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都市触觉

【题记】

酒杯滑落

红色的液体已所剩无多

杯口印着浅浅的唇痕

那一种意象,是雪后的落寞

 

独享微醉的后果

是思绪的沉没

点一支烟看时光飘过

都市的触觉,不可捉摸

 

方打算搬到拉丁区一间六层楼上的阁楼去住,说是为了恪守法国抒情诗人的仪式,同时还便于真实的领略巴黎的纯正风味。

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热情火光,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顾自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舒服地坐下来品着。自从彻底接管了这座位于十六区的祖宅之后,我已经喝光了地下酒窖里贮藏的两桶94年的Ségla,那是Wertheimer家族接掌侯松堡(Rauzan)之后第一年的产品,一反传统的玛歌风味,藏于细致优雅的背后坚实风骨与我的口味颇为相合。

此后几天内,我偶尔也会站在二楼门口的短阶梯上,看他进进出出地忙着。直到他要搬出去的那天,我才招呼他走过来,然后对他说:

“你要是喜欢喝那里的绿色蹩脚酒,我不反对,但千万不要说那里代表巴黎。”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抛开发怔的方,托着酒杯走回去。

自从方走后,房子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只将这里称为房子,虽然我出生在这里,却从未认为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但是,我还是有些惦记方,不知道他在那个想想都可怕的小阁楼里过得怎样。这家伙大概是生我的气了,一连半个月也没打电话过来。

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居然还象小孩子那样赌气。对着窗外枯槁的树枝,我摇头轻笑起来,同时打算再次涉足拉丁区。

我打了他的手机,简短的宣布了决定后,就趁他还没能说出拒绝的时候挂掉了,然后出门上路。这倒不是什么尊严问题,只是生怕他的拒绝打消我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对于拉丁区,我的不屑情绪是由来已久的。不客气的说,那些把这里古描述为色古香而又浪漫十足的宣传材料纯属胡说八道。做为大学生们的居住区,它太国际化了,就像一杯由无能调酒师制作的劣质鸡尾酒一样,缺乏特色、混乱不堪且难以下咽。一句话,巴黎味道已经被彻底冲淡了、漂白了。

话又说回来,房子不过是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居住的处所,主要功能就是为了方便生活,享受生活,何必非要羼杂入仿古怀旧那些无聊的杂质呢?巴黎不缺这种地方,只要住在这里,随时可以去看、去感受,又何必去身体力行呢?

我又摇头了。这些话应该对他说,何必教训自己呢?也许自己确实不具备与那些拥有璀璨光环的大学、金字招牌的名人相抗衡的魅力。或许这做老宅确实如方所讽刺的那样象个墓地或者修道院。那我又是什么呢?守墓人?修女?我再次摇头。

走到那幢楼前的时候,我发现这里的外观还不算惨不忍睹,但是当我向房东太太打听方的时候,却遭到了一连串的抱怨。我冒着语言的枪林弹雨,终于总结出了一个大概——方的爱书癖给对方招惹了一大堆麻烦。他在我家的时候就动不动跑旧书摊,现在到了左岸,如果不去,那才是不正常的事情呢。

开始,可怜的女人为他的那些宝贝书籍准备了两架五层的大书橱,但是随即就发现这根本是杯水车薪,只得改换成八层的,数量也翻了一倍。可是,不到一周后……

我不禁哑然失笑,对方如今的“惨状”先一步有了感性认识。然而,当我好不容易沿着仄仄的楼梯摸到他的居所时,目光越过已经开门相应的他的身体,在屋子里逡巡一周后,还是有些触目惊心。虽然法国的缺乏条理性和混乱不堪是著名的,但是比起单身男子的房间还是要自愧不如。

我的脸色使得方有些难为情。他的房间正如他的头脑,充斥着书籍。天上地下,床低枕畔,无处无书。

“哈!一座伟大的私人图书馆。”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有些刻薄,但是实在不想放过这个修理他的机会。

“我不好意思再破费她了,只能这样凑合着。”

方摊开手来,一副心虚的神色。我知道,他对不起的何止是房东,这满屋子的汗牛对于负责打扫房屋的茶房来说,也是每天必然要辛苦翻越的“阿尔卑斯山脉”。果然,在我勉强进入屋子之后,他的“阿尔卑斯山脉”就立刻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起因在于方想亲吻我,这个动作配合着他眼中闪烁的热情火光,迫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没站稳,接下来就是感到钻心的痛楚袭来。我把脚给崴了。

幸好他手疾眼快,扶住了我坐了下来。他也拉过一把椅子来坐在我身旁,把伤脚托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伸手想拉开靴子拉链,却又有些迟疑。靴子是过膝的,拉链在我大腿的内侧,这是个比较尴尬的位置。我笑了笑,自己拉到膝盖处,他才接过手去,同时打量着尖锐得如同矛刺般的后跟儿,摇头叹息道:

“还有心思笑?整天穿这种玩意儿,你累不累。”

我说,已经习惯了。腔调有些慵懒,同时在心里想,偶尔被一个男人呵护的感觉其实也很不错,但只是偶尔,不想尝试一种所谓的天长地久。

思想飘忽了片刻后,又被疼痛拉回现实之中。

“轻一点儿。”我嗔怪道。

“不好意思,我给你上点儿药酒吧,我从家里带来的,很有效。”

趁着方转身在书堆里找药的机会,我悄悄掀起裙子,将吊袜带松解开来。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很鲁莽,也很固执,但是天生的细心却总是可以不着痕迹地免除尴尬。等他转过身子的时候,我已经褪去了裤袜。

看着自己细细的腿,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牵连着内心潜伏着的孤寂同时浮泛而起,弄得我心里微微的发涩。

这药酒果然很灵验,初擦上的时候就有一种清凉之感直透肺腑,疼痛立刻被驱散,包括心中的涩涩感也被重新打退到角落之中去了。

方又想吻我,这次我没拒绝。他嘴唇印上来的时候,我给自己开出一个动弹不得的理由。方的嘴唇很柔和,有一种中国南方特有的润泽感,潮湿但并不讨厌。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喘息着,说今晚别回去了,你的脚也动不了。我闭着眼说,知道你当时提出要搬出来的时候我想说什么吗?他说不知道。我说我想说A bas Les bouguins。

他先是一怔,随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然后把我一下子抱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就醒了。脚已经不太疼了,如果勉强一下,也就走了,可我却留了下来。给了自己一个借口就留下了。

看了看旁边的方,睡地很香。低头看看,肇事的高跟靴子就在地上,窗外不知是月光还是霓虹灯光凝聚为一束投射进来,在金属后跟的部位反射出一个小而强烈的光点儿。我小声自言自语地说,你可真害人啊。

口腔黏膜有些辣,是睡前喝酒的缘故。酒的品质大概不是很好,

我想喝水,但又懒得动一下。手能够摸到的只有烟盒和打火机。打火机是我身上唯一的一件非国货,zippo的牌子有一种牛仔们粗犷的风格,捏在手中很压腕子。我一直喜欢有质感的东西,一种巴黎不能给我的质感。

我对着面前的黑暗吐出一口烟。我看不见烟的轮廓,却能感知它的空灵。手指尽头缓缓靠近的红色幽光就是它的家。它从家中诞生,却不会留恋什么,自顾自地飞入无限虚空之中,在那里盘旋萦绕,然后散了它的形状,淡了它的味道,消了它的魂魄。

烟,是为了消失而出生的灵体,有不可捉摸的变化。那种变化,比一切都自在逍遥,都无凭无依。

那一夜,我半梦半醒,感觉不到任何切实的东西,包括方的情话和动作都变得语焉不详起来。也许,巴黎之夜就是这样一种虚幻如烟的存在吧?然而,它真的存在过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夜就是夜,即使是巴黎的夜,也只能让触觉变得更加纤细而已,纤细得有些不真实。

一切诚然如是,又未必如是。当夜纱还未褪去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喧哗的白昼就像一条链子,将各个变化莫测的黑影串连起来,你走过了其中一个,却不能预测下一个的样子。就像我不知道明天将如何与方面对面。

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这个夜晚我还没有答案。其实,是否需要一个答案,我并不确定。陌生的环境里,连方都陌生了。拉丁区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有头无尾。忽然,杜拉斯的话闪出来了:

在这以后,在黑夜结束时,要拒绝已经太晚了,想不再爱你已为时太晚。

是啊,太晚了……太晚了……

我默诵着这三个字,把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的烟蒂碾入烟缸,重新睡下,任凭夜晚再次把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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