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能够陪伴我们走过风雨的除了人,熟悉和亲近的人,还有什么?是那些和你朝夕相伴的物件,小至一个发卡、一串钥匙、一个水杯、一个挎包,还有锅碗瓢盆、服装鞋帽,大到一张沙发、一个衣橱、一间屋子。
每天早晨,当闹钟把我们从浅睡中唤醒,爬起来从刷洗更衣到吃早餐,我们的手碰触过多少个用具和器皿?出门前,首先要带上钥匙,否则回不了家,然后是电话,没有电话,需要的人会找不着你,再就是手袋,有了手袋,钥匙、手机、钱包、证件、纸巾、润唇膏等等等等才有处存身。到了办公室,你用了很久的办公桌椅都静静地等待着你的到来,接一杯水坐下来,打开抽屉,有你的“文房四宝”,样样都很熟悉,你端着水杯走向电脑台,点开主机,“欢迎使用Windows"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你的心里会格外充实。忙了一天,下班了,你挤着公交车,——当然,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来,而你只留意能够抵达港湾的那班公交车,比如193,比如277,比如222,可以直接抵达居住小区的是193,因而这个车次让我感到格外亲切,象是自己的一个老朋友。你挤着公交车回到家里,气也顾不上喘一口,就开始演奏厨房交响乐,吃过晚饭,清理了战场,半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计算,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每天要用到的服装、餐具、茶具、日用品究竟有多少?
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问题。所谓万物皆为人用,只不过是人类狂妄自大、浅薄无知的心态,殊不知,万物皆有灵性,一件衣服会为我们带来自信和欢娱,一枚陈旧的书签能把我们带回如诗如梦的岁月,你不小心在碟子上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豁口,他日会小小地捉弄你一下,在你的玉指上剐一条鲜红的口子。
有一次看一部很滥的电视剧,剧中一个耄耋老妇对自己的曾孙女讲,这个玉佩是我十五岁生日时我外婆送我的,它伴我走过了大半个世纪,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愿爱与你同在。忽然就有了一种感动,大半个世纪,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路啊!父母、儿女、配偶,谁能陪你走这么久?但那块玉佩能,它见证了一个少女从女儿到母亲,从母亲到祖母,从祖母到曾祖母的全过程,它陪伴老人历尽了人生的风雨沧桑,它的身上浸透了老人的气息,在老人的儿孙眼里,它就是老人的化身,难道不是吗?当老人百年之后,她的家人们看到这个玉佩,谁能忘记老人的慈爱呢?
我爷爷活着时有一杆旱烟袋,烟杆是竹子做的,经年的汗水已把它浸成了赤铜色,象抹了油似的,亮汪汪的,铜烟锅儿金子般黄灿灿的,青色的玉石嘴泛着温润的光泽。爷爷常说,它跟了我快四十年了。那神情,那语气中流露出的赞许、夸耀、喜爱,根本不象是在谈一杆烟枪。
一件物品能跟随你几十年,在现代社会里快成神话了。社会飞速发展,很少有人会终老在一所房子里,有的人近二十年间不知乔迁了多少次,旧的用具过了时,谁往新居搬?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速,人的感情也在现代化,简言之:方便、实用。
当然,任何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笔者是一个很怀旧的人,也喜欢敝帚自珍,但命定的漂泊生活只能让你轻装简从。我在家时保留的一件跟随我时间最长的物品是结婚时的一个玻璃杯,别人送的,本来一共有八个,碎的只剩下一个了,我搬几次家都没舍得丢,临来南方时我把学校那套家当暂寄四妹家,不想几年后四妹一家也进了城,我那些破烂大约也不知所踪了吧?没好意思问过,怕别人不好意思。
我的另一部分家当让父母住在我家看着,我经常打电话告诉他们要勤翻晒,别让生霉生虫,讲的次数多了,母亲问,不就是那些破书和照片吗?我愣了半天,竟想不起除了几本存书和几册照片,我还有些什么。
现在,我的房间里最古老的东西是初来南方时带来的几件衣服,有一件真丝上衣,是先生九五年去上海出差买的,六七年都没穿过了,款式又老又丑,在衣柜里被挤得皱皱巴巴,有几次整理衣柜都想丢掉,终究没丢,因为一路走来都在丢弃,丢得只剩下自己了。还有一套西装套裙,是别人给我推荐的裁缝师傅做的,当时很合体,穿上后也帮我赢得过一定的回头率,关键是它们记录着我的一段历史,那里有人、有景、有情,还有很多的故事情节,要不是看到这些衣服,我都快想不起来他们了,——当然也想不起我自己。
人真应该保留一些走过的痕迹,成长的痕迹,奋斗的痕迹,辉煌的痕迹,落魄的痕迹,激情燃烧的痕迹,寂寥落寞的痕迹,最好是有形的,比如一方手帕、一块丝巾、一枚指甲剪、一个烟灰缸,一支钢笔、一张卡片、一帧照片,还有一串生锈的风铃,那些我们曾经的伴侣,它能让我们记起自己的来历,不至于在午夜梦回时因听不到童年的蝉声、看不到床前的月光而心绪不宁。
去年回家,意外邂逅昔日同事婷,聊了一阵儿,婷说姐们儿还记得你送我那大黑锅铲吧?我还放着呢。见我迟疑,婷猛地拍我一下说,忘了?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准备学做饭,炊具置买齐了,就差一锅铲,正好你换了一套不锈钢炊具,你那又大又笨的铁锅铲不让我用了吗?我现在早已鸟枪换炮了,只是那锅铲我没丢,抹了油在厨柜里放着呢,好赖是个纪念,再说,它服务过我们两家人呢。我扭了一下头终是没把眼泪憋回去,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日子扑面而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我朦胧的眼睛里晃动,一丝丝纯洁的情愫在我潮湿的心底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