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初读《红楼梦》,感觉平平淡淡,语病不少,诗词也疙疙瘩瘩的。所以多次复工停工,大约一年才走马一遍。插队高校中文系后,觉得如果对《红楼梦》心里没个子午卯酉便不好面对学生,因而决心认真看看[1],不料一看便跌了进去。原来,凡是语病之所在都是暗藏的机关,凡是言语疙瘩都是巨匠的妙笔,而且弊病越突出寓意越深奥。于是断魂于《红楼梦》,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而堕落千里迷津,我的堕落迷糊不亚于贾宝玉。从某些角度说,这失足并非好事,但感觉很酷,也就不想出去了。
《红楼梦》的艺术形式是超常的。
蓼风轩的木石之门,秋爽斋的石头天地使人拍案叫绝, “吾所爱汝者……”的宣言叫人诧异不已。黛玉姓贾不姓林,怎么回事?贾探春嫁了甄宝玉,而甄宝玉竟然姓贾不姓甄,是什么意思? “中了第七名举人”和“世人都晓神仙好”,一字一谜,字字使人开心;一个“卍”字,寓意的博奥令人不知肉味。 “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使我大笑而骂道:这风骚鬼太尖酸,太缺德,太高妙。
曹雪芹腹中有一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便是解析《红楼梦》。《红楼梦》对人类本性、人类悲剧命运缘由的认识,对避免人类悲剧的主张,与弗洛伊德、马尔库塞、荣格等大思想家惊人地吻合,甚至与恩格斯的有关思想有同样的深度。艺术与科学,艺术与哲学,在《红楼梦》中实现了神秘的化合。弗洛伊德的思想是划时代的,《红楼梦》的哲学价值、思想价值也应是划时代的,《红楼梦》是人类文学史上,哲学史上的巍峨丰碑。
由于缺乏必要的百科学识,特别是有关的哲学修养,譬如性爱的文明尺度就有些模糊,又由于《红楼梦》内容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因而领略的片面,解读之肤浅便属必然,我自以为破解了的也未必确实已经破解。由于深感愈是深入未知愈多,前路愈远,所以虽然困惑正深,兴味正浓,也只好将这些粗浅文字先行付印。咬文嚼字地钻了几年牛角尖,有时自笑活似个蛀书虫;本书最恰当的名称应是《红楼梦蛀》,但又题之为《红楼梦探幽》,主要在于标榜笔者的意愿。
[SIZE=7]《红楼梦》的文面有如探春之“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令人“见之忘俗”;有如“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的“瑶池仙品”,使人思之消魂。其所隐含的粗俗事相,作者显然不欲让它浮到水面来污染视听,而我却瞎搅一通,使女儿男儿们清澈的泪河,翻出污秽的渣滓,使天地灵秀的脸上现出淫乱的妊娠阴晕。我总疑心对《红楼梦》的这种解读,似乎是一种亵渎,但又觉得不如此便不能揭示《红楼梦》深奥高雅的人学内涵。尽管属于称赞的笨拙所致,尽管因《红楼梦》“满纸荒唐言”而解读《红楼梦》的思考也不妨荒唐一点,但下笔以来仍不免于心有些忐忑不安。也许有人会觉得本书所破解出的字谜有嫌庸俗,那么,庸俗的是我,不是曹雪芹;如果有人觉得本书所揭示的寓意有些粗鄙,那么,粗鄙的是我,不是《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