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子

 

总会有一天早上

老伴会发现你厚重的眼皮

再也没法子睁开了

你深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人老了就像冬天的树

只有你最清楚

你是怎么也舍不得丢下

那头新近才添的小牛犊

 

你晓得若你死了

它是一定会想你的

打它一落下地

就从来也没离开过你

儿子们都从家里走出去

跟着媳妇们的屁股转了

不定那些混小子

巴望你早点死才好呢

打心眼里那头小牛犊

就是你最亲最疼的儿子了

 

人老了也就讨人嫌

下雨的时候你总是烦

总是什么也不想再做

就静静地和小牛

坐在牛棚下看雨

你闭着眼以为自己死了

而送终的儿子

正是守望着你的小牛犊

 

          
    
雨 季

 

后沟里又响雷了

夏天总些爆炸新闻

有必要发布

谁谁家的瓜园菜地进水了

谁谁家的牛

失足跌折了前腿

更不得了的是

谁谁家的娃娃

刚钻进水里就没了影儿

 

又是下雨又是下雨

山当然是上不去了

就这么坐在一起

一袋一袋地抽辣辣的老旱烟

或者收拾家什

说说地里的庄稼

说说自己的女人什么的

 

当然有的时候

老白干也是少不了的

而更多的时候

是沉沉地躺倒

像山一样沉沉地睡去

养养神攒攒劲

否则就坐在屋檐下

透过发疯的雨

发疯地望着天

发疯地抽老旱烟

一言不发

 

           

塬 上

 

从塬上望开去

有好多条小道

通向川地

川地是山女子

跷首企盼的地方

 

塬实在太高了

轿子是抬不下去的

山女子就只好

骑在毛驴上

跟着唢呐

哭着鼻子从塬上走下

 

婆婆骂了丈夫打了

便爬上房顶

呆呆地望着塬上

寻思着塬上

这时梨花该是开了

说不定

还会有不少山女子

盼望着

摸着眼泪从塬上走下

 

 

 

乡 下

 

有风也罢

无风也罢

眼里总有泪流

贫瘠的山沟里

月比病人的脸白

雨是粗野的男人

女人的泪

又一次泛滥成灾了

 

坐在模糊的石头上

青蛙的叫声很惨

狗们耐不住寂寞

又在歌唱了

真想走过去劝劝

它们的眼

却像把刀子冷冷刺来

 

 

 

山 洪

 

雨们不听劝说

河水就见涨

瓜果就爬进院了

猪羊就跳进水了

人们就跑上山了

 

女人就呼天呛地

孩子就跟着哭塌天地

男人就呆呆地

望着雨望着水

拼命地抽潮湿的老旱烟了

 

我难过地翻身坐起来

想跳进水去

水却突然寻不见

泥浆发疯似地

掩埋了我的脸

 

 

山女子

 

面对着山 野风

从浓密的发际

款款滑过 心事

如迎风而立的谷地

一片茫然

 

恰在这时

正好有信天游

从河谷顺风飘来

于是山女子

就如山丹丹

忽啦啦开遍山野

 

老旱烟味飘来的时候

信天游便无影无踪了

像梦一般注定

天一亮就远走它乡

 

 

 

后山里

 

再往后走

山密密麻麻的

像秋后的玉米杆

生长着

一群密密麻麻的山女子

 

山女子总有好多想法

没法子说出口

比如说山那边的川地

到底是些啥地方

还有…还有…

那里的男人

会不会要山女子做老婆

 

而就在这功夫

哭丧似的铜唢呐就响了

山女子就哭着上轿了

轿子就抬进更深的山了

山就更高更陡了

那怕是一丝丝可怜的念头

也叫男人粗暴地揉搓了

也叫孩子软软的小嘴

狠狠地咬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