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之恋

和一路上掠过的许多小村庄没有什么两样,这座不大不小的村子安然地蜷缩在辽阔的华北大平原的腹地。在十二月懒懒的阳光下微微伸个舒适的懒腰。村后是一条浅浅的小河,结着满河面薄薄的冰。村四周那一层层屏障似的高高低低的树都脱尽夏日的绿衫,赤裸裸着灰乎乎的树枝树干,空隙间露出浅红的墙角屋顶,像牧民夜间点起的一堆堆火焰,透着一团团的温暖。这些北方坐北朝南的瓦房一座座背对着她静静地矗立着,哪座院子里会住着那个皮肤黝黑目光深邃的汉子呢?她为自己的念头激动着,快步向着这个温暖而陌生的小村子走去
村边有个水塘,半塘不太清澈的水静静地摊在塘底。初冬了,塘里自然不会再有调皮嬉戏的孩子。不过,这时草甸子的水泡子里还会挤满肥肥的鲜鱼呀。她收回思绪,步态有些犹豫了。一座座院落外堆着一垛垛的柴草,墙根积着破碎发灰的落叶,有的院子里偶尔还会传出几句问答。有几个在街中闲站的村人毫不回避地直直盯着她,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是呀,这卷曲成波浪形的黑发,高及大腿闪亮的马靴,颈上腕上夺目的首饰,和这里的人有太多的不同了。不用她过多询问,一群热情的孩子就把她带到村南头一座普通的院落前。有些褪色的红漆大门似乎在告诉她:这里住着一户安适的人家,他们已经安安稳稳在这儿住了不少年了。
她微微定了定神,轻轻扣响了门扉。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吱呀呀被打开了。同时向她打开的,是这家中可以看见或可以推测的一切细节。
应门的显然是妻子,平常的模样装束中透着安逸平和生活带给她的平静和满足。在开门的那一霎,她看到妻子的眉毛微微一扬。那应该是对她这位远客的惊诧和作为家庭主妇的一种天生的警觉吧,但随即就被她惯有的待客热情掩盖住了。宽大的院子里,一个梳着两条齐肩麻花辫儿的丫头和一个满身泥巴的小男孩儿正奋力翻一小块儿地。“我们打算在这儿种白菜呢。”妻子拍着两手的泥粉,笑笑地解释。“娟子,二小,叫大姨。”女孩羞涩地低低叫了一声,男孩却大胆地问:“你家在哪里呀?”“在很远的地方。”她一边漫漫地应着,一边暗自寻思: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老家的亲人都已去世。一年年四处漂泊下来,还真没什么地方能称得上是家呢。
妻子对她到来的缘由和她与丈夫的交往并没有过多的询问。她也就淡淡地说了一些去年两人在新疆收购皮毛时偶然相遇,结伴互助的事情。至于这次的到来,她也只说是路过,火车不凑巧,借宿一两晚。妻子给她铺床倒水,让她先歇着,自己又出去忙活了。
她被一阵杂乱的狗叫声惊醒时,暮色已经很浓了。透过窗玻璃,她看到两只猎犬正围着高大的男主人讨食。男人尖尖的猎刀横咬在嘴上,两手用力往外扒着一只野兔的内脏。孩子们围在一边小声地指指点点。南屋的大灶下,灶火红亮的闪动着,厨房里蒸汽缭绕。她一步步踱出屋子,踱到这个彪捍的男人身边。薄暮的清冷里,依然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热腾腾的体味儿。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来啦!”声音中既没有惊讶,也听不出热切的企盼,好像她的到来和每晚的晚餐一样自然而然。
晚饭桌上,他和妻子一块热情地招呼着她,他递给她一只兔子的后腿:“给,你最爱吃的。”然后一块谈一些那次新疆之行的轶闻趣事,什么新疆人穿皮袄露着一只膀子呀,姑娘们骑马像平原上的小伙子骑摩托一样潇洒呀,逗得两个孩子一会儿吃惊得瞪大双眼,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女主人则跑前跑后的端菜盛饭,笑眯眯看着两个称姐道弟的人谈得一团热火。
她被安排到北屋最东头的女儿的房间休息,而他们全家则挤到最西头他们夫妻的卧房里。熄灯了,一两句依稀的笑谈后,一切都归于平寂了。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半,她大叫着男主人的名字要他给自己取些水来。一阵踢踢橐橐的脚步声夹杂着深夜的寒意推门而入,男主人顺手打开灯后坐到床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窃窃地说:“我刚从新疆回来,这一次,很顺利,没遇到暴风雪。”停了停,又说:“我还没来得及回东北老家,办理完火车托运货物的事情后,就直接乘夜车奔这里来了。”男主人低了地头,只说了一句:“明天,我送你。”
去年,在新疆,那次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真大呀,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被困在山腰生死难料的两个人,在牧人废弃的帐篷里,依靠仅有的一点食物和一堆羊皮挨过了十五天,像两条干渴的鱼一样相濡以沫。像最原始的亚当和夏娃一样,依靠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行人稀疏的火车站中,她紧紧抱着他结实的身体。半天,他轻轻推开她,用温暖的手心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说:“大姐,找个好人,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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