尖上的西北风强劲飞舞,不断卷起阵阵沙尘,放肆地扑打在行军将士脸上,干涸了士卒们龟裂的嘴唇,迷离了战马的双眼。当一轮血红的夕阳慢慢向同样赤红的火焰山山脊西坠而下时,交河城如仙境般出现在众人面前。人困马乏的队伍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了。战马和骆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翕张的鼻孔兴奋的打着响鼻——它们感觉到了水源所在。
经过穿行天山阿拉沟、白杨沟、石窑子沟等一串山豁的筋疲力尽后,东去长安的队伍由达坂进入了今吐蕃盆地,成片的绿洲星罗棋布,点缀在干燥单调的戈壁滩上,犹如上天在盆地撒下的串串明珠。而曾经是安西都护府所在地的交河,地处火焰山和盐山交界,把守着盆地的豁口,是防卫高昌西、北方地重要军事屏障。可以说是镇守盆地富庶绿洲的锁匙重镇,也是安西极为重要的西进后勤基地和交通枢纽。由此可经“金岭道”北去吉木萨尔地区的北庭都护府;也可由“白水涧道”抵西北的伊吾洲或西突厥故地于尔都斯草原;或者走“银山道”赴伊犁河谷、焉耆地区,此三道都必经交河。因此,该城从战国时代开始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兵戎不断,不同朝代和民族最勇猛的战士都曾在这里洒下过热血。在那里,每一丝刚硬的风,每一丛茕茕挺立的骆驼刺,每一块滚动的沙砾,都可能螫伏着这些血洒疆场的英雄们孤傲的魂灵,他们奔腾不息的冲锋呐喊,随时都会在朔风中隐现。站在这样充满金戈铁马气息的要塞前,没有哪一位战士能保持心静若水,李天郎自然也不例外。
站在山上,五里外的交河城尽收眼底,山下的河边,张达恭正在指挥部下搭建营帐。尽管不是在打仗,但武威军军纪不变,包括高仙芝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入城住宿,全部在离城五里外的河岸扎营。交河守捉使早就带领大批城中显贵在城外迎接。力劝高仙芝到城中居住,要设宴款待归朝队伍,又七嘴八舌地盛赞西征小勃律的大捷,几乎将此次胜利传奇化。确实。经此一战,大唐声威大震。连远在西边的扶林、大食也遣使投书以示修好,更不用说其它西域小国了。但李天郎不想参与这样的聚会,一半是因为他不想卷入官场漩涡,力保低调;一半是因为阿米丽雅,他不想让公主和她的家人作为这次胜利的战利品而为人品头论足。他知道,自己心中已经不可避免地印上了这个小勃律女子的深深烙印;不会再消逝了……。所以,他借口派遣骑哨,带上公主来到了山岗之上。
“好险峻的城市啊,真是天造地设地一座要塞,”依偎在李天郎胸前的公主轻声感叹,“也是多么美丽地一座城市啊!比孽多城还好!要是孽多城有这样的地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陷落了……。”
整个交河城建在一个南北长约四里,东西宽不到一里的柳叶型河心岛上,四周崖岸壁立,被一条四、五丈深的河谷所环绕。只有东、南两道城门可入,可谓独踞天险,城中所有建筑,不管是官府还是民居,都封闭在高大厚实的围墙内,门口都背向大道,唯通过一条条小巷与贯穿城中东西南北的三条干道相连,显然是多年战乱促成的结果,这样的布局,倒也匠心独具,令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夕阳残留的余光洒落在城中尖顶或者圆顶的屋顶上,色勒出一片错落有致的美丽轮廓。城中心最为高大的建筑是一座高达近两丈的佛塔,白色的塔顶耸立在绚烂的晚霞中,格外引人注目。
再精心修筑的要塞,也没有抵挡住战无不胜的大唐铁骑,交河不止一次被唐军攻陷,最终彻底成为大唐的属地。尽管李天郎没有说话,但阿米丽雅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不由得幽幽地叹了口气,出神的向西边的交河眺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面有寺院吗?”阿米丽雅的发丝在冷风中撩动着李天郎的鼻翼,也拔动着他的心弦。以前无数次经过交河,怎么就没有发现它固有的美丽,“我想进城去参拜佛祖,让他保佑我父王和亲人平安……,可以吗?”
李天郎低头吻吻公主的脖颈,用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温柔语气答道:“好!我这就陪你去!”
一阵马匹的嘶鸣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卸去挽具、鞍具的牲畜们欢快地跃入山下的河中,饮水洗浴,一解几天艰苦跋涉的辛劳。放牧的士卒扬着马鞭,高声吆喝着,远远可以看见“风雷”和“电策”围着牧群打转,汪汪吠叫着将离队的牲口赶回群体,干得非常尽职,也非常熟练,这也是它们非常喜欢的差使。不知哪个士卒粗声吼唱着一首歌,隐隐听来好象又是马凤三在唱他的花儿,最后一句“面条捞不到嘴里”顺风飘进了李天郎和公主的耳朵里。
“白日登山望烽火,
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
公主琵琶幽怨多。”
李天郎吟诵的七言绝句,描写的是西汉时,送行乌孙公主远嫁的队伍停留交河时的凄美情景。由感而发,情至肺腑,同为公主的阿米丽雅凝神细听,跟着李天郎喃喃而念,强烈的共鸣使她心潮澎湃。
“多美的诗句啊!”阿米丽雅的双眼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真是好文才啊!不知道诗里说的公主是不是我的祖先?”看见李天郎一愣,公主擦擦眼角微笑道:“我不是给你说过高昌国的鞠氏一族吗?他们有个公主曾经远嫁给西边地月氏人,就是建立伟大贵霜帝国的高贵种族,而贵霜帝国的建立者,很大部分则来自更西边的地方。据说他们是一个叫亚历山大的首领所率领的强大军队后裔,这支军队曾经席卷了西边所有的国家,包括你们汉人所说的波斯、天竺等地,后来他们当中有些人留了下来,和月氏人一起建立了贵霜帝国……。”
“这些人是什么人呢?是现在的大食人吗?”李天郎轻抖马缰,缓缓下山往交河城去。
“大食人?肯定不是!”提到大食人,阿米丽雅轻蔑地摇摇头,“那个时候可能他们还是猴子呢!我看过有关古书,也见这些先祖的画像。他们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健硕,皮肤白皙,高鼻深目。和大食人截然不同!尤其令人自豪的是,他们有自己优秀的文化,你看这个,”公主掏出一枚闪闪发亮地金币,上面有一位戴着奇特头盔的国王头像和长着翅膀的天使图案,此外还有一行精美的文字,“这是他们古代的神,上面的文字在贵霜帝国时代都没有几个人认识了,据说也传自西方,意思是王中之王……。”
“他们的神就是长翅膀的那种?可比不得我们的飞天女神……,”李天郎一手接过金币仔细察看,一手搂紧了公主的腰,下山的路真陡。
“啊,不是,贵霜帝国崇信佛教,是佛祖最先光顾的地方之一,”阿米丽雅骄傲的说,“如今西域和中原的佛教,都是东行的沙门们从贵霜带去的,所以说我们那里是佛教的圣地,否则你们的那个玄奘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取经了!”公主一脸的自豪,“我们小勃律就是贵霜帝国的后代,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高昌公主的血亲,我们一族中世代有人研究汉学,学习汉话,后来贵霜内乱,国之将亡,很多贵霜贵族外逃,会说汉话的一支甚至逃到你们称为西蜀的偏远之地,你们汉人《三国演义》里神出鬼没的诸葛孔明,还曾在奏章里谈到此事……。”
“怪不得你汉话说得如此流利!”李天郎恍然大悟。
“承丝绸要道的光,我的祖先收集了很多来自中原的书籍典故,后大唐册封我小勃律,和汉地交流日繁,我从小就学到了很多中原的文化,父王还叫珂黎布大相重金请来了一位汉人先生,教我和家人们四书五经。唉!说来怪,学出来的就我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天资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贵霜帝国如此文明强大也飞灰湮灭了,我贵有虚无的骄傲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亡国,一样成为大唐的俘虏?听人发落……。”
李天郎心里一沉,离长安越近,苏失利之离死亡就越近,自己对公主承诺的兑现之日也就越近,而自己又能怎样?长安,长安啊……。
最后一丝晚霞消融在火焰山后面,南门就要关闭了,李天郎带着公主随着最后一股人流进了交河城,沿着南北主干道北行,往城中心的寺院走去。道路两边非常热闹,来自西域各地的人们都想趁最后的时辰交易货物,沿着城内的大道,出入瓦市的人群络绎不绝。蒙着面纱的公主好奇地看着操着不同语言的商人们在一起喝卖还价,商品从有生命的牲口、猫狗鸟兽到无生命的铁器、瓷器、丝绸、琉璃、名胜牙、珠宝古玩甚至瓜果、粮食、种子、美酒一应俱全。看到公主的目光在几颗石榴上停留了片刻,李天郎笑着掏钱买了几个,亲手掰开了一个最大最红的,鲜美的石榴露出淡黄内膜下一颗颗晶莹的果肉,紧紧排列,透出新鲜的嫩白和粉红。“真美!跟你的肌肤一样漂亮!”李天郎脱口而出,说出后顿感失言,不由得尴尬万分。虽然蒙着脸,也可以感觉到阿米丽雅面红耳赤,一双绿眼睛几乎滴出水来。她娇嗔地瞟了李天郎一眼,从他手中接过石榴,取下两颗微微撩起面纱尝了尝,又取下几颗轻轻塞进李天郎嘴里,温柔地问:“甜吗?”李天郎赶紧点点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穿过瓦市,两人好不容易才挤到寺院前。正准备关门地知客僧在接受了李天郎的几个铜钱后,一边咕哝他们快点,一边展颜示意他们进去。寺院规模不小。至少可容百名伽蓝,建筑装饰华美,看来这个寺院香火倒也不差,右边的一排厢房住满了挂单的僧人,形形色色的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公主只身进入大殿,虔诚的跪拜在佛祖面前,默默地为亲人祈福。李天郎不想打搅她和神的对话,悄悄退出大殿,在石梯下等候。一个拿着火把的僧人正沿着走廊点灯,猛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嘴里立刻骂骂咧咧起来。不一会儿,一个满脸气愤的年青沙门在叱骂声中从墙角后面转出,左右扫视了一下,重新找了个灯火明亮处,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面,将一垛经书整整齐齐地放好,然后盘膝而坐,神情恭敬的拣出一本,全神贯注地阅看起来。好个勤奋修行的和尚,李天郎颔首微笑,信步走近,探头一看,不由眉头一皱,经书古色古香,已有不少残破,看来年头不短,上面全都是些弯弯曲曲形如蚯蚓的奇怪文字,李天郎一个字也不识。看看那僧人,拿着一本汉文地经书对照古经书左看右看,也是眉头紧皱,显然也正在犯愁。“施主懂得经书上的文字?”注意到有人在身边关注,年轻僧人抬头问道,眼中满是希望和急切。
“恩,一个字不识,这是什么字啊?波斯不是波斯,突厥不象突厥,更不似梵文……。”
看清对方是个军官,和尚一惊,站起身来向李天郎合十字礼:“小僧平难,来自长安净缘寺,往西域取经,也算有幸,取得这九十卷古代经书,天竺僧人称是华严经全卷,……”名为平难的和尚神情黯然地摇摇头,“方才小僧唐突了,望施主见谅。都是这深奥晦涩的经书给闹的……,饶是小僧精懂梵文和突厥文,这奇异的怯卢文却是一个不懂,也怪我贪心,一心希望获得华严经全本,也不管真假,一并取了来,书虽在手,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近日来我夜夜研读,始终不得其解……”说罢连连叹气。
“贵霜帝国的文字居然也不认得,亏你还精研佛学!你可知道有多少经文都是通过这怯卢文传到中原的?”不知什么时候公主已经站在两人旁边,“如今中土只知梵文为佛经文字之鼻祖,却不知优美的怯卢文同样是佛家之本源,真是孤陋寡闻,怪不得悟不得真经!”
“女施主言辞倒也犀利,照你所言,你倒是懂得这怯卢文?”平难语气虽然谦恭,但听得出大为不服,“即使你懂得怯卢文,又怎么敢称能悟得真经?会说汉话地人成千上万,便醍醐贯顶,悟得真法的人不过寥寥,这华严经一部就道尽天下万物之精髓……。”
“看来这位小师父一定是中原华严宗门下了,”阿米丽雅微笑着看了李天郎一眼,李天郎对佛经一窍不通,只有规规矩矩地听她细细讲解,“华严经原本有十万偈,中天竺迦毗罗卫国僧人佛驮跋陀罗在中原不过译出五十卷,几经编撰,又有六十卷之说,……。”
“我康藏国师法藏力推《八十华严》,中土如今流传八十……。”说到自己宗派,平难颇为在意,“女施主研读过几卷?”
“哦?居然有八十卷?我最后看到的汉译经书是于阗沙门实叉难陀编译的六十卷华严……,”平难自得地欲说辞,却被公主打断,“八十卷也好,六十卷也好,都是不全之作,中土僧人也真执着,拿着残缺经书研读不已。张嘴法界,闭嘴六相,把个‘一即一切,一切既一’说个烂熟,也不知悟到真经没有?”
听得公主这么一说,平难脸色顿时发白,正是要正本清源,他才克服千难万阻,历经风沙苦寒,千里迢迢前往西域取经,希望取得全经,不仅为华严宗立下奇功,也让自己由此修成大法,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代宗师。
公主见平难黯然无语,颇觉不安,躬身施礼道:“小女子言重了!方才小女子说懂得怯卢文,小师父能够让我一观经文?说不定能帮上忙!也算小女子赔礼了!”
平难随手将其中一本递与公主,阿米丽雅接过认真翻阅起来。李天郎看看天色,嘴动了动,还是打消了提醒她回营的念头。反正今天高仙芝也在城里饮酒夜宿,明日至少午后才能动身了。
平难眼巴巴地看着一页页翻书的公主,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惊喜。但是公主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平难和李天郎都有不祥的预感。
“这应该是华严经五教之说的啊……,我虽不懂文字,但是看段落也是五部啊……,”平难眨巴着眼,声音越来越低。
“五教?可是法是我非门;缘生五性门;事理混融门;言尽理显门;法界无碍门五教?”公主若有所思地问道,“这就对了!”
“是啊!是啊!正是这五教!女施主一定是居士,看来对我佛法很有心得,……”平难喜形于色地说:“五教十宗是我法藏大师心血所悟……。”
“可惜!可惜!”阿米丽雅摇头感叹,“错了错了!”
“什么错了?”
“此经绝非华严经,书中五部分述的是怨憎、嗔恚、淫欲、忿怒、愚痴等五暗魔道……。”
平难笑容未尽便被巨大的惊惧所震骇,以至于整个脸都扭曲起来,“阿弥陀佛!这,这是……。”
“这是摩尼教的大正藏卷……,根本不是佛家华严……,”看到平难整个儿瘫软下去,公主不忍心地住了嘴。
“摩尼教?就是中土的明教吧?”李天郎问道,“我对教宗一窍不通,但也听说过,……”他弯腰拍拍平难的肩膀,“平难师父不必失望,所谓佛法无边,惟心研之,这样的磨难,也许是佛祖对你的考验,想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历时十数年,尝尽天下苦寒,师父还年轻,难道学不得玄奘法师吗?”
平难突然伏地捧书大恸,浑身抽搐不已。阿米丽雅蹲下身来,歉然道:“小女子让师父辛劳付之东流了……。”
“不是!不是女施主的错!都是我平难心怀私念,有愧佛祖的错!”平难擦干泪水,神情坚定的说,“我佛慈悲,让我能遇见女施主,免得让我贻笑大方,我谢都来不及呢!这位军爷说得对!我还有时间,我决定明日就起程折返天竺,再取真经,如若不然,我就埋骨西域,永不回中原一步!”
“其实西域虽远离中土,但同样有千百年文化之精髓流传,而其佛法更是有近水楼台之便,潜心修炼,一定会大有所得!”公主说道,“小师父意志坚定,心有我佛,相信会有修成大统地一天!”
平难合十行礼,公主和李天郎也一一还礼。
月光如水,晚风清凉。
李天郎牵着公主的手走出寺门,回头看去,呆立在走廊的平难僧袍飘飘,显得十分孤寂落魄。
“唉,真不该告诉他事实……,怪可怜的!”阿米丽雅说,“可是我又不会说谎……。”见李天郎不说话,公主捏捏他结满老茧的手掌,“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西域也有千百年辉煌的文明啊,不同于中土,但也自成一家,你说的贵霜帝国,我以前都没听说过,看来,我要向你这个西域才女多多请教啊!”李天郎转眼看看公主,以前真没想到阿米丽雅如此博学多才。
“看来大唐将军眼里的西域还不止战马和刀剑啦,谁都有自己的骄傲……,”公主小声说,“可我现在肚子饿了。”
李天郎笑了,真的,两人都没吃晚饭呢!举目四顾,瓦市撤尽,只有前面不远处还有一簇人影,隐隐飘来面馕的清香,似乎是个小吃摊。“如蒙不弃,李天郎请公主吃饼……。对了,你刚才小女子的说法在哪里学的?说得相模象样,和汉人女子无异……,学得很快啊!”
公主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两弯奥斯曼草孕育出来的俏眉很好看地飞扬起来。
两人牵着马,漫步走向食摊,他们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激斗马上就要找上门来!

第14章   大食弯刀


有关知识:1、大食(阿拉伯)弯刀制作精良,是世界三大名刀之一。真正的阿拉伯弯刀都是取印度乌兹铁矿所铸,有独特的冶炼花纹,十分锋利。在中世纪,印度出产的一种叫乌兹钢锭是制作刀剑的顶级用钢,每年阿拉伯商人都要向印度进口大量的钢锭用于武器制造。这种钢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有一种特殊的花纹——穆罕默德纹,所以它是属于花纹钢中的铸造型花纹钢,区别与折叠锻打形成的焊接型花纹钢(包括中国剑、马来刀等等)或者淬火型花纹钢(日本刀),当然,几乎所有古代的花纹钢都是用来制作武器的,因为花纹能够使刀刃在微观上形成锯齿(肉眼无法分辨),使得刀剑更加锋利。大马士革钢刀上魔性的花纹简直就是锋利和珍贵的象征。早期的大马士革钢刀是指使用印度、阿拉伯、土耳其等地使用乌兹钢制造的刀剑,其中以波斯的施西利弯刀最为锋利。
2、阿拉伯人的刀法重劈砍少直刺,其变化比不过中国和日本刀法。其武士虽然是单手持刀,但是刀一般都比较长,刀身宽,重量大,加上弧度大,劈砍时的威力特别大,可以把敌人连人带甲一同劈开。当然这需要有超常的腕力和臂力,伊斯兰骑士为了锻炼自己,经常单手抡大木锤(形状类似于一个顶部装把手的拳击用沙包),就像中国民间力士玩石锁那样。在实际战斗中,骑士们为了节省体力水平握持施西利弯刀,利用战马的速度向敌人冲过去,利用大马士革钢刀锋利的特性,在无声无息中将敌人的头颅削去!
3、回鹘、畏兀儿等。这些异称其实都是“维吾尔”一词的不同音译。回纥的国家制度,兼采突厥和唐制。可汗的子弟称特勒,别部领兵者称“设”。大臣有叶护、俟利发、达干、吐屯等,这是突厥地制度;另外《新唐书•回鹘传》说,还有“外宰相六、内宰相三,又有都督、将军、司马之号”,这些官称都是唐的制度。回纥在唐太宗时为瀚海都督府,那时,回纥的首领吐迷度虽然是唐朝的怀化大将军兼瀚海都督。但在其部落内则自称可汗。回纥可汗在“九姓铁勒”等部皆置都督,以管理各部事务。在其它部则派监使,以督责贡赋。监察政事,这个“监使”实际上也就相当于突厥在西域各国所置的吐屯。安史之乱以后,回纥成为北方继突厥而后起的一个大汗国,东北的奚、契丹等皆为其所役属。

只有三张木桌的小吃摊居然热热闹闹坐了不下十个人,看服饰似乎都是刚刚在瓦市做完交易的商人,包括痛饮马奶酒的突厥人,大嚼面馕的回鹘人,低头小声交谈的波斯人,还有三个操汉话的高昌人。李天郎眼光一扫,只有最外边的一桌还有空位,突然他眼角一动,感到莫名的警兆。是了,那桌有两双锋芒毕露的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这绝对是武士才有的凶悍目光——两个身着黑色大食长袍的人。两把修长的弯刀很嚣张地平放在他们伸手可及的桌上,占了很大一块位置。加上他们一脸杀气地模样,怪不得没有人和他们坐在一起。两人收回目光,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割下一块羊肉闷头吃了起来。可能是自己唐军军官的装束引起的猜疑和紧张吧,李天郎正这么想,阿米丽雅已经一步三跳地坐了过去,高兴地对忙活的汉人老板叫道:“店家,来最大盘的葱爆羊肉,三张饼,一壶烧刀子!”公主调皮地冲缓步埋头过去的李天郎眨眨眼,“烧刀子你喜欢喝!我也陪你!”
“好啊!”盯着两个大食人握小刀的手,李天郎坐了下来,看他们右手青筋暴现,骨节粗大,尽管长袍宽松,但依附旧看得出他们右臂远粗于左臂,这显然是艰苦练刀的结果。看桌上两把大食刀,比常人所用刀明显更长,分量自是不轻,其中一把居然以象牙装饰,光凭刀的精良制作,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一般的大食商人,也不象商队的保镖。
热气腾腾的酒菜端了上来,阿米丽雅轻挽云袖,给李天郎斟酒,皓腕上一支金灿灿的手镯在灯光中熠熠生辉。端起酒杯的李天郎注意到大食人两双眼睛一齐落在公主腕上,眼中满是惊异,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左耳坠个大金环的一人突然一伸手,粗鲁的扒开公主长袖,阿米丽雅措不及防,衣袖已被那只毛葺葺的左手抓住,大食人呲呲牙,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手镯,哪里来的?”
公主又羞又怒,一甩袖子,厉声喝道:“大胆!把你的爪子拿回去!”
“哈哈哈!”金耳环一阵大笑,“这个,我们阿拉伯倭马亚王朝宫廷才有,你不该有!是不是偷的?快说!”
“小姐已经叫你把爪子拿回去了,你最好就拿回去!”李天郎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碗,冷冷地看着金耳环。
“呸!”金耳环轻蔑地看了李天郎一眼,猛然喊了一句什么,旁边另一个大食人抓起桌上的酒碗往天上抛去,金耳环一声低喝,左脚飞快抬起,踩住桌上的刀鞘,右手闪电般拔出了长长的弯刀。只见寒光闪动,酒碗在空中被吹成两半,残骸当啷一声落回桌上,刀口十分齐整。好刀法!要不是顾及这是在大唐地界,对方又是个唐军军官,恐怕这一刀就不是砍碗,而是直接砍在李天郎脑袋上了。
未等碎碗落地,金耳环得寸进尺,右手提刀挽个刀花,左手一翻,将阿米丽雅手腕紧紧捏住。
“小白脸。最好闭上你的嘴巴!”抛碗的大食人恶狠狠地说道,腔调甚是古怪。
“哗啦”话还未说完的,两眼就被一碗烧刀子浇得刺痛,抛碗的大食刀手呜啦一声下意识捂住双眼。
“嚓啦!”
“唔!”
“啊!”
突然暴起的李天郎腰间闪过一道弧光,血雾乍现,几滴鲜血飞溅在惊叫的公主身上。
刀光自下而上从李天郎腰间飞出,掠过金耳环抓住公主的左手,忽地翻身落下。“喀吃”一声穿桌而过,又一声闷哼,抛碗武士地右手刚刚摸到自己弯刀的刀柄,手掌便被钉在桌上。
“啊!啊!啊!”公主连声尖叫,作为女人,她不得不尖叫,如果你发现一支血淋淋的手还牢牢握住你的手腕,甩都甩不掉,而他的主人已经痛苦的拄刀跪地,断碗处喷涌的鲜血一直射到你脸上,任何女人都会骇极尖叫。
短短的一幕使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在呆滞了片刻后,轰地炸锅!
店老板大叫一声,手肢麻利地钻进了案板底下,突厥人、波斯人、回鹘人也发出各式各样的惊恐叫喊,只有高昌人反应最快。撒腿就跑,边跑边高喊“杀人了!官差快来!”
咬紧牙关地金耳环反手一刀,将抛碗武士被钉在桌上的手掌齐根斩下,那抛碗武士居然一声未吭,两人拿回自己的兵器,互相说了一句什么,扯下一段衣袍,胡乱包住淌血地伤口,冲手握“泼风”刀柄慢慢站起身来的李天郎怒视一眼,又看了看仍旧钉住断掌插在桌上的“大昆”胁差短刀,恨恨地用大食话咒骂着,转身飞步逃了开去。
“在哪?在哪?”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还有巡夜官差晃动的哗哗枷锁。
“没事吧?吓坏了?”李天郎扶住花容失色的公主,一使劲,将断手扯了下来,又掏出丝巾给公主擦拭血迹,“坐下歇会吧。”
刚拔出“大昆”,几个官差便闹嚷嚷地冲了过来,看见正在擦拭胁差血迹的李天郎,领头的军愣了愣,拱手问道,“这位大人,这里发生械斗……。”李天郎将刀缓缓入鞘,从怀里掏出武威军令牌:“我是武威军都尉李天郎,方才……”
“啊!是高大帅手下的磐石校尉!久闻大名!”几个官差尽皆悚然动容,领头地军士再次施礼道:“小的交河巡检令狐厌,见过大人,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令狐厌很快看到了两只血迹未干的断掌,有一只上还套着一个玉石戒指,象是大食人之物。
“两个大食狂徒不听劝戒,当街对我女眷不恭,拿着刀威迫本官,我只有小施惩戒,叫他们留下淫贼地爪子来……。”李天郎冲脸色还没恢复的老板招招手,“我有人证,详情请问店家。”
“大人说哪里话,这些大食人目无法纪,冒犯大人女眷,给他们点教训也是应该的!要是让高大帅或是守捉大人知道,恐怕就不是砍手那么简单,怕是要掉脑袋呢!”令狐厌拾起断手看了看,敬佩地说道,“大人好刀法!似乎是自下而上的挑砍,反手持刀,一刀就连肉带骨切下,创口平整,没有丝毫筋连,角度力道想必不差毫厘,速度更是匪夷所思,当真厉害!小的是头一次见到此种刀法。”其余几个官差也伸长脖子细看,看得懂看不懂的都啧啧惊叹。
李天郎笑了笑,看来这个精明能干的令狐厌也是个使刀好手,一眼就看出了个大概。“大昆”胁差比“泼风”横刀短,也比“泼风”轻,自然出刀就更快,同时也有利于避免伤及近在咫尺的阿米丽雅,所以李天郎不仅出刀无情,而且一出手就是平时几乎不用的左手快刀绝技。那戴金耳环的大食武士可算臂力惊人,亮出的一手固然也是漂亮之极,但大食弯刀十分沉重,而且是单手持握,只是长于劈砍,再浑厚的臂力也不能达到胁差短刀的速度,格斗经验丰富的李天郎一眼看他一出手就知道了对方的弱点,左手快刀恰好正是单手舞重刀的大食刀法克星,所以一刀击两人,赢得潇酒之极。
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令狐厌手里,李天郎笑道:“让大家劳累一场,拿去和弟兄们吃酒!”
“大人真是……,” 令狐厌推了推。李天郎双臂岿然不动,“那小的就收下了,那两个犯事的大食番鬼最好不要再在这里出现,要是碰到他们,老子替大人好好收拾他们!”
一个官差将李天郎的马牵了过来,令狐厌说道,“大人在连云堡屡建奇功,杀得番鬼们鬼哭狼嚎,让小地们好生敬仰,不如让小的们做东,请大人赏脸喝上一杯如何?”
“是啊!是啊!大人给我们讲讲如何杀贼吧!”官差们吆喝起来。
李天郎回头看看惊魂未定的阿米丽雅,歉声说道:“这次便罢了。待我从长安回来,一定和弟兄们喝个痛快!”
令狐厌也转头看看公主,点点头,止住七嘴八舌还欲挽留的手下,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望大人一路平安!小的们希望能有和大人一齐并肩杀贼的一天!”说完转对手下说:“今天南门是谁当班?”“是萧老本!”有人回答。
“让小的送大人出城!” 令狐厌接过缰强交到李天郎手里,“大人,夫人,请!”
令狐厌冲月光下的人影招招手,大声喊道:“大人,夫人一路平安!”
李天郎挥手道别,轻轻一夹马肚,战马往大营而去。清脆地马蹄声在如水的月光中荡漾开来。不远处哗哗的流水声也清晰可闻。夜晚透骨的沁凉,在晚风中摩挲着干涩的乾坤。“夫人?嘻嘻,你们汉人真是麻烦,造出这么多词儿来,”公主靠在李天郎热烘烘的胸前,咭咭轻笑,“不就是你的女人吗?还夫人呢!”
“好了吧?不害怕了吧?看来你是好了!”李天郎放松马缰,让战马细脚漫步,“刚才还吓成那样,那象以前刚烈勇敢的神花公主……。”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在一起,我就变得没了主张,不象以前的我了……,”公主的声音细弱蚊呐,“不知道当你的女人怎么会这样……,恩,刚才那个大食恶人好凶啊!毛葺葺地,象个野兽,把我捏得好疼……。”
“好啦!我给你报仇了!实在不想在你面前杀人,没要他们的命已经是客气了!他们以后反正再也不能用手了……,希望他们长点记性!”李天郎安慰道,“他们好象在意你的手镯,那是哪里来的?”
“哦,这确实是大食宫廷之物,是当初大食王室送给我出嫁的礼物之一,上面有倭马亚王朝的徽记,还刻有《可兰经》经文,就是那句‘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仆人’,大食的缕金技术天下无双,其金丝可千百年不褪不落,精巧美丽之极,我就喜欢它的精美,就一直带着它,没想到却惹得这些麻烦!”
“这么说,把他们的爪子留下倒也有些冤枉……,只是他们好言相问倒也罢了,却非要逞勇斗狠,不听人劝,也算自找!”
“你的刀还快啊!我都没看清手就切下来了……,”公主打了个寒战,“你和人动手的样子也很可怕,象个凶神,和我在连云堡见到你时一样,很叫人害怕,你那刀子象切菜一样砍倒最勇猛的战士,好多血啊!”
“好了,不说这些了,嘿,你要知道,那用酒泼面的手法却是你教的!”
“你!坏死了!这个时候还提这些!”公主扬手欲打,李天郎双臂一紧,搂紧了公主,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让这个女人为自己牺牲,为自己哭泣……。
皎洁的月亮照得道路亮晃晃,李天郎和公主沉醉在莫名的幸福和温馨中,恨不得这道路永远没有尽头……。
转过前面荒废的客栈,大营不过在三里开外。
李天郎在迎面吹来的风中抽了抽鼻子,警觉地勒住了马,不对,有血腥味!未等他做出反应,战马突然一个踉跄,往前一扑,连声惨嘶!黑暗处寒光闪动,有人伏击!
李天郎一声暴喝,抱着公主往马后奋力跃出,避开前面呼啸而至的寒光。刚站稳,两个高大的黑影便从倒地的战马前面钻地而出,一边抖落身上的沙土,一边嚎叫着冲了过来,两把大食弯刀还淌着战马的鲜血。可怜的马,两条前腿被齐崭崭砍断。无奈的在血泊中挣扎。
“靠后!”李天郎将公主往后一推,公主仆地倒地。
“哇!”“嗷!”两把弯刀已经泰山压顶般向李天郎压来。
前面一个刀手比后侧面的刀手超前一步,弯刀一翻,往李天郎脖颈处横劈,后一个一声长啸,高举弯刀,使尽浑身力气往李天郎头顶直直的砍下来,速度尤在前者之上——这上大食刀法里极为厉害的双人十字斩!
李天郎眼睛里充斥着飞舞的刀光。两把刀!两道寒光!两双杀气暴射的晶亮眼睛!他调整呼吸,在第一把横劈的刀光中往下微蹲,右脚向后划出。深陷沙土,浑身的肌肉犹如上弦的弓箭,蓄势待发。右手已经握上了“泼风”横刀的刀把。对方来势凶猛,锐不可挡,听那刀风,两人绝非等闲之辈,刀法绝对上乘,硬碰硬不仅会伤及横刀,也会错失先机。落得个顾此失彼,两下就被分尸的下场……。
“嗖”横劈地弯刀掠过李天郎的头顶,逼人的沁凉使他毛发耸立,红色的头巾连同一缕发丝在横扫千军的刀风中四散飞扬!对方好惊人的臂力。看刀翻卷的线路,其腕力也超乎常人!没有时间让李天郎有丝毫的犹豫。竖砍而下的第二把刀正排山倒海般向他猛扑下来,机会来了!两把快刀间仅有的机会!
快速冲来横劈的刀手因冲击的惯性和力道的使用,整个人的重心都随着手中的弯刀而去,身体在李天郎面前轰然右旋,似乎所有的力量都随着弯刀地去势而落空。李天郎双腿发力,犹如顺风而行的沙尘,沿着对方弯刀的划出的弧光疾扑而去,只能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他突如其来的惊人爆发力,即使对方骇人的刀风还在席卷他的衣襟,他已经如幽灵般冲到离横劈刀手近在咫尺之处,和他一起到的,还有“泼风”横刀的寒光!
在秀丽细长的刀光中,是对手拼命企图调整姿态的右半身,巨大的空门!横劈的大食刀手非常后悔,第一击用力实在过猛了,以至于无法回刀格挡,不过唐人动作也太快了,胆子也太大了,他不是后退或是左右躲闪,而是冒着被一刀断颈的危险,堪堪游走于刀锋边缘,又趁势扑向自己……,竖劈的同伴不仅也是弯刀落空,而且……
晚了!也完了!
“嚓!”尽管对手歪着身体也企图挥刀反击,但李天郎不可能让他有任何机会,“泼风”斜劈过对方裸露的右侧后背,拉开一道撕裂的溅血创口,残缺的肩胛骨从剧痛无比的伤口处森然刺出,瞬间便被大股的暗红鲜血所吞噬。
“呜!”一声绝望而愤怒的怒吼从大食刀手包得严严实实的面巾后传出,弯曲锐利的长刀脱手落地,人也旋转着重重地砸在地下。
与此同时,他竖砍走空的同伴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嘴里叫骂着听不懂的言语,飞窜而上,手腕翻动,弯刀由竖砍生生收住,重新变为自下而上的斜劈,力道同样奇大无比!
“刷!”刚猛的刀锋划过李天郎胸前,在他眼前撒开一簇衣帛的碎片,胸膛有沁血的冰凉。与此同时,“泼风”横刀在血雾中划个半圆,变砍为刺,如一束闪电从大食弯刀的刀幕中穿射而过,笔直地插入大食武士肋间,深深地钻了进去!很深,很深,刀尖从他左侧背部突了出来,在他宽大的大食长袍上形成一个尖尖的隆起。
还有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一声叹息……。
不听话的右臂依旧倔强地抬起沉重的弯刀,但肌肉已经僵硬,力量从某个缺口奔泻散尽!
好刀法!居然刚好从两根肋骨中间穿过!精确地刺入身体最柔软的部位,剧烈的疼痛使大食武士不由自主缩着身体,错裂的肋骨不甘心地摩擦着锋利的刀锋。
一击得手的横刀冷笑着从它刺进躯体的伤口处急速回缩,带出了更多的鲜血,还有对手的生命。
一股血柱如决堤的洪水,从刀口奔泻而出!
中刀的大食武士慢慢低下头,木然地看着正在离开自己身体的横刀,用尽全身力气企图阻止它的拔出……。和大食弯刀完全不同的刀,也很长,比自己的弯刀平直得多,也纤细得多,似乎更象大唐的剑,怪不得那家伙迎着我的刀锋而上,就为了发挥他手里长刀的直刺之技,自己的弯刀虽然也很长,但卷曲的刀尖不仅不利直刺,有效长度也稍逊对方半分,仅仅半分!
确实是刀,不是剑!应该想法砍断他那细长的刀,可惜……!
很厉害的刀!很快!很快!!
一口鲜血从中刀的武士嘴中狂喷而出,穿透了只露出眼睛的蒙面黑巾。射得很远很远……。
“真主伟大”!
听见阿尔斯兰最出色的弟子,大食武士中最令人瞩目的后起之秀哈立德•伊本•韦立德最后的嘶喊,艾卜•赖哈曼•伯克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大食帝国少有的使刀高手被一个矮小的汉人三个照面便砍翻在地,这可能吗!可就在他眼前的血泊里,真真切切地躺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两位勇士!持刀站立的确确实实是那个唐人!
这是真的!我的真主啊!
“还等什么!上!”阿卜杜勒•伊本•阿尔斯兰到底是武学大师,见状不惊,轻轻挥手,让另外两上弟子再次发动攻击。
两匹快马一声长嘶,向汉人冲了过去!
阿兰斯兰的弟子,果然骁勇无畏,阿尔斯兰,是突厥语的“狮子”之意。他的弟子,个个都是大食帝国的雄狮!
可是。带来的六个弟子,现在却是两死两伤,都败于一个人之手!没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唐军军官这么厉害!厉害得使人不敢相信!一次小小的冲突却如此惨烈,其结果如此出乎意料,是伯克尔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下意识看看旁边的马车,上面坐着残废的艾卜•伊本•希沙木和阿里•曼苏尔•哈基本,就是他们带伤回来禀报,说他们发现一名佩带王室手镯的女人,想带回来却被一名唐军军官阻止,出刀伤了他们两个。阿尔斯兰惊讶唐军中还有如此用刀高手,而伯克尔想的却是那位神秘的女人,在小勃律大胜的高仙芝刚刚到达交河,这个女人就在大唐武威军军官身边出现,而且还有那手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小勃律的神花公主,就是和小勃律王室关系极为密切的人。伯克尔作为呼罗珊埃米尔(总督)库泰拔帐下最熟悉东方的战将,曾作为使节出访小勃律,一方面参加吐蕃王子和小勃律公主的婚礼,另一方面探听西域诸国的虚实,为大食帝国的东进大略奠定基础。如果能抓到这个女人,肯定对了解唐人大有裨益,同时也增加了控制安西西部门户小勃律的筹码……。因此,当阿尔斯兰提出要“会会那个唐人用刀高手”时,伯克尔没有表示的对。没想到啊没想到,开局就是一团糟!
“我的真主啊!他杀了哈立德和阿尤布!杀了他们两上!这头残忍胆怯的狼!”艾卜•赖哈曼•伯克尔这次喃喃念出了声,阿卜杜勒•伊本•阿尔斯兰听得真切,布满风霜的眼角不由自主抽搐一下,但眼光依旧死死盯住挥刀急驰的两个徒弟,哼,即使牺牲掉他们,也……。
月光给李天郎镀上了一层水银般清亮的银白,冰冷的杀气在乍起的夜风中急剧蒸腾,撕扯着他散乱的头发,胸前的伤口慢慢透出了血迹,还好,不重,只是划了一下。被砍乱的头发有点妨碍视线,可惜没有时间将它们捆扎一下,新一轮战斗已经迫在眉睫了!
“天郎!”好象是公主的声音,这至少说明她没事!
李天郎心静如水,眼睛里只有那两匹奔腾而来的战马,好久没有这样爽快地战斗过了,好啊!
胸前粘稠的血液将破碎的上衣紧紧贴在身上,随着胸膛起伏的呼吸引发一种不太舒服的刺痛感,敌手飞溅而出的鲜血也在衣襟上落英缤纷,仿佛深秋飞扬的落叶。风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样的味道和身上微痛的伤口诱发了李天郎心底深处狂暴的战斗欲望,蛰伏很久的杀戮本能烈火般燃烧起来。只有真正遇到能做对手的人,才能将一个武术家的潜能激发到极至!
“遇神杀神,遇佛屠佛。迎风一斩,神佛难敌。”这是方天敬说的。
“得得得!”雄健的阿拉伯骏马在黑夜中喷着雾气,八只马蹄有节奏的落在地面,溅踏出纷飞的沙土,显得从容而有力。马背上的大食骑手低声呼喝,将马驭驶得越来越快,人和战马凸现出的强大冲击力慑人心魄,似乎整个大地都被这区区两骑搅动得震颤起来。
一声呼哨。两个大食刀手伸直了手臂,将长长的弯刀直指向李天郎,伏在马背地身体体也和弯刀绷成一条笔直的箭!箭头就是闪亮弯曲的大食弯刀!这样雷霆万钧的冲击,足以削平一头牦头!
两支人和马组成的完美之箭,无坚不摧的离弦之箭!
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等待着,看弯刀前如岩石般矗立的李天郎如何对抗这两股滔天巨浪!
李天郎静静地站在原地,横刀斜指向下,如一杆挺立的标枪,傲然面对呼啸而至地惊涛骇浪。
战马和大食武士紧憋地呼吸,巨大的能量在人、马肌肉上滚动,尖锐弯刀刀尖划破空气的清啸……。愈来愈大的阴影充斥着李天郎的瞳孔。阴影中雪亮的刀锋不断刺激着他全部的神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米丽雅拼命将自己的拳头塞紧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丝声响。她现在能够帮上李天郎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舌头上有腥味在扩散……。
一左一右两把飞速疾驰的弯刀从两个方向逼向李天郎的咽喉!
伯克尔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衷心希望他们能够一击得中!
“嘭!”是战马倒地的闷想!伯克尔闭了闭眼睛,看到跌撞下马的刀手高高翘起的左腿!那个唐人,那个唐人在哪里?真主啊!他在地上,正在地上翻滚,手里的长刀砍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翻倒在地的战马不仅将骑手摔下马来,还需要和另一匹战马撞在一起!
当伯克尔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看到的是唐人正在拔出刺进大食武士脖子的刀!刚刚从地上爬起的阿里•布海仍旧高举着弯刀,象一只冲天的雄鹰那样舒展着他强健的手臂,双腿深深地陷进沙土里,可以想见,从马上跌落的阿里是如何神速的翻身站起,又是如何准备向对方发起凶猛的反击,可惜……。
“泼风”刺穿人咽喉的响声非常怪异,也非常令人作呕,就象被人一脚踩烂的鸡蛋。刀风使对方整个脸都发生了曲扭,尽管并没有直接接触,裹得紧紧的蒙面黑巾在犀利的刀风下也完全碎裂了,大食武士激愤的双目往外骇人地突出,血光迸现。
收刀!
阿里•布海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僵硬的躯体依旧保留着挥刀冲锋的姿势。
与此同时,拨转马头的另一名大食武士高扬弯刀,发起了第二次冲锋。这次他比较谨慎,舞出的团团刀光将身侧护住,在刀锋距离唐人不过一尺时,才猛然挥出,目标是对方纤细的刀!在一旁紧张观战的伯克尔点点头,不笨!沉重的阿拉伯弯刀应该可以遏制对方轻灵的长刀,对方如果强力格挡就会冒刀断的危险,要是收刀闪开,也让已方占了先机,不管怎样,这样做都对已方有利!
李天郎确实不敢拿横刀和对方硬拼,战马的冲击力加上浑厚臂力挥舞下的弯刀没有人可以招架得住。于是他一个侧翻,连做两个跟斗,和敌手拉开了距离。大食骑手的骑术很精,没有让避让的李天郎太多喘息时间,连人带马紧随李天郎身形,得势不让人地逼了上来。“刷刷!”一刀快似一刀,都是擦着李天郎的身体飞过,迫使他两次落地都来不及调整姿势,更别说反击了。
刚才砍倒对方战马的招数,来自于日本的斩马刀法和中土的地趟刀法,李天郎经常用这招来对付骠悍的西域胡骑,可谓屡屡奏效,如果是擅使陌刀的李嗣业,这样一刀足可以将对手人马都劈成两段,威力甚是可观,但是也要求用刀之人不仅要胆大冷静。更要身形灵活,出刀时机和角度拿捏得当,而且绝对要快上加快,稍有差池,不但杀不了对方,瞬间便会被对方雷霆万钧的冲击碾得粉碎。
现在另一个对手有了防备,且已经占了先机,不会再让李天郎有使斩马刀的机会。
大食弯刀又在李天郎左肩掠过。带出一丝血线,疼痛反而令他更加清醒,必须想办法打乱大食刀手地攻击节奏。夺回攻击的主动权!前面就是那匹在地下挣扎的缺腿战马,有了!
紧追不舍的大食刀手吼叫着在李天郎身后舞着刀花,突然李天郎一声清啸,右足一蹬,一个前滚翻伏身于乱跳的缺腿战马马腹,同时将刀在马臂一划,伤马更是负疼狂嘶猛跳,半截马身象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疾驰而至的大食刀手两腿一夹,猛然抖动马缰,受惊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飞扬,奋力跃起,腾云驾雾般飞掠伤马扭动的躯干。此时的大食刀手,身体鹰鹘般从马鞍上垂落下来,手里长长的弯刀狂风般斜划过地面。骇人的阴影遮住了月光……。
“哗啦!”到处都是鲜血!
痛苦挣扎的半截马身几乎完全被劈了开来!肚肠皮肉炸裂,腥风血雨倾盆。
“好!好极了!”看到唐人的身影被淹没在血雾中,伯克尔忍不住脱口收好,旁边的阿尔斯兰也欣然点了点头。精湛的骑术,无坚不摧的弯刀,浑然天成,简直妙不可言!
“扑腾!”战马前蹄沉重的落在地上,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因巨大撞击而失去重心的骑手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竭力重新立上马背,脱力的弯刀也黯然垂落,骑手根本来不及察看他是否得手,一边稳住战马,一边直起身来控制住自己的骑姿。
“啊!”
“不!”
“真主啊!”
“小心!”
不同的惊呼声来自观战的公主、伯克尔、阿尔斯兰和两个断臂的大食武士。
刚刚定神拨转马头的大食武士眼前一花,突觉冷风扑面,一缕清亮的刀光在他面前乍现,真主啊!唐人还没死!
大食武士下意识地大喝一声,纵马疾进,同时提刀从左至右斜向前挥出,企图借战马的速度硬格对方的长刀。
李天郎双手将横刀握与胸前,细长的横刀从他身体左侧平行展出,犹如孔雀怒张的彩屏!当发力狂奔而来的大食武士发觉时,对方的身影在风声中已如魑魅般掠过,冰冷的眼睛拉出一条迷幻的亮线,自己的身体不知怎么的骤然虚无起来。
“嚓!”两股力量的碰击短促而激烈!
真主啊!
伯克尔不得不再次发出惊呼,他眼睁睁地看着从地上飞跃而起的唐人在自己刀手身侧闪过,斜刺里挥出的长刀将最后一个武士生生地劈成两截——上半身因惯性直冲向马头前方,手里还拿着刀,而下半身还稳稳地端坐在马上,随战马跑了开去。
汗水和血水将激战后的李天郎涂抹得无比恐怖,当他缓缓转过身,将眼光投射过来时,所有的大食人都在倒抽凉气。
伯克尔惊惶地看看一直敛神静气的阿尔斯兰,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听见这个有着“雄狮”美誉的高手轻笑了一声,纵马往唐人处缓步走去,在离其一丈处下了马,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死尸,似乎又轻笑了一声。
又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
两人都是高手,说不定都是大食和大唐的一流战将,两人的交锋不仅是两人间的性命之搏,也是两大帝国最高超武艺间的大对决!
所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对阵的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谁也没有动。突然,阿尔斯兰手抚前胸,很恭敬地向对方行了个礼,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我的名字叫阿卜杜勒•伊本•阿尔斯兰,阿拉伯帝国最尊贵的哈里发手下最勇猛的武士……。”
“李天郎。”尽管听不懂对方的话,但也猜到八九分,估计是来将通名之类的,李天郎垂下横刀拱拱手,顺势拍拍自己的胸口,简短的作了回答。
“李天郎?李天郎!”阿尔斯兰歪歪脑袋,生硬的简颂对手的回答,又点点头。“好!我记住你了,会在安拉面前替你说话的,你很厉害,是很好的对手,我们来较量较量吧!”说罢,缓缓取下蒙面的黑巾,十支手指喀喀一阵脆响。就象一座被引燃的火炉,奔流的能量迅速在阿尔斯兰全身聚集。宽大的阿拉伯长袍骤然鼓起,森芒的杀气令周围欢快的虫鸣嘎然而止。
阿尔斯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似乎是因为刀太长太重。他拔刀的动作很慢很慢,显得凝重无比。刀身出鞘,寒光四射,阿尔斯兰手腕一翻,弯刀一个鹞子翻身,闪电般划出一个圆圈,很快很快!以至于圆圈的光环还在瞳孔里滞留,而刀身已经沉凝不动。这是阿拉伯武士邀请对方比武的特有招式,既是示威,也是礼貌。
绝对地高手!
李天郎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大食刀手的功夫绝对在刚才所有人之上!
连杀四位好手,任何人都会感到累,李天郎不是神,酸痛的双肩在小心地提醒他体力已经严重消耗。而现在面对的又是最厉害的一个高手!李天郎深吸一口气,犀利的目光和阿尔斯兰的眼神哧哧对射。大食弯刀和泼风横刀冷冷对峙……。
没想到对手这么年轻,阿尔斯兰刻满风霜的脸抽动了一下,漂亮的胡须因咬紧牙交而微微翕动,自己这样的年纪时,也没有如此功力……。唐人手里的刀轻灵快捷,既有剑法的格、洗、击、刺也有刀法的劈、扫、砍、挑,用法远超弯刀,加上对方极为灵便的步法和间或双手单手的持刀变化,确实堪称绝技,真不明白这个唐人是怎么练成的。
只有未出手的刀才是最厉害的刀!尤其是当这把刀不是在别人手里,而是握在这个叫阿什么一大串古怪名字的顶尖高手手里。所谓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刚才那一挥刀,举重若轻,举轻若重,收发自如,足见对方刀法已趋化境。尽管大开大放的大食刀法更适用于战场拼杀而不是比武较技,其粗糙的变势和单调的步法也形不成太大威胁,但李天郎仍旧丝毫不敢大意。
横刀在李天郎的左臂处斜向下延伸,劲风吹弹着卷曲的刀尖,嗡嗡着响。左手快刀,是李天郎苦练了很久,但也很久没有用过的绝技了,没想到今天一天就用了两次……,嘿!
“铮!”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潮水般的狂攻,弯刀虎虎,
灵蛇般的闪击,横刀飞旋。
没有一声兵器相格的金属脆响,但两位高手转瞬间便交手五六个回合,两团刀光撒下纷飞的冰雪,两股精绝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搅杀在一起。
观战的人全部目瞪口呆,这样高明激烈的战斗,是他们头一次看见。
闪电般的快攻,令人眼花缭乱的反击!
动如脱兔的身法,力劈华山的凶悍!
大食弯刀上劈下砍,杀得天昏地暗,张狂的刀风掀起了阵阵尘土,如风暴掠地。在其如帘的刀幕中,一条银链如飞龙在天,矫健翱翔,在密不透风的刀幕里穿梭自如,将弯刀瀑布割成不连续的断帛!
每次阿尔斯兰的弯刀要击中对手时,对方的刀锋也恰如其分地逼近他的要害,迫使他不得不收刀自保。因此他将刀越舞越快,虚实相间地进逼对方,凌厉的攻势之下,体力显然逐渐不支的唐人一步不后退,步法再也没有初战时那么敏捷。双方的刀越来越快,大食弯刀的锋芒太盛,一口口吞噬着飞舞的银蛇,看你还能撑多久!看在你还是条好汉的份上,留你一个全尸!阿尔斯兰的进攻愈加稳健,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连过十几招,两把刀居然没有一次正面相撞!
伯克尔长嘘一口气,看来狮子名不虚传,占了上风!
“嚓嚓嚓!”一串火花在黑暗中骤然迸溅,仿佛地狱里狰狞的鬼火!利器相格的刺耳之声令人肝胆俱裂!这是两位武士的兵器第一次正面迎击,也是最后一次!
一声震耳的嘶吼!
吼声里充满愤怒和痛苦,但更多的是惊恐!
是狮子的吼叫!
安拉真主!伯克尔在吼声中差点跌下马来!
风声顿止,乾坤凝固……。
当阿尔斯兰的弯刀在李天郎胸前留下第二道伤口时,李天郎左手地长刀居然泰山压顶般劈向带血而去的弯刀!紧盯对方横刀走向的阿尔斯兰立刻不甘示弱反手格击,但李天郎的刀势怪异,横刀不是和上劈的弯刀硬拼,而是粘着弯刀刀身的弧线划拉出无数火花。迟滞了弯刀的走势,两口宝刀各显神威,同时严重受创,似乎被阿尔斯兰雄厚的臂力所震慑,横刀在迸击地火花中沿着大食弯刀的刀法渐渐脱出了李天郎的手,阿尔斯兰很高兴地看到对手的武器铮鸣着飞了开去,失去兵器的对手借着力势在飞速的转身,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但是手无寸铁的扑上来不是送死么!呵呵!你输定了!
李天郎在转身的瞬间右手拔出了“大昆”!他确实精疲力竭了,这样高强度的对抗,如果不尽快结束。体力严重消耗的他肯定会落败,只有冒险孤注一掷了!
“大昆”很短,也很快!
因此就显得神出鬼没!犀利无比!
持短入长,倏忽纵横,一击必杀!——方天敬说的!
这是李天郎最厉害的必杀技!
专注长刀的阿尔斯兰失算了!也失败了!败得非常惨!
他瞪大眼睛看着赫然乍裂在自己身体上的硕长的血口,脑子里一片茫然!我把他的刀砍飞了!砍飞了!他拿什么砍中的我!
真主啊!
是一把短刀!
很短的刀!
居然是一把那么短的刀!拿来切骆驼肉都嫌短的刀!
一滴乌红的血珠在阿尔斯兰眼前荡漾,是自己的血吗?在漆黑的夜里能够把这小小的血滴看得这么清楚,看来是安拉在召唤我了!
血滴蓦然裂成了两半,当然不是自己裂开的。是被快刀劈开的!
大昆没有手软,一击得手后又俯冲而下,展开了致命的第二击!
短促的刀光在阿尔斯兰呆滞的目光前闪过,他甚至没有时间来感觉脖颈处抹过的冰凉。
喷泉。鲜血的喷泉!
阿尔斯兰最后看见的就是从自己喉咙间喷射而出的血泉!射得很高很高!那哧哧的声音就象故乡椰枣树下徘徊的微风……。
狮子倒下了!
阿拉伯的雄狮啊!
几乎无法站稳的李天郎单膝跪地,习惯性地在袖子上擦干大昆胁差上的血迹。耗尽力气的双手几乎无法还刀入鞘。对方还有人在,现在绝对不能稍有示弱。他咬紧牙关,拣起落地的“泼风”横刀,吃力地站了起来。阿尔斯兰僵直的身躯此时方才在他身后砰然倒下,相信他的灵魂真的去了安拉所在的天国。
也算身经百战,也是勇悍的阿拉伯战士,伯克尔为自己的胆怯和卑鄙感到十分羞耻,因为他趁李天郎喘息之机,偷偷跑去将刀架在了出神观望李天郎的阿米丽雅脖子上。能瞬间干掉阿尔斯兰的人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宰了他,他不怕死,但却不能死,因为历经五个多月艰苦跋涉搜集的大唐情报,都在他身上,如果他死了,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倭马亚王朝东征的宏伟蓝图不知又要拖到何年何月。他,绝对不能死,即使是作出有辱战士尊严的卑劣勾当!
“你要是敢碰他一根毫毛,我就杀了你!”李天郎说得很慢,也很平淡。
“交换!交换!”伯克尔听不懂李天郎的汉话,而略通汉话的卜尔•伊本•希沙木还未从惊惧和愕然中清醒过来,他和阿里•曼苏尔•哈基木踉踉跄跄地滚下马车,一路哭号着奔向他们敬若天神的师父,师父的尸体惨不忍睹,血流如注。“交换!我们走!你走!放女人!交换!”冷汗不争气地从伯克尔额头滚滚而落,拿着刀的李天郎一步步走向他。
“你最好不要和他谈条件!”阿米丽雅冷冷地说,尽管利刃相逼,她依旧面无惧色,“他会杀了你!不管你会不会杀我!”
听见女人会说阿拉伯话,几乎急火攻心的伯克尔大喜过望,他激动地抓住阿米丽雅的肩膀,大吼道:“叫他放我们走!我们交换!”
阿米丽雅轻蔑地瞧瞧他,回头对李天郎说:“他们要你放他们走,拿我做交换!天郎,不要管我,杀了他们!大食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
“叫他象死去的这些同胞一样做个战士,别把刀架在女人脖子上!那不是男人做的事!”李天郎手里的横刀轻触地面,摆开一个简单的起手势,“来吧!象男子汉一样战斗,为自己的尊严和战士的荣誉!”
听完公主的传译,伯克尔面红耳赤,眼睛几乎滴出血来。万能的真主,我,艾卜•赖哈曼•伯克尔,阿拉伯最显贵的家族之一,有着高贵血统的后代,居然被人如此蔑视!
他长吐一口气,弯刀离开了公主的脖子。
李天郎点点头,表示赞许。
两人对视片刻,李天郎横刀轻轻摆动,示意可以较量了。
紧握着自己的弯刀,伯克尔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终于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将刀一收,左手拈住刀尖,将弯刀平端胸前,这是阿拉伯武士对强于自己武士的敬畏表示,同时也有服输投降之意。“你是勇士,我打不过你,恳请你放我们返回家乡!”每个字都说得很痛苦,伯克尔心里百感交集,失败毕竟是每个战士都倍感屈辱的,即使战胜自己的对手是比自己更厉害的战士。
李天郎也是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留下你的弯刀和马匹,带着你的手下和那些尸体走吧!”
伯克尔将刀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颓然走向马车。希沙木等两人正在合力将他们尊师的遗体抬上马车,脱下自己的长袍盖好。
“你叫什么名字?也许我们以后还会见面!”伯克尔停下脚步,转身部道。
“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叫李天郎!你要报仇,随时可以来安西找我!”李天郎还刀入鞘,忍住吼间翻涌的气血。
“李天郎!我会记住的!我回去每天都会虔诚祈祷,衷心希望真主安拉能让我们有机会再见面!”伯克洋咬牙切齿的说道,“在战场上!让我们来一场武艺、智慧和勇气的真正决斗,而不是简单的匹夫之搏!”
“只要你们有本事来到安西,我李天郎随时恭候!记住,别忘了,我叫李天郎!”
伯克尔怨毒地瞪视着李天郎,似乎要将这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唐人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希沙木和哈基木双手捧在胸前,高诵古兰经,为他们的导师,英雄的阿拉伯雄狮送行。伯克尔突然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李天郎!李天郎!”
满载尸体的马车踏着月光渐渐远去,古兰经的唱颂声也悠悠消散。
再也支持不住的李天郎伸手扶住身边的公主,“哇”吐出一口鲜血,在一声惊叫中晕了过去。
第15章  英雄传说


有关知识:1、世界上大约有300多个马种,其中最著名的三个品系是汗血马、纯血马和阿拉伯马。汗血马是马中的古代艺术品,现存极少。纯血马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马,赛马场上的佼佼者。而阿拉伯马是皇室贵族和富豪大亨们的宠物。如果把纯血马比作马中贵族,那么,纯系阿拉伯马就是马族中的皇族。阿拉伯马是最漂亮的马,在外貌上是不会被认错的,而且令人难忘。它独特的外表是由体型的比例和骨骼所决定的,与其它的品种不同(它们有18根肋骨、6根腰骨和18个尾椎骨),阿拉伯马为17-5-16的结构。当然出众的尾巴也和外表有关。这种马有极大的耐力,在奔跑中仿佛是“悬浮”在空中。而当它激动和鼓起勇气时,它很自然地表现出高雅的特质。它潜在的力量,健壮的四肢和胸部,使阿拉伯马虽然没有它所衍生的纯血马那样快的速度,但却是长距离训练或耐力训练的首选用马,亡命奔跑的阿拉伯马经常因用力过长过猛而心脏暴裂猝死。
2、河西走廊东端重镇——武威,又称凉州,是一块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的绿洲,也是连接丝绸之路的要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曾多次成为河西割据政权的首府。2000年前,这时生活着月氏人,后来匈奴人赶走了月氏人,十六国时期,前凉、后凉、南凉、北凉都在这里建都。汉武帝手下大将霍去病讨伐匈奴的战役也发生在这里。同样,大唐征服西域,是早也是以凉洲、沙洲、张掖等为前进基地,逐渐延伸到伊吾、浮图、吉木萨尔、高昌、焉耆等,最后成就安西四镇!凉洲千百年来混杂融合诸多少数民族,民风勇悍好战,出劲卒骁将。从西晋开始便有“凉洲之马,横行天下”的美誉,李天郎所辖之西凉团不少手下皆出于此。
3、阿拉伯国家的建立,以穆罕默德与公元622年偕门徒避往麦地那开始萌芽,这次出走可算是伊斯兰教史和穆罕默德事业发展史中的一个转折点,伊斯兰教的纪元,就从这年开始。次年,穆罕默德开始建立“圣战者”武装。为“安拉之道而战”。在此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阿拉伯铁骑在统一阿拉伯半岛后席卷了几乎整个西方和北非,他们重创了拜占庭,要不是海军失利和不善攻坚,差点就拿下君士坦丁堡(后来还是打下来了!);又于637年在卡迪西亚决战中战胜了曾经非常强大的波斯,并在638年攻克波斯首都泰西封,使其亡国;侵犯西欧的阿拉伯军队在公元732年被法兰克人查理制止,但整个比利牛斯半岛已经是阿拉伯人的囊中之物。整个阿拉伯帝国雄踞西方,拥有极为辽阔的疆域,是当时的超级大国之一。
4、阿拉伯对东方的进军:其兵锋以呼罗珊(今伊朗境内)为基地不断东进,以木鹿城(今土库曼斯坦的马勒)为东方重镇,在西域和中亚地区与大唐和吐蕃呈三足鼎立之势。在库泰拔(670-715)中国古称“屈底波”担任阿拉伯帝国的呼罗珊总督(埃米尔)后。705年率军攻战巴里里,706-709年征服布哈拉地区,710-712年又率军征服撒马尔罕和花拉子模,随后进军中亚的锡尔河流域。在内乱中为部将所杀后,阿布•穆斯林成为阿拉伯在中亚地代言人。阿布•穆斯林原为波斯人,是被释放奴隶,后被阿拔斯派委派到呼罗珊地区反对倭马亚王朝。747年起义,迅速占领呼罗珊全省,乘胜进军伊拉克,于750年彻底推翻了倭马亚王朝。同年担任阿拔斯王朝的呼罗珊总督(埃米尔),向中亚腹地扩张,751年其部将在怛罗斯战役中战胜中国唐朝军队,控制中亚。后协助曼苏尔争夺哈里发之位,但为曼苏尔所猜忌,被杀。阿布•穆斯林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是穆斯林历史著名的英雄人物。



摇晃的马车车顶,是李天郎醒来看见的第一种东西。
接着是阿米丽雅惊喜的俏脸。
“啊!李郎,你醒了!感谢佛祖!”公主乌黑的眼圈里满是欣喜,看来是一直没有合眼,“你想吃什么?这里有参汤!”
李天郎眨眨眼睛,在毛毯下活动了一下手脚,略为吐纳一阵,除了稍觉疲惫虚脱外,神智大为恢复,“我睡了多灸?”
“差不多迷糊了三天半!高仙芝和张达恭将军都来看过你!这高丽参还是高仙芝留下了!”阿米丽雅手捧一个精致的铜碗,轻轻扶起李天郎,试了试参汤的温度,将碗递到他嘴边,“来,喝一口,吃点东西吧!”
三天多来,李天郎时醒时睡,虚弱得象无助的婴儿,全靠阿米丽雅将食物研磨成糊状和着羊奶灌下,加上军中医官地精心诊治,这才幽幽醒转。
“我没呈!只是力竭,伤耗内息,自己调养一阵就好了!”李天郎坐了起来,公主乖巧地在他身后塞了个软势,此时的李天郎,脑子还是一片金铁交鸣,在昏迷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无数次在脑海中重现,清醒后仍旧令他回味无穷。“嘿嘿!痛快!那一仗打得真痛快!”
“命都差点没了!还说痛快!”公主眼圈一红,“人都那样了还在神神叨叨地喊打喊杀,把刀子抱得死紧,睁着眼睛却好象什么都看不见,样子好怕人!好多人都认为你要发狂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李天郎心中温暖无比,伸手一揽将公主搂进怀里,柔声说:“我不会死的!”阿米丽雅紧紧靠在自己男人胸前,闭上了眼睛,眼角噙泪,低声说道:“不要抛下我!千万不要抛下我!”
“啊,你还有伤!”公主急急忙忙离开李天郎的胸膛,“碰疼了没有!”
“没有!我说了没事了!”
“打一次就留下三道伤口。还好都不重……,刀光剑影的,稍有闪失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命丧黄泉,你那天一个打五个,真是太危险了!都是因为我……。”
李天郎注意到公主已经将那个惹事地金手镯取下来了,“干嘛把手镯取下来?没有手镯这一仗也难说会避免,那几个大食武士绝不是普通的刀客。他们找上门来也绝不是因为手镯或是复仇那么简单……。好!我答应你,以后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出刀了!恩,我的刀呢?”
“喏,还敢动你的那一半命?就在你脑袋后面,还有大食人留下地那把大弯刀……。”
硕长的大食弯刀和李天郎的三把刀具平静和谐地斜靠在一起,似乎没有了搏命拼杀的凶悍,也丧失了争强好胜的霸气。优美的弧形刀身看起来就象阿米丽雅弯弯的黛眉,居然隐隐含着笑意,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象牙刀柄泛着嫩黄的微光,光滑而高贵。
李天郎慢慢拔出刀,弯刀立刻神气活现地闪耀出夺目的寒光。锋利的刀刃向四周刺出冷俊地犀利。“好刀!”刀柄处有一个狮子的徽记,刀身靠近手柄最宽处铭刻着一串弯曲的大食文字,“上面刻的什么?”
“上面刻的是所有大食武士都熟悉的一句话,翻成汉语就是‘除脊柱剑外无宝剑。除阿里外无豪杰’。”
“阿里?这个阿里是他们的英雄吗?还活着吗?”
“哼,你问这干嘛?他要活着你还要找他比武不成?你们这些拿刀的男人!……”阿米丽雅佯怒道。“他早死了一百多年了!不就是个野蛮的大食人嘛!吃东西吧!”
李天郎往嘴里塞了一块食物,忍不住又问:“能成为所有大食武士崇敬的对象,这个阿里一定很了不起,跟我说说他吧,看来你是知道他的!”
公主叹口气,一边细心地将面饼和肉食撕成小块,一边娓娓道来:“大食帝国的创始人是被他们尊称为先知的穆罕默德,在古兰经里,他被描述为宗教、治国等各方面地伟大天才,在军事上也有过人之处。穆罕默德四十岁时于麦加创立了伊斯兰教。宣称安拉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是唯一的主宰,要求人们信奉独一无二的安拉;谴责多神信仰给大食百姓带来的愚昧和道德的堕落,宣讲未日审判和死后复活的观念,警告多神教徒如不归顺安拉将在未日审判时遭到惩罚,堕入火狱,归顺安拉者将在后世得奖赏,进入天国。他还提出了凡穆斯林不分氏族部落,皆为兄弟,应联合起来,消除血亲复仇,共建美好家园的愿望,得到很多大食人尤其是贫苦百姓的拥护。在受到麦加贵族迫害后,穆罕默德率信徒出走麦地那,建立起政教合一的伊斯兰教国家。伊斯兰,是大食语的音译,本意‘顺从’。顺从安拉旨意的人,即‘顺从者’,大食语叫‘穆斯林’,是伊斯兰教徒的通称。穆斯林都相信穆罕默德是‘先知’,是‘安拉的使者’,是奉安拉之命向人类传布伊斯兰教的。不论在什么地方,穆斯林之间都互称兄弟,或叫‘朵斯梯’,彼此见面出‘色俩目’,或简称道‘色兰’,以示问候。色俩目或色兰,大食语意作‘安色俩目尔来库姆’,即‘愿安拉赐给你平安’,回答时说‘瓦尔来库姆色俩目’,意思是‘愿安拉也赐给你安宁’……。”
“我在安西,也时常见到那些大食商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经,声音还奇大,三拜九叩的,也不知累不累,一天还要拜几次,可算虔诚得紧!”李天郎翻来覆去地查看着手里的弯刀,要不是有伤,他肯定要跳起来舞动一番了,大食刀法确有独到之处啊!“唉,我对宗教一窍不通,也懒得去钻研,嘿嘿,不说那些个穆斯林了,说说那个阿里吧!”
听得出李天郎对伊斯兰教毫无兴趣,公主住了话头,不太高兴地说:“你根本不了解大食人的宗教。那也就根本了解不了大食人,对他们而言,真主和古兰经是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生活的规则,人生的明灯,不了解他们的宗教,你就不会明白他们的很多事情。还记得吗,和你厮杀的大食武士始终都在念叨‘真主伟大’。这可不是一般地口头禅……,你想知道的这个阿里,可跟伊斯兰教和他们的祖师穆罕默德大有干系。可以说他的一生。不管是在疆场还是在宫闱,都离不开伊斯兰教和古兰经……。”
“哦?愿闻其详。”李天郎收敛了轻慢,正襟危坐,大食弯刀上的雄狮徽记在他膝上烁烁生辉。
“这个阿里,全名叫‘阿里•本•艾比•塔利卜•本•阿卜杜勒•穆特里布•本•哈希姆’。号是‘艾布•哈桑’,乳名叫海德莱,就是狮子的意思。”
李天郎嘘了一声,叹道:“好长的名字!亏你记得住!”
阿米丽雅灿然一笑:“这头狮子在大食帝国历史上可是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也是一位传奇英雄,更是一位宗教圣人。伊斯兰世界没有一个穆斯林不知道伊玛目阿里•本•艾比•塔利卜及其与先知穆罕默德地亲属关系。他是先知的堂弟,六岁时先知收养了他,又是养子。阿里在先知的教育下成长,长大。他是第一个穆斯林儿童。七岁时,即多神教或任何别地宗教思想在他的心灵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时候就信奉了伊斯兰教。所以,他没有膜拜过除安拉之外的任何物。他是第一个伊斯兰家庭的成员——先知,赫蒂哲,和阿里——他是赫蒂哲之后第一个信奉伊斯兰教和跟随先知做礼拜的人,是最早也是最坚定的穆斯林,长大后与穆罕默德之女法蒂玛结婚……。”
李天郎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没笑两声又被食物呛得连连咳嗽,阿米丽雅轻拍他背嗔怪道:“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堂弟、养子兼女婿么!族内通婚乃大食人先祖古闪族人的文化风俗,大食人历来有之,他们可没有你们中土那么多的辈份之分!古兰经里还说穆斯林可以娶四个妻子呢!我虽瞧大食人不起,但也亲见到小勃律的商人严格遵守教义,在祈祷时可以弃满地金银于不顾,对古兰经从来不敢有丝毫违背,信仰十他执着,可比你们中土很多人好!人家至少没有一边嘴里念叨清心寡欲,礼仪廉耻,一边妻妾成群,三宫六院……。再说,你们中国人这样的例子还少了吗?大唐的太宗皇帝不也娶了他哥哥建成的妃子,他的嫂子玳姬么!有什么好笑地?”
“好了!好了!你继续讲!我不再笑了便是!”李天郎非常吃惊,没想到远在塞外的公主对中土乃至西方各国的风土人情宗教历史乃至细微的人文人物如数家珍,精通如斯!连涉及自己先祖玳姬的事也了若指掌!惊叹之余,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对公主的讲述愈发听得仔细。
阿米丽雅又给李天郎倒了一碗汤,明亮的绿眼睛在穿越窗口投下的光柱中荡漾出摄人心魄的秋波。
“伊玛目阿里是先知时代第一个能背诵全部《古兰经》的圣门弟子,也是第一位汇集《古兰经》成册的人,可以说除了先知,他是最精通古兰经圣训的人,其实作为战士的阿里,远没有作为伊玛目的阿里那么令人神往……。”阿米丽雅停顿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什么心绪,声音骤然低落下来,眼神中泛起一层雾气……。
李天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是啊,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战士总是意味着鲜血和死亡,留给女人的只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和仇恨,如果谁能化解世界上的一切拼杀,那一定是所有女人的大恩人!
低头看了看注视自己的李天郎,阿米丽雅微微叹了口气,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作为战士的阿里以勇猛善战著称,而且韬略过人,他参加了伊斯兰教早期的历次战役,被信徒们视为所向无敌的勇士,其一生指挥的战斗,无一败绩。早期的白德尔战役,穆斯林大获全胜,共杀敌七十人。其中伊玛目阿里一人就斩杀了三十六人,包括敌方的首领,指挥官艾布•哲海里。在吴侯德战役中,阿里斩杀下古莱什著名骑士泰勒哈•本•艾比•泰勒哈和艾斯阿德,并拼死保卫先知,突出重围。在随后著名的壕沟战役中,阿里斩杀了古莱什著名骑士阿幕尔•本•阿卜杜•翁迪,从此成为公认的最勇猛的伊斯兰勇士。在征服海巴尔的战役中,穆罕默德说:‘我将把战旗交给一个最勇敢,最喜爱真主及其使者,而真主和使者也最喜爱他的人’。许多人都期待着穆罕默德把战旗交给自己。而穆罕默德最终却把战旗交给了阿里,这显然是对阿里骁勇善战的最好信任。在此次战役中,犹太名将麦尔海卜出阵挑战,横枪立马吟诗曰:
我的母亲叫我麦尔海卜,
整个海巴尔无人不知;
久经沙场的骑士披挂上阵,
战鼓一响性如烈火。
阿里出队迎战,手执脊柱剑,立马对诗曰:
我母亲叫我海德莱,
森林里的雄狮。相貌威严;
我的脊柱剑杀敌如斩麻。
呤罢,他勇猛冲杀,率先破敌,赢得桂冠。由此赢得‘安拉地雄狮’之美誉。”
“好啊!阵前呤诗,扬刀陷阵。取敌上将首级,美哉!快哉!真英雄所为!”李天郎忍不住扼腕感叹,手指“铮”地一弹弯刀刀脊,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阿米丽雅反手和李天郎的手掌紧紧相握,声音再次低沉下来:“阿里的英雄事迹和学识受到不少穆斯林地崇拜,他的追随者发展为后来的什叶派,什叶意为‘党派’之意,有点你们汉人结党的意思。什叶派尊奉阿里为该派第一代伊玛目。阿里是崇高的,他有着无数的美德,但惟独缺少掌权者所必须具有的狡诈与决断。在这一点上,比起同时代的其它伊斯兰贵族差得远。更不用说你们中土那些把玩权术的能工巧匠了,所以阿里的下场并不好……。”
李天郎轻抚弯刀,若有所思,怎么英雄的下场都不好?
“大概九十多年以前,出身倭马亚家族的哈里发,哦,哈里发的意思就是继承者,相当于他们的皇帝,和你们大唐的皇帝一样。那时的大食皇帝叫奥斯曼,他突然遇刺身亡了,众望所归的阿里当选为第四任哈里发。但反对派随即以他放走凶手,是刺杀的支持者为由,打着为奥斯曼复仇的旗号发动战争。其实联系其一生言行,阿里既不可能支持刺杀事件,宽容也是其一贯作风。阿里在巴士拉城外打败了以穆罕默德的妻子‘信士之母’阿以莎为首的反对派,此战双方围绕阿以莎所乘的驼轿激战,人称‘骆驼之战’。刚刚打完这一仗,倭马亚家族的另一位权贵,穆阿维叶也以复仇为名,讨伐阿里。在隋芬战役中,阿里以5万大军对阵兵力相当的穆阿维叶、阿穆尔的大军,在阿里即将取胜时,阿穆尔提出以古兰以裁决,于是阿里放弃了战斗,与之和谈,使穆阿维叶实际上控制了大食帝国西部。此举为后世批评为愚蠢之举,认为造成了帝国的分裂和不安定。可是,我在仔细研读了相关记载和古兰又红又专后,觉得阿里确实如传说中的那样,是一个崇高的人,绝对可称圣人,你想,阿里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先知穆罕默德曾对他坚定的信仰赞誉有加,他曾说:‘假如把天地放在一个秤盘上,把阿里的信仰放在另一个秤盘上的话,阿里信仰的秤盘重于天地的秤盘。’所以面对都同为穆斯林的对手,阿里是下不了手的,穆斯林兄弟之间的自相残杀在他看来不仅是可耻的,更是巨大的悲剧,他宁可牺牲自己的利益也愿意换取不流血的和谈,这不是每个一国之主可以做到的。……”
李天郎点点头,思绪不由自主飞到了遥远的武德九年,兄弟?如果……。
“但此次和谈却激怒了主战的一万两千名战士,他们形成‘哈瓦利吉派’,举行了暴动。为避免更多的穆斯林倒在血泊里,阿里被迫发兵予以清剿,在纳赫拉万之战中歼灭了哈瓦利吉派军队。为此,他曾非常内疚,认为内乱是违背真主意志的灾难,发誓不让这样的情况再出现。他子孙显然也秉承了他的遗志和伟大的精神,他的长子哈桑为避免内战,放弃哈里发之位下野,他的次子侯赛因坚决不承认穆阿维叶传位其子地合法性而甘愿就死。就是这样一位传奇的英雄,大食帝国伟大的穆斯林,却惨死在哈瓦利吉派残余的毒剑之下。死去的阿里成为‘殉道者’,在大食很快成为神话人物,其传奇故事天下流传,并被什叶派奉为比先知穆罕默德还尊贵的‘圣者’……。”
“啊!可惜!可惜!这么说阿里确实可称旷世英雄,”李天郎喃喃地说。“只是作为一个战士,没有战死疆场却死在肖小的毒剑之下,实在可惜!没想到大食也有这样有着坚定信念的英雄好汉。也有如此迷人的凄美故事和丰富的内涵,看来以后还真不能小觑了大食人……。”
“我说过,大唐的辉煌固然令人惊叹也令人神往,但其他国家,就是被我们蔑称为杂胡或是蛮夷地那些民族,难道就没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和自豪吗?那是一个民族的根和灵魂所在啊!”
李天郎很恭敬地冲阿米丽雅行个礼:“说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面前就有一位不让中土大儒的才女。以后天郎一定多多请教!”
公主“嘤咛”一声拱进李天郎怀抱,娇声说:“听就听罢,还出言嘲讽……。”
“哪是嘲讽,我绝对当真……。”
马车突然停下了。
一阵汪汪的犬吠声由远而近,后面还有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未等两人缠绵片刻,两头毛茸茸的巨獒已经兴高采烈地扑上马车,毫不客气地将两人分了开来,两条长长的舌头将李天郎舔得满脸都是粘乎乎的口水,是“风雷”和“电策”。
“咳!咳!你们两个,下去!下去!”阿米丽雅被两堆膘肥体壮的长毛怪物挤来挤去,忍不住出言呵斥。“坐下!坐下!”桀骜不驯的巨犬尽管不太情愿,但也哼哼地跳下马车,蹲坐在一边。
“咦?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听你话了?”李天郎大为惊奇,这两头吐蕃獒犬可是除了他六亲不认的主啊!
未等阿米丽雅回答,一匹快马一路蹦跳着在马车边停下了,随之而来的是张达恭的大嗓门:“李都尉,你好生享福啊!”
张达恭敏捷的翻身下马,喜爱地拍拍坐骑的脖子,哈哈大笑地迎上前来,先是歪着眼睛扫了正撩开布帘的阿米丽雅一眼,又神情怪异地干咳一声,说道:“有软玉温香的精心照料,看来伤是没什么大碍罗!”
阿米丽雅低头浅笑,跳下马车转身到车前去了。
“呵!小娘子还不好意思了!”张达恭大大咧咧地说,摆手示意正准备行礼的李天郎不要动,“我来还你马来!好马啊!要不是高大帅不允,我可要霸占你这马了!”
李天郎一愣,方才想起那天剧斗后大食人留下的马来,“张都尉要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兄弟之间还说这样见外的话!”
“呵呵!算了!马是好马,但张某还是知道不能夺人之美,再说我要拿了,高大帅非活劈了我不可,”张达薛将马缰绳系在马车车辕上,拍拍身上的土说,“看你满身是血还以为你死了,那小娘子倒是有情有义,哭得跟泪人似的,还非要自己护理你,”说着笑嘻嘻地捅捅李天郎,“对付女人有一套啊!这么快就弄得跟你死心塌地的……。”
“张兄说笑了!”李天郎不太自然地耸耸肩,赶紧找话题岔开,“怎么停下了?到哪里了?”
“哦!在驿站换马,再过几天就可以到凉州了!到了那里路就好走罗,很快就可以到长安了!嘿!长安!花花世界!”张达恭象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大帅叫我来看看你的情况,如果没什么,他今晚要见你!”
“好!”李天郎点了点头。
一阵高昂的马嘶,李、张两人转脸一看,是那匹大食骏马。
好一匹骏马!
四蹄修长健硕,身体线条起伏优美,头形轻俊,前额宽广,额前鼻端逐渐变窄,面部狭长笔直。配上一对短小竖直的小耳朵,显得容貌俊美,干净利落,是所谓龙首也!个头虽然谈不上如何高大威猛,但颈长而形美,背腰短促而充满弹性,提步摆尾之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秀高贵。修剪得十分整齐的鬃毛在精壮的马脖子上抖动。微风吹来,猎猎飘扬,甚是威武。翕动的大鼻孔牵动深广的下颌。不时喷出一两声清脆的响鼻,一双间距甚宽地湛蓝色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左盼右顾,一块块盘根错节的肌肉在黑色皮肤下凸凹滚动,油亮光滑的青色马身没有一根杂毛,只有额头和四蹄脚杆呈白色,配上齐整的马具,更添几分苍劲骠悍!
“都传大食产宝马,今日所见,可知所言非虚……。好一匹神驹!”李天郎不由脱口赞叹。
“既有我焉耆马之壮实强健,又有漠北马之身形耐力,确实良驹!当初汉武帝为大宛名马征战大漠,所夺汗血宝马想来也不过如此!”张达恭感叹道。象一个贪婪的守财奴般打量着精神抖擞的战马,“凭我几十年的相马经验。这马确有独到之处,其较我安西马种少一个腰椎和一个尾椎,肋拱圆,尾础高,臀部深,四肢细长,肢势端正,肌腱发达,蹄质坚韧,体质结实。几天试骑下来,感觉马匹耐力和灵性当属马中翘楚,绝对是骑兵第一流的坐骑,嘿!奶奶的!如果大食骑兵坐骑皆是如此,那确可称强敌!嘿嘿!我算做好人,马没有讨到,还赔上一副好鞍辔!你看!”张达恭得意地拍拍马背,“是在连云堡从吐蕃番子那里夺的!好东西!我都没舍得用!今天一看,正好配得上你这匹好马!所以说运气了你!哈哈!”
“那就多谢张兄了!”李天郎拱拱手,“那我就不客气了!无功不受禄!下次小弟无论如何也给老哥弄匹更好的来!”
“好!哈哈哈!一言为定!”
高仙芝端坐在虎皮包裹的太师椅上,仰首对着那幅巨大的陇右道全图,神情痴迷而凝重——李天郎迈进高仙芝的大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看见李天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的大帐里,高仙芝脸上的喜色绝对不象是装出来的,对于李天郎久不归营的违纪情节,似乎根本没有考虑。
“看来恢复得不错啊!”喜悦在高仙芝脸上一圈圈荡漾开去,他走上前来扶住李天郎双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到底是磐石校尉!钢盘铁骨的好汉,受了这么厉害的伤居然还能这么快就恢复!好!好啊!”
不等李天郎答谢,高仙芝一摆手,示意他在自己案几前的凳子上坐下,又回身倒了一杯茶:“呵呵!前面凉州翰海军都兵马使王世圭大人派快马给我送来了好茶,呵呵,说是真正的雨前毛尖,正好你也来一杯吧!”王世圭这厮必是已经从朝廷那里风闻到什么消息,简直恭敬到无以复加,嘿!官场啊官场。高仙芝轻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被人拍马屁,尤其是拍得很舒服的马屁,还是令人畅快不已啊!西域可没有那么多马屁,泛滥的是强权和财富,那帮蛮夷就只吃这一套,强权,哼,我武威军两万五千虎狼之师的铁蹄踏在哪里,哪里就是强权!至于财富,你就看看我豪华的帅帐吧,呵呵,不知有多少番子的王公贵族在这里拜倒,眼里满是贪婪和羡慕的目光……。大丈夫行事,快意不过如此啊!
依旧是那顶豪华的帅帐,依旧是晃眼的巨烛,依旧是软的令人酥麻的地毯,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的高仙芝,但此时的李天郎却再也没有过去的拘谨和恐惧,不知怎么的,倒是生出一股莫言的温暖和亲切来。
“说说那天晚上的大战吧!能伤了你的人我想绝非泛泛之辈,可惜我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这场惊天一战,……”高仙芝抿了一口茶,闭上眼眼很惬意地回味了一阵,不知道是在体验李天郎的刀法还是雨前毛尖,“大食人派高手潜入安西腹地!哼!可不是来打几架那么简单!……。好了!你说罢,讲得越详细越好!”
李天郎不敢怠慢,放下茶杯从交河城中的遭遇说起,将当时情形细细讲述。
高仙芝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打断李天郎的话头,对大食人的装束,语言甚至骑马的姿势都一一询问,当李天郎讲到城外遇伏时,高仙芝突然想起了什么,扬手止住话头,站起身来不知从哪个箱子里拿出一把和李天郎所述一模一样的大食弯刀,顺手递给李天郎,说道:“是这样的刀吧?伤的怎么样?能舞两下么?表个意思就行,不可用力,免得扯动伤口。”李天郎点点头,接过刀惦了惦,分量不轻。刀鞘微微有些发黑,年代想来不短。他走到帐中空中,模仿那晚的大食武士立个起势。“刷”拔出刀来,连劈数下,将大食武士最精辟最常用的几招一一演示出来,包括最后那个武士非常厉害的翻腕变刀技法,除了因伤未愈显得有些力乏轻飘之外,角度变化分毫不差。为让高仙芝看得清楚,李天郎开始使得很慢,顺带还解说两句,一遍遍加快速度。连舞几遍,看得高仙芝连连点头,随之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我已经看懂了,”高仙芝摆摆手,示意李天郎坐下歇息,“别弄得旧伤复发!快坐下!”说罢神情似有所悟,低头沉吟不语。
李天郎收了刀,还真气喘,伤口隐隐作痛,坐下时弯刀在烛光下一闪,一行熟悉的铭文映入眼帘,“‘除脊柱剑外无宝剑,除阿里外无豪杰’,”他下意识的喃喃念道,“应该就是这句。”
“你在说什么?”沉思中的高仙芝中断思绪,扬眉问道,“是这铭文的意思?”
“对!公主说……,”李天郎心中蓦然一惊,怎么如此草率地在高仙芝面前提到阿米丽雅,似乎大大地不妥,可话已出口……。
“呵,你继续!”高仙芝眼神怪怪地看着李天郎,语气轻快起来,“想不到给了你个大大便宜!看来你们当真水乳交融啊,呵,说下去!”
李天郎自然懂得高仙芝的话外之音,忸怩一阵,将手拢在嘴上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借此定下神来,将阿米丽雅讲给自己听的原原本本又给高仙芝讲了一遍,只有阿里的全名和在海巴尔战役中吟诵的诗名,因为实在没有记住,只得寥寥几句带过。高仙芝先是嘴角含笑,后来神色渐渐肃穆起来,聚精会神地从头到尾仔细听完,一次也没有打断李天郎的话。直到李天郎讲完,高仙芝似乎还沉浸在英雄的传说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次次地抿茶,脸上的表情跌宕起伏,令人着摸不定。他在想什么呢?李天郎也端起了茶杯,胡乱地饮着清香的茶水,不敢去打扰。
高仙芝慢慢放下杯子,又拿起弯刀端详了一番,手指弹了弹那行铭文,随后提刀下场,深吸一口气,按照方才李天郎比划的招式重新舞将起来,开始时很慢,动作也十分生硬凝滞,还时时中途停顿下来揣摩,渐渐的,那一招一式有了神韵,几圈走下来,高仙芝似乎找到了感觉,突然间一声断喝,刷刷舞将起来,手里刀光暴涨,如游龙腾空,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大帐里顿时寒光飞跃,剑气纵横。李天郎傻傻地端着茶杯,被眼前的情形震骇了。
做为武威军统帅的高仙芝,很少有机会自己动手杀敌了,尽管在军中传说早年他也是披坚执锐鹘行沙场的猛将,曾多次率劲骑直捣敌中军,斩枪林劈箭雨,轻取敌酋首级,留下不少传奇佳话。但传说毕竟是传说,李天郎是从来也没见到高仙芝挽弓拔剑的,而今天他惊讶的发现,高仙芝的武艺身手出乎他意料的高明,对各种兵器的用法和特性的了解也远在他之上。李天郎之所以能迅速掌握大食人的刀术,除了因为亲自和阿尔斯兰这样的高手较量这外,全凭自己几十年用刀的经验和心得,所谓天下武艺归根到底都是相通的,更不用说同为刀法的技艺了。而高仙芝能学得这么快,确实令人吃惊。这大食刀法虽然精巧灵活不足,在高手单挑中显得锋芒稍逊,但却对两军对阵的厮杀尤其适用,久经战阵的高仙芝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对大食刀法悟得很到位。能够迅速掌握外域刀法的神韵,除了丰富的经验和阅历外,那就靠天赋了!虽然那些招式使得不见得完美,比如那招翻腕变刀就十分勉强,断不能和李天郎之流的使刀好手相提并论,可仅凭区区数招就能入门。那只能是天才,高仙芝就是这样的天才!
眼前的现实使李天郎不得不相信传说地真实性,高仙芝完全可称文武兼备的一代豪杰。他算英雄吗?应该算是,至少在安西绝对是,那么他会有怎样的结局?英雄的结局……。
惊讶之余,李天郎内心泛出一阵酸涩:怎么我遇到的不是天之骄子就是旷世的奇才?从阿米丽雅到高仙芝,从李嗣业到封常清,甚至文绉绉的岑参……。小小安西尚且人才济济。藏龙卧虎,更不用说巍巍大唐了。——没有资格不出类拔萃!唉!谈何容易!这到底是老天安排的奇遇还是对自己地捉弄?
“嘿!英雄!英雄!”高仙芝的话语将李天郎从遐思中唤了回来。
“没想到大帅有此等身手,天郎佩服!”
“嘿!远不如以前了!原本还有两手可心现现宝的箭法,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那皇帝陛下御赐地挽天弓也索性送了人!诶,不是赏给了你那个叫赵陵的手下么?”高仙芝重新落座,李天郎给他倒上了茶,见他额头出汗,又将汗巾送上,“就是那个在娑夷桥射吐蕃旗杆的那个!很好的身手啊!我向来说,无论何种技艺,若想成顶尖高手,除了自己勤学苦练外,还真需要天赋异禀,比方说你吧,你刀法的犀利一半来自你的步法,而灵活的步法则来自腰身。所谓腿在腰上腰在腿上,你几十年腰腿的苦练固然功不可没,但天生的紧凑腰腹也是你比别人灵活快捷的重要原因,这些紧要的东西,别人再怎么苦练也是学也学不来的!”
李天郎再次钦佩不已,当初方天敬就是看到这点,才指点他弃剑学刀的,原本方天敬擅长并准备教授的,是他成名已久的双手剑法……。
高仙芝长舒一口气,将弯刀往地下一扔,眼光又落在了地图上,“有空多和你那貌美的舞姬好好聊聊……。”
“大帅……。”李天郎一下没明白过来,不由涨红了脸。
“想到哪里去了!”高仙芝手捋胡须,对李天郎的窘相看也没看,眼光在地图上往北方延伸,“和你交手的大食人逃走后,我立即令交河守捉派快马四下追踪查录,居然一丝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几个人好象凭空消失了,哼,他们绝非寻常客商,肯定是大食派来的精锐探子!”
李天郎点点头,他一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武后长安四年,大食倭马亚王朝任命一个叫屈底波的将领担任镇守呼罗珊的总督,驻节木鹿城,他们称之为‘埃米尔’。从神龙三年开始,这个野心勃勃的‘埃米尔’就不断率军东进,先后进攻安、康、火寻、拔汗那等诸国,甚至吐火罗故地也沦陷不少,其兵锋所向,委实锐不可挡!”
“啊!这么厉害?想来大食军马,战力也是非凡!他们要再往东,可就是我大唐属地!”李天郎往前凑了凑,也跟着看地图。“神龙三年……,啊,那是我大唐之力,尚不能顾及葱岭以西……,情势不容小觑啊!”
“切,安、康、火寻、拔汗那等杂胡小国,那有什么劲旅,尽皆乌合之众,人数更是少得可怜,战胜他们有什么稀奇!”高仙芝轻蔑的说,“不过那时我大唐确力有所不逮,且南边还有吐蕃的崛起,因此只能采取守势,又巧计怂恿东突厥与大食交恶,其大汗默啜可汗命他心爱的阙特勤率大军二十万西御大食,几仗下来,虽败多胜少,但大大堵击了大食的西进。后来突厥人分崩离析,大食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大唐审时度势,封突骑施苏禄可汗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赐锦袍、钿带,鱼袋七事,金方道经略大使的头衔,又慷慨地将碎叶镇送给他们,将他们顺顺当当地送到了大食人的刀口前,贪图功名、土地和财富的突骑施人联合当地诸国死心塌地对抗大食,打得还真不错:开元六年大食大将加拉赫统兵北征,于河中北部得胜,并已准备侵入中国领土,但是被突厥人包围,经过偿付赎金,才好容易得救。而在开元十一年,大食呼罗珊之主已易将波悉林。就是现在闹反叛的那个,往任之初即兴兵攻东拔汗地,突骑施奉诏出征,大破之。开元十二年就更热闹了,波悉林再攻东拔汗那,围其都渴塞城,爆发渴水日之战,大食军大败。后卫主将战死,尸横遍野,仅剩下的几个惊弓之鸟狼狈撤退。原已叛附大食的康、石国复归于我朝。这一惨败使大食向东的进军中止了近五十年。连年的征战不仅让飞扬跋扈地突骑施人无暇骚扰大唐边境,也让他们伤筋断骨,大伤元气,最后自相残杀,乱成一团,顷刻间便作鸟兽散,彻底败亡,而我大唐不过耗些财物和虚号而已!此一举数得之计,尽显我朝天子谋略。实实无人望其项背,这以夷制夷借力打力的巧计真是精妙无双!”
高仙芝击案感叹,满脸红光,说到玄宗皇帝时,语气里除了敬佩就是崇拜。李天郎看着豪情奔放的高仙芝,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就是西域,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唯一的区别无非就是方式和手段!
“突骑施与大食周旋,狠狠教训了它几下,使之东进势头彻底缓解,同时又迫使精疲力竭的安康等国主动上书依附我大唐,我大唐天子顺应天意,册封诸国国主,有意展天威于外域,但因路途遥远,安西一直烽火不断,我守势依旧未改……,”高仙芝咕地喝完杯中的茶水,目光愈发明亮,“玄宗皇帝陛下登基,我大唐雄风大志,陛下不断收到安、曹、史诸国以及西突厥十姓部落和葛逻禄三姓部落的求援,要求王师讨伐横征暴敛的大食人。开元三年,大食军大举进犯拔汗那,拔汗那王逃我安西,哭求援兵。当时地安西都护吕休瑾、监察御史张孝嵩发帝侧戎落兵万余人,长驱至拔汗那,将大食人打得落花流水,逐大食所立的伪主阿也达,威振西域!这是我大唐和大食第一次真正的交手,让骄横的大食人知道了我大唐的厉害!嘿嘿!可惜此后大食不再有当初冒进之径,反而频频向我大唐示好,甚至上书建议与我大唐共御吐蕃,为求边塞安泰,安西都护谨遵朝廷号令,不再轻易动兵,两国就此再也没有象样的正面交锋!几十年来,骠足劲的安西健儿居然一直没有机会会会号称无敌的大食铁骑!”
李天郎明白了,高仙芝一直在紧密关注大食的动向,等着和其面对面较量的那一天!他的野心,早就越过葱岭,越过药杀水、乌浒河,投入到更西的辽阔地域去了。他要塑造一个英雄地传说,英雄的神话,可这需要多少边庭将士的鲜血?天那!李天郎倒抽一口凉气。
“最近听东归的商贾说,大食国内发生内乱,镇守呼罗珊地大将波悉林率东方主力回攻大食都城,实力空虚,你的叔爷,当朝宰相李林甫李相爷力主趁此良同将大食人彻底打回老家去。为此,李相一方面派遣阿罗喊再次远使指林,同时册立波斯萨珊王朝余裔泥涅师、勃善活等,支持其复国,以牵制大食在原波斯故地的稳定;另一方面安排与拔那汗国和亲,拔那汗本就与大食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加上和亲,想来更是效忠大唐,一有机会必然会全力助我反击大食。嘿嘿,那些愚蠢的突骑施人以为可以混水摸鱼,也想趁着这乱劲重建苏禄时代的辉煌,几家子在那里打得不可开交,要搞什么会盟,妄想雄霸一方!哈哈!联合个屁!做梦!打吧!打吧!等你们打得差不多孙用我安西雄师动手,你们就会乖乖地向大唐磕头!”
高仙芝哈哈大笑,背着手站起来得意地踱起了圈子,“逐灭大食人的日子屈指可数了!哈哈!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叫你多了解大食的虚实,耐心等待建功立业的一天!到那时,谁还会轻易说你是忤逆之后?谁敢诋毁你的盖世功劳?说不定安西这块地方,都会以你为尊!你想过那一天么?并不是遥不可及啊!”高仙芝颔首注视着局促不安的李天郎,知道他一定为这些话所惊骇,这是非常直接的许诺,也是十分危险的赌注,“六年前,我刚从焉耆守捉位上到都护府,被周围汉将讽为一无是处的高丽奴才。处处排挤,时时倾轧,给尽了脸色,说尽了谗言。嘿嘿,老子先忍着,苦心练兵,不久就等来了机会:原先归附大唐的西突厥达奚部落叛变,从哈密附近逃往碎叶。夫蒙灵察大帅下令起兵追剿,可没人愿意揽这个苦差,因为达奚番子已经跑了好长时间,很可能已经翻越葱岭追不上了,即使是累死累活追上了,十有八九一触即溃,只揪个尾巴,算不得胜利,要是不小心,被熟悉葱岭以西地势的达奚人以逸待劳反咬一口,吃了败仗,那绝对是死罪难逃!可本使偏生不信那个邪。当即率两千轻骑奋力疾追,昼夜兼程,一鼓作气翻越葱岭,天神般地出现在目瞪口呆的达奚人面前……。”高仙芝下意识的拿起了放在案几上的弯刀,左右虚砍几下,情绪激昂,“全军齐鼓而下,狂风般席卷了还在睡梦中的达奚人大营,转瞬间,血肉横飞,惨号震天,溅血如雨。两千铁骑不费吹灰之力斩首三千级。接着又马不停蹄追击了两天,将所有的反叛之人杀个干净,还顺带生吞了来接应突厥人的一队大食骑兵,这把弯刀,就是那时杀敌所夺的。疾如风火的奇袭打得突厥人连招架的功夫都没有,不少达奚人听见王师追击的马蹄声就生生吓死在半路!痛快!痛快!数万人地达奚部落,就这样灰飞湮灭了!谁敢说这不是一个漂亮之极的大胜仗!”高仙芝突然稳定了自己的情绪言,激情嘎然而止,他冷笑两声,迅速恢复了往常的冷峻。
高仙芝所描述的大唐大食征战西域的恢弘画卷震撼了李天郎,而对达奚部落的血腥讨伐更使他不寒而栗。西域的每一寸土地啊,孕育的到底是鲜花还是阴谋?西域的英雄啊,到底是忠贞还是卑劣?思维纷乱的李天郎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只有闷头继续听高仙芝侃侃而谈。
“班师凯旋后,谁都不敢放个屁,哪怕是嫉妒得眼睛喷火的人也只有暗自吞唾沫的份儿,夫蒙灵察大帅高兴得很,特令我可以带刀晋见他,从此尽管嫉恨本使的人大有人在,但再没人对我白眼相看,因为他们都知道了我高某的本事!而我,看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我,我希望你是下一个高仙芝!你,懂我地苦心吗?懂吗?”一双炙热的眼睛如钩般扫在李天郎脸上,将初有的那么点亲切和温馨荡了个干净,李天郎再次感到窒息……。
“啊,是!卑职明白了!大帅你且喝茶歇息!”李天郎用倒茶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和惊愕,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大唐和大食必有一战,这一点不仅我丝毫不怀疑,相信他们的埃米尔或是哈里发同样坚信这一点,所以……”高仙芝放松了对李天郎的逼视,握住了茶杯,“我们需要了解大食的一切!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大食建国不过百十余年,居然亡灭波斯,攻破拂林婆罗门,进逼到我天朝脚下,据说其疆界与我大唐不相上下,一直延伸到西极的大洋,如果探报不虚,大食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方才听你讲的阿里之流,固然是其仁人志士,堪称英雄,但这般还远远不够,这样的人大食还有多少?他们自称穆斯林的信念有多坚强?他们的精华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陇右道全图铺天盖地,在李天郎眼前呼扇着它阴沉的身影,高仙芝喃喃的自语犹如天边夕阳坠落的嗄然闷响……。
“我跟你说过,我安西四镇就是大唐挥出的铁拳,手掌下是桀骜不驯的吐蕃,手背上是虎视眈眈的大食,既腹背受敌,也可上击下打,关键是时机……。”高仙芝伸手抚摩着地图,好象地图是他心爱的女人,“在小勃律,我们敲掉了吐蕃的门牙,他们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来恢复在西边的势力,而咄咄逼人的大食又因内乱无暇东顾,呼罗珊主力已西归参加叛乱,大食在木鹿城的兵力是几十年来最虚弱的,呵呵,老天已经把千载难逢机会送到我高仙芝面前了……,哈哈!只要一到长安,一切都会明了,也许我渴望已久的决战就近在眼前啦!哈哈!”
蒸腾着汗,李天郎心情复杂地看着仰天大笑的高仙芝。
他真的是英雄?
会有自己的神话?
还是自己的传说?
……
每次和高仙芝谈完话,李天郎就有一种脱胎换有的煎熬感觉,只是这种变化对李天郎不见得就全然是好事。这样艰难的对话就象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雕琢着李天郎,也一刀刀剥去包裹高仙芝的厚茧,两人之间玄妙的渗透是难以言传的……。
回到自己的营帐,阿米丽雅已经和衣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李天郎弯腰抱起她,轻轻地放进被窝里,公主呼气如兰,青丝缭绕,幽香的身体象一只可爱的小狗,蜷曲着酣然入睡。李天郎忍不住在她长长的睫毛处亲了亲,回身靠在一边,闭上眼睛养神,可高仙芝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萦绕,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睁眼凝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食弯刀和“泼风”“大昆”,脑子里充斥着经罗的所有杀戮,所有的杀戮,没完没了的杀戮,杀,杀啊!……
李天郎的闷闷不乐没有逃过阿米丽雅的眼睛,但聪明的刀子没有问东问西,连她父王的近况也不再向李天郎打听,倒是应李天郎要求讲了不少大食的逸闻趣事,使李天郎受益匪浅,身上的伤口也在公主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起来,很快可以不用坐车,转而骑马了。公主的善解人意使李天郎既感动又惆怅,长安是越来越近了,为什么自己反而越来越觉得沉重?
三天后,凉州到了,这里是真正的汉人疆土,全队的人都如释重负,由此再往东,就是他们魂牵梦绕的中原大地。到达凉州后,李天郎没有去干别的,而是去了几家阵亡和残废的下属家中,带去了一些银两,权做慰绩。凉州历来出劲卒悍将,有“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说法,西凉团里能骑善射的骁勇将士,不少都家居凉州,而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已经变居了一捧骨灰,有的甚至尸骨无存。看到穷困潦倒的寡母幼子和颤巍巍的老人,看着他们接过银子时干涸的双手,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神,李天郎每每忍不住潸然泪下,可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摇晃的马车车顶,是李天郎醒来看见的第一种东西。
接着是阿米丽雅惊喜的俏脸。
“啊!李郎,你醒了!感谢佛祖!”公主乌黑的眼圈里满是欣喜,看来是一直没有合眼,“你想吃什么?这里有参汤!”
李天郎眨眨眼睛,在毛毯下活动了一下手脚,略为吐纳一阵,除了稍觉疲惫虚脱外,神智大为恢复,“我睡了多灸?”
“差不多迷糊了三天半!高仙芝和张达恭将军都来看过你!这高丽参还是高仙芝留下了!”阿米丽雅手捧一个精致的铜碗,轻轻扶起李天郎,试了试参汤的温度,将碗递到他嘴边,“来,喝一口,吃点东西吧!”
三天多来,李天郎时醒时睡,虚弱得象无助的婴儿,全靠阿米丽雅将食物研磨成糊状和着羊奶灌下,加上军中医官地精心诊治,这才幽幽醒转。
“我没呈!只是力竭,伤耗内息,自己调养一阵就好了!”李天郎坐了起来,公主乖巧地在他身后塞了个软势,此时的李天郎,脑子还是一片金铁交鸣,在昏迷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无数次在脑海中重现,清醒后仍旧令他回味无穷。“嘿嘿!痛快!那一仗打得真痛快!”
“命都差点没了!还说痛快!”公主眼圈一红,“人都那样了还在神神叨叨地喊打喊杀,把刀子抱得死紧,睁着眼睛却好象什么都看不见,样子好怕人!好多人都认为你要发狂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李天郎心中温暖无比,伸手一揽将公主搂进怀里,柔声说:“我不会死的!”阿米丽雅紧紧靠在自己男人胸前,闭上了眼睛,眼角噙泪,低声说道:“不要抛下我!千万不要抛下我!”
“啊,你还有伤!”公主急急忙忙离开李天郎的胸膛,“碰疼了没有!”
“没有!我说了没事了!”
“打一次就留下三道伤口。还好都不重……,刀光剑影的,稍有闪失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命丧黄泉,你那天一个打五个,真是太危险了!都是因为我……。”
李天郎注意到公主已经将那个惹事地金手镯取下来了,“干嘛把手镯取下来?没有手镯这一仗也难说会避免,那几个大食武士绝不是普通的刀客。他们找上门来也绝不是因为手镯或是复仇那么简单……。好!我答应你,以后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出刀了!恩,我的刀呢?”
“喏,还敢动你的那一半命?就在你脑袋后面,还有大食人留下地那把大弯刀……。”
硕长的大食弯刀和李天郎的三把刀具平静和谐地斜靠在一起,似乎没有了搏命拼杀的凶悍,也丧失了争强好胜的霸气。优美的弧形刀身看起来就象阿米丽雅弯弯的黛眉,居然隐隐含着笑意,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象牙刀柄泛着嫩黄的微光,光滑而高贵。
李天郎慢慢拔出刀,弯刀立刻神气活现地闪耀出夺目的寒光。锋利的刀刃向四周刺出冷俊地犀利。“好刀!”刀柄处有一个狮子的徽记,刀身靠近手柄最宽处铭刻着一串弯曲的大食文字,“上面刻的什么?”
“上面刻的是所有大食武士都熟悉的一句话,翻成汉语就是‘除脊柱剑外无宝剑。除阿里外无豪杰’。”
“阿里?这个阿里是他们的英雄吗?还活着吗?”
“哼,你问这干嘛?他要活着你还要找他比武不成?你们这些拿刀的男人!……”阿米丽雅佯怒道。“他早死了一百多年了!不就是个野蛮的大食人嘛!吃东西吧!”
李天郎往嘴里塞了一块食物,忍不住又问:“能成为所有大食武士崇敬的对象,这个阿里一定很了不起,跟我说说他吧,看来你是知道他的!”
公主叹口气,一边细心地将面饼和肉食撕成小块,一边娓娓道来:“大食帝国的创始人是被他们尊称为先知的穆罕默德,在古兰经里,他被描述为宗教、治国等各方面地伟大天才,在军事上也有过人之处。穆罕默德四十岁时于麦加创立了伊斯兰教。宣称安拉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是唯一的主宰,要求人们信奉独一无二的安拉;谴责多神信仰给大食百姓带来的愚昧和道德的堕落,宣讲未日审判和死后复活的观念,警告多神教徒如不归顺安拉将在未日审判时遭到惩罚,堕入火狱,归顺安拉者将在后世得奖赏,进入天国。他还提出了凡穆斯林不分氏族部落,皆为兄弟,应联合起来,消除血亲复仇,共建美好家园的愿望,得到很多大食人尤其是贫苦百姓的拥护。在受到麦加贵族迫害后,穆罕默德率信徒出走麦地那,建立起政教合一的伊斯兰教国家。伊斯兰,是大食语的音译,本意‘顺从’。顺从安拉旨意的人,即‘顺从者’,大食语叫‘穆斯林’,是伊斯兰教徒的通称。穆斯林都相信穆罕默德是‘先知’,是‘安拉的使者’,是奉安拉之命向人类传布伊斯兰教的。不论在什么地方,穆斯林之间都互称兄弟,或叫‘朵斯梯’,彼此见面出‘色俩目’,或简称道‘色兰’,以示问候。色俩目或色兰,大食语意作‘安色俩目尔来库姆’,即‘愿安拉赐给你平安’,回答时说‘瓦尔来库姆色俩目’,意思是‘愿安拉也赐给你安宁’……。”
“我在安西,也时常见到那些大食商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经,声音还奇大,三拜九叩的,也不知累不累,一天还要拜几次,可算虔诚得紧!”李天郎翻来覆去地查看着手里的弯刀,要不是有伤,他肯定要跳起来舞动一番了,大食刀法确有独到之处啊!“唉,我对宗教一窍不通,也懒得去钻研,嘿嘿,不说那些个穆斯林了,说说那个阿里吧!”
听得出李天郎对伊斯兰教毫无兴趣,公主住了话头,不太高兴地说:“你根本不了解大食人的宗教。那也就根本了解不了大食人,对他们而言,真主和古兰经是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生活的规则,人生的明灯,不了解他们的宗教,你就不会明白他们的很多事情。还记得吗,和你厮杀的大食武士始终都在念叨‘真主伟大’。这可不是一般地口头禅……,你想知道的这个阿里,可跟伊斯兰教和他们的祖师穆罕默德大有干系。可以说他的一生。不管是在疆场还是在宫闱,都离不开伊斯兰教和古兰经……。”
“哦?愿闻其详。”李天郎收敛了轻慢,正襟危坐,大食弯刀上的雄狮徽记在他膝上烁烁生辉。
“这个阿里,全名叫‘阿里•本•艾比•塔利卜•本•阿卜杜勒•穆特里布•本•哈希姆’。号是‘艾布•哈桑’,乳名叫海德莱,就是狮子的意思。”
李天郎嘘了一声,叹道:“好长的名字!亏你记得住!”
阿米丽雅灿然一笑:“这头狮子在大食帝国历史上可是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也是一位传奇英雄,更是一位宗教圣人。伊斯兰世界没有一个穆斯林不知道伊玛目阿里•本•艾比•塔利卜及其与先知穆罕默德地亲属关系。他是先知的堂弟,六岁时先知收养了他,又是养子。阿里在先知的教育下成长,长大。他是第一个穆斯林儿童。七岁时,即多神教或任何别地宗教思想在他的心灵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时候就信奉了伊斯兰教。所以,他没有膜拜过除安拉之外的任何物。他是第一个伊斯兰家庭的成员——先知,赫蒂哲,和阿里——他是赫蒂哲之后第一个信奉伊斯兰教和跟随先知做礼拜的人,是最早也是最坚定的穆斯林,长大后与穆罕默德之女法蒂玛结婚……。”
李天郎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没笑两声又被食物呛得连连咳嗽,阿米丽雅轻拍他背嗔怪道:“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堂弟、养子兼女婿么!族内通婚乃大食人先祖古闪族人的文化风俗,大食人历来有之,他们可没有你们中土那么多的辈份之分!古兰经里还说穆斯林可以娶四个妻子呢!我虽瞧大食人不起,但也亲见到小勃律的商人严格遵守教义,在祈祷时可以弃满地金银于不顾,对古兰经从来不敢有丝毫违背,信仰十他执着,可比你们中土很多人好!人家至少没有一边嘴里念叨清心寡欲,礼仪廉耻,一边妻妾成群,三宫六院……。再说,你们中国人这样的例子还少了吗?大唐的太宗皇帝不也娶了他哥哥建成的妃子,他的嫂子玳姬么!有什么好笑地?”
“好了!好了!你继续讲!我不再笑了便是!”李天郎非常吃惊,没想到远在塞外的公主对中土乃至西方各国的风土人情宗教历史乃至细微的人文人物如数家珍,精通如斯!连涉及自己先祖玳姬的事也了若指掌!惊叹之余,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对公主的讲述愈发听得仔细。
阿米丽雅又给李天郎倒了一碗汤,明亮的绿眼睛在穿越窗口投下的光柱中荡漾出摄人心魄的秋波。
“伊玛目阿里是先知时代第一个能背诵全部《古兰经》的圣门弟子,也是第一位汇集《古兰经》成册的人,可以说除了先知,他是最精通古兰经圣训的人,其实作为战士的阿里,远没有作为伊玛目的阿里那么令人神往……。”阿米丽雅停顿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什么心绪,声音骤然低落下来,眼神中泛起一层雾气……。
李天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是啊,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战士总是意味着鲜血和死亡,留给女人的只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和仇恨,如果谁能化解世界上的一切拼杀,那一定是所有女人的大恩人!
低头看了看注视自己的李天郎,阿米丽雅微微叹了口气,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作为战士的阿里以勇猛善战著称,而且韬略过人,他参加了伊斯兰教早期的历次战役,被信徒们视为所向无敌的勇士,其一生指挥的战斗,无一败绩。早期的白德尔战役,穆斯林大获全胜,共杀敌七十人。其中伊玛目阿里一人就斩杀了三十六人,包括敌方的首领,指挥官艾布•哲海里。在吴侯德战役中,阿里斩杀下古莱什著名骑士泰勒哈•本•艾比•泰勒哈和艾斯阿德,并拼死保卫先知,突出重围。在随后著名的壕沟战役中,阿里斩杀了古莱什著名骑士阿幕尔•本•阿卜杜•翁迪,从此成为公认的最勇猛的伊斯兰勇士。在征服海巴尔的战役中,穆罕默德说:‘我将把战旗交给一个最勇敢,最喜爱真主及其使者,而真主和使者也最喜爱他的人’。许多人都期待着穆罕默德把战旗交给自己。而穆罕默德最终却把战旗交给了阿里,这显然是对阿里骁勇善战的最好信任。在此次战役中,犹太名将麦尔海卜出阵挑战,横枪立马吟诗曰:
我的母亲叫我麦尔海卜,
整个海巴尔无人不知;
久经沙场的骑士披挂上阵,
战鼓一响性如烈火。
阿里出队迎战,手执脊柱剑,立马对诗曰:
我母亲叫我海德莱,
森林里的雄狮。相貌威严;
我的脊柱剑杀敌如斩麻。
呤罢,他勇猛冲杀,率先破敌,赢得桂冠。由此赢得‘安拉地雄狮’之美誉。”
“好啊!阵前呤诗,扬刀陷阵。取敌上将首级,美哉!快哉!真英雄所为!”李天郎忍不住扼腕感叹,手指“铮”地一弹弯刀刀脊,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阿米丽雅反手和李天郎的手掌紧紧相握,声音再次低沉下来:“阿里的英雄事迹和学识受到不少穆斯林地崇拜,他的追随者发展为后来的什叶派,什叶意为‘党派’之意,有点你们汉人结党的意思。什叶派尊奉阿里为该派第一代伊玛目。阿里是崇高的,他有着无数的美德,但惟独缺少掌权者所必须具有的狡诈与决断。在这一点上,比起同时代的其它伊斯兰贵族差得远。更不用说你们中土那些把玩权术的能工巧匠了,所以阿里的下场并不好……。”
李天郎轻抚弯刀,若有所思,怎么英雄的下场都不好?
“大概九十多年以前,出身倭马亚家族的哈里发,哦,哈里发的意思就是继承者,相当于他们的皇帝,和你们大唐的皇帝一样。那时的大食皇帝叫奥斯曼,他突然遇刺身亡了,众望所归的阿里当选为第四任哈里发。但反对派随即以他放走凶手,是刺杀的支持者为由,打着为奥斯曼复仇的旗号发动战争。其实联系其一生言行,阿里既不可能支持刺杀事件,宽容也是其一贯作风。阿里在巴士拉城外打败了以穆罕默德的妻子‘信士之母’阿以莎为首的反对派,此战双方围绕阿以莎所乘的驼轿激战,人称‘骆驼之战’。刚刚打完这一仗,倭马亚家族的另一位权贵,穆阿维叶也以复仇为名,讨伐阿里。在隋芬战役中,阿里以5万大军对阵兵力相当的穆阿维叶、阿穆尔的大军,在阿里即将取胜时,阿穆尔提出以古兰以裁决,于是阿里放弃了战斗,与之和谈,使穆阿维叶实际上控制了大食帝国西部。此举为后世批评为愚蠢之举,认为造成了帝国的分裂和不安定。可是,我在仔细研读了相关记载和古兰又红又专后,觉得阿里确实如传说中的那样,是一个崇高的人,绝对可称圣人,你想,阿里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先知穆罕默德曾对他坚定的信仰赞誉有加,他曾说:‘假如把天地放在一个秤盘上,把阿里的信仰放在另一个秤盘上的话,阿里信仰的秤盘重于天地的秤盘。’所以面对都同为穆斯林的对手,阿里是下不了手的,穆斯林兄弟之间的自相残杀在他看来不仅是可耻的,更是巨大的悲剧,他宁可牺牲自己的利益也愿意换取不流血的和谈,这不是每个一国之主可以做到的。……”
李天郎点点头,思绪不由自主飞到了遥远的武德九年,兄弟?如果……。
“但此次和谈却激怒了主战的一万两千名战士,他们形成‘哈瓦利吉派’,举行了暴动。为避免更多的穆斯林倒在血泊里,阿里被迫发兵予以清剿,在纳赫拉万之战中歼灭了哈瓦利吉派军队。为此,他曾非常内疚,认为内乱是违背真主意志的灾难,发誓不让这样的情况再出现。他子孙显然也秉承了他的遗志和伟大的精神,他的长子哈桑为避免内战,放弃哈里发之位下野,他的次子侯赛因坚决不承认穆阿维叶传位其子地合法性而甘愿就死。就是这样一位传奇的英雄,大食帝国伟大的穆斯林,却惨死在哈瓦利吉派残余的毒剑之下。死去的阿里成为‘殉道者’,在大食很快成为神话人物,其传奇故事天下流传,并被什叶派奉为比先知穆罕默德还尊贵的‘圣者’……。”
“啊!可惜!可惜!这么说阿里确实可称旷世英雄,”李天郎喃喃地说。“只是作为一个战士,没有战死疆场却死在肖小的毒剑之下,实在可惜!没想到大食也有这样有着坚定信念的英雄好汉。也有如此迷人的凄美故事和丰富的内涵,看来以后还真不能小觑了大食人……。”
“我说过,大唐的辉煌固然令人惊叹也令人神往,但其他国家,就是被我们蔑称为杂胡或是蛮夷地那些民族,难道就没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和自豪吗?那是一个民族的根和灵魂所在啊!”
李天郎很恭敬地冲阿米丽雅行个礼:“说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面前就有一位不让中土大儒的才女。以后天郎一定多多请教!”
公主“嘤咛”一声拱进李天郎怀抱,娇声说:“听就听罢,还出言嘲讽……。”
“哪是嘲讽,我绝对当真……。”
马车突然停下了。
一阵汪汪的犬吠声由远而近,后面还有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未等两人缠绵片刻,两头毛茸茸的巨獒已经兴高采烈地扑上马车,毫不客气地将两人分了开来,两条长长的舌头将李天郎舔得满脸都是粘乎乎的口水,是“风雷”和“电策”。
“咳!咳!你们两个,下去!下去!”阿米丽雅被两堆膘肥体壮的长毛怪物挤来挤去,忍不住出言呵斥。“坐下!坐下!”桀骜不驯的巨犬尽管不太情愿,但也哼哼地跳下马车,蹲坐在一边。
“咦?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听你话了?”李天郎大为惊奇,这两头吐蕃獒犬可是除了他六亲不认的主啊!
未等阿米丽雅回答,一匹快马一路蹦跳着在马车边停下了,随之而来的是张达恭的大嗓门:“李都尉,你好生享福啊!”
张达恭敏捷的翻身下马,喜爱地拍拍坐骑的脖子,哈哈大笑地迎上前来,先是歪着眼睛扫了正撩开布帘的阿米丽雅一眼,又神情怪异地干咳一声,说道:“有软玉温香的精心照料,看来伤是没什么大碍罗!”
阿米丽雅低头浅笑,跳下马车转身到车前去了。
“呵!小娘子还不好意思了!”张达恭大大咧咧地说,摆手示意正准备行礼的李天郎不要动,“我来还你马来!好马啊!要不是高大帅不允,我可要霸占你这马了!”
李天郎一愣,方才想起那天剧斗后大食人留下的马来,“张都尉要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兄弟之间还说这样见外的话!”
“呵呵!算了!马是好马,但张某还是知道不能夺人之美,再说我要拿了,高大帅非活劈了我不可,”张达薛将马缰绳系在马车车辕上,拍拍身上的土说,“看你满身是血还以为你死了,那小娘子倒是有情有义,哭得跟泪人似的,还非要自己护理你,”说着笑嘻嘻地捅捅李天郎,“对付女人有一套啊!这么快就弄得跟你死心塌地的……。”
“张兄说笑了!”李天郎不太自然地耸耸肩,赶紧找话题岔开,“怎么停下了?到哪里了?”
“哦!在驿站换马,再过几天就可以到凉州了!到了那里路就好走罗,很快就可以到长安了!嘿!长安!花花世界!”张达恭象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大帅叫我来看看你的情况,如果没什么,他今晚要见你!”
“好!”李天郎点了点头。
一阵高昂的马嘶,李、张两人转脸一看,是那匹大食骏马。
好一匹骏马!
四蹄修长健硕,身体线条起伏优美,头形轻俊,前额宽广,额前鼻端逐渐变窄,面部狭长笔直。配上一对短小竖直的小耳朵,显得容貌俊美,干净利落,是所谓龙首也!个头虽然谈不上如何高大威猛,但颈长而形美,背腰短促而充满弹性,提步摆尾之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秀高贵。修剪得十分整齐的鬃毛在精壮的马脖子上抖动。微风吹来,猎猎飘扬,甚是威武。翕动的大鼻孔牵动深广的下颌。不时喷出一两声清脆的响鼻,一双间距甚宽地湛蓝色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左盼右顾,一块块盘根错节的肌肉在黑色皮肤下凸凹滚动,油亮光滑的青色马身没有一根杂毛,只有额头和四蹄脚杆呈白色,配上齐整的马具,更添几分苍劲骠悍!
“都传大食产宝马,今日所见,可知所言非虚……。好一匹神驹!”李天郎不由脱口赞叹。
“既有我焉耆马之壮实强健,又有漠北马之身形耐力,确实良驹!当初汉武帝为大宛名马征战大漠,所夺汗血宝马想来也不过如此!”张达恭感叹道。象一个贪婪的守财奴般打量着精神抖擞的战马,“凭我几十年的相马经验。这马确有独到之处,其较我安西马种少一个腰椎和一个尾椎,肋拱圆,尾础高,臀部深,四肢细长,肢势端正,肌腱发达,蹄质坚韧,体质结实。几天试骑下来,感觉马匹耐力和灵性当属马中翘楚,绝对是骑兵第一流的坐骑,嘿!奶奶的!如果大食骑兵坐骑皆是如此,那确可称强敌!嘿嘿!我算做好人,马没有讨到,还赔上一副好鞍辔!你看!”张达恭得意地拍拍马背,“是在连云堡从吐蕃番子那里夺的!好东西!我都没舍得用!今天一看,正好配得上你这匹好马!所以说运气了你!哈哈!”
“那就多谢张兄了!”李天郎拱拱手,“那我就不客气了!无功不受禄!下次小弟无论如何也给老哥弄匹更好的来!”
“好!哈哈哈!一言为定!”
高仙芝端坐在虎皮包裹的太师椅上,仰首对着那幅巨大的陇右道全图,神情痴迷而凝重——李天郎迈进高仙芝的大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看见李天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的大帐里,高仙芝脸上的喜色绝对不象是装出来的,对于李天郎久不归营的违纪情节,似乎根本没有考虑。
“看来恢复得不错啊!”喜悦在高仙芝脸上一圈圈荡漾开去,他走上前来扶住李天郎双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到底是磐石校尉!钢盘铁骨的好汉,受了这么厉害的伤居然还能这么快就恢复!好!好啊!”
不等李天郎答谢,高仙芝一摆手,示意他在自己案几前的凳子上坐下,又回身倒了一杯茶:“呵呵!前面凉州翰海军都兵马使王世圭大人派快马给我送来了好茶,呵呵,说是真正的雨前毛尖,正好你也来一杯吧!”王世圭这厮必是已经从朝廷那里风闻到什么消息,简直恭敬到无以复加,嘿!官场啊官场。高仙芝轻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被人拍马屁,尤其是拍得很舒服的马屁,还是令人畅快不已啊!西域可没有那么多马屁,泛滥的是强权和财富,那帮蛮夷就只吃这一套,强权,哼,我武威军两万五千虎狼之师的铁蹄踏在哪里,哪里就是强权!至于财富,你就看看我豪华的帅帐吧,呵呵,不知有多少番子的王公贵族在这里拜倒,眼里满是贪婪和羡慕的目光……。大丈夫行事,快意不过如此啊!
依旧是那顶豪华的帅帐,依旧是晃眼的巨烛,依旧是软的令人酥麻的地毯,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的高仙芝,但此时的李天郎却再也没有过去的拘谨和恐惧,不知怎么的,倒是生出一股莫言的温暖和亲切来。
“说说那天晚上的大战吧!能伤了你的人我想绝非泛泛之辈,可惜我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这场惊天一战,……”高仙芝抿了一口茶,闭上眼眼很惬意地回味了一阵,不知道是在体验李天郎的刀法还是雨前毛尖,“大食人派高手潜入安西腹地!哼!可不是来打几架那么简单!……。好了!你说罢,讲得越详细越好!”
李天郎不敢怠慢,放下茶杯从交河城中的遭遇说起,将当时情形细细讲述。
高仙芝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打断李天郎的话头,对大食人的装束,语言甚至骑马的姿势都一一询问,当李天郎讲到城外遇伏时,高仙芝突然想起了什么,扬手止住话头,站起身来不知从哪个箱子里拿出一把和李天郎所述一模一样的大食弯刀,顺手递给李天郎,说道:“是这样的刀吧?伤的怎么样?能舞两下么?表个意思就行,不可用力,免得扯动伤口。”李天郎点点头,接过刀惦了惦,分量不轻。刀鞘微微有些发黑,年代想来不短。他走到帐中空中,模仿那晚的大食武士立个起势。“刷”拔出刀来,连劈数下,将大食武士最精辟最常用的几招一一演示出来,包括最后那个武士非常厉害的翻腕变刀技法,除了因伤未愈显得有些力乏轻飘之外,角度变化分毫不差。为让高仙芝看得清楚,李天郎开始使得很慢,顺带还解说两句,一遍遍加快速度。连舞几遍,看得高仙芝连连点头,随之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我已经看懂了,”高仙芝摆摆手,示意李天郎坐下歇息,“别弄得旧伤复发!快坐下!”说罢神情似有所悟,低头沉吟不语。
李天郎收了刀,还真气喘,伤口隐隐作痛,坐下时弯刀在烛光下一闪,一行熟悉的铭文映入眼帘,“‘除脊柱剑外无宝剑,除阿里外无豪杰’,”他下意识的喃喃念道,“应该就是这句。”
“你在说什么?”沉思中的高仙芝中断思绪,扬眉问道,“是这铭文的意思?”
“对!公主说……,”李天郎心中蓦然一惊,怎么如此草率地在高仙芝面前提到阿米丽雅,似乎大大地不妥,可话已出口……。
“呵,你继续!”高仙芝眼神怪怪地看着李天郎,语气轻快起来,“想不到给了你个大大便宜!看来你们当真水乳交融啊,呵,说下去!”
李天郎自然懂得高仙芝的话外之音,忸怩一阵,将手拢在嘴上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借此定下神来,将阿米丽雅讲给自己听的原原本本又给高仙芝讲了一遍,只有阿里的全名和在海巴尔战役中吟诵的诗名,因为实在没有记住,只得寥寥几句带过。高仙芝先是嘴角含笑,后来神色渐渐肃穆起来,聚精会神地从头到尾仔细听完,一次也没有打断李天郎的话。直到李天郎讲完,高仙芝似乎还沉浸在英雄的传说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次次地抿茶,脸上的表情跌宕起伏,令人着摸不定。他在想什么呢?李天郎也端起了茶杯,胡乱地饮着清香的茶水,不敢去打扰。
高仙芝慢慢放下杯子,又拿起弯刀端详了一番,手指弹了弹那行铭文,随后提刀下场,深吸一口气,按照方才李天郎比划的招式重新舞将起来,开始时很慢,动作也十分生硬凝滞,还时时中途停顿下来揣摩,渐渐的,那一招一式有了神韵,几圈走下来,高仙芝似乎找到了感觉,突然间一声断喝,刷刷舞将起来,手里刀光暴涨,如游龙腾空,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大帐里顿时寒光飞跃,剑气纵横。李天郎傻傻地端着茶杯,被眼前的情形震骇了。
做为武威军统帅的高仙芝,很少有机会自己动手杀敌了,尽管在军中传说早年他也是披坚执锐鹘行沙场的猛将,曾多次率劲骑直捣敌中军,斩枪林劈箭雨,轻取敌酋首级,留下不少传奇佳话。但传说毕竟是传说,李天郎是从来也没见到高仙芝挽弓拔剑的,而今天他惊讶的发现,高仙芝的武艺身手出乎他意料的高明,对各种兵器的用法和特性的了解也远在他之上。李天郎之所以能迅速掌握大食人的刀术,除了因为亲自和阿尔斯兰这样的高手较量这外,全凭自己几十年用刀的经验和心得,所谓天下武艺归根到底都是相通的,更不用说同为刀法的技艺了。而高仙芝能学得这么快,确实令人吃惊。这大食刀法虽然精巧灵活不足,在高手单挑中显得锋芒稍逊,但却对两军对阵的厮杀尤其适用,久经战阵的高仙芝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对大食刀法悟得很到位。能够迅速掌握外域刀法的神韵,除了丰富的经验和阅历外,那就靠天赋了!虽然那些招式使得不见得完美,比如那招翻腕变刀就十分勉强,断不能和李天郎之流的使刀好手相提并论,可仅凭区区数招就能入门。那只能是天才,高仙芝就是这样的天才!
眼前的现实使李天郎不得不相信传说地真实性,高仙芝完全可称文武兼备的一代豪杰。他算英雄吗?应该算是,至少在安西绝对是,那么他会有怎样的结局?英雄的结局……。
惊讶之余,李天郎内心泛出一阵酸涩:怎么我遇到的不是天之骄子就是旷世的奇才?从阿米丽雅到高仙芝,从李嗣业到封常清,甚至文绉绉的岑参……。小小安西尚且人才济济。藏龙卧虎,更不用说巍巍大唐了。——没有资格不出类拔萃!唉!谈何容易!这到底是老天安排的奇遇还是对自己地捉弄?
“嘿!英雄!英雄!”高仙芝的话语将李天郎从遐思中唤了回来。
“没想到大帅有此等身手,天郎佩服!”
“嘿!远不如以前了!原本还有两手可心现现宝的箭法,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那皇帝陛下御赐地挽天弓也索性送了人!诶,不是赏给了你那个叫赵陵的手下么?”高仙芝重新落座,李天郎给他倒上了茶,见他额头出汗,又将汗巾送上,“就是那个在娑夷桥射吐蕃旗杆的那个!很好的身手啊!我向来说,无论何种技艺,若想成顶尖高手,除了自己勤学苦练外,还真需要天赋异禀,比方说你吧,你刀法的犀利一半来自你的步法,而灵活的步法则来自腰身。所谓腿在腰上腰在腿上,你几十年腰腿的苦练固然功不可没,但天生的紧凑腰腹也是你比别人灵活快捷的重要原因,这些紧要的东西,别人再怎么苦练也是学也学不来的!”
李天郎再次钦佩不已,当初方天敬就是看到这点,才指点他弃剑学刀的,原本方天敬擅长并准备教授的,是他成名已久的双手剑法……。
高仙芝长舒一口气,将弯刀往地下一扔,眼光又落在了地图上,“有空多和你那貌美的舞姬好好聊聊……。”
“大帅……。”李天郎一下没明白过来,不由涨红了脸。
“想到哪里去了!”高仙芝手捋胡须,对李天郎的窘相看也没看,眼光在地图上往北方延伸,“和你交手的大食人逃走后,我立即令交河守捉派快马四下追踪查录,居然一丝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几个人好象凭空消失了,哼,他们绝非寻常客商,肯定是大食派来的精锐探子!”
李天郎点点头,他一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武后长安四年,大食倭马亚王朝任命一个叫屈底波的将领担任镇守呼罗珊的总督,驻节木鹿城,他们称之为‘埃米尔’。从神龙三年开始,这个野心勃勃的‘埃米尔’就不断率军东进,先后进攻安、康、火寻、拔汗那等诸国,甚至吐火罗故地也沦陷不少,其兵锋所向,委实锐不可挡!”
“啊!这么厉害?想来大食军马,战力也是非凡!他们要再往东,可就是我大唐属地!”李天郎往前凑了凑,也跟着看地图。“神龙三年……,啊,那是我大唐之力,尚不能顾及葱岭以西……,情势不容小觑啊!”
“切,安、康、火寻、拔汗那等杂胡小国,那有什么劲旅,尽皆乌合之众,人数更是少得可怜,战胜他们有什么稀奇!”高仙芝轻蔑的说,“不过那时我大唐确力有所不逮,且南边还有吐蕃的崛起,因此只能采取守势,又巧计怂恿东突厥与大食交恶,其大汗默啜可汗命他心爱的阙特勤率大军二十万西御大食,几仗下来,虽败多胜少,但大大堵击了大食的西进。后来突厥人分崩离析,大食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大唐审时度势,封突骑施苏禄可汗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赐锦袍、钿带,鱼袋七事,金方道经略大使的头衔,又慷慨地将碎叶镇送给他们,将他们顺顺当当地送到了大食人的刀口前,贪图功名、土地和财富的突骑施人联合当地诸国死心塌地对抗大食,打得还真不错:开元六年大食大将加拉赫统兵北征,于河中北部得胜,并已准备侵入中国领土,但是被突厥人包围,经过偿付赎金,才好容易得救。而在开元十一年,大食呼罗珊之主已易将波悉林。就是现在闹反叛的那个,往任之初即兴兵攻东拔汗地,突骑施奉诏出征,大破之。开元十二年就更热闹了,波悉林再攻东拔汗那,围其都渴塞城,爆发渴水日之战,大食军大败。后卫主将战死,尸横遍野,仅剩下的几个惊弓之鸟狼狈撤退。原已叛附大食的康、石国复归于我朝。这一惨败使大食向东的进军中止了近五十年。连年的征战不仅让飞扬跋扈地突骑施人无暇骚扰大唐边境,也让他们伤筋断骨,大伤元气,最后自相残杀,乱成一团,顷刻间便作鸟兽散,彻底败亡,而我大唐不过耗些财物和虚号而已!此一举数得之计,尽显我朝天子谋略。实实无人望其项背,这以夷制夷借力打力的巧计真是精妙无双!”
高仙芝击案感叹,满脸红光,说到玄宗皇帝时,语气里除了敬佩就是崇拜。李天郎看着豪情奔放的高仙芝,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就是西域,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唯一的区别无非就是方式和手段!
“突骑施与大食周旋,狠狠教训了它几下,使之东进势头彻底缓解,同时又迫使精疲力竭的安康等国主动上书依附我大唐,我大唐天子顺应天意,册封诸国国主,有意展天威于外域,但因路途遥远,安西一直烽火不断,我守势依旧未改……,”高仙芝咕地喝完杯中的茶水,目光愈发明亮,“玄宗皇帝陛下登基,我大唐雄风大志,陛下不断收到安、曹、史诸国以及西突厥十姓部落和葛逻禄三姓部落的求援,要求王师讨伐横征暴敛的大食人。开元三年,大食军大举进犯拔汗那,拔汗那王逃我安西,哭求援兵。当时地安西都护吕休瑾、监察御史张孝嵩发帝侧戎落兵万余人,长驱至拔汗那,将大食人打得落花流水,逐大食所立的伪主阿也达,威振西域!这是我大唐和大食第一次真正的交手,让骄横的大食人知道了我大唐的厉害!嘿嘿!可惜此后大食不再有当初冒进之径,反而频频向我大唐示好,甚至上书建议与我大唐共御吐蕃,为求边塞安泰,安西都护谨遵朝廷号令,不再轻易动兵,两国就此再也没有象样的正面交锋!几十年来,骠足劲的安西健儿居然一直没有机会会会号称无敌的大食铁骑!”
李天郎明白了,高仙芝一直在紧密关注大食的动向,等着和其面对面较量的那一天!他的野心,早就越过葱岭,越过药杀水、乌浒河,投入到更西的辽阔地域去了。他要塑造一个英雄地传说,英雄的神话,可这需要多少边庭将士的鲜血?天那!李天郎倒抽一口凉气。
“最近听东归的商贾说,大食国内发生内乱,镇守呼罗珊地大将波悉林率东方主力回攻大食都城,实力空虚,你的叔爷,当朝宰相李林甫李相爷力主趁此良同将大食人彻底打回老家去。为此,李相一方面派遣阿罗喊再次远使指林,同时册立波斯萨珊王朝余裔泥涅师、勃善活等,支持其复国,以牵制大食在原波斯故地的稳定;另一方面安排与拔那汗国和亲,拔那汗本就与大食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加上和亲,想来更是效忠大唐,一有机会必然会全力助我反击大食。嘿嘿,那些愚蠢的突骑施人以为可以混水摸鱼,也想趁着这乱劲重建苏禄时代的辉煌,几家子在那里打得不可开交,要搞什么会盟,妄想雄霸一方!哈哈!联合个屁!做梦!打吧!打吧!等你们打得差不多孙用我安西雄师动手,你们就会乖乖地向大唐磕头!”
高仙芝哈哈大笑,背着手站起来得意地踱起了圈子,“逐灭大食人的日子屈指可数了!哈哈!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叫你多了解大食的虚实,耐心等待建功立业的一天!到那时,谁还会轻易说你是忤逆之后?谁敢诋毁你的盖世功劳?说不定安西这块地方,都会以你为尊!你想过那一天么?并不是遥不可及啊!”高仙芝颔首注视着局促不安的李天郎,知道他一定为这些话所惊骇,这是非常直接的许诺,也是十分危险的赌注,“六年前,我刚从焉耆守捉位上到都护府,被周围汉将讽为一无是处的高丽奴才。处处排挤,时时倾轧,给尽了脸色,说尽了谗言。嘿嘿,老子先忍着,苦心练兵,不久就等来了机会:原先归附大唐的西突厥达奚部落叛变,从哈密附近逃往碎叶。夫蒙灵察大帅下令起兵追剿,可没人愿意揽这个苦差,因为达奚番子已经跑了好长时间,很可能已经翻越葱岭追不上了,即使是累死累活追上了,十有八九一触即溃,只揪个尾巴,算不得胜利,要是不小心,被熟悉葱岭以西地势的达奚人以逸待劳反咬一口,吃了败仗,那绝对是死罪难逃!可本使偏生不信那个邪。当即率两千轻骑奋力疾追,昼夜兼程,一鼓作气翻越葱岭,天神般地出现在目瞪口呆的达奚人面前……。”高仙芝下意识的拿起了放在案几上的弯刀,左右虚砍几下,情绪激昂,“全军齐鼓而下,狂风般席卷了还在睡梦中的达奚人大营,转瞬间,血肉横飞,惨号震天,溅血如雨。两千铁骑不费吹灰之力斩首三千级。接着又马不停蹄追击了两天,将所有的反叛之人杀个干净,还顺带生吞了来接应突厥人的一队大食骑兵,这把弯刀,就是那时杀敌所夺的。疾如风火的奇袭打得突厥人连招架的功夫都没有,不少达奚人听见王师追击的马蹄声就生生吓死在半路!痛快!痛快!数万人地达奚部落,就这样灰飞湮灭了!谁敢说这不是一个漂亮之极的大胜仗!”高仙芝突然稳定了自己的情绪言,激情嘎然而止,他冷笑两声,迅速恢复了往常的冷峻。
高仙芝所描述的大唐大食征战西域的恢弘画卷震撼了李天郎,而对达奚部落的血腥讨伐更使他不寒而栗。西域的每一寸土地啊,孕育的到底是鲜花还是阴谋?西域的英雄啊,到底是忠贞还是卑劣?思维纷乱的李天郎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只有闷头继续听高仙芝侃侃而谈。
“班师凯旋后,谁都不敢放个屁,哪怕是嫉妒得眼睛喷火的人也只有暗自吞唾沫的份儿,夫蒙灵察大帅高兴得很,特令我可以带刀晋见他,从此尽管嫉恨本使的人大有人在,但再没人对我白眼相看,因为他们都知道了我高某的本事!而我,看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我,我希望你是下一个高仙芝!你,懂我地苦心吗?懂吗?”一双炙热的眼睛如钩般扫在李天郎脸上,将初有的那么点亲切和温馨荡了个干净,李天郎再次感到窒息……。
“啊,是!卑职明白了!大帅你且喝茶歇息!”李天郎用倒茶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和惊愕,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大唐和大食必有一战,这一点不仅我丝毫不怀疑,相信他们的埃米尔或是哈里发同样坚信这一点,所以……”高仙芝放松了对李天郎的逼视,握住了茶杯,“我们需要了解大食的一切!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大食建国不过百十余年,居然亡灭波斯,攻破拂林婆罗门,进逼到我天朝脚下,据说其疆界与我大唐不相上下,一直延伸到西极的大洋,如果探报不虚,大食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方才听你讲的阿里之流,固然是其仁人志士,堪称英雄,但这般还远远不够,这样的人大食还有多少?他们自称穆斯林的信念有多坚强?他们的精华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陇右道全图铺天盖地,在李天郎眼前呼扇着它阴沉的身影,高仙芝喃喃的自语犹如天边夕阳坠落的嗄然闷响……。
“我跟你说过,我安西四镇就是大唐挥出的铁拳,手掌下是桀骜不驯的吐蕃,手背上是虎视眈眈的大食,既腹背受敌,也可上击下打,关键是时机……。”高仙芝伸手抚摩着地图,好象地图是他心爱的女人,“在小勃律,我们敲掉了吐蕃的门牙,他们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来恢复在西边的势力,而咄咄逼人的大食又因内乱无暇东顾,呼罗珊主力已西归参加叛乱,大食在木鹿城的兵力是几十年来最虚弱的,呵呵,老天已经把千载难逢机会送到我高仙芝面前了……,哈哈!只要一到长安,一切都会明了,也许我渴望已久的决战就近在眼前啦!哈哈!”
蒸腾着汗,李天郎心情复杂地看着仰天大笑的高仙芝。
他真的是英雄?
会有自己的神话?
还是自己的传说?
……
每次和高仙芝谈完话,李天郎就有一种脱胎换有的煎熬感觉,只是这种变化对李天郎不见得就全然是好事。这样艰难的对话就象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雕琢着李天郎,也一刀刀剥去包裹高仙芝的厚茧,两人之间玄妙的渗透是难以言传的……。
回到自己的营帐,阿米丽雅已经和衣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李天郎弯腰抱起她,轻轻地放进被窝里,公主呼气如兰,青丝缭绕,幽香的身体象一只可爱的小狗,蜷曲着酣然入睡。李天郎忍不住在她长长的睫毛处亲了亲,回身靠在一边,闭上眼睛养神,可高仙芝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萦绕,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睁眼凝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食弯刀和“泼风”“大昆”,脑子里充斥着经罗的所有杀戮,所有的杀戮,没完没了的杀戮,杀,杀啊!……
李天郎的闷闷不乐没有逃过阿米丽雅的眼睛,但聪明的刀子没有问东问西,连她父王的近况也不再向李天郎打听,倒是应李天郎要求讲了不少大食的逸闻趣事,使李天郎受益匪浅,身上的伤口也在公主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起来,很快可以不用坐车,转而骑马了。公主的善解人意使李天郎既感动又惆怅,长安是越来越近了,为什么自己反而越来越觉得沉重?
三天后,凉州到了,这里是真正的汉人疆土,全队的人都如释重负,由此再往东,就是他们魂牵梦绕的中原大地。到达凉州后,李天郎没有去干别的,而是去了几家阵亡和残废的下属家中,带去了一些银两,权做慰绩。凉州历来出劲卒悍将,有“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说法,西凉团里能骑善射的骁勇将士,不少都家居凉州,而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已经变居了一捧骨灰,有的甚至尸骨无存。看到穷困潦倒的寡母幼子和颤巍巍的老人,看着他们接过银子时干涸的双手,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神,李天郎每每忍不住潸然泪下,可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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