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关于半个世纪前的一个郎中的死

(电脑写作稿件)                                 (特供本刊专稿)

 

关于半个世纪前的一个郎中的死

                                            ●詹 

紫云堂位于紧挨江边的雷池镇底部,它传到舒潇手里时,已有些衰颓下来,再加上这舒潇生来脾气怪僻,不思继承祖宗衣钵,只是一味地喜欢读书。这样的人,商场上那一套应酬计较尔虞我诈自然学不上来,所以雷池镇人都叫他“舒(书)呆子”。但好在舒潇于生意上不行,医术却十分精湛,用药不墨守成规,且喜欢偏方。如八年的老鸭,剖腹,填三斤陈姜,炖服治冷胃;十年的糟烧,浸枸杞,治腰痛等等,无不有奇效,所以日子倒还维持得过去。

民国十一年夏,雷池一带大旱,大旱过后,瘟疫流行,饿殍遍野。这场瘟疫,来势迅猛,症状怪异,上吐下泻,畏寒畏热,全身冒紫色斑点,染着者尽死。雷池镇中,众多名医,一时竟束手无策,这时又是多亏舒潇,研制出一种辟瘟丹,方救了一城老少性命。消息传出,江南百姓,蜂涌而至,舒潇吩咐伙计,不论贫富,广为施舍,一时雷池镇内,人如潮涌。紫云堂名号瞬时传遍江南江北,都说舒潇是扁鹊再世,华佗重生,不说他是舒呆子,倒称他是舒神医了。

舒潇名声一大,认识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出门,便有人对他躬身施礼,追着喊“舒先生”。可一个人脾气秉性,并非环境所能轻易改变,成了名的舒潇依然是嗜书如命,不善交际,碰到人顶多是微微地颔一颔首,再碰上时,也依然是记不起人家的相貌名字。此类事情一多,人们便渐有微词,不说他呆,倒说他名大眼大架子大。这恰恰是舒潇最忌讳的。无可奈何之际,再碰上人,不管认不认识,舒潇只好主动上前寒喧,有求必应。于是便有那些下流小人,趁虚而入,冒充他的熟人,诈取他的钱物,他却不自知。

舒潇有两样癖好,一是到江边漫步,一是去镇上滩湖桥边的“汉元茶馆”饮茶。这汉元茶馆老板姓邢,邢老板有个女儿叫柳柳,柳柳长得极美,长发及臀,柳腰如蜂,颊红,齿白,一双美目,盈盈贮满笑意。拎茶、倒水、抹桌、扫地、动作优美轻盈,一气呵成。再启动两片樱唇,让人未及饮茶,先就醉了三分。更难得的是,柳柳姑娘虽生于市廛商贾之家,却不沾一毫铜臭之气。满座茶客,她看得起的,也就舒潇一人,但逢舒潇来,她那茶便洒得格外香,格外精致。茶是她自制的“女儿香片”,茶壶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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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晾起来,逼成一条细线,倾进杯中,没有一点声响,只见那杯水渐绿渐浓,缓缓向上漫涌,至杯口刚刚一寸处打住,香气一丝丝溢出,飘散开来,渐渐成为一种氛围,将人罩定。舒潇这时,不象一般茶客,迫不及待端了杯子牛饮,他总是先朝柳柳敬一敬,说声“多谢”,这才坐下轻啜细品。柳柳此时,心里非常慰贴受用,虽垂了头,抿了嘴疾走,但那笑意终禁不住从心里漾到脸上,桃花般洇开,慢慢染红双腮。有人见了,就打趣道:“瞧柳柳姑娘和舒先生那才算称得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呢。”每逢这种场合,他俩就只有满面潮红,低头不语的份了,但有一次,当他俩再次抬起头来时,竞发现对方也正在偷觑自己,以后,双方见面,就不觉地拘束了许多。

这日一早,舒潇照例去江边散步,由于天气尚早,晨雾还未散尽,远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村庄寥落沉寂,竟听不到鸡鸣狗叫,江水清浅,有好多处露了江底的黄沙。想到这场大旱肆虐造成的恶果,不知何时方能消弭,舒潇心情不觉有些郁闷,脚步也渐渐滞缓下来。谁知,他正心绪烦乱长吁短叹之时,竟被一大汉劈面揪住道:“舒先生,人都说你是神医,如何给我老婆看病,却不尽心,如今害她病势沉重,性命难保。”

舒潇吃一惊,抬眼看那大汉,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眼珠鼓突出来,极是吓人。再三想了,认不出来,只好打躬道:壮士,且请放手,有话好说,只要是舒某的事,舒某一定负责到底。只是不知壮士妻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何处居住?所服何药?何时求医?望壮士一一说明,以便舒某对症下药。”

谁知那大汉听了他一番话,不但不放手,反揪紧了他道:“走,走,你这些酸文假醋,我听不懂,也没工夫跟你罗嗦这些,我只要你跟我去,救得活我老婆便罢,救不活时,我定砸了你的紫云堂,毁了你的神医招牌。”

舒潇被他拉得踉踉跄跄,也着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得已哀求道:“壮士,你我素昧平生,如何说我医坏了你的老婆?再则,眼下瘟疫流行,求医者甚众,我尚须主持紫云堂,不能只顾你妻子一人,丢下众生不管哪。”

那大汉听他这样讲,冷哼一声道:“谁不知你舒先生名大眼大架子大,我们这等粗人你如何记得?况且你又医坏了我老婆,自然更要推说不认识我了。只是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与我素昧平生,我却死活要与你结个冤家。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着,不顾舒潇苦苦哀求,将他拉拉扯扯,拽到江边,搡进一条小船,荡桨操橹,直奔江北而去。

原来这大汉并非什么老婆有病,他竟是江北蔡山里的惯匪卢老八。卢老八劫舒潇倒不是想要他的命,他只不过想利用这次瘟疫流行,大大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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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横财。

蔡家山距雷池镇有七十余里,一路上峰峦重迭,溪深涧险,所以当他们到达蔡家山时,天已黑了,人也疲了,卢老八也不多说,只是吩咐大家睡觉。可舒潇如何睡得着,听着屋外哨兵杂沓的脚步,翻来覆去,思前想后,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卢老八,卢老八又将如何对付于他。

舒潇没想到卢老八又对他出奇的客气,第二天,竟亲自为他摆酒压惊。席间,还拱手致歉道:“今日不得已,将先生请来,还望原谅老八粗鲁之处。”

舒潇冷冷道:“这也叫请么?”

“嘿嘿,卢某若不如此,先生如何肯随卢某上山,先生大量,料想不至与我辈计较。”卢老八说罢,便频频以大碗敬酒。

舒潇摆着手,抵死不饮,卢老八殷殷劝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文人,自视甚高,不屑与我们这般强盗为伍。但你可知道,自古以来,改天换地的大事,却都是我们这些人干的。其实,当强盗,与公与私,都有好处。”

舒潇苦笑道:“八爷说得固然不错,只是舒某胆小如鼠,不惯行军打仗,也不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望八爷见谅。”

卢老八笑道:“我倒也不要你行军打仗,你只须给我做辟瘟丹赚钱,再帮弟兄们看看病疗疗伤即可。”

舒潇道:“提起辟瘟丹,舒某更是心焦如焚,眼下瘟疫流行,紫云堂存药不多,若不及时赶回,贻误时机,罪莫大焉。”

卢老八见再三劝他不听,不觉怒道:“你这书呆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这样待你,只是不识抬举,你可知道,惹恼了我,是何结果吗?”舒潇也上了呆气,倔道:“大不了杀头而已,士可杀不可辱,性命事小,名节事大,今天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在贵山落草。”

卢老八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说:“好一个不怕死的舒呆子,你一人之死,固然微不足道,可你若死了,将会因你死去多少无辜性命?你可曾想过,那些害病之人,正急待你去救治。所以你的勇敢,其实正是残忍,你的名节,只是一己之私,看来舒先生境界,也与我辈差不了多少。”

这一番理论,说得舒潇目瞪口呆,多年苦读,自以为满腹经纶,谁知竟应付不了一个卢老八。卢老八见状,狡黠地一笑,喝道:“把柳柳姑娘请了进来。”

众匪一声响应,踉踉跄跄推进一人,果然就是柳柳姑娘。原来卢老八为人处事,有心绵密周全,此次为了得到舒潇,事先他不但将舒潇的饮食起居,习惯嗜好一一打探明白,还将舒潇与柳柳关系了解得一清二楚,并将柳柳也用计抢上山来,以便必要时用来胁迫舒潇。舒潇见了柳柳,果然心神大乱,不知卢老八这又出的是何怪招,柳柳看舒潇坐在堂上,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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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惘然,不明白舒潇文文弱弱的一个郎中,如何会与这伙江洋大盗为伍。两个各想各的心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竟都呆了。卢老八见状高兴,悄悄去舒潇耳边道:“你看这小妞俊的,就连我这老粗,见了也心喜的不行,我想你总不至置她于死地而不顾吧?”

舒潇惊道:“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舒先生是聪明人,难道非老八说破不可。”说着,也不容舒潇答话,即大声吩咐:“来人,把柳柳姑娘带出去好好打扮打扮,今夜咱就为舒先生和这位柳柳姑娘完婚,大伙好好乐乎乐乎。”

于是,众匪不由分说,拖拖拉拉,又把柳柳推了出去。舒潇看到,拖拉柳柳那匪徒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柳柳胸前摸了一把。柳柳尖叫着回头,刀子般尖厉的眼神从舒潇身上掠过,让舒潇为之一懔。

卢老八几乎是强按着头给舒潇和柳柳办的婚事,看着他俩的窘态,匪徒们兴高采烈,一个个醉醺醺大呼小叫,用筷子敲着碗边唱什么:“当强盗,快乐多,骑大马,抓酒喝,下酒的,是什么?不是鱼,不是肉,却是女人的香饽饽。”婚礼对于舒潇和柳柳不啻于一场最让人难以忍受羞辱和折磨,幸好卢老八有严令在先,匪徒们才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举动,在把他俩尽情地戏谑一通之后,就推进后堂,锁上门。

小家碧玉的柳柳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经过这种场面,所以哽哽噎噎,只是哭个不住。舒潇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顾不得自己,赶过来劝她,谁知竟被她一把推开,骂道:“原以为你是好人,谁知竟是个禽兽不如的强盗。”

舒潇叹道:“柳柳姑娘,我也是被劫持来的,那里是什么强盗,你切莫误会了我。”

柳柳怒睁杏眼道:“我误会你?也罢,既然你不是强盗,如何与他们串通一气,用这种办法,迫我与你成亲?”

舒潇百口莫辩,不觉也挂下泪来说;“如今无论怎样说,姑娘也不会相信我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是我舒潇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断不做那苟且之事,玷污姑娘清白,这点还请姑娘放心。”

柳柳大哭道:“你叫我如何放心,我一个黄花闺女,今天已被强逼着拜了堂,现在又与你同处一室,你说清白,有谁相信?”

柳柳说着,竟挺身向墙上撞去,舒潇一惊,忙拉住道:“姑娘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就真地不怜惜自己,也当替舒某想想,今晚你若真地这样死了,将陷舒某于何地?咱俩同为天涯沦落之人,本应同舟共济,设法逃脱才是,何苦反苦苦相煎?”

柳柳听了,呆了半晌,这才返身扑在舒潇怀中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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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舒潇便去求见卢老八,卢老八躺在床上,睡眼惺松,漫不经心道:“怎么样?舒先生,可是想通,改变了主意?”

舒潇垂头,两眼盯着地下嗫嚅道“罢了、罢了,我今日沦落至此,也是天数,我便依了你,只是我有个条件,你也须依我方可。”

卢老八笑道:“舒先生是识时务之人,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何况,不当强盗,哪来咋夜的风流快活?以后,只要你跟着我卢老八,这样的好事还多的是,有何条件,也只管讲来。”

舒潇说:“我想讲的,就是昨夜那女子的事,我与那女子,实无瓜葛,如今平白连累于她,心实不忍,所以还望八爷成全,将她放了,以便舒某安心落草。”

卢老八摸摸头皮诧异道:“莫非那女子不合你意?或者她竟敢抗拒?若是这们,我就把她赏给众弟兄,让他们开心开心,压了她的裂子(奸淫)。”

舒潇听了大惊,忙摇手道:“这绝非姑娘过错,实是舒某见那女子可怜,想出这个主意。”

“好了。卢老八打个呵欠,道:“这事以后再说,只要你好好为我制药,我自会考虑。”

说完,翻身朝内,竟又呼呼睡去。舒潇垂头丧气在外逛了一天,至晚回房,就见灯烛影里,八脚床上,柳柳合衣而卧。舒潇没惊动她,悄悄去墙角打个地铺睡下,至夜半,忽然被一阵幽幽的啜泣声惊醒,摸一摸,脸上湿湿地,全是泪珠。忙爬起,面前一个黑影竟是柳柳,他想开口,却被柳柳捂了嘴道:“舒先生,你是好人,昨天我错怪了你,还请见谅。”

舒潇挪开她手,说:“这事原是因我而起,你要怪我,也是应该。”

柳柳听了便恼道:“舒先生这样说,就是不原谅我了。”

舒潇忙说:“不敢不敢,姑娘既这样讲,我原谅你就是。”

柳柳破涕为笑,说:“既原谅了我为何又一人睡在这里?你们读书人,身子骨本来单薄,若睡出病来,岂不是我的罪过。”

舒潇道:“姑娘说哪里话,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不得已同处一室,我堂堂男子,难道反让你睡地铺不成?”

柳柳听了,半天扭头幽幽道:“你我已是夫妻,本当同甘苦,怎么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舒潇一听这话,便把头摇得拨浪鼓般:“此事不妥,此事不妥,我若娶你,也当八抬大轿,吹吹打打,迎入洞房,岂能如此草率,传扬出去,虽无人言,也遭天谴。”

柳柳抽抽噎噎说:“如此是舒先生不要我了?”

舒潇正色道:“绝非此意,你我今日,全出于无奈,理当守住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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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欺暗室,方不辱没了父母师长教诲,今后若有出去之日,舒某自会明媒正娶,以不辜负姑娘。”

柳柳听了,十分敬佩,从此对舒潇,更加爱慕。

却说民国初年,政权更迭频繁,地方官如走马灯一样变换不定,此时新任雷池县长的,是二十来岁的洋学生,剃分头,着西装,脸庞如新剥鸡蛋一般白嫩,在民众眼里,不象个掌权的县令,倒象个戏台上的小生。民众知道舒潇被卢老八绑架的事后,曾多次去县衙请愿,求政府出兵,救出舒潇,医治百姓。无奈那县长,一味推脱。有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便自己进山去救舒潇,然而群龙无首,蔡家山环境又特别复杂,方圆几十,林深苔滑,坡高路陡,卢老八又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惯匪,这些人或者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或者见着了,没救下舒潇,反着了卢老八的道儿。卢老八从此更加放肆,日夜催逼舒潇赶制辟瘟丹,派人去江南江北以每丸两块钢洋的高价出售。

蔡家山有个习俗,每年七月初五庙会。卢老八今年进人进财,心情舒畅,决定趁此机会庆贺一番,好好热闹热闹。这一年的庙会,放在蔡家山脉的双峰坪举行,这双峰形状,就如一个连体怪胎,下半部浑然一体,到山腰,竟各奔东西,形成南北二峰。双峰坪乃是双峰结合处一块平地,传说是庐山老母怕蔡家山高过庐山而一屁股坐平的。它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涧,背后是卢老八的营寨,只有一条小道通往山下,易守难攻,为确保安全,卢老八又在山口设下关卡,对赶庙会的,一个个严加盘查,非蔡家山人,不准入内。

蔡家山庙会,最主要的传统节目是树旗杆,就是比赛谁能将一根最粗最长木头独力树起,它既是蔡家山人体现自己力量,显示孔武有力的竞技,也是江北人民“岳家拳”和尚武精神的延续和发扬,与今日体育比赛有些类似,只是没有轻量级,重量级的区别,显得不够科学。太阳冒出头的时候,四条精壮汉子吭唷吭唷地将十几根长的丈余,粗细不等的木头抬到双峰坪上,依次序放好。木头是新砍下的,雪白的树茬在日光下十分耀目,卢老八手下一个叫三癞的挥舞着手枪走上前,“砰”地朝天放了一响,大声宣布:“树旗杆现在开始,有愿意的可上来比试。”

尖厉的枪声震得人们一凛,沸腾的喧嚣立刻就成一片死寂,空地中央七八把大刀来回晃着。耀着辉煌的日头,洋溢出一片杀气,久久没有人上场,坐在台上的卢老八“嗯”了一声,用力拨掉一根戳出的鼻毛,挥挥手,让大刀们退下,又挥挥手,便有一条大汉,从他身后走出,站到木头前,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俯下身去,将长满黑毛的腹部贴紧剥净树皮的光溜溜木头,双手搂定,“嗨”地发一声力,那根木头晃一晃,渐渐地翘起来,终于站直,落进了挖好的坑里。寂静的场子开始蠕动起来,有几个人陆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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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站到了自己选好的木头前,仿那大汉的样子,将一根根木头树起,叫好声雷鸣般在山谷间乱窜,惊得树梢直颤,鸟们翩飞不已。

日头渐渐灼烈,烤得双峰坪火炉般腾起一阵阵白烟。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几个粗壮结实,浑身绽满键子肉的汉子汗珠直冒,也没能撼动那根最粗最长的木头。围观的人们有些气馁,有的慢慢往坡上的树荫里缩,坪上的空地一点点扩大,空地中央唯有那排树起的木头队形整齐,忠实地陪伴着它们那仍躺在地上的首领。又一次静场之后,卢老八得意地笑了笑,慢慢地扒下了身上的短打,露出黝黑发亮的脊梁,准备往外迈。然而一个人站到了他的面前,阻挡他道:“八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却是舒潇,卢老八哈哈大笑:“舒先生,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舒潇执拗地说:“如果我树起那根木头,请八爷放了柳柳姑娘。”

卢老八看舒潇一眼,重又慢慢套上短打,说:“好吧,既然舒先生这样坚持,我就依你一回,树起木头,不但放她,连你都放,树不起,你就死心塌地给我在这干,此话不许再提。”

舒潇抿唇咬牙,重重点一点头,伸出手与卢老八击一击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完,扭身往场中央走,他依然穿着那件长衫,长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显露一根根支愣着的骨头,人们哄笑起来,但旋又为他那决绝的神色所慑服。舒潇走近那根傲然地横躺在地下的木头旁,不象旁人般贴身搂住,用力,而是到梢头处,双手扶起,扛在肩上,一点点向中间挪移。三癞见了,想上前阻止,卢老八挥挥手,示意他别管。骄阳似火,那件长衫早被烤干,随风荡起,拂来拂去,刮得皮肉火辣辣疼。汗珠子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舔一舔,咸咸的带着腥味。舒潇挪得艰难,一步比一步沉重,但那根木头也终于一点点翘起,慢慢滑入坑中。舒潇欣喜地扭过头,腾出一只手挥着,正想说点什么,忽然一阵炒豆般的枪声夹着呼喊,传上山来,震得崖壁嗡嗡直响。舒潇一惊,阳光如利刃般刺入他的眼帘,他看见一群黑影窜来窜去,卢老八站在台上拔枪大叫:“都他妈的给我站住,卡子上有人守着,没事,继续看舒先生树旗杆。”

然后是三声惊天动地的枪声尖啸着窜入他的耳鼓,他眼前一黑,山和树一齐倾倒下来。

舒潇功亏一篑,那根巨大的木头狡猾地趁他走神的瞬间挣脱他的控制,砸了下来,让他的脑浆进出十几米远,溅了奔过来的卢老八一身。

据说舒潇的死最终促成了卢老八的覆灭,关于这一点,民间有不同的说法。有说卢老八是被那天趁虚攻上的官军与为舒潇报仇的民众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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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说卢老八在舒潇死后,企图强奸柳柳,从而被乔装顺从的柳柳用剪刀扎死……。说法种种,莫衷一是,雷池县志于这一点记载也极简略,只说:“民国十一年,雷池大旱,旱过,温疫流行,盗贼蜂起,时有神医舒潇,济世救民,盗魁卢八,杀人越货,成为雷池人物善恶两极之观照,二人后均夭亡”

舒潇的坟建在蔡山的双峰坪,据说直至解放初期,还有一个白衣女人每年七月初前去给他上坟。(全文共8096字)

 

作者单位:湖北省黄梅县委办公室

邮政编码:436500

电话号码:0713—3321320办  3332330宅

电脑稿号:NF—43

 

[作者简介]詹玮,男,1964年生于孔垅镇,1985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已获得中学一级教师、中级记者职称。1989年开始小说创作。曾发表小说、散文多篇,出版有散文集《远山那端情》,中篇小说集《黄梅的故事》。曾在省级以上的《长江》、《传奇·传记》、《红柳》、《雪花》、《佛山文艺》、《中国西部文学》、《黄河文学》、《大时代文学》、《北京青年文艺家》、《青年文学家》、《西藏文学》、《浙江文学港》、《含笑花》、《传奇文学选刊》、《贡嘎山》、《北极光》、《瀚海潮》、《鹿鸣》、《杉乡文学》、《鄂东文学》、《海燕》、《芳草》、《知音》、《海峡》、《西江月》、《灵水》、《城市人》、《青春岁月》、《天池》、《延安文学》、《芙蓉》、《星火》、《青春》、《小说月报》(5次选目)等刊物上发表作品。其中《血日》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主办的首届“艾青冰心杯”全国文学艺术大奖赛优秀小说奖。现在湖北省黄梅县委办公室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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