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只为那一缕亲情  作者:纳兰泽云

05年的春节差不多快过完了,我也刚刚探亲返回上海。回首这个春节,自问过得怎么样,说句大实话,印象最深的一个字就是——“累”。除了仅有的一些与亲人在一起的感动和欣慰之外,就真的找不到什么特别留恋的地方。

    春节前,我和丈夫计划着今年回南方我的老家过年,探亲假请了十天,回去买的是火车卧铺。经过近十个小时火车、三个多小时汽车颠簸,终于到家了,见到了一年未见的父母。父母也都老了一岁,两鬓逾发显得斑白。见到母亲,有说不尽的体己话,人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我是家中老小,又是唯一的女儿,母亲自然更加疼惜,晚上睡觉对着我絮絮叨叨一些知心话,还有东家长,西家短,我乖乖地倾听着,我知道母亲一年未见我,会有许多话要对我说。这样一直到夜很深,母亲才把我搂在怀里慢慢睡去。

    除夕夜,丈夫给远在河北邢台的公公婆婆打电话,婆婆这才告诉他一个月前奶奶去世了,当时怕影响孩子工作,就隐瞒了这件事。丈夫听着电话就流泪了,后来他对我说奶奶自小就疼爱他,他却没能送到奶奶的老,心里颇为伤心,决定春节回一趟河北,一来看看那边的爸妈,二来去奶奶坟上看看。他怕我奔波辛苦,让我别去了,节后直接回上海。我不忍心让丈夫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几千里路,反正这边的父母也看到了,我就坚持和他一起上河北。

    本来打算乘飞机走,但我家离省会合肥得要坐八九个小时的汽车,想想算了,就在离家不远的安庆乘火车出发了。路上二十一个钟头,虽说是卧铺,但在火车上听着车轮沉闷的轰隆轰隆声,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犹如烙饼一般。迷糊了二十多个钟头,总算到了目的地。婆婆家离邢台市区还有两小时车程,那天下火车时是晚上7点多钟,天上飘舞着鹅毛大雪,汽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满是冰雪的路面上,大片大片的雪花密集地扑向汽车挡风玻璃,刮雨器来回不停地工作着,发出吱吱的声音。我坐在汽车上,裹紧了羽绒服也难御北方的严寒,脚冻得生疼。

    终于到家了,家里院子门前挂着两个红通通的大红灯笼,公公婆婆早已在院子前冒雪等候我们了。屋里已准备好暖气,婆婆烧了开水给我烫脚,我觉得暖和多了。婆婆说这样一个大雪天,家里人都担心得不行,好在都安全回家了。饺子都包好了放在竹箅子上,就等着我们到家再下锅。吃完热气腾腾的饺子,婆婆又抖搂出一小碗红枣,再拿两个洗净的鸡蛋带壳熬汤。婆婆说红枣是自家院里枣树上结的,甜得不行,和鸡蛋一起熬汤喝了驱寒补血。看着婆婆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身影,忽然就有一种很暖心的感觉,感觉就像在自己的母亲身边。

    都说自古婆媳难相处,我却有点不敢苟同,我总认为人与人、心与心其实都是相通的,什么叫投桃报李,婆媳相处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婆婆看上去胖乎乎的,其实她身体并不怎么好,还有高血压,大概是北方人吃得咸,婆婆炒什么菜都搁一大把盐外加一大勺酱油,咸得我只吐舌头。盐吃多了对血压是有影响的,我告诫过婆婆多次,可她大半辈子的习惯就是改不了。去年我在上海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的方子,说用洋葱泡红葡萄酒,喝了对高血压、冠心病等心脑血管疾病有特殊疗效。我赶紧剪下小方子寄给了婆婆,叫她喝着试试看有没有效果。令人欣喜的是,不久婆婆写信来说很管用,她现在控制血压的药也少吃了,我真的是欣慰非常。公公婆婆一生节俭,省吃俭用供三个儿女读书,大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二儿子也供上了高中,小女儿也考上了中专,这对于一个靠在土里一分一分刨钱的家庭来说是何等的不容易,所以我非常非常敬重我的公公婆婆。

    婆婆泡洋葱的红葡萄酒是那种十块钱左右一瓶的,与动辄数百上千元一瓶的高级红葡萄比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就这种葡萄酒,在婆婆看来都是非常昂贵的,所以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一滴都舍不得浪费了,看得我心直酸。看看葡萄酒只剩下一瓶了,我对丈夫说明天去城里多买几瓶回来吧,否则没有了娘又不舍得买。第二天我和丈夫冒雪赶到城里,买了一整箱葡萄酒。当然了,去的时候丈夫对婆婆说我们去城里有事,看看几个中学同学,否则婆婆是断然不允我们去的。下午我们搬着一箱葡萄酒回来的时候,婆婆起先是诧异,接着是嘴上不停地嗔怪,再接着就笑了。

    在婆婆家呆的几天,天天大雪飞舞,地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屋檐上倒挂如剑的冰溜儿差不多有一两尺长。出门路也不好走,我除了陪丈夫去了趟城里以及到奶奶坟上祭奠了一番外,其余大部分时间就呆在家里,和家里人拉拉家常。包饺子的时候,我、婆婆、弟弟、弟媳、小姑子一起上,和面、剁馅、擀皮儿、包饺子,大家忙得不亦乐乎,说着笑着,不时还有三岁的小侄儿骑着他的小童车来捣捣乱。

    我是南方人,婆婆知道我天天吃面食和猪肉炖粉条也吃不惯,特地买了十几斤大米,每顿做饭时给我另做大米饭。北方尤其是冬天的北方绿叶蔬菜真的是少见得很,除了大白菜还是大白菜,公公顶风冒雪跑到城里为我买来了许多蒜苗、柿子椒、芹菜、花菜还有蘑菇等菜,我去过邢台市里,知道这些菜物以稀为贵,都要三四块钱一斤,平时对自己节俭得什么似的公公,为我花钱却格外舍得。

    北方气候干燥,我住的屋里有暖气片,烘得屋内空气更加干燥,晚上睡觉前,我特地在屋里放了一盆水,但不管用,半夜醒来,鼻中仿佛火灼一般,竟干得流了几点血。第二天,公公知道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小小的喷雾器,不声不响地装上水,隔不多会就上我住的屋里喷一圈,晚上睡觉时果然就舒服多了。

    这些虽说都是小事,但真的让我感受到老人的朴素与真实。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我假期也将满了,丈夫托在城里的同学帮忙买回上海的火车卧铺票,没想到,春节票子紧张得出乎了我们的预料,别说卧铺,就是硬座也得赶紧买,晚了可能都没有了。坐飞机吧,邢台也没有机场,到省会石家庄坐飞机吧,去也要走不少的路,也不省力,我们没办法,只好买了两张硬座票。

    临走我们塞了一点钱给婆婆,她死活不要,说孩子不容易,花孩子的钱心里不忍。丈夫看着倔犟的婆婆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吓唬她:“娘,你再不要,我们明年过年不回来了!”一句话把婆婆镇住了,她终于顺从地收了钱,但嘴里还嘀咕着:“娘替你们存着,要用时吱一声。”。

    前几年不敢对老人说去上海家里住一段日子这样的话,因为那时我们在上海还没有安下家。后来我们好歹在上海安了个家,我与丈夫就像两粒蒲公英的种籽,头顶毛茸茸的小伞在这个城市里随风漂荡,几经周折,终于觅到了一小块让我们可以安心栖身的泥土,我们就算在这个城市里落地生根了。去年开始,我们就一直对公公婆婆说有时间到上海家里来住几天,可老人总是丢不开家里那一摊子事儿,迟迟不能成行。

    家里人都到公路边送我们,乘上去邢台市的汽车,隔着窗玻璃朝外望,婆婆那花白的头发在凛冽的寒风里当风抖着,丈夫似乎也看见了,他别过头去,哽了哽喉咙。一路上,他都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若有所思,我知道他心里有些伤感,就没去打扰他。

    一路无语。

    乘上火车,才知道人可真多,不光有坐着的人,还有许多没买到座位票,站着的人,也就是说,这些人要站二十多个钟头到上海。火车下午两点钟出发,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和皑皑的白雪,想着自己的心事,又给几个同事分别发了短信,告诉他们我出发了。

    此时的我,虽然坐了近三个小时汽车,但还不算疲累。六七个小时后,也就是夜里八九点钟,我开始不舒服了——始终局促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吧,走道里已经或站或蹲挤满了人。最难熬的是半夜时分,坐在那里想睡却又睡不踏实,更别说睡着了,伏在座位前的小桌上眯一会儿,抬起头时头晕目眩,再也不敢伏着睡了。空调车里满当当的人,又是全封闭的,我感觉头晕、缺氧。车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不时相向呼啸而来一趟列车,从车前灯的强光中知道外面依然是雪花飘舞。

    我近旁有位没座位的五十来岁阿姨许是太疲惫了,脸色发青,我赶紧要让座,丈夫说我让吧,你吃不消的。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家三口,小女孩约五六岁光景,刚上车时还活蹦乱跳,现在趴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她妈妈靠着丈夫肩头,随着火车的震动一盹一盹的,不时地睁一下眼又闭上了,看来也睡得不安稳。而那位爸爸,因为怀里有女儿,肩头有妻子,自己干脆连眼也不闭,就俯下头爱怜地望着女儿酣睡的小脸,却止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我口渴得很,但不敢喝水,因为上一趟卫生间太不容易,走道里满满当当的人,有些人熬不住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伏在自己腿上休息一下。要去卫生间,每走一步都得叫人家站起来让你,不好意思也太麻烦,看着去卫生间那长长的通道就望而生畏。也罢,渴就忍忍吧。

    夜里三点多,车到河南商丘站。让我没想到的是,车站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到最后实在挤不上人了,那些冒着严寒在午夜里等车的人们只好沮丧地、眼睁睁地看着列车抛向他们驶向远方。

    此时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前回家都是乘卧铺,真还没有体会过此种境况。我这坐的还是空调特快车,相对那些普通慢车来条件还算优越了不少。那些普通慢车因为有可以活动的车窗,有许多半夜好容易等到了车却上不去的人们心急如焚,就扒着火车车窗往里爬……

    这些人们——这些在严冬的午夜里挤不上列车的人们;这些在严冬的午夜里仍然跋涉在旅途的人们;这些穿越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回家探望亲人的人们,这其中包括我和丈夫,究竟为了什么呢?为的是这个叫“春节”的节日吗?不是。我觉得,“春节”只不过是一种表象而已,实质则是为了那一缕剪不断、割不去的亲情——血脉相连,难以舍弃!

    记得小时候家乡有句俗话“勤劳的汉子盼种田,嘴馋的孩子盼过年”。这句话真是不错的。在我十岁之前,记忆里能吃到肉的日子是不多的,只有在过年时是例外。虽说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一两头小猪,但在经济拮据的年月是不舍得自己吃的,大多是卖掉,以换来年开春的化肥农药钱。即使有人家杀猪了,也是绝大部分猪肉要卖掉的,只留一点自己享用,但有这一点已经是非常不错了。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家里的伙食会有不小的改善,于是,所有的孩子在离过年还有两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伸长着脖颈等待了。

    长大了,生活水平也渐渐提高了,饭桌上天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荤腥。过年“吃”的意义渐渐就淡化了,逐渐转变为“行”。一年一度打仗一样的“春运”就是最无可辩驳的明证。

    其实,每一趟春运的列车,都承载着沉甸甸的亲情;每一个在春运期间向家的方向跋涉的人们,无论多苦,多累,多挤,他们都默默承受,他们的心中执著地蕴藏着一份令人动容的亲情。

    水千条,山万座,人在旅途。年年如斯,岁岁如斯,辛苦如斯——都只为,那一缕绕人心襟的脉脉亲情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