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十八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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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诛仙十八集全

诛仙18全

诛仙18集 第一章 噬血

    青云山,通天峰。
    幻月洞府前,鬼厉,陆雪琪与林惊羽三人相对而立,本来就十分微妙的气氛,突然僵硬了一般,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凝结在场中的那柄倒插在地上的古剑之上。
    诛仙!
    名动天下的古剑,牵扯了无尽往事,决定了多少人命运的传说之剑,此刻就那么静静的插在地上,看上去平凡而不起眼,仿佛已经和山川大地融为一体。
    只是,那剑刃之上的名字,竟如此刺眼而不可一世,虽静默却桀骜不训,凛然注视着众人,令在它身边的人,不能顺畅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才从震撼中苏醒过来,三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但在同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林惊羽本能身子一动,欲上前去,但在他看了看那两人之后,却皱了皱眉头,缓缓的重新站稳了身体。
    陆雪琪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即眼中似闪过一道极亮的光芒,面对这柄在青云山真是是在天下间都有着无上地位的古剑,她也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鬼厉,看着他的面色神情,悄悄地,与鬼厉拉开了一段距离。
    鬼厉沉默着,彷佛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眸中,却如火焰一般在燃烧。
    那柄剑,十年来日日夜夜都出现在噩梦中的古剑,赫然就在眼前,古朴的剑刃此刻在山野的微风中闪烁着淡淡的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就像是,刺进了他的胸膛。
    那一个,在半空中轻轻坠落的婉约无力的绿色身影啊……
    "啊!"……
    仿佛是从胸膛迸发出狂怒的嘶吼,撕扯着心肺,向着诛仙古剑冲了过去,玄青色光芒闪烁而起,噬魂在他的身前呼啸疾行,像是体会着主人的心绪。
    猛然间,有碧色剑芒从旁杀出,林惊羽手持斩龙剑,已然挡在了他的身前,怒涨的碧绿剑芒将尖啸二来的玄青黑气硬生生挡了下来。
    一声闷响,两件法宝已在半空之中相撞而返,林惊羽正欲喝止,突然之间,天地一暗,伴随着鬼厉那件诡异法宝,四周轰然鬼啸,身躯如被千丝万缕无形之丝索生生缚住一般,竟不由自主地有诸般九幽地府之恐怖幻象。
    而眼前的鬼厉,不知何时双眸已经重新变得血红,杀气大盛,更如鬼魅一般。
    林惊羽瞠目大喝,在黑气丛中碧光暴涨,硬生生从上破空跃起,几乎是在同时,鬼厉身影瞬间已到了他立足之地,黑气轰然散开如妖异之翅膀又聚合如鬼手,将鬼厉身影淹没,如怒涛滚滚,向那诛仙古剑涌去。
    林惊羽在半空中一时被逼退,阻挡不及,心中大急,正欲怒喝,忽只见诛仙古剑之前,黑气深处,一道亮如秋水的光芒,如霜雪一般绽放出来,清音铮然,远远地回荡开去,在黑气丛中,盛放如花,一剑直刺了出来。
    天琊!
    那似雪如霜如霜的白光,划过半空,所过之处,黑气颓然散去,直刺向最深沉的前方,挡住了去路。陆雪琪现身挡在诛仙古剑之前,面无表情,一张清绝的容颜上,没有一丝血色。
    黑气深处,两点鬼火版的光电直视着陆雪琪,鬼啸森森,狂怒而不可抑止。
    有什么,在前方,如野兽一般咆哮喘息,那般陌生。
    黑气暴涨,从地面陡然涨至数丈,而黑气之中,那两点凶狠的鬼火也顿时小时不见。陆雪琪嘴角轻轻的抽动了一下,面上仍苍白而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停,如千山万水,都在瞬间走过,万般心绪,片刻也冲上心头。
    只是手中那天琊,竟仍然不肯放弃,背后那柄古剑,突然间像是变做了万丈深渊,竟然让她不能退却分毫!
    一柄古剑,或是一个沉默而古老,养育她的门派?
    她举剑向天,幽然刺去,那剑光似雪,却带着一丝凄凉。
    黑气深深,鬼啸乍起,半空之中,那天琊刺去的方向,黑影乍现,鬼厉从鬼气深处现身而出,但在他身前,噬魂飞起。瞬间,原本铺天盖地的黑气弥漫而下,通体玄黑的噬魂尖啸不已,棍端诡异的一道道血红细丝,已经全数亮起。
    一只苍白的手,从半空中伸出,抓紧了噬魂,从天而下,风烟顿狂,无数黑气在噬魂前端凝聚成柱,当空打了下去。
    向着陆雪琪,也向着她身后,那柄沉默的古剑。
    只是,她终究,还是没有退开……。
    剑华如雪,向着黑气当面洒去,还未接触到,周遭的乱石飞砂,都已被大力卷起,如风暴一般旋转飞舞。陆雪琪站在那漩涡中心,容颜渐渐模糊。
    天琊与噬魂,半空中飞舞闪耀的两件法宝,都似轻轻颤动,仿佛多年之前的那一场争斗,又回到眼前。
    只是光阴终是短暂,如心绪转眼而过,剧烈的轰鸣声,终于还是响彻在青云山上幻月洞府之前。
    风烟悄悄散去,尘土落下,还有几块小石子在志上孤独的转动,不由自主地向远处滚去,最后落入了草丛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陆雪琪还是站在原地,身躯没有移动半分。在她身后,诛仙古剑散发着古朴的光芒,凝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
    这个绝世的女子,此刻的眼神看去,竟是那样的疲倦,像是刚才那一剑,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幽幽低着头,眼光漠然,望着不知名处,不知道多少时候,她才缓缓抬头,往前自己的前方。
    那个男子。
    那个如同疯子一般的男子!
    那个沉默如铁的男子……
    那样一双眼眸,默默注视着她,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也没有爱情和温柔。
    陆雪琪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那般轻微,甚至连她自己都差点以为是错觉,只是随之而来的,那胸口的痛楚,似世间最锋锐的钢针,从深心中对穿而过。
    她苍白如雪的脸皮,突然红了身躯轻轻摇晃,在眉头微微皱起那一刻,在她咬牙坚忍的那个时候,却又忽然闭上了眼,弯下了腰。
    天琊"嘶"的一声轻鸣,倒插在地上,陆雪琪扶着剑柄,吐出了一小口鲜血,倒溅在秋水般的剑刃之上。血,渐渐凝结成珠,依附在天琊光滑的剑刃之上,微微颤抖,然后,悄然滑落。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在幻月洞府之前的空地上,晃晃悠悠掠过了,风中还带着几声轻哨声。
    黑气散尽,鬼厉漠然站在那里,噬魂闪耀着玄青光芒,从天空中落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在他转眼向陆雪琪看去的进修,林惊羽已然收身回转,闪现在陆雪琪身旁,将那柄诛仙古剑,挡在了身后。
    鬼厉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林惊羽,然后又转到陆雪琪的脸上,这两个如念对他最重要的人,在他眼中,却也和陌生人无异了。
    人世间,一世光阴,却又有几个人,可以相伴终老,一生不变?
    他咬牙,露齿,微笑却孤傲,决绝地向前踏步行去。那柄古剑,就在前方,纵然是无底深渊,他也要向他冲去!十年光阴,十年的锥心痛楚,怎能一朝舍弃?
    林惊羽面上有愤怒之色,手中斩龙剑碧光再起,便在这个时候,忽然陆雪琪站直了身子,虽然看去她的脸色更是苍白,但她的话音却仿佛依旧与当年一般清脆动听:"站住!"
    鬼厉身子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然后向陆雪琪深深地看了一眼,凛然道:"你让开!"
    陆雪琪面上有凄凉之色,道:"他听我一句,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林惊羽眉头一皱,向陆雪琪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鬼厉听了,却并没有领她的心意的意思,冷笑道:"你们让我毁了诛仙,我立即就走。"
    陆雪琪疲倦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前山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鬼厉和林惊羽同时一怔,凝神细听,果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细微人声,似乎人数还是不少,正在争论和呼喊着什么。
    其实仔细想来,也不奇怪,诛仙古剑在青云门是何等神器,重要性无与伦比,前山战场上青云门遍寻不到,自然就向后来搜寻过来。不要说是后山,就是要把整个青运云山倒翻过来,为了诛仙古剑,只怕青云门这些徒子徒孙也是愿意的。
    耳听着那远处喧哗声渐渐变大,越来越清楚,显然人群正向着这里搜寻过来。鬼厉面色渐冷,忽地冷哼一声,身形一动,竟是不顾一切,向着陆雪琪和林惊羽处飞身而来。
    陆雪琪面色惨然,但学不等她有动作,林惊羽已然拔身而起,斩龙剑"呜"的一声在半空中如裂帛般刺去,剑芒大盛,游龙一般,向鬼厉扑去。
    鬼厉面色阴冷,身形如鬼魅,左手一挥,噬魂魔棒重新飞出,却是根本不顾斩龙剑之威,直接打向林惊羽的头颅。林惊羽为之一怔,这种打法刚烈勇猛,却反而更胜林惊羽往日作风,不想鬼厉却反过来用在了他的身上。只是面对这等凌厉攻势,林惊羽好强性子也一点一滴都被激发了出来,一声大喝,他果然竟也是不顾噬魂魔棒,斩龙剑去势有增无减,打算势喝鬼厉赌上一把,看谁的胆子更大了!二人一交手即是生死相搏,旁边的陆雪琪看在严重,也忍不住一震,注目看去,严重不由自主地有一丝担忧,只是场中二人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时候,鬼厉身子突然在原地晃了几晃,竟是如黑烟一般散了开去,几如幻象。林惊羽收势不住,一剑刺空,人往前飞,心中已大呼不妙,慌乱间回头张望,却之间黑色身影如魅,幽灵般现身身后,飞向陆雪琪。这等异术,自然不是青云门,天音寺道法所有,魔教之中亦不曾得见,而是鬼厉在阅读三卷《天书》之后。从中慢慢体悟到得诡异术法,不为世人所见。今日一试,果然大获成功,连林惊羽这等人物,也被瞒了过去。便是陆雪琪,也忍不住有几分惊疑之色。
     只是不知怎么,施展了《天书》异术得鬼厉,此刻似乎和刚才完全都不一样了,倒不是如常人想象得那般尽是妖气森森得鬼魅黑气,但看去他面上青、金、红、赤数气轮番涌现,隐隐有痛楚之容,但身形快捷如风,竟似乎逼适才道行更进了一层。
    陆雪琪心下惊疑,却隐隐有几分明白,与林惊羽不同,当年在西方大沼泽神树之上,"天帝宝库"之中,她与鬼厉同时看到了那神秘的《天书》第三卷,以她这等天赋资质,比起鬼厉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已将《天书》牢牢记在心间。
    《天书》虽然诡异莫测,但字里行间尽皆试不世的深奥妙理,修道中人对此天生痴迷,这些年来若说她没有用心钻研,那也是骗人的鬼话,只是这等异术毕竟不可与外人道,她也并未告诉他人,而且她所看到的不过是《天书》第三卷,前后断裂,尤其少了《天书》总纲的第一卷,更是令她无从着手。这些年来,不过凭借着她的天赋聪颖,强行领悟,多多稍稍对本身的修行有所助益,却也并不明显,不过也因为如此,青云门那些长老才没有发觉,否则道玄真人、田不易,水月大师这等人物,如何会注意不道这个陆雪琪道行修行中的怪异。
    是此时此刻,陆雪琪将鬼厉身法看在眼中,眉头微皱,但见的鬼历骗过林惊羽之后,身子赫然又如无形之物般在半空中由道道黑烟凝结,迅速化出他本身模样,速度却是一分不减,径直向陆雪琪飞了过来。
    陆雪琪牙关一咬突然间身体竟然向旁连退三步,竟是将紧靠在自己身后的诛仙古剑让了出来。这个举动让鬼厉和身在远处的林惊羽都吃了一惊,不同的是鬼厉脸上泛出一丝喜色,林惊羽却怒声叫道:"陆师妹,你做什么?"陆雪琪充耳不闻,眼中掠过一道精光,仿佛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一声轻喝,天峫神剑迎风刺出,但是剑芒所指,却是鬼厉相反方向,在诛仙古剑右前方三尺空白地下。 "噗!" 一声轻响,天琊神剑看似刺了一个空,但是不知怎么,陆雪琪身子却震了一震,而剑锋处,在片刻寂静过后,赫然溅起了鲜血,洒向半空。而一旁正疾速飞向诛仙的鬼厉,在半空中发出"呀"的一声厉啸,居然再度化作一阵黑烟,四散飘去。 就在这令人惊愕的电光火石间,在那鲜血迸溅如花,在陆雪琪面色苍白而恍惚的时候,一声咆哮猛然传来,鬼厉黑色身影轰然凌空闪现,天琊神剑正插在他的肩上,但是看去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狠狠扑来,噬魂魔棒前端的噬血珠血红一片,一股噬血妖力铺天盖地地,将陆雪琪笼罩其中。
    陆雪琪花容失色,顺将觉得周身精血顷刻间如沸腾治水汹涌,几乎就要破体而出,耳还中嗡嗡响,剧痛难忍,脚下一软,竟然再也支持不住了,坐了下去。
    鬼厉一声长啸,声音凄烈,在噬血珠闪耀在陆雪琪那绝美面容前的一刻,生生拧了回来,同时左手挥动,将陆雪琪扫了出去。陆雪琪飞出去同时,天琊神剑也随之而去,拔剑而起的那一刻,鬼厉肩头的鲜血又~如泉涌一般流了出来。而陆雪琪人在半空,噬血珠妖力却依然活涌如潮,鼓荡不休,她胸口剧痛,哇的一声也是一口鲜血。
    场中,鬼厉落下身形,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柄诛仙古剑。此刻她混身浴血,半边身子都被鲜血迅速染红,但他恍若不觉,直直盯着诛仙古剑。
    古朴的诛仙古剑安静地倒插在他的面前,非石非玉的剑刃甚至不能倒映他的脸容。只有有那一道淡淡细细的裂痕,仿佛如新。
    鬼厉仰天大笑,状若痴狂,十年来的岁月瞬间--闪过,更不多言。左手猛然伸出握向剑柄,右手招回噬魂魔棒紧紧抓在手中,恶狠狠向着诛仙剑刃,向着那道细痕打了下去。
    林惊羽在后面大声怒吼,拼命追来,但已然是来不及了,陆雪琪此时刚刚落下,脑海中兀自一片混乱。远方,那群人喧哗声陡然大了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都迅速向幻月洞府这里赶来了。
    只是,在那片刻的时光中,谁又能做到什么呢?就像是,谁也终究无法,挽留住片刻光阴!
    那闪烁着玄青黑光的噬魂在半空中呼啸而下,它的主人此刻血流如注,顺着他的左手淌下,一滴滴落在了诛仙之上,划过了诛仙那看似粗糙的剑刃,慢慢隐去,却不曾有丝毫落到地上。
    隐隐地,在那个瞬间,鬼厉心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怪异而熟悉场景触动了他的心怀,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片刻之后,他猛然醒悟:是血!
    他的眼角余光在那个瞬间,赫然看到自己的血液,在流淌到诛仙古剑的剑刃之上,尤其是流淌到那道裂痕之时,慢慢消失不见,迅速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诛仙古剑之中。
    诛仙!诛仙!诛仙!
    诛仙竟然与噬血珠一样,竟能吸噬活物的精血!
    他愕然而不能自持,但是手上砸下的噬魂魔棒,早已超越了他脑海中念头,硬生生打在诛仙古剑之上!

第二章 逃亡

诛仙古剑没有动弹,在那个瞬间,谁都屏隹了呼吸,场面安静得可怕。
没有声响,没有轰鸣,鬼厉看去势若千钧砸下的噬魂魔棒,打在诛仙古剑之上后,却突然间像是落入棉花堆中一般,悄无声息了。
怒喝声起,林子尽头身影跃动,青云门众长老身形逐一现出,风驰电掣般赶了过来,但只望见场中那柄诛仙古剑竟握在鬼厉手中,登时人人脸色大变。片刻之后,青云门的人赿来赿多,在这等混乱时候,谁也顾不上原先那些禁令,纷纷都冲进了这个原本是青云门的禁地了。其中也有小竹峰文敏与大竹峰等人,他们一看到鬼厉在场,也是脸色大变。文敏等小竹峰诸女子随即看到陆雪琪无力地倒在一旁,连忙赶了过去,将陆雪琪扶起。
像是被众青云门人惊扰,触动了什么,在万众注目下的那柄诛仙古剑,虽然还握在鬼厉手中,但不知怎么,它的剑刃本身,却发生了变化。
原本古朴而略显粗糙的、非石非玉的剑刃之上,在那道裂开的细痕口上,因为刚才鬼厉猛力的一击,此刻看去,竟赫然又扩大了几分。只是此刻从那道细痕口内,开始隐隐泛起幽幽的红色光芒,优良仿佛就是刚才吸噬进去的那些鲜血,活了过来,在剑刃深处,开始缓缓鼓荡。
一如原本平静的大海,渐起波澜,酝酿着无可匹敌的风暴,笼罩天地!
沉默,沉默……谁都看到了诛仙古剑的变化,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幻月洞府前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也不知,是谁的心在悄悄悸动?
鬼厉觉得口有些干渴,下意识地想松开诛仙,可是下一刻,他已发现,自己周身的向掉以气力似乎在瞬间完全消失了,一种曾经熟悉却遥远的感觉,在体内重新泛起,而这个感觉,本是他的敌人所恐惧的。
他体内精血缓缓沸腾鼓荡,竟开始有向外奔流的趋势,而去向正是他手中紧握的诛仙古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竭力想要松开诛仙古剑,但手中无力,而诛仙古剑此刻仿佛就如一个苏醒的恶魔,紧紧抓住了他,不肯放他而去。便是他右手上的噬魂魔棒,此刻竟也紧紧吸附在了诛仙古剑的剑刃之上。
诛仙古剑剑刃上那道细痕之中,红光渐渐从淡转浓,与此同时,就像是鲜血流过血管一般的诡异,从那个细痕处,细微的血色开始扩散,从细痕的两边,向着剑刃的两段迅速流淌过去。古朴的剑刃慢慢地,被血红色所掩盖。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长老。此刻,谁都知道有些不对劲,可是又没有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应该怎么办才好。
而那柄诛仙古剑,仿佛无视人们的种种担心,一直进行着自己的蜕化,幽幽的血色,终于染红了全部的剑刃,一柄原本古朴的剑,此刻已经变做怪异而诡秘的血红之剑。剑光幽红,缓缓流转,几如重生的恶魔之眸,缓缓醒来,注视着周围事物。
场中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直到,那个握着诛仙的男子,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嘶吼。
“啊!”……
那声音凄厉之极,众人几乎都被吓了一跳,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鬼厉身上。只见鬼厉面色惨白,全身颤抖不止,脸上手上没有被衣物遮盖的手足皮肤,竟然开始迅速地萎缩下去,渐渐变得枯干,而与此同时,诛仙古剑上响起了怪异的轻啸声音,红芒越来越亮,眼尖的人已然看到,鬼厉握着诛仙古剑的左手上,隐隐有红丝被诛仙古剑吸入了剑身之中。
这场面诡异之极,哪里还有一分半点青云门光明正大的正道气派。在场之人尽皆愕然,却没有人动了一动。
除了陆雪琪。
那个女子原本无力地靠在师姐文敏的怀里,但此刻不知怎么,突然挣扎起来,竟似欲向鬼厉和那柄诛仙古剑扑去,文敏大惊,连忙拉住,陆雪琪挣扎了几下,身体终究无力垂下,面上焦急万分,但她向周围望了望,却颓然闭上了嘴,倚靠在一脸关心的文敏师姐怀里,眼光深深,望向那个男子。
原来,辗转反侧、千思万念、痛断心肠之后,竟是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这么悲惨地死去么?
她泪流满面!
终于是再也管不了,那周身之外其他人的目光了。
诛仙古剑之上的红光已经越来越盛,而与之相反的,鬼厉的情况却越来越是难看,现在任谁也看得出来,在诛仙古剑的”神威“之下,这个妖魔邪道,正道的心腹大患已经到了垂死的边缘,也许,这也是神剑显灵,施法除妖吧!
许多人的心中,这么想着,却全然不愿去想,这个想法到底合不合情理!
鬼厉自然不会想到也没那个工夫去想其他人此刻心中的念头,此时此刻,他正挣扎于鬼门关前,诛仙古剑上的吸噬之力越来越大,甚至对他来说,已经大过了当年他年少时候,在大竹峰后山遇见噬血珠时的情况。只不过此刻他的修为早已非当年那个少年可比,这才苦苦支撑到了现在。然而,他自己也明白,自己是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诛仙古剑上诡异的吸噬之力与当年噬血珠的妖力颇为类似,但又有不同之处,与噬血珠相比,诛仙古剑在吸噬血气的同时,对鬼厉体内修行多年的真元之气,也同样吸噬也过去。
此刻,在鬼厉的眼中,眼前的诛仙古剑散发着血红色光芒,隐隐似一个恶魔张开血盆大口狞笑着,马上要将他吞噬进去。
就这样,完结了一生么?
在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一股暖气,轰然而起,从他心口迸发而出,乃纯阳气息,直散入经脉之中。他全身一震,脑海中片刻清醒,一声大吼,竭尽一生修行,提劲贯出,脑海中如电闪雷鸣,天书三卷转眼闪过,面上青、金、红三气同时腾起,虽然不甚亮,却重获生机。
大梵般若横亘心脉,佛门真法固守,纵诛仙古剑竟也是为之顿了一顿,便趁这片刻喘息,太极玄清道为路,鬼厉右手瞬间粗大了一倍,暗红光芒疾驰而过,从手臂转眼注入噬魂魔棒之中。然而就在他欲反扑逃生之际,诛仙古剑那股吸噬妖力已再度攻破大梵般若,顷刻间鬼厉周身麻痹,再也动弹不得,而脑海之中的那丝清明,又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此刻,在旁人看来,鬼厉的脸色枯干,已与死人相差不远了。宋大仁等与张小凡有些交情的人,纷纷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便在这个时候,看似大局已定了,鬼厉后中的那支噬魂魔棒却突然亮了起来,玄青光芒缓缓鼓荡,如沉眠中缓缓醒来,顶端的那枚噬血珠,道道妖异红色血丝,再度亮起,而珠子深处,竟是前所未有地,在玄青光芒与血丝之下,泛起了金色的佛门真言。
佛、道、魔三门真法,竟在此时此刻,赫然真正在鬼厉临死时刻奋力一击中,融为一体。
噬血珠越来越亮,怪异却绚烂的光芒闪烁不停,整支噬魂魔棒都亮了起来,像是在呼喊什么,片刻之后,从噬魂和诛仙古剑的深处,再度发出了一声闷响。
人们这个时候才重新注意到,原来除了鬼厉的左手,他右手拿着的噬魂也是一直接在诛仙之上,没有掉落下来。
噬血珠上的异光越来越亮,三色异芒摇转,低沉如远古魔神抵达时的声音,缓缓散发了出来:“呜……呜……呜……”
一道红气,晶莹剔透,首先从诛仙古剑那道剑痕之上,被生生逼出来,融入到噬魂魔棒之中,在噬血珠内翻滚着,似乎还在反抗,仔细看就可以看出,它被噬血珠内的奇异气息所收服,缓缓转化做了淡红色,一小半被噬魂同化,多半却是通过噬魂魔棒,重新输入了鬼厉体内。
这怪异的变化一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下来,从诛仙古剑中不停吸噬着红气,随着吸噬的红气越来越多,得到增强的噬魂光芒越来越盛,而重新得到补充的鬼厉面色也渐渐恢复,面容肌肤之上也渐渐由枯干恢复原状,更奇异地显露出一种隐隐温润之色。
诛仙古剑之上的红芒从极盛时的耀眼,到此刻却对噬血珠无计可施,慢慢黯淡了下来,而噬魂魔棒则越发光亮。周围青云门众人此刻多半人都看出情况不对,现在分明是鬼厉这个妖人不知道暗中施展了什么妖术,诛仙古剑竟然有些抵挡不住的样子。
一阵骚动喧哗过后,人群之中,忽地数人叱喝声起,同时有几道法宝异光向鬼厉打了过来。鬼厉此刻正全心全意与诛仙古剑对抗,哪里还顾得上周围动静,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片刻之后,这几道法宝全数结结实实打在了鬼厉背上。
鬼厉身躯大震,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诛仙古剑之上。诛仙古剑本来已经沉黯下云,陡然间这鲜血一来,猛然红光一闪,竟又有强盛之势。鬼厉感同身受,身后重创已顾不上,却已感觉到诛仙古剑那怪异之极的吸噬之力突然又盛。
他心中如电闪雷鸣,明白此刻当真就是生死一线,若让诛仙重整来势,自己只怕再无机会,就要落得个被吸噬干枯的下场了。念及此处,他狂吼一声,再也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一生修为,以刚刚顿悟三门真法一体之神通,奋力击去。
周遭众人也不见鬼厉有何动作,只看他硬生生受了数人法宝之击,口喷鲜血,诛仙古剑红光一阵摇 ,眼看似乎就要亮起的那一刻,鬼厉与诛仙之间突然迸发出一声巨大轰鸣,间中伴随着数声骨裂断折之声,鬼厉整个人竟是被巨大莫名之力生生打了出去,如离弦之箭,越过众人头顶,远远落入远方树林之中。
青云门众人一时震骇莫名,竟都怔在原地,半晌之后,突然有人醒悟过来,喝道:“快追,决不能让那个妖人跑了!”
一语提醒众人,登时无数人向着鬼厉落下的方向追踪而去。在场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鬼厉分明是在和诛仙古剑的斗法中受到重创,此刻正是追杀此人的大好时机。
眼看着周围人纷纷腾空而起追踪而去,只有大竹峰、小竹峰众人木然呆在原地,宋大仁等人不追不是,追又不忍,而文敏等人那边却是一阵惊呼,原来陆雪琪已然昏了过去。
在小竹峰诸女子手忙脚乱救护陆雪琪的时候,突然,在混乱之极的喧哗声中,一声吸细小的声响传了出来。
这声音虽然细小,但不知怎么,竟仿佛如细针般锋锐,刺进了在场每一个青云门弟子的心间。那是断裂的声音,从他们身旁的诛仙古剑上传来。
所有人的脸上突然都失去了血色,仿佛那一声轻响,竟是这世间末日的回音。他们缓缓转头,似乎这个动作竟然要耗费他们全部的力气。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那柄假说中的诛仙古剑,安静地倒插在地面古板上的诛仙古剑,从古朴的剑刃上那道已经扩大的细痕之中,再一次地,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碎裂声。
裂痕慢慢地变大,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向四周延伸,在古朴而曾经神圣的剑刃上蔓延,直到,诛仙古剑再一次的发出呻吟:啪!
那么轻轻脆脆的一声,半截剑刃连着剑柄,掉落在地上,而另一半剑刃,依旧倒插在土地里面。
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脑海之中全数空白……
诛仙!
诛仙古剑!
断了……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突然间天际竟是一声巨雷,轰然而响,转眼间只见四方风云滚滚而来,天地迅速变色,黑云低垂,聚集在青云山头。
狂风大起,沙飞石走,伴随着风雨突至,雷电轰鸣,天地咆哮,狂风暴雨,一时竟是瓢泼而下。
这苍穹天地,竟仿佛也在痛哭一般!
是夜,天地恸哭,神剑夭折!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如刀子一般,寒意森森,全身都似冻僵了一样。鬼厉在林子之中,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瓢泼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时辰,却丝毫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虽然还在白日,但此刻天际黑云低垂,笼罩青云,竟如深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也幸好如此,鬼厉重伤之身,依靠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才能及时躲避开青云门的追杀。只是那一场与诛仙古剑的诡异对决,特别是最后一击,诛仙古剑的反噬之力直是势不可当,硬生生杀入他体内,将他胸口半数肋骨尽皆击断,此刻断骨刺入心肺,饶是他修行深厚,却毕竟还是肉体凡胎,每走一步,便痛得他直冒冷汗,口中咝咝作响。
此刻,鬼厉真想不顾一切,只是躺在地面之上好好昏睡过去,只是脑海内最后一丝清明不断告诉他,一定要走,以他和青云门的恩怨以及他现在一副残破身躯,一旦被青云门弟子发现,只怕除死无他。
而对他来说,却终究还有不能死去的理由!
所以他强忍着,缓缓挣扎着向前跑去,离得青云山远一些,便更安全一分。
大雨如注,疯狂倒向这个人世间,仿佛要用这苍天之水,来洗涤人世丑恶。鬼厉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黑暗的雨夜里,吐出淡淡的白气。寒意笼罩着他,身后远处是越来越近的人声,带着杀意。
很明显地,虽然鬼厉竭力向前逃去,但重伤之躯,远远没有背后搜寻的人来得迅速。只是青云山密林深深,天色又暗无天日,这才暂时没有被发现。鬼厉心中明白,如此这般,终究是不免的。
他脚下一个踉跄,似绊到了一根树枝或是藤蔓模样的事物,身形不稳,向前倒去,慌乱中他伸手乱抓,幸好抓到了身旁一棵小树,这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但是这番折腾,剧烈动作之下,胸口剧痛深入骨髓,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了,更不用说逃命。
背后的人声陡然接近,仿佛在这大风大雨之中,竟仍有什么人听到了异声,竟是有许多人的脚步声向鬼厉方向搜索了过来。
鬼厉心头一凉,但终究不愿束手就擒,只是此刻纵然放腿逃命,也决不能逃脱追捕,他一狠心,把双眼一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到泥泞不堪的地面之上,脸面向下,埋入了泥浆之中。黑暗里,他仿佛就是一堆被这个狂风暴雨般世界所遗弃的一堆烂泥。
脚步声,喧哗声,缓缓汇聚了过来,许多人都在纷纷喝骂,同时不停用手中法宝猛力敲打着周边树木荆棘。劲风掠过,不知有多少人蜂拥而来。
鬼厉在黑暗中,扑在地下一动不动,心仿佛也停止了跳动,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天地不仁,
也许万物皆为刍狗吧……
风雨正狂!
第三章 黑衣人

狂风暴雨,依旧没有止歇的样子。
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的亮光扫过,那是青云弟子手中的法定,依靠着法宝微光,在风雨之中搜索着。此处已经是接近青云山后山外围的地方,密林森森,古树丛生,植物茂密之极,加上天气极坏,天际电闪雷鸣,雷声隆隆,不时就有一道裂空闪电从天际打了下来,落在林中,往往活生生劈开了一棵树林,委实惊心动魄。
在此天地之威面前,功力稍差一点的青云弟子,都忍不住为之一悸。而在这一片黑暗之中,那点点光亮,看去似乎就如颤抖的荧火虫一般,飞舞不止,只照亮了身边小小地方。
“轰隆……”
天际黑云上,又是一声惊雷,地面上的人们只觉得耳口嗡嗡而鸣,不禁骇然失色。搜索鬼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鬼厉的踪迹,许多人心中都开始嘀咕,该不是被这个妖人给跑了吧?
其实想来也不无道理,鬼厉身为魔教鬼王宗副宗主,一身道行自是出神入化,虽然看着两个时辰之前似乎被诛仙古剑所伤,但谁又知道他伤得到底有多重呢?只要不是重伤到垂死的地步,想必鬼厉也必定有能力悄悄潜走吧。
这种想法在许多青云弟子的脑海中暗自回荡,只是师长在背后催促责骂,终究不敢放弃,只得继续搜寻。殊不知,就在他们前方不远的黑暗深处,鬼厉正是受了几至垂死的重伤,无力逃走,正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匍匐在地面泥泞之中。
黑暗微光里,忽有人大声喝道:“停下,所有人都停下!”
此人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了出去,就连天际惊雷,竟似也不能压过他的声音,显然是个道行极深的前辈。鬼厉一动不动趴在地面,任凭雨水打在身体之上,听到这个声音却感觉竟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
不过显然周围的青云弟子对此人极为尊敬,几乎就在他呼喝声传出的同时,所有青云弟子立刻都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再说话。风雨之中,原本喧闹嘈杂的搜索突然迅速静了下来,隐隐只有树林丛中,不知谁的喘息声音。
风雨愈急!
似有人在细细倾听什么。
鬼厉只觉得一股寒意陡然间浸入了心肺之间,全身冰凉,竟有种毛骨悚然的异样感觉。仿佛这异样的安静,竟比刚才那大声呼喊搜索时,更令人畏惧。
过了片刻,忽然有个声音轻声道:“父亲,怎么了,莫非你听到什么了?”
鬼厉心头一震,这个声音他却是十分熟悉,那是他曾经的好友—曾书书,片刻之后他便知道了此刻指挥的那个长老是谁了,正是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也就是曾书书的父亲,而这一次搜寻的青云弟子,多半也是风回峰的弟子了。
曾叔常享名已久,果然并非寻常人物,在这风雨嘈杂之中,竟仍然听到鬼厉发出的一点异声,只是此刻在他面前这片阴暗丛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风雨竟更无一消息了。便是连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怀疑刚才听到的那一声轻微之声,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这话多人一起搜寻,惊动了什么动物跑开所致。
沉吟片刻之后,曾叔常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一挥手,道:“从弟子分开,排做一行,相隔不可超过三尺,向前慢慢搜索过去,不能漏下一点空隙。”
鬼厉心头一惊,如此细密搜索,他根本没有机会逃生,正在他心惊时候,只听曾书书的声音微含焦虑,道:“父亲,这林子如此之大,你在这里派这么多弟子如此密集搜寻,那其他地方岂不是搜索不到?”
曾叔常淡淡道:“我自有道理,你不必多言,快去。”
曾书书在黑暗中怔了一下,不敢多言,只得转身前行。黑暗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但见得光亮点点,在风雨中缓缓前行,渐渐变做一条长蛇,慢慢推进。
不知怎么,这片树林中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刚才那阵喧哗时候,反而无人畏惧,此刻这般寂静,却让人有点发毛。
因为道行和法宝缘故,青云弟子手中的那法宝微光不能照射得远,亮度也颇为有限,只是他们彼此相连,缓缓推进,很快地,距离鬼厉隐身地方,不过只有两丈距离了。
“等等!”
突然,曾叔常高声喝了一句,数十个分布在附近的青云山风回峰弟子同时停住脚步,曾书书吃了一惊,走到父亲身旁,借助法宝微光,只见曾叔常面上竟然满是凝重之色。
“怎么了,父亲?”
曾叔常目光深邃,直视前方黑暗深处,但目光所想,并非鬼厉隐身之地,相反,反是望向平行前端遥远而幽深的密林深处。
那最深的黑暗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充盈着无数妖影鬼魅,在风雨间嘶吼狂舞。
“有些不妥……”微光之下,曾叔常面上的皱纹仿佛突然变得深刻起来,眼中竟有些疑惧,但他毕竟不是凡人,多年修行之下心志坚定,冷哼一声之后,已是下了决定。
“铮”,一声轻啸,从人为之一惊,曾叔常竟然是祭出了随身仙剑,剑芒呈现银白,在黑暗风雨中吞吐闪烁,明亮耀眼,与周围那些青云弟子截然不同。
但见他沉默片刻,大声道:“我走在前面,你们不变,依然按刚才所说,成一行搜索,但需跟在我身后一丈之处,不可靠近。”
众人此刻多少都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但有曾叔常在,众人心中也算是有了主心骨。当下只见曾叔常面容凝重,持剑走在了队伍前方,而周围众人依旧如故,只是与前面曾叔常保持了一丈距离,不敢靠近。
这个奇怪的队伍,就这般继续缓缓前行着。
奇异的气息,仿佛在这个风雨之夜的密林中,轻轻地弥漫着……
“呜……呜……”
似风雨呼啸,又似野兽咆哮,可是猛然惊心处,却发现仿佛自己心跳。
那心,竟似跳得越来越快了!
曾叔常一张老脸倒映着仙剑上的豪光,越发沉重,前方树林深处,隐隐传来神秘的敌意,虽然感觉上有些模糊,似乎连是否敌人也无法确定,但他心中这一波一波袭来的诡异心悸,仍然令他无法轻视。
那种感觉,许久不曾有了,还记得上一次的时候,仿佛已经是百年之前,他和田不易等几个人,一超跟随长门万剑一师兄冲入蛮荒,直捣魔教老巢时的场景。时光悠悠,原来转眼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却不知,英年早逝的万师兄现在可投胎了没有?
这股古怪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意外与好笑。他深深吸气,振作了一下精神,不知怎么,今天真的有些不同往日啊!
“轰隆”!
又是一记惊雷,猛然炸响,天地之威,一时震动天地,仿佛脚下土地,竟也随之颤抖了几下。几乎就在同时,苍穹之上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破云而出,降落人间。
如天之利刃,斩向人间!
众人为之骇然,众弟子中心动神驰,有些竟不能自持,忽有一人光顾着仰望苍穹,脚下一绊,竟是跌了一跤,气急之下,差点怒骂出来,不料他回头观望时候,赫然只见天际电光照耀之下,自己面前竟是一个泥泞不堪的身躯,一动不动地扑在地下。
“啊!”声音凄厉,陡然响起,“这,这里……”
“咯”一声闷响,那个弟子的呼喊声突然中断,但就是这片刻工夫,已然惊动了所有人,瞬间都转身扑了过来。
一道黑影从地面飞腾而起,但还不等他站稳,身子却已经是晃了几晃,几乎就要跌倒。顷刻间十数道法宝已经夹带着风雨打了进来。
鬼厉心头冰凉,但终究不愿束手待毙,咬牙向前飞奔,不料才走几步,胸口一阵剧痛,竟是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而身后众人群中一阵欢呼,当先数个青云弟子已然赶了上来,伸手就向鬼厉抓去。
便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密林深处的黑暗似乎陡然膨胀,几声厉啸,黑暗深处赫然有光芒一闪而过。
曾叔常在一旁双眼瞬间放大,即刻扑前,同时厉声喝道:“众弟子趴下,快!”
众青云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曾叔常显然已独身一人扑进了前方黑暗深处,本来曾叔常手中仙剑光芒耀眼,但他蹂身进那团黑暗之中后,竟然再也看不到他的仙剑光芒,只听见怒喝声呼啸不停传来。
正在青云弟子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前方黑暗中激射出一道诡异身影,向着鬼厉倒地的地方,也是青云弟子这里飞了过来。借助着那点点微光,只见这个身影全身黑影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精芒闪烁。
青云弟子纷纷大声叱喝,拔剑冲上,不料此人道行竟是极高,也不见他伸手施展法宝,却是径直空手向最靠近的一个青云弟子抓去。
那青云弟子虽惊不乱,手中仙剑法宝一剑斩下,那黑衣人一声不吭,视若无睹,抓势不变,赫然在众人眼前,硬生生将那仙剑抓在了手中。众人大惊,还不及反应过来,只见那人用劲一抖,与他交手的青云弟子已经飞了出去,而那柄仙剑居然是被此人抢夺了过去。
此人道行之高,强悍之极。前方黑暗之中,曾叔常怒喝连连,却似乎被人缠住,竟然无法分身前来相救,这诡异之夜,竟不可思议的有许多神秘高手埋伏此处。
虽然来敌道行极高,但这些青云弟子俱是出身名门,并非寻常弟子,惊骇之下,却无一人跑走,反而纷纷驭起法宝,扑上前来。
那黑衣人似乎有些焦急,手中加劲,那把抢夺而来的仙剑顿时光芒大盛,远过于刚才在那个年轻弟子手中的光景。但只见光华闪动,风声厉啸,一道宏大光环,竟是在半空中轰然斩下,直直向众人劈了下去。众青云弟子纷纷呐喊,叫声一片,俱都退步迎敌。不料那人声势大,却不过乃虚张声势,一招逼退众人几步,更不缠斗,直接抱起了无力垂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已然昏过去的鬼厉,向后方黑暗处疾飞而去。
青云众人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个横里杀出的神秘人道行如此之高,怒的是到手的鬼厉竟又被抢了去。鬼厉乃青云门心腹大患,又因为和青云门向来渊源,青云门上下早就有心除去此人,此番半路被劫,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下纷纷追了上去。
才追了一半,忽听一声呼啸,高芒闪起,从黑暗中激射而来,众人眼中,竟仿佛这剑芒都似向自己射来一般,连忙顿住身子迎敌,只有曾书书赶到飞起,一剑拨去,但觉得手心大震,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但是来剑却也被他打得改了方向,直冲上天,须臾之后倒坠下来,噗的一声倒插在泥泞之中,正是那柄被抢去的仙剑,兀自嗡嗡作响。
而这一耽搁,那个黑衣人已然如鬼魅一般,抱着鬼厉迅速没入了前方黑暗之中,而黑暗里激烈缠斗的曾叔常,此刻也突然大吼一声,暗处有人闷哼一声,血光乍现。
众人大惊,也不知道到底是曾叔常受伤还是伤了敌手,师恩深重,此刻也不顾上那么许多,纷纷向前扑去。只是他们才到半路,曾叔常身影已从暗处闪了出来,落在地上。拦住了他们,看他身形,虽然闪无碍,脚下却还有几分踉跄,同时口中大口喘息,这片刻工夫的激斗,似乎对他来说,竟是极大的消耗。
他喘息稍定,即刻低声道:“前头敌手道行极高,而且人数不少,你们不可造次!”
曾书书等年轻弟子都是心中一寒,万万想不到在这个地方,竟会遇见如此情况。曾叔常盯着前方那团黑暗,沉声道:“诸位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管我们青云门的事?以诸位道行,必定非无名之辈,何不见面说话!”
风狂雨急,电闪雷鸣,却不知怎么,密林深处的那团黑暗竟然浓郁如斯,如化不开的墨一般。
没有人回答曾叔常的问话,只有风雨声和众青云弟子的喘息声音,曾书书悄悄走上一步,低声道:“父亲,他们是什么来路?”
曾叔常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故意掩饰自己身份,施展的都不是本身道法,一时看不出来 。”
说着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大声喝道:“诸位还不现身么?”
这声音在密林中远远回荡开去,但终究还是没有人回答,曾叔常忽地变色,跺脚道:“糟了,中计!”
说着,飞身扑上,仙剑豪光大放,这一次却是直射四周,再无阴影笼罩,显然那些人已全部退走,来如风,劫人即走,显然是早有计谋,盘算好的。
曾叔常长叹一声,落下身形,曾书书一边指挥其他弟子继续向周围搜索,一边低声问曾叔常道:“父亲,怎么了?”
曾叔常面上浮起一丝失望之色,随之叹道:“刚才交手虽然仓促,但我隐隐感觉,这些人所用的并非魔教道法,再说魔教中人若救鬼厉,也不用躲躲藏藏。可是,那又是什么人物要救这个妖孽呢,而且人数不少,道行这么高?”
说罢,他眉头紧皱,深思不已。曾书书默然无语,回头向前方望去,只见密林森森,前途一片黑暗,哪里看得到什么东西?
却不知道,劫走鬼厉的那些人,又是什么人?可是不管怎么样,曾书书向前走去,悄悄这般对自己说道,总是比落在青云门手中好吧……
他这般想着,在这个风雨之夜,深深密林中,他脑海里仿佛又回忆起了十年之前,在青云山通天峰初次见到鬼厉时候的模样。
许久,他在黑暗中叹息一声,继续向前走去。不管末来怎样,现在总是要继续前行的。
未知的密林另一端,黑暗深处,另有一个诡异的黑色身影远远眺望着曾叔常这一群人,正是鬼先生。
他此刻眼中目光似也惊疑不定,看去也十分迷惑,深思之下,仍不得其解。许久之后,眼见这些青云弟子搜索范围越来越大,但明眼人一看即知,这已经是放弃的前兆,如此搜索,这偌大密林,哪里还能找得到人?
果然,不过一会,曾叔常的声音已经再度响了起来:“罢了,你们都回来吧。”
青云众弟子显然是巴不得听到这句话,纷纷都走了回去,鬼先生在远处看着场中曾叔常点数众人,随即转身,带领众弟子向青云山方向走去,逐渐消失在了这个密林之中。
他缓缓从黑暗处现身走出,目光却飘向远方,望着那群神秘黑衣人所去的方向,深深凝望。
风雨中,似有个声音低低道:“竟然还有人对他感兴趣么……”

第四章 禅室

    惊雷、闪电、狂风、暴雨,似乎一直都在耳边呼啸不停,脑海中那般混乱,浑浑噩噩,似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只是在剧烈的痛楚中,感觉着一阵阵风雨从身旁掠过,向着某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身旁似乎有人在说话,那话语声音颇为陌生,听来有几分焦灼,隐隐听到:“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你快看看?”
一只冰凉的手在他身上游动查看,片刻之后愕然道:“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旁边那人怒道:“废话,他在那诛仙剑下,你以为……”
后面的话他再没有听清了,因为这时一阵眩晕袭上他的脑袋,差点就昏了过去,在迷糊之间,他只隐约感觉天际仍然在轰鸣,惊雷阵阵。
身旁的人似吃了一惊,连忙查看,那手上冰凉的气息,令他稍微清醒了片刻,听见那人急道:“糟了,他额头火烫,怕是发了高烧……”
原来自己还发烧了么?
这是鬼厉最后一个想法,这后,他再一次昏晕了过去,没有了知觉。
一阵轰鸣,把他从无意识的情况下唤醒,第一个反应,他以为那还是天际炸响的惊雷。只是不知怎么,虽然人清醒过来,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他拼命想睁眼看四周,却愕然发现,自己的眼皮竟还是闭合着,睁不开眼。
随后,一阵剧痛传来,却不是从他重伤的胸口,而是从喉咙间,他下意识动了动嘴,嘶哑而轻微地叫了一声:“水……”
周围仿佛没有人,只剩他独自一人无助地躺在地上,喉咙中的干渴感觉越来越厉害,就如火烧一般。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不知哪来的力气,微微移动了身子,而脑海中的意识,似也清醒了一些。
“啊!”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与往常不同,却仿佛有几分熟悉,说话声调中带着几分惊喜,道:“你醒了,师兄,快过来,他醒了……”
周围猛然安静了一下,片刻之后立刻有个脚步声迅速接近,走到鬼厉面前。鬼厉挣扎着再次想要睁开眼睛,但不知怎么,这一次,他全身的气力都完全消失了,只模模糊糊望见了两个人影蹲在自己身旁,而在人影的背后,似乎还有几个黑影。至于这些人的面容,他却是一个也不清楚。
“水……”他再一次低声说着。
这一次,周围的人听懂了:“快,拿水来,快点。”
脚步匆匆,来往奔走,须臾之后即有人跑来,随即一个冰凉的手来将他的头小心扶起,一个碗般的东西靠在了他的唇边。
清凉的水,接触到他干裂的嘴唇,鬼厉脸上肌肉动了动,费力地张开口,将水一口一口喝了进去。那清水进入喉咙,如甘泉洒入旱地,立刻缓解了那火燎一般的痛楚。
鬼厉心头一松,一阵倦意上来,竟是再度昏睡了过去。
旁边的人都吃了一惊,立刻有人过来给鬼厉按脉,片刻之后方松了口气,道:“不碍事的,他是伤势太重,又兼发烧,体力消耗殆尽所致,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周围人影似乎都松了口气,随后,似乎有人看着鬼厉,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一睡去,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其间鬼厉醒过数次,但无不是片刻清醒之后又立刻昏睡过去,印象中,他只记得身旁始终有人守候。
恍恍忽忽中,他看到了许多人,年幼时的父母,天真美丽的师姐,刻骨铭心的碧瑶,若即若离的陆雪琪,还有许多许多人,都一一在身前闪烁而过,有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年前天间寺的法相、法善师兄弟,正坐在他身边为他颂经念佛。
他地时苦笑了一下,但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这个苦笑,脸上能够表现出来,或许,终究也只是一场梦幻罢了。
就像是,这一场颠倒的人生,如梦如幻!
何必为我颂经呢?
颂经,又有什么用呢?
在鬼厉片刻清醒的时候,他在脑海中这般悄悄想过,然后,他又昏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
仿佛是回荡在天边的低沉钏声,悠悠传来,将他从深深梦魇中唤醒,那沉沉钟声,由远及近,缓缓地,竟似乎敲入了他的心底。
第一次,他竟没有睁开眼睛的冲动,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不去想不去管,自己身处何方,身外是何世界?
大千世界,此刻却仿佛只剩下了阵阵低沉钟声。
“咚……咚……咚……”
钟声悠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就这般一直敲打下去。他侧耳倾听着,呼吸平缓,全部精神竟都融入以这平缓的音色里,再也不愿离开。
多久了,他竟是第一次这般心无挂碍地躺着。
有谁知道,背负多少重担的日子,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只是,这个小小天地,终究也是不能持久了,一阵脚步从远及近,向他处身之地走来,打乱了他的思路。
他本是敲打在心间的钟声,陡然间似乎离他远去,一下子远在天边。
默然,叹息……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佛!
这竟是他第一眼所望见的。
一个斗大“佛”字,高悬屋顶,围绕这个佛字,周围一圈金色花纹团团围住,然后顺着外围,一圈圈精雕细刻着五百罗汉神像,又形成一个大圈。诸罗汉尽皆一般大小,但神态身形尽数不同,排列成行,端正无比。然后,在大圈外围乃是蓝底黑边的吊顶,比中间佛字圈高出二尺,其上画风又有不同,乃是正方形方格,每方格一尺见方,金色滚边,内画有麒麟、凤凰、金龙、山羊等佛教吉祥瑞兽,这些图案,却是每个方格中一样的。
虽然对雕刻建筑并不在行,但只看了一眼,鬼厉便知道此乃是鬼斧神工一般的手笔。房顶上,这一片围绕佛字的内圈之中,垂下两个金色链条,倒悬着一盏长明灯,从下向上看去,大致是三尺大的一个铜盆,里面想来是装满着松油的。
鬼厉皱了皱眉,又转头向四周看去,只见此处倒像极了一间寺庙内的禅房,房间颇为宽敞,四角乃是红漆大柱子,青砖铺地,门户乃桐木所做,两旁各开一个窗口,同样使用红漆,看去十分庄重。一侧墙壁上乃是悬挂着一副观音大士手托净水玉露瓶图,下方摆着一副香案,上有四盘供果,分别为梨子、苹果、橘子、香橙;供果之前立着一个铜炉,上面插着三支细檀香,正飘起缕缕轻烟,飘散在空气之中。
而另一侧的墙边,便是鬼厉所在。此处摆着一张木床,古朴结实,并未有更多装饰,想来是出家人并不在意这等东西,房间也是一般简朴,除了上述东西,便只有摆在中间的一张圆桌,周边四张圆凳。桌子一字都是黑色,桌上摆放着茶壶茶杯,乃朴素瓷器。
也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这间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鬼厉向他看去,不禁怔了一下,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年轻小和尚,手里托着木盘,上面放着一个新的水壶,走进来却也没有向鬼厉这边看来,而是直接走向房间中的桌子,将桌子上的茶壶与手中木盘上的那个调换了一下。
“你……是谁?”鬼厉开口问道,但是才说了一个字,突然便觉得喉咙疼痛,虽然没有上次自己昏迷时那般剧烈的火烧火燎,但也极不好受,声音也顿时哑了下来。
不过虽然如此,却也把那个小和尚吓了一跳,立刻转身看来,还险些把手上的木盘给打翻了。
“啊,你醒了?”那小和尚似是颇为惊讶,但眼中却有喜色,笑道:“那你等等,我立刻叫师兄他们过来看你。”
说着,他就欲向门外跑去,鬼厉冲着他的背影,嘶哑着声音问道:“小师父,请问一下,这里乃是何处?”
那个小和尚回头一笑,面上神情颇为天真清秀,微笑道:“这里?这里当然就是天音寺了啊!”
天音寺!
鬼厉一下子呆住了,如被惊雷打中。那小和尚一路小跑跑开了,想来是去叫人的,只剩下鬼厉一个木然躺回床上,心中混乱无比。
天音寺……
他心头惊疑不定,但不知怎么,却另有一番苦涩之意,从深心之中泛起。
天音寺……天音寺……普智……
远处隐隐传来说话声音,同时有几个脚步向这间禅房走来,有人低声向那个小和尚问些什么,那个小和尚显然年纪不大,天真活泼,笑声不断地回答着。
不知怎么,听着那些问答,鬼厉竟一时出了神,不去想现在自身处境,也不想往日仇怨,此时此刻,他突然竟无端羡慕起了这个平凡的小和尚了。似他这般天真活泼的样子,或许还不知人世有苦楚仇恨吧?
年少无知,却反而是我们这许多年来,最感幸福的日子吗?
脚步声嘎然而止,就在门外,有人对小和尚道:“你就不用进去了,不如你现在就去后院通报给方丈大师,就说张小凡施主已经醒来了。”
小和尚笑道:“也好。不过法相师兄,你可是说好了要教我修习大梵般若了,这可不能反悔。”
门外那人笑道:“小家伙,恁地贪心,快去吧,我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
那小和尚显然十分高兴,呵呵一笑,蹦蹦跳跳去了。木门开处,啊呀声中,仿佛有人在门外停顿了一下,深深呼吸,然后,走了进来。
果然便是法相,跟在他身后的,还是那个高高大大的和尚法普。
一身月白僧衣,白净脸庞,手中持着念珠,法相的模样,仿佛这十年间没有丝毫变化。只见他缓缓向鬼厉躺着的木床走来,待走到床前,眼光与鬼厉视线想望,两个人,一时竟都没有了话语。
房间的气氛,一时有一些异样。片刻之后,法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合十向鬼厉行礼道:“张施主,你醒来了?”
鬼厉眼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冷冷道:“我不姓张,那个名字我早忘了。”
法相面容不变,只望着鬼厉,过了一会轻声道:“用什么名号自然是随你自己的意思,只是,你若连姓也不要了,可想过对得起当年生你育你的父母么?”
鬼厉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法相也没有怪他的意思,他与法善二人,看着这个被天下正道唾弃的魔道妖人的时候,眼神中竟完全都是和善之意。法善从背后圆桌旁边搬过两张椅子,放在床边,低声道:“师兄请坐吧。”
法相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了,看向鬼厉,道:“你现在身子感觉如何?”
鬼厉不用他问,其实早就暗中查看过自己身体,原先胸口被重创至骨折的肋骨已经完全被接好,此刻用厚厚绷带绑住,显然是帮助固定着,至于肩上那许多皮外伤,也一一都被包扎完好,伤口中虽然不时传来痛楚,但隐隐亦有清凉之意传来,显然伤口上敷了极好的伤药,才有这等疗效。
法相见他没有回答,也不生气,微笑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帮你把断骨接好,其他皮外伤并不严重,只是你内腑受了重创,非得细细调理方能完好,也亏得你身体强壮,否则纵然修行深厚之人,在那样重伤之下,只怕也是不免。”
他顿了一下,又道:“刚才我那个小师弟也和你说了吧,此处便是天音寺,你在这里除了我们寺中少数几个人,天下无人知晓,所以很是安全。你只管在这里好生养伤就是……”
鬼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直视他的双眼,道:“是你们救了我?”
法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回头与法善对望了一眼,法善低头,轻轻念了声佛号。
法相转回脸,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道:“是。”
鬼厉哼了一声,道:“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你们这般举动万一被青云门知道,那会是什么局面?”
法相淡淡道:“我自然知道。”
鬼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背着师长来救我这个魔教妖人?”
法相向他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目光中却有些异样。鬼厉皱眉道:“你看什么?”
法相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背着师长来救你的?”
鬼厉一怔,道:“什么?”
法相悠然道:“青云门当年七脉诸首座皆非寻常人,个个有不凡之处。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亦是其中之一,当日与他一战,要缠住他且短时间内不可暴露我门道法,这等功力,我自问还做不到的。”
鬼厉盯着法相,注视良久,法相坦然而对,微笑不改。许久,鬼厉忽然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法相。法相点了点头,道:“你重伤未愈,还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
鬼厉闭着眼睛,忽然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法相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鬼厉深深吸气,道:“为什么?”
法相低声颂了一句佛号,道:“你也不必着急,等过几日你伤势大好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的。”
鬼厉睁开眼睛,皱眉道:“谁?”
法相嘴角动了动,似又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道:“告诉你也无妨,便是我的恩师,天音寺方丈普泓上人!”
鬼厉一时怔住了,片刻之后,他看法相那张脸庞,料知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干脆长出了一口气,埋头躺下。
远处钟声悠扬,又一次幽幽传了过来。
“咚……咚……咚 ……咚……”
第5章  俗世佛堂  
晨钟,暮鼓。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

每一天,都仿佛与作日一模一样,有人感觉枯燥,有人便觉得心安;幽幽岁月
,或长或短,本再人地心间。

一转眼,鬼厉已在天音寺待了多日,听者清晨肿声,傍晚沉鼓,从寺内不知名
处每日准时响起,默默度日。叶不知怎么,才几日工夫,他却仿佛已经融入到这奇
异的环境之中,每日里沉默寡言,只是怔怔出神。

他此刻正值壮年,虽然受伤颇重,但一来身体年轻,二来本身修行高,再加上
天音寺对他以外的大方,有什么好药俱不吝啬,都往他身上使用。以天音寺的地位
名声,寺里的好药,自然放到天下也是一等一的,药效迅速发挥,他一身伤病,竟
是好的极快了。

不过数日,他已经能够下床勉强行走,只是走路的时候,胸口依然剧痛,没有
几步,便喘息不止。不过饶是如此,也以让前来看望他的法相等人非常欢喜,赞叹
说往日从未见过恢复如此之快的人物,看来不出一月,便可完全康复了。

鬼厉平日里与他们也是淡淡相处,偶尔交谈,双方也是对彼此之间这种对立的
身份俱都避而不谈,似乎此刻在法相等天音寺僧侣眼中,鬼厉不过是他们好心救治
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而不是他们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从青云门手中硬生生抢下来的
魔教妖人。而鬼厉也再也没有问起天音寺众人为什么要救他的问题。

时日就这般悠悠而过,鬼厉的身子一天一天好了起来,这几日,他已经能够比
较轻松地下地走路,有时晨钟暮鼓响起的时候,他便会拉把椅子打开窗户,做在窗
外,侧耳倾听。似乎这天音寺里的钟声鼓声,对他来说,竟事另有一番韵味。

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天音寺中僧人只有法相和法善常来看望他,其他的僧
人都没有来过,更不用说普泓上人等普字辈身僧了。耳因为养伤的缘故,鬼厉也从
未出过这个房间,除了偶尔打开窗户向外眺望,展现在他眼前的,也只不过事一个
小小庭院,红墙壁瓦,院中种植几株矮小树木而已。

只是对鬼厉来说,这样一个普通朴实的小院子,竟事有几分久违的熟悉感觉,
从他打开窗户的那一天起,虽然没有表露,但是在他心中,却已是立刻救喜欢了这
个地方。

朝听晨钟,晚听暮鼓,这般平静悠闲的岁月,不过短短时日,竟已让他割舍不
下,沉醉不已了。

有谁知道,在他心中,曾经最大的奢望,不过就是过着这样平静的日子吧……


须弥山,天音寺,那广大恢弘的殿宇庙阁中,那一个陌生偏僻的角落小小庭院
里,就这样住着,住着,住着……

“吱呀”,木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法相走了进来,向屋内扫了一眼,随即落到
躺在床上的鬼厉身上。鬼厉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法相微微一笑,转身合上了门扉,向鬼厉道:“今日觉得怎样?胸口还疼痛么
?”

鬼厉身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向法相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每次来都要
问这句话,也不见得烦么?”

法相微笑摇头,目光一转,却是走到另一侧墙下,那副供奉着观音大士神像图
前,从供桌上拿起三只细檀香,放在旁边一支细烛上点着了,然后插在了那个铜质
香炉中。

轻烟袅袅升起,飘散到半空中,那副观音大士像突然变得迷蒙起来,空气中也
渐渐开始飘荡着淡淡得檀香味道。

法相合十,向观音大士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看了鬼厉半晌,忽然道:“
你不过来拜一下么?”

鬼厉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那副画像往去,面前画像之中得观音大士面容慈
悲,端庄美丽,一双慧眼细长轻佻,似乎正望着世界万物,而此时此刻,正似乎慈
悲一般地望着自己。

他心中一动,却随即冷笑道:“我拜她作甚,她若果然有灵,我往日里祈求上
苍与诸天神佛那么多次,也不见他们发过慈悲!”

法相看了他良久,鬼厉坦然而视,嘴角依然挂着冷笑,丝毫每有退悔得模样。
半晌,法相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却是对着观音大士佛像低头拜去,口中轻轻念念
有词,也不知说些什么。

鬼厉在他身后看着他得模样,冷笑不止。

法相行礼完毕,转身过来,面上慈悲之色渐渐消去,换上了平和微笑,道:“
我看你今日气色不错,而且最近身体也大致恢复了,不如我们出去吧。”

鬼厉闻言一怔,道:“出去,去哪里?”

法相微笑道:“去你想去得地方,见你想见得人。”

鬼厉眉毛一皱。随即扬眉道:“怎么,难道是普泓上人他……”

法相点头道:“正是,恩师听说你身体恢复,十分欢喜,让我今日过来看看,
若你身体并不疲乏的话,可以相见。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鬼厉注目法相良久,忽而消道:“好,好,好,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我自
然是要见他的,莫说身体好了,便是当日重伤在身,只要他愿意,我爬也要爬去见
他的。”

法相合十道:“施主言重了,请随我来。”

说罢,他头前领路,鬼厉也随即跟上,不过也在即将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他
突然又回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那副观音大士神像图,在袅袅轻烟里,观音大士慈
眉善目,微微含笑,似乎也正凝视于他。

鬼厉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却是立刻转身,再也不回头,径直去了。只剩下细
细檀香,在他身后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飘荡。

走出院落,是一个长约两丈左右的通道,宽四尺,两侧都是红墙,又2人多高,
顶上也铺的是绿色琉璃瓦片,通道尽头乃是一个圆形拱门。走近拱门时候,便隐隐
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颇为奇怪,乍一听似乎乃是庙内僧人诵读经书的声音,但其中还夹杂着
其他怪声,有一些是在鬼厉想象中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如村落妇人聚在一起聊天谈
话,又或信众高声礼佛,更隐隐传来还有些孩童啼哭声音。

这等等怪声,又怎么会出现在号称天下正道三大巨派之一的天音寺呢?

鬼厉心头惊疑不定,向法相看去,却只见法相面容不变,在头前带路,向着着
拱门走了过去。鬼厉皱了皱眉,定了定神,也随之走了过去。

门外豁然开朗,但只见白玉为石,平铺为场,石阶层叠,九为一层,连接而上
至大雄宝殿,竟有九九八十一层之高。而玉石雕栏之间,只见殿宇雄,极其高大,
殿前十三支巨大石柱冲天而起,高逾十丈,殿顶金碧辉煌,八道屋脊平分其上,雕
作龙首形状,每一道屋脊飞檐龙首之,赫然各雕刻着十只吉祥瑞兽,形态各异,栩
栩如生。

而殿下种种雕刻华丽精美,更十远远超过了世人想象,非等闲人等已制作。在
大雄宝殿之后,两侧、前方,俱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高耸殿堂,其间或是广场连接,
或是小路蜿蜒相连,有的直接便是连在一起,层层叠叠,大是壮观。

这建筑的雄伟华丽,也的确令人惊叹不止,但此时此刻,最令鬼厉惊愕的竟不
是这些,而是这等佛教庄严圣地之上,此刻竟有无数凡人穿梭不停,无数人手持香
火,跪拜礼佛,台阶广场,殿里殿外,香火鼎盛的难以想象。

偌大的一各天音寺,在天下正道中拥有崇高地位的天音寺,竟如同凡间普通寺
庙一般,开放给无数世俗百姓烧香拜佛。

鬼厉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刚才的那阵阵怪声他明白了,但是眼前的这一切,他
却更是糊涂了。自小在青云山上长大,他早就习惯了所谓的仙家风范,仙山仙境,
原是只有修道人才能拥有的。在青云山上,哪里看见过一个普通百姓上山来烧香求
愿过?

他转头向法相看去,愕然问道:“这……”

法相微微一笑,道:“今日正好乃是初一,所以人多了一些。虽然本寺香火旺
盛,但平日也没有这许多人,只是每逢初一、十五,这附近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都
有过来拜佛的习俗了。”

鬼厉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道:“不是,我是觉得奇怪你们怎么
会让百姓们进来烧香拜佛?”

法相对鬼厉会问这个问题似乎在意料之中,点了点头,作了个这边走的姿势,
然后带着鬼厉向大雄宝殿后面走去,边走边道:“其实早先天音寺也和青云门等门
阀一样,并不对俗世开放,只是我恩师普泓上人接任方丈之后,与令三位师叔一起
参悟佛理,发大愿心,说道:佛乃众生之佛,非吾一人之佛也。于是便决定开山门
接纳百姓。”

说到这里,法相停住脚步,回身指向哪通向大雄宝殿的无数台阶路,道:“你
看到哪条长长石阶了没有?”

鬼厉点了点头,道:“怎么?”

法相合十道:“那是一位师叔看到山路陡峭,百姓虽有心,却有许多身体虚弱
者,行动不便,竟有不得不上山还愿,遂用大神通,以一人之力,费十年之功,在
原本险峻的山路上硬生生开辟出了这以条 途,做了此等功德无量的善事。

鬼厉不由得肃然起敬,面色也端重了起来,道:“竟有这样了不起的前辈,请
问他的名号?”

法相看了他一眼,意外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声道:“那位师叔名号普智,已经
过世十数年了。”

鬼厉的身子猛地僵硬,像是“普智”这二字如晴天惊雷,生生打在他的脑海之
中,直将他震得心神俱裂。

法相看了看鬼厉变幻不定,忽而悲伤,忽而愤恨得脸色,长叹一声,低声道:
“罢了,我们走吧,方丈还在等着我们呢。”

鬼厉木然地跟随着法相走了过去,只有他原本轻松得步伐,此刻已经变得沉重
无比。走了数丈之后,他突然面色复杂地回头,只见远远得地方,无数人穿行在那
条石阶之上,老人、男人、女人、孩子,一个个面色虔诚从石阶上走过,口中念颂
着佛号,仿佛他们走了这条路,便是离佛祖更近了一些。

鬼厉连上表情复杂难明,一双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半晌之后,终究还是缓缓
转头,向前走去。正在前方等候得法相合十念佛,却也并不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去了,只把无数信众与那条沉默得佛路,留在了身后,留在了人间。


此处原是人间,已非仙家佛境了。

走过了大雄宝殿,后面仍然有长长一串殿宇庙堂,天音寺毕竟乃是名门大派,
气派非普通寺庙能相提并论。法相一路带着鬼厉向后走去,却每有在其中任何殿宇
楼阁停留,向后山走去。

鬼厉一路跟在法相身后,一言不发,心事重重,对周围那些华丽精美得建筑,
竟是都视而不见了。

到了最后,法相带着他竟然走出了天音寺后门,走上了一条通向须弥山顶得小
山路,鬼厉才皱了皱眉,道:“怎么,普泓上人他不在寺里么?””

法相点了点头,道:“不错,虽然本寺对世俗开放,乃功德无量之举,但出家
人毕竟需要清净,恩师与几位师叔俱是爱净之人,向来便住在山顶小寺之内,我们
一般也称呼为‘小天音寺‘。”说罢,他微微一笑,露出两片洁白牙齿。

鬼厉默默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跟随着法相向须弥山顶走去。

须弥山虽然比不上青云门通天峰那般高耸入云,但也决然不低。刚才他们出来
得天音寺已是再半山之中,但他们此番向上行去,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这才看到了
小天音寺得牌匾。

从外面看来,小天音寺果然称得上个小字,进出不过三进得院子,与半山之上
那座恢弘得天音寺相差甚远,但此处却距离俗世遥远。但只见周围苍松修竹,密密
成林,山风吹过,松动竹摇,说不出得清幽雅意,与山下得热闹相比,却又是另外
一番滋味。

鬼厉大伤初愈,走了这许多路,额头依然微微见汉,当下住脚暂且休息,回头
望去,只遥望见半山里天音寺香火丝丝缕缕飘荡起来,便是这么老远,竟也清清楚
楚,其间隐隐人声,说不出得虔诚之意。

鬼厉遥望半晌,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才转过身来,法相点了
点头,带着他进了小天音寺。

这里比山下简单多了,他们二人穿过当中佛堂,向右拐了两个弯,走入后堂,
便是三间清净禅室。法相走上前去,向着中间那间禅室门口,朗声道:“师傅,张
小凡施主已经过来了。”

禅室中立刻响起了一个苍老却和蔼得声音,道:“清进来吧。”

法相回头,向鬼厉做了个请得手势,鬼厉犹豫了一下,便向那间房子走了进去
,只是看法相却住脚停在外面,似乎并没有一起进去得意思。

走入禅室,鬼厉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这禅室中朴实无华,一切摆设与自己在
山下养伤得那间禅室竟几乎一模一样。而当今天下正道巨擎,天音寺主持方丈普泓
上人,正盘做在禅床之上,手中持着一串念珠,面含微笑地望着他。

“你来了。”普泓上人声音平和,微笑道。

不知怎么,面对这位禅师,鬼厉原本有些动荡得心怀,竟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深深吸了口气,他点头道:“是。”

普泓上人仔细打量着他,从上到下都细细看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慈悲与光芒
,手中的念珠也轻轻转动,半晌道:“你应该是有话遥问我吧?”

鬼厉立刻点头,道:“不错,我很奇怪,天音寺为何要冒与青云门翻脸的危险
救我,还有,你们为什么……”

他话问的急,说话声音极快,但只问到一半,却是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只见普
泓上人伸出右手停在半空,却是阻挡了他继续说下午。

鬼厉不解,有些迷惑地望着普泓上人,普泓上人低首颂了一句佛号,却是下了
禅床,站了起来,对着鬼厉道:“在你问我之前,我先帮你去见一个人吧。”

鬼厉一怔,道:“见人。是谁?”

普泓不答,只向外行去,口中缓缓道:“这个人想见你很久了,而且我知道,
你也一定很想见他的。”

鬼厉愕然,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不知怎么,他的手心出汗,心跳竟是突然加
快,仿佛在前方,竟有令他恐惧的存在。

法相一直安静地站在禅室之外,看见普泓上人这么快久带着鬼厉走了出来,他
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一旁。普泓上人向他看了一眼,点了
点头,也不说话,久带着鬼厉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这个三进院子之中,最后的
一个小院,靠着一堵山壁。

第七章 孽缘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却好像在昨天发生的一样,一点那没有淡忘。”普泓上人的声音平和,缓缓地飘荡在屋子之中,他开始慢慢述说往事。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天。那一天从早上开始, 我就觉得心神不宁,却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连功课都忍不住分心了。这种情况很少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那时心情不是很好。”

“这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耳边听着暮鼓响起,眼见天色渐渐暗了,我才好了一些,那个时候,我不过是觉得多半是我修行不够,不能净心,不料就在那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突然,我听到天音寺门处传达室来一声尖声呼喊……”说到这里,普泓上人转过头,看了看法相。

法相点头道:“是,那时正是弟子巡视山门,突然间在寺院门外不远处有个人昏倒在地,辫子连忙过去查看,不想……竟然是普智师叔。”他叹了口气,道:“当时普智师叔神志不清,面容极其憔悴,只是脸颊之上不却不知怎么,一片通红。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乃是普智师叔为了暂时续命,服下了奇药”三日必死丸“的缘故。”

鬼厉听到此处,怔了一下,这药丸当真是闻未所未闻,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是三日必死丸?”

普泓上人道:“ 这种奇药并非用于正途,据说乃是昔年魔教之中一个名号叫做‘鬼医’的怪人,异想天开调制出来的。听说只要服了这种药丸,纵有再重的伤势,此药也能激发本身的潜力,让你多活三日,并在这三日之中,可以保护正常人的体力。只是一旦三日过后,此药却又变成了天下间第一剧毒之物,便是身体完好之人,道行修为通天,也敌不过这奇药,必死元疑。所以才取了这种古怪的名称。”

鬼厉默然无语,普泓上人接着道:“当时我们自然并不知道这么多,只是我接到法相徒儿急报之后,一时大惊失色。普智师弟天赋聪慧,道行深厚,在我天音寺中向来是出众的人物,竟想不到会变成这般模样,当时我立刻让人将他抬了进来,在禅室救治,可是他一直昏迷不醒,体内气息散乱,非但是中了剧毒,同时也被道行极高的人物击成重伤,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普泓上人说到此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但他面上仍然现出黯然惨痛神色,显然当年的这段往事,对他打击很大。

“那个晚上,我竭尽所能救治普智师弟,但是我用尽灵药,耗费真气,竟都不能使普智师弟清醒过来,眼看他气息越来越弱,我当时心中真是痛苦不堪。难道我这个师弟,竟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他身体受到如些重创,便是早几日死了也不意外,只是他竟然强自支撑回天音寺,自然是要在临死之前,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又或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一定要对我们有所交代。”

普泓上人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沉默了下来,似乎在他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当年那段日子,过了半晌,法相在一旁底声咳嗽一声,轻声道:“师父,当年我一直都陪在你和普智师叔身边,不如接下来的事情,由我代为叙述吧。”普泓上人默默点头,不再言语。

法相咳嗽一声,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我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看着师父和普方师叔等人竭力救治普智师叔,但都毫无效果,也是心急如焚,普智师叔往日待我极好,只恨我道行浅薄,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不料,就在我和师父师叔等无计可施的时候,那日深夜,普智师叔竟然是自行醒转过来了。”

“啊……”鬼厉一扬眉,口中轻微发出了一声低低呼喊,随即他迅速控制住了自己,面色再次平静了下来。

法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当时正是我值夜守护普智师叔,大惊大喜之下,我立刻将师父和普方师叔叫了过来。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我到现在还记得,普智师叔那个晚上一脸颓败,但面颊之上,竟是如欲滴血一般赤红,实在是可怖。”

“见到普智师叔突然好转过来,师父与我们都十分欢喜,虽然看去普智师叔面色古怪,但一进也顾不了那么许多。当时师父他老人家正想询问普智师叔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竟伤到如此地步。不料……不料普智师叔一见师父,他他……”法相顿了一下,竟是要定了定神。这时,房间中一处寂静,普泓上人闭上双眼,口中轻轻念颂佛号,手中念珠轻持转动,鬼厉则是凝神细听。

法相不知怎么,面色有些难看,但终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普智师叔清醒之后,一直比较安静,不料当师父闻讯过来之后,他一见到师父,突然之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整个人都拌了起来,竟是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和师父以及普方师叔都是大吃一惊,只见当时普智师叔面色殷红如血,一双眼只紧紧盯住师父他老人家,伸出他一只枯败干横的手,向着师父。师父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握住了普智师父的手掌,正想问话的时候,普智师叔竟然……”法相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向普泓上人看了一看,普泓上人面色不变,依旧是那般闭目合十的样子。

法相微一沉呤,接着说道:“普智师叔握住师父的手,突然之间,他像是完全崩溃,竟然如同一个孩童一般,靠在师父身上号啕大哭起来……”

“什么?”鬼厉听到这里,竟然一进忘情,愕然站了起来,盯着法相。在他心目中,那个普智神僧不管干什么事情,但在他印象中,哪里什么是如此模样?

法相叹息一声,道:“当时我们三人一时也被吓得呆了,手足无措,都不知普智师叔究竟怎么了,竟是如些失常。可是看着普智师叔模样,竟然一副悔恨已极,痛不欲生的神情,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只记得普智师叔,对着师父道:师兄,师兄,师弟该死,竟是犯下了滔天罪孽。纵万死,也不能偿补万一了!”

鬼厉面上眼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法相声音低沉,又道:“当时我心中震骇之情,委实是无以复加,而看着师父师叔的模样,显然也是如是想法。只是当时情况,普智师父神态痴狂,几近疯癫,我们无可奈何,只得好言相劝,希望他先好好歇着息,有事等身上伤好了再说。”

“可是普智师叔却坚持不允,并说他为了回来天音寺见诸人一面,已经是服下了三日必死丸,不出一日夜,他必然死去。临死之前,他却有极重要之事告知师父师叔,并有大事托付。若不听他所言,他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心。”

“我们听到此处,都是又惊又急,但在普智师父面前,我们终究无法,只得任他说来。本来我以为普智师父重伤之下,只怕神志不清,谁知他这么一说,竟是说出了如此一个大逆佛心人伦,罪孽无边的恶事来。”

普泓上人低低叹息一声,合十念叨“阿弥陀佛!”

法相听了,变合十行礼颂佛,然后年向鬼厉,望着他渐渐变得铁青的脸庞,接着道:“普智师叔紧紧抓住师父的手,一面述说,一面是老泪纵横,我们几个人在旁边听了,却是越听越惊,几至毛骨悚然,普智师叔言道:他为了实现自己佛道参悟一体的愿望,在数日这前再度上了清云山拜见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表明自己看法,可惜道玄真人相拒。

失望之下,他信步下山,来到了青云山下一个小村子之中,那个小村子名叫“草庙村”…… “

“嗯”一声闷响,几乎同那“草庙村”三字同时响起,却是鬼厉手扶桌子,心神激荡之下,竟是硬生生将桌子一角给拧了下来,捏成粉末,从他手掌间细细洒了下来。

法相向那个桌子看了一眼,在心中暗自叹息,但口中仍是继续说:“当日普智师叔走进草庙村,在村子后头一间破败小庙之中暂时歇息,无意中看到一群少年打闹玩耍,只是其中两个少年吵闹之后,少看心性,差点竟是做出丧命的憾事,幸好普智师叔及时出手,算是救了其中一个小年。”

鬼厉面上神情再度变幻,拳头紧紧握紧,一双眼中却是明显出现了痛苦之色。

“普智师叔本来也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头,只是当时天色惨淡,似有风雨将临,便打算在那间破庙中休息一夜再走。不料就在那天晚上,便是出了事……”

鬼厉的头,深深埋了下走,再不让其他人,看到他的脸色。回忆如刀,像是深深砍在了他的心间,血如泉涌,不可抑止!

法相的声音缓缓回荡着:“是夜,普智师叔突然从禅定中惊醒,发觉竟有一个黑衣妖人潜入草庙村中,意图掠走一个资质极好的少年。普智师叔自不能坐视不理,便出手将那少年救下,但事情有诡异,不曾想那黑衣妖人恶毒狡猾,竟是以这少年作为幌子,其目的反是普智师叔,随即趁普智师叔心神大乱,又以魔教妖法重创普智师叔。也就是到那个时候,普智师叔才明白 ,原来 这个黑衣妖人的种种毒辣手段,是为了普智师叔身上封印的那枚大凶之物‘噬血珠’。”

鬼厉的肩头动了动,却没有抬起头来,衣袖之间,隐隐传来吸血珠上熟悉的冰凉气息……。

千般滋味,万种情仇,一起涌上心头,你,又是怎样的感触?

他默然,无言,只是全身绷紧,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

“虽然那妖人手段阴险狠毒,但普智师父毕竟道行极深,虽是重伤之身,他老人家依然用佛家之大神通,与那妖人力拼之下两败俱伤,虽然自身重伤垂死,却仍然成功将那妖人惊走。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普智师叔却愕然发现,那人竟然懂得青云门道家真法异术,显然与青云门有莫大关系。”

“在普智师叔与那妖人斗法之时,不知道是佬缘故,白天里他救了性命的那个少年,竟然也悄悄来到了破庙之中,几番激斗之下,那孩子受了波及,昏了过去。斗法之后普智师叔虽将那黑衣妖人惊走,但是他已经油尽灯枯,重伤垂死,不得已吞服下了昔年偶然得到的一枚三日必死丸续命在旦夕。”

“他老人家一来自知必死,心神已乱,再不能平静处事,二来又忧虑那妖人日后必定要折返回来杀人灭口,他虽然并不惧怕,但这草庙村众多村民,却只怕难保不被穷凶极恶的妖人屠戳,如此岂非他犯了滔天罪孽。他本有心向青云山求救,但那个妖人却分明与青云山有极深渊源,万一上山之后一个好歹,自己丧命不怕,岂非又误了众多性命。”

法相面色凄凉,似乎也为当年普智所处之绝境而伤怀,叹道貌岸然:“普智师叔多年之前,曾在天下游历史,在西方大沼泽元意中收服了天下至凶之野禽‘噬血珠’,他老人家禀上天仁慈之心,以佛门神通大法将此凶物镇压,日夜携带身上,以免其祸害世人。只是这噬血珠凶戾之气实乃天生,虽然佛法护体,竟还是悄悄侵蚀了普智师叔的神志。只是平常有佛法护持,看不出来而已。”

“当日,普智师叔面临绝境,自知必死,而他一生佛道参悟的宏愿更是看来要化为泡影,不由得心神激荡而大恸,不料,就在那看似绝境之中,他老人家竟……竟是异想天开一般,想到了另外一条异路,来实现他的宏愿。”

鬼厉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了。

法相停顿了一下,慢慢道:“普智师叔竟然想到私下传授一个少年天音寺佛门无上真法大梵般若,然后让这个少年想办法拜入青云,如此一来,即可实现他一生宏愿。当时他对佛道参悟之事耿耿于怀,一念及此,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再也不肯放弃,随后他权衡之下,便选择了那位被他救了性命的少年,专了他大梵般若的真法口诀,同时对他交代了不可对外人泄密,将他一生心愿,都放在了那少年身上。”

“嘿,嘿嘿……嘿嘿嘿嘿……”鬼厉极度压抑的笑声,在他低垂的脸上流淌出来,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苦涩,更几分哽咽。

也不知道他是嘲笑普智,愤恨不已,又或是怨怒苍天,自叹命运?

法相待他笑声过后,面上浮现出一丝黯然,接着道:“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普智师叔施法让那个少年重新睡去,此刻因为三日必死丸的效力,他体力已经渐渐恢复,原本打算就此离去,在三日之中赶回天音寺,交代后事。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青云门收徒甚严,而他所选那位少年又并非千年一逢的那种奇才佳质,细细想来,青云门竟未必能够将这个少年收入门下的。”

“眼见平生最大心愿又要落空,而自己离死不远,普智师叔心神大乱,加上他重伤之后,佛法修行已然大损,远不如平日,他体内那股被噬血珠侵蚀的戾气,便就在此时此刻,发作了出来,终于做出了无可挽回的罪孽。”

“普智师叔心神动荡之时,被那股戾气所袭,头脑混乱之中,一心只知道冥思苦想如何完成自己的心愿,在他胡乱思索之中,竟然想到只要那少年成了孤儿,而且是发生了极大的事故,因为在青云山下的缘故,青云门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普泓上人面上忽然露出悲伤神色,手中念珠转动速度陡然加快,口中佛号也颂念不止。

“于是……”法相的声音,此时此刻竟有些颤抖起来,“普智师叔竟然想到了该,该,该如何让这个孩子成为孤儿,好让他拜入青云门下。那个时候,他完全散失本性,尽数被噬血珠妖力戾气所控,终于,他慢慢走入草庙村中,开始……开始杀人;而见到第一处鲜血之后,他已然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凶性大发,竟然将草庙村中二百余人尽数屠戳殆尽,招下了这滔天罪孽!”

“够了,不要再说了!”突然,鬼厉大声喊了出来 ,猛地站了起来,已然是泪流满面。

“不要再……说……了……”他声音嘶哑,竟是哽咽不能成声。

法相默然,缓缓低下了头。禅床之上,普泓上人睁开了眼睛,慢慢下了床,走到鬼厉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慰鬼厉肓膀,低声道:“孩子,你想哭想骂,尽管哭骂出来吧。不过当日之事,你终究还是要听完的。”

鬼厉泣不成声。

普泓上人低声道:“等到普智师弟他回复神志,大错已然铸成,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整个人如五雷男轰顶。一世功德修行,尽付流水不说,害了这许多无辜之人,如此滔天罪孽,几乎令他撕心裂肺。就在那浑浑噩噩之中,他神志不清地赶回了天音寺,见到了我,所言并非其他,却是向我说明一切,言明他所犯罪孽,痛悔之余,恳求我看在百年师兄弟一场的分上,为挽回他罪孽万分之一,日后不管怎样,只要你有困境,必定要尽力救助。”

鬼厉竭力抑止自己的感情,但竟是无可奈何,数十年从未哭过仿佛一直坚强如铁的男子,此刻竟是化作泪人。但见他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深深陷了进去,嘴角更缓缓流出一丝鲜血,竟是心神过于激荡之下,咬破了嘴角所致。

普泓上人面色怅然,道:“普智师弟他交代了这些之后,毒性发作,终于圆寂了。在他弥留之际,交代说他的遗骸不要火化掩埋,就用玉冰盘镇护住,留这残躯,希望日后那个叫做张小凡少年万一得知真相,便请他来到此处,任凭他处置这罪孽无尽之躯。鞭笞亦可,挫骨扬灰亦可,天音寺一众僧人,皆不可干预,以偿还他罪孽千万之一。”

鬼厉猛然抬头,普泓上人直视他的双眼,面色凝重而肃穆,缓缓道:“我所说的,你明白了吧。当日师弟遗愿意,我已替他完成了。如今如何处置,便随你的意思就是。后院那间小屋之中,你意欲如何,只管过去便是。”

鬼厉牙关紧咬,目光深深,盯着普泓上人。不知怎么,普泓上人竟不愿与他对望,慢慢移开了目光。鬼厉喘息声音越来越大,胸口起伏,面上神情更是瞬息万变,忽地,他似下了什么决心,霍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听他脚步声音,赫然是向最后那间小屋走了过去。

法相面色大变,惊道:“师父!”

普泓上人缓缓摇头,面上有说不出的沉痛之意,低声道:“随他去吧,那也是你普智师叔最后遗愿。世事多苦,又有几人能看得开呢?阿弥陀佛……”

他轻轻合十,默默颂念,房间之中,瞬间寂静下来。

静得可怕!

第八章 化解



悠悠晨钟,沉沉暮鼓,须弥山沐浴在缥缈云气之中,从初升的旭日蛭傍晚的残霞,天际风云变幻,白云苍狗滚滚而过,时光终究不曾为任何人而停留。

天音寺雄伟壮丽,雄峙于须弥山上,仿佛一位慈悲的巨人望着世间,无数的凡人在清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对着佛庙殿堂里的神像顶礼膜拜,诉说着自己的心愿,企求着神明保佑。千万人来了、汇聚,万千人散了、离别,一日复一日,从来不曾改变,聚聚散散的岁月。只有那庙中神佛金身神像,殿堂前不灭明灯,袅袅烟火,看尽了世事沧桑。

鬼厉,又或是当年的张小凡,再一次进入普知神僧法身遗体所在的那间小屋,又过去了一日夜,在这其间,那个小屋之中没有丝毫的动静,普泓上人到屋外小庭院中,驻足良久之后,又在叹息声中离开。只有法相自从鬼厉进入那个房间之后,就一直站在屋外庭院之中,出人意料地耐心宗教守候着。谁也不知道,法相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是包括普泓上人在内,其他天音寺的僧人都没有开口向他询问,而法相也一直就这么孤单而坚持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残阳如血,映红了西边天际的晚霞,远远望去,云彩的边缘上似还有一层细细的金光,十分美丽。天地美景,其实本在身边,只在你看与不看,有心与否。

法相眺望远方晚霞,怔怔出神,丫了一日夜的他,清秀的脸上似乎没有丝毫疲倦之意,反是清澈目光之中,闪烁着深邃智光。

“你在看什么?”突然,一个声音从他身边响了起来,法相陡然一惊,从自己思潮中醒来,却见是普泓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这个庭院里,正站在自己身旁,微笑的望着自己。

法想合十笑道:“回禀师父,弟子正眺望西天晚霞,忽有所悟,乃至出神,洋知师父到来。”

普泓上人微笑道:“区区俗礼不必在意,倒不知你从那西天晚霞之中,所悟何来?”

法相微一沉吟,道:“弟子在此站立一日一夜,夜观繁星而日见青天,至上此刻乱繁华消退旭日东沉,只残留些许余光照耀西天。不觉得心头竟有悲伤,人生如此,光阴如此,天地万物尽数如此,弟子一时竟不知生在这天地之间,如此渺小似沧海一粟,生有何意?”

普泓上人点头道:“你果然有过人之智,徒儿。这天地万物,皆有本身命数所在,是以虽千变万化,终有其不可违逆天命之道。你能从这日升日沉间领悟到这一怪道理,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法相恭恭敬敬向普泓上人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夸奖,弟子不敢当。只是弟子虽然稍有所悟,心头之惑却反而更大。弟子不解,既然天命已定,万物终究调谢,这无数世人忙碌一生,纠缠于人世恩怨情爱,却是为何?难道佛说西天极乐世界,无怨无恨无情无欲,竟不能吸引这芸芸众生么?弟子愚昧,请师尊指点。”

说罢,法相低下头去,合十念佛。

普泓上人注视法相许久,缓缓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却没有立刻回答,反是看向法相刚才所眺望之西天晚霞,注目片刻之后,道:“你方才所看的,可是这西天晚霞?”

法相道:“是,弟子见这时光飞逝,旭日西沉,光阴不在,心头悲伤困惑,所以请问师父。”

普泓上人微笑道:“再过片刻,这残阳就要完全落山了,到那个时候,便是连这晚霞,也是看到的。”

法相微感困惑,不知普泓上人所言何意,只得应了一声,道:“不懂。”

普泓上人淡淡看着西天天际,只见那残阳缓缓落下,天空中越来越暗,暮色渐临,淡然道:“夕阳无情,挽留不得。但是明日一早,你是否还能看到这初升之日呢?”

法相身躯一震,心头若有所动,一进竟不能言语,面上有思索之色。

普泓上人回头看着法相,面上淡淡一笑,再不言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终究完全落山,过不多时,只见一轮明月缓缓从东天升上,月华如水。耀耀清辉,洒向人间。

夜幕中,月光下的天音寺清幽安宁,虽不复白日里繁华热闹,却另有种静默幽清的美丽。

而须弥山顶小天音寺里,那个小小庭院之中,师徒二人一言不发,安静地站在庭院里,在轻轻吹过的山风中,悄悄地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看到月近中天,安静的小院之内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声。

法相面有喜悦之色,踏前几步,走到小院正中,仰天望月,只见月华(光辉),直洒在他月白僧袍之上,直如霜雪一般。

法相大笑,旋转过身来,向一直微笑站在旁边的普泓上人跪下,合十行礼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悟了。”

普泓上人眼中满是欣慰之色,此刻望着跪在身前的徒儿,纵然他早已是修行到了宠辱不惊的境界,脸上一样浮现出真心欢喜的神情。他伸手轻轻抚摸法相头顶,连说了三字,道:“好!好!好!”

“你天资陪颖,世所罕见,但更紧要的却是你对佛学佛理,另有一层慧心,当年我们四个师兄弟中,其实是以你普智师叔最为陪慧,可惜虽聪明,却是走错了路,耽误了佛学,妄求什么长生,终于落得一个不堪下场。你今日能悟,是你之福,亦是我天音寺之福啊。”

法相一怔,抬头向普泓上人望去,道:“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子不大明白?”

普泓上人摇了摇头,先是伸手把法相搀扶起来,然后面上喜悦之色渐渐淡去,淡淡道:“这些年来,为师日夜耽于俗务,以至于佛学体悟,停滞不前,偏偏枉当这俗世虚名,半世争斗,竟无法舍却。当年你普智师叔去世之后,为师便是有隐世之心,无奈门下无人,面对这祖师基业,虽是身外之物,但终不能轻易舍弃。如今有了你,为师便可放心去了。”

法相大惊,面容失色,刚刚站起的身子登时又跪了下去,急道:“恩师,你这是什么话,天音寺如何离得开你,何况弟子也要日夜陪伴恩师左右,聆听教诲。但求恩师万万不可舍弃弟子与天音寺众而归隐啊。”说罢,他叩头不止。

普泓上人失笑,随即叹息一声,将法相拉了起来,叹道:“痴儿,痴儿,天下岂有不散之宴席?不过为师归隐之事并非急迫,非一时可达成,你也不必着急,总得将来一切安顿妥贴,我也方能放心。”

法相眼含泪光,但终究知道普泓上人退隐之心已是不可阴挡,好在如恩师所说,虽有心却还未见急迫,待日后有机会,再好好相劝恩师就是了。想到这里,这才含泪止住,站在一旁。

普泓上人仰首看天,见月光通透,凄清美丽,他眺望良久,忽然道:“ 我们进去看看那位小施主吧。”

法相一怔,道:“什么?”

普泓上人淡淡道:“是非曲直,恩怨情仇,不管如何,终究是要有个结果的。”说罢,他不再多言,向着那间小屋走去,法相慢慢跟在他背后,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户,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紧张起来。

一日一夜了,在那其中,面对着普智师叔,鬼厉到底干了些什么?他又会干些什么呢?

答案,在他们掀开门帘推开木门,轻轻走进屋子的那一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面,依旧闪烁着玉冰盘那银色的光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普智法身,依旧盘坐在玉冰盘上,而在他的对面,鬼厉,又或是张小凡,盘膝坐着,背对着普泓上人和法相,默默凝视那微光中的普智面容。

普泓上人深深呼吸,正想开口说话,忽然感觉身后动静,转头一看,却是法相轻拉他的袖袍,看见普泓上人转过头来之后,他以目示意,却是向着鬼厉身上。

普泓上人转头看去,不禁眉头一皱,只见这屋中一切都未见变化,惟独在鬼厉盘坐之地面上,周围三尺范围之内,青砖地面尽皆龟裂,密密麻麻的细缝爬满了他周围地面,越靠近他的身躯,细缝越是密集,在他身前一尺范围之内时,所有的青砖已经不再龟裂,而是完全为粉状。

这一日一夜里,谁知道在鬼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普泓上人缓缓走到鬼厉身前,向他身前地面看了一眼,用平和的声音,道:“施主,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日一夜,可想清楚了?”

鬼厉慢慢地将目光从普智法身上收了回来,看向普泓上人,普泓上人主头一震,只见鬼厉面容惨白,容颜疲倦,虽是在这里不过坐了一日一夜,却仿佛面有风尘沧桑,已经历了人世百年。

普泓上人合十,轻轻颂念道:“阿弥陀佛!”

鬼厉缓缓站起身来,但起身一半,忽地身体一颤,竟有些立足不稳,法相与普泓都是眉头一皱,法相正想上前搀扶的时候,鬼厉却已经重新站稳了身子,深深吸气,然后再一次站直了身体,面对着普泓上人。

他身体一看便知虚弱,但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却仿佛如须弥山一般坚忍。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普泓上人合十道:“是,小施主有何吩咐?”

“亡者入土为安,你将他……普智师父的法身火化安葬了吧!”

普泓上人与法相同时身上一震,望向鬼厉,片刻之后,普泓上人长叹一声,似唏嘘不已,低声道:“施主你看开了么?”

鬼厉惨然一笑,向盘坐在微光之中的普智望了一看,面上肌肉又放松了,缓缓道:“我与这位大师沂不过一夜之缘,却曾经跑拜在他身前,心甘情愿地向他叩头,唤他‘师父’。他救过我,也害了我,但元他便无我,死者已矣。我虽不是佛门弟子,也素知佛家最看重转生,他临死不肯入土,可知他心中悔恨……”

冰凉的气息,隐隐约约从他手边散发了出来,普泓上人与法相几乎同时都感觉到了,那一股澎湃的诡异妖力:“噬血珠妖力戾气之烈,这些年来我身有所感,也明白当年情由。”说到这里,鬼厉慢慢转过身去,向着门外走去,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普泓上人与法相同时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合十念佛,普泓上人随即道:“小施主宅心仁厚,感天动地,老衲在这里替过工的不肖师弟普智谢过施主了。老衲谨遵施主吩咐,稍后就行法事火化师弟法身,加以安葬,只不知在此之前,施主可还有什么交代么?”

鬼厉此刻已经走到了门口,手赂着门扉伸去,但片刻之后,他停顿了下来,整个人好像僵在那里。普泓上人和法相都不知他的心意,一时都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鬼厉缓缓转过身子,又一次看到了那张苍老而微带痉的脸庞。这张容颜,他一生不过见到两次,十数年岁月光阴,刹那间都涌上心头,最后,却终究只剩下了那个风急雨骤的夜晚,他在自己面前慈祥平和的笑容。

他是鬼厉。又或是张小凡。谁又知道呢?

又有谁在乎?

“噗!”

那个男子,就在那门口外,向着那个盘坐在微光玉盘间,一世痛苦的法身遗骸,一如当年那个少年般,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抬头,肃容,面上深深不尽的伤痛之意。道:“师父!……”

……

默默一片!

“师父,你……安息吧!”

他低声说道,然后站起身子,再不多言,转身打开门扉,走了出去。

修行如普泓、法相,一时也愕然无言,只看着鬼厉走出了这间小屋,一片静默中,法相叹息一声,道:“他、实在是有大智大慧,大仁慈悲心啊!真是世间奇男子,阿弥陀佛……”

普泓上人转过身子,看着普智法身,半晌,合十道:“师弟,你终于可以安……咦?”

普泓上人一声微带讶异的惊呼,令法相也吃了一惊,连忙顺着普泓上人的目光看去,顿时也是身躯为之一震,满面诧异之色。

只见盘坐在玉冰盘上的普智法身,此刻赫然已经发生了变化,在点点如霜似雪的银白微光中,普智法身竟然如砂石风化成粉,一点一点化为细微几乎难以肉眼看见的沙尘,徐徐落下,而在他苍老的容颜之上,不知怎么,原有的那一丝痛苦之色竟然化开不见,反似露出了一丝欣慰笑容。

眼看这风化速度越来越快,整个身躯即将消失,普泓上人眼角含泪,合十道:“师弟,师弟,你心愿已了,师兄亦代你高兴。从今后佛海无边,你好自为之吧。”

普智法身迅速风化,终于尽数化作白色粉尘,在玉冰盘散发出来的银白微光中,缓缓落下,了就在这个时候,玉冰盘随着那些粉尘落下之后,法宝陡然豪光大盛,紧闭的小屋之中,竟是突然有种莫名之力,吹起了风。

冥冥远处,仿佛有佛家梵唱:悠悠传来。

玉冰盘光辉越来越亮,小屋中风速也越来越快,普泓与法相二人僧袍都被刮得猎猎作响,二人相顾骇然。突然,玉冰盘上发出一声轻锐呼啸,豪光暴涨,无数粉尘浸在霜雪一般的微光中,向着四面八方飞扬出去,轰隆巨响,即刻迸发!

“轰!”

尘土飞扬,随既被巨大耀眼光辉盖过,这个小屋四周的墙壁瞬间被玉冰盘奇异光辉摧毁,再不留丝毫痕迹,只见月华高照,清辉如雪,倒映这山颠峰顶。寂寂人间,竟有这般奇异景象。

玉冰盘在一片豪光之中,从原地缓缓升起,在这异宝旁边,银白色的粉末飞尘飞舞,若有灵性般追踪而来。原来的屋外庭院里,鬼厉默然站在其中,仰首看天,满面泪痕。

玉冰盘自行飞来,绕着鬼厉身体飞舞三圈,最后停留在鬼厉面前。

鬼厉凝视看点点烟尘,紧咬牙关,几乎不能自已。

随后,在那个几乎凝固的光辉里,天上人间凄清美丽的夜色中,玉冰盘发出一声轻轻声响,如断冰削雪,清音回荡,在鬼厉的面前,这天地异宝同样化为无数粉末烟尘,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如落雪缤纷,灿烂夺目。

远处,山风吹来,无数烟尘随风飘起,在半空中飘飘洒洒,被风儿带向远方,终于渐渐消失不见了……

第九章 阴霾

清云山,大竹峰。

青云之战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曾经风云变色的战场,渐渐宁静下来,所有争战的痕迹,都在人们打扫的过程中,悄悄地被抹去。

那一日中,不知道多少人失去了朋友亲人,通天峰上,更是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尸骸,从山顶直到山脚,几如传说中的地府冥狱一般。

或许是因为幸运,人丁最是单薄的大竹峰一脉在此次大战之中,没有死去一名弟子,不过却几乎是从从挂彩,就连因为要开启天机印而留守大竹峰的田不易,也显得十分疲倦。众弟子中,以二弟子吴大义、四弟子何大智两人伤势最重,过了这些时日,仍还在卧床静养,但幸运的是都未伤筋动骨,并不会对他们的修行造成阻碍。经过田不易亲自诊断确定无事后,便在大竹峰上安心静养了。

只是虽然在刚刚一场生死决战中险胜兽神而挽救了天下苍生于浩劫,但大竹峰一脉上下,看去气氛却显得十分沉闷。众弟子数日里来一真高兴不起来,就连田不易连日来也是眉头紧锁。

这一日清早,田不易便被掌门道玄真人派遣弟子过来召到通天峰议事,中午回来之后,但见他一张圆胖脸上,阴阴沉沉,眉头拧在了一起。

午时前后,田不易下令让所有大竹峰的弟子都到守静堂来,便是还在卧室的吴大义与何大智,田不易也让人将他们搀扶到守静堂中,坐在一旁。

一向比较冷清的守静堂上,顿时热闹起,田不易妻子苏茹也站在他的旁边,她依然那样美丽,只是左手上缠上了白布绷带,自然也是在那一场大战之中受了伤。

田不易负手在守静上来回走了几趟,向或坐或站成一排的从弟子看了一看,低沉声音道:“今天我叫你们来,不为别的,还是为了那柄诛仙古剑的事情。”

众弟子面色凝重,却并没有多少人露出惊愕神色,显然众人心中多半已经猜到了。田不易与身旁苏茹对望一眼,又看了看众弟子,道:“今早掌门真人又叫我过去,而与我一起过去的,只有你们小竹峰的水月师叔,至于说什么,你们大概也都可以想到,就是诛仙古剑损毁一事,你们无论如何也要保密,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出去。”

大竹众弟子面面相觑,最后大弟子宋大仁咳嗽一声,道:“师父,你老人家也是知道我们几个的,如此关系重大的事,我们是宁死也不会对外说一个字的。”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看向田不易,压低了声音。道:“师父,且不说你和师娘已经三番两次提醒了我们,单是掌教真人和通天峰那边,已经是第四次如此传达话过来了。莫非……莫非他们不信我们,连师父和师娘也不相信了么?”

田不易眉头一皱,忽地大声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掌门真人与师长们妄自猜度!”

苏茹站在一旁,叹息一声,走过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些都是掌门真人那里吩咐下来的话,而且诛仙古剑损毁一事,关系重大,也难怪掌门师兄他对此紧张,所以多问几次,多交代几次也是应该的。”

田不易把头拧到一旁,没有说话,宋大仁等众弟子都低头道:“弟子知道了。”

苏茹向众弟子逐一看了过去,柔声道:“我知道你们几个人心中颇有些委屈,觉得掌门真人一诸位师长不能相信你们,其实说到底,这些都还是由于事关重大,不得已罢了。前番大战之后,我们青云门在天下正道中声望空前之高,将其他所有同道都压了下去。可是说穿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掌门真人在通天峰上,用诛仙与兽神一场恶战,将其击败所换来的。我们青云门能有今日一切,这柄诛仙神剑的分量不用说,我想你们也和我一样清楚。”

苏茹说到此处,凄然一笑,道:“万万没有想到,这柄神剑竟然会……”她顿了一下,似乎要定定神,才能继续说话,道,“当日在幻月洞府之外,除了随后赶来的掌门真人与几位长门师伯,在场的只有大竹峰一脉弟子与小竹峰几个女弟子,目睹了神剑损毁。所以为了本门声誉以及在天下间的声望,掌门真人那边顾念金些,多次叮嘱,也是份属应当,你们都不要往心里去,只需记得将此事永远藏在心中就好了,知道了么?”

宋大仁等人对望一眼,齐声道:“弟子知道了,谨遵师父师娘之命。”

苏茹转头向田不易看去,田不易眉头皱着,胖脸上神情依旧十分沉重,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苏茹这般话而有所宽慰,只伸出手向着众弟子挥舞一下,道:“你们师娘说的这些,你们都好好记住了。好了,下去吧。”

苏茹看着田不易越发阴沉的脸,慢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掌门师兄又发脾气了?”

田不易淡淡哼了一声,道:“他又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发脾气,便是连水月那样的人,他竟然也一样骂了,我又算什么?”

苏茹一惊,讶道:“什么,掌门师兄他竟然连水月师姐也骂了?”

田不易脸上浮现出一丝焦躁之色,踱步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额头也皱得更紧了。

苏茹看他神情颇为但心,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掌门师兄他是一时太焦虑,所以才……”

田不易猛然抬头,大声打断道:“他若是当真太过焦虑,便是骂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不在乎了?”

苏茹低头,但是又迅速抬起,面上有惊愕之色,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田不易口中咕哝不止,快步在守静堂中来回走着,面上神情越来越是焦躁不安,更隐隐有丝担忧之色。苏茹担心更甚,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快点说啊。”

田不易走到苏茹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这些日子心来,道玄师兄多次招我和水月前去,反复叮嘱要门下弟子千万保守秘密,这原来无可厚非。但近几次来,我看道玄师兄弟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

苏茹怔了一下,道:“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田不易皱眉道:“在以往,你可曾记得道玄师兄轻易骂过人么?”

苏茹默然,良久摇头道:“掌门师兄道行高深,品行端厚,喜怒不形于色,哪里会轻易生气骂人。”

田不易点头道:“不错,便是如此了,连你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此番大战之后,道玄师兄他性子似乎大变,越来越是急躁,这几次将我与水月唤去,叮嘱一下也就算了,却偏偏每次开始都和颜悦色,到最后竟然不知为何,都是因为一点点莫名其妙小事就大怒起来,或辱骂,或迁怒,总之……”

他摇了摇头,慢慢抬眼向苏茹看去,迟疑片刻,走近苏茹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道玄师兄他在与兽神大战之中已经被诛仙剑的封灵戾气所噬,所以才……”

苏茹脸色一变,急道:“住口。”说着快步走到守静堂外,向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无人之后,走回来对田不易低声道:“此乃我青云门密事,你、你可不能随口乱说!”

田不易叹息一声,道:“此事关系何等重大,我如何敢信口胡言。但前番大战之中,道玄师兄为求必胜,不顾我再三劝阻,强开历代祖师封印青云七脉灵气之天机印,使诛仙古剑戾气威力大增。只是我每每念及前代祖师留下遗命,备言这诛仙古剑戾报太烈,杀气逆天,似为不祥之物,便无法视若等闲。我今日回来时个,在通天峰与水月分别,虽然我二人向来不和,但临别时相望,却和平常不同。我料那水月,必定心中也是和我一样想法的,只是此事太大,我们二人都不敢说出来罢了。”

苏茹沉默许久,语声微涩,道:“虽然如此,但说到底还在诛仙古剑之上。如今诛仙已毁,掌门师兄就算不幸受害,但一来没有源头,二来他道行通神,只要时日一久,多半了会渐渐醒司过来,自行化解!”

田不易面上沉重之色丝毫不见减退,淡淡道:“希望如此了,否则,他身为青云之尊,万一有个好歹,这青云门上下……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苏茹想了想,随即无奈叹息,颓然道:“罢了,这也不是我们如今可以管得了的事,你也不用太过烦恼。还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了,诛仙古剑损毁之后,怎么处置的?”

田不易沉吟了一下,道:“此事我原也有向一位知情的长门师兄打听过,听说当日道玄师兄当场训示所有人不得外泄之后,立刻将断成两截的诛仙剑拾起,同时走入幻月洞府,并不许任何人再进入幻月洞庭湖府禁地之中。所以时至今日,谁也不知道那柄诛仙古剑到底怎么样了?或许,还有希望修好?”

田不易自顾自说了最后一句,却随即摇头苦笑,显然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事。苦笑两声,他随口道:“那剑我们是顾不上了,倒是今天去通天峰,除了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臭骂之外,倒还听说了一件怪事。”

苏茹一怔,道:“什么怪事?”

田不易耸了耸肩膀,道:“说来你也不会相信,前番大战,战死了多少弟子长老,如今在通天峰玉清殿上公祭。可是我们那位道玄师兄在玉清殿上每日不过露那么一回脸,便不见踪影,反而是天天跑到后山祖师祠堂皇那里为人守灵,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茹一呆。讶道:“守灵,祖师祠堂那里怎么了,莫非是哪位前辈长老过世了?”

田不易摇了摇头,冷笑道:“哪里是什么长老,我听几个长门小弟子偷偷议论,其实是一个数十年来看守、打扫祖师祠堂的老头,不知怎么恰好在那天死了。怎么死的,也没人知道,只知道道玄师兄知道此事之后,一时呆若木鸡,一时却暴跳如雷,听说不知道怎么还失魂落魄了数日,后来他竟然坚持将这个老头灵位放进了祖师祠堂,但是最奇怪的是,他放进祖师祠堂里面的那个灵位牌上,竟然是一片空白!”

苏茹越听越是糊涂,心中更是惊愕不已,摇头道:“这、这、这窨是怎么了,难道掌门师兄他真的、真的有些糊涂了么?”

田不易冷笑,道:“他有没有糊涂没人知道,反正有人劝过他,他却执意不听。而且放着玉清殿上那些弟子灵位他不去好好看看,反是跑去祖师祠堂里看着那个空白灵位发呆。这样下去,我看这个青云门,迟早要出事,迟早要毁在他的手上了……”

苏茹默然无语,半晌之后,幽幽叹息一声,向着守静堂外看了出去,只见这寂寥午后,外面也是空空荡荡,只有远处青天蔚蓝。

山风吹过,隐药传来了后山的竹涛声,却不知怎么,反更是增添了几分寂寞之意。

青云山,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这里一如往日般寂殂肃穆,高大的祠堂依旧耸立,周围树林青翠如故,仿佛前些日子在青云,,山上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战,对这里一点影响也没有。

除了少了一位打扫的老者,还有那昏暗神案上,无数牌位之间不起眼的地方,多了一个陌生而空白的灵牌。

林惊羽默默跪在那个空白灵牌之前,披麻戴孝,面前放着一个火盆,桌子上供着两根白烛,三支细香,袅袅轻烟,不久便融合在其他供奉的香火之中,再也分不开了。

林惊羽面有悲伤之色,嘴唇紧紧抿着,木然跪在地上,将手中一叠纸钱慢慢投入面前的火盆里,看着他们渐渐卷曲变黄,渐渐化为灰烬,然后再慢慢投入新的纸钱。

间中,他不时抬头望向那个空白灵位,将这个老者灵位放入祖师祠堂,是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一人独自坚持的,其它长老都不同意,只是青云门掌教向来权重,加上道玄真人一举击败兽神之后,声望更是一进无两,众人见他坚持不退,也只得随他。

只是虽然此事出乎林惊羽意料之外,但接下来的事,却更令他惊讶,道玄真人竟然将一个空白灵位放入了祖祠堂,为此,林惊羽甚至大着胆子向前来祭拜的道玄真人询问,不料道玄真人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便将林惊羽驳了个哑口无言:“那你可知道他的名号么?”

林惊羽目瞪口呆,他虽然追随这神秘老者修行十年,但关于这位前辈的身份,老者却从来也不对他吐露半点,此刻要让林惊羽说出什么来,他却真是无计可施了。只是看着道玄真人的模样,显然是多少知道一些这位老者的事情,但他却并无意思吐露。林惊羽虽然心中疑惑,但终究不敢对掌教真人太过放肆,只得默然退下。反正在他心中, 这位老人虽然牌位是空,但音容笑貌却刻在他的心中了,丝毫也不曾消退。

前山公祭,他也曾去拜过,只是他始终觉得,那里有无数弟子祭拜,可是这位前辈,虽然身怀绝世之海陆空,却这般静悄悄地离开人世,他无论如何也要为他送终,而道玄真人似乎也默许了他来这里,为这位老者清理后事。并且他以掌门之尊,不顾门下众多弟子惊愕目光,时常来这祖祠堂内看望这位老者空白的灵位,由此引起众多猜测,这却是林惊羽管不了的。

此刻,他背后突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数日来,林惊羽已经将这脚步听得熟了,一听便知道乃是道玄真人。

他起身回道,低声道:“掌门。”

道玄真人缓缓走进了祖师祠堂。

祠堂里灯火昏暗,虽然林惊羽一直待在这里,却也一时看不清楚道玄脸色,只模糊看见道玄身影,站在阴影之中,默然向着他身长旁那个空白灵位看来。

不知怎么,林惊羽看着那个黑暗中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到认错 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没来由的一阵心跳,隐隐有些紧张。

“他还好么?”道玄真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显得颇为低沉,有些沙哑,又似在隐隐使力,压抑着什么一样,和以往他的口吻大不一样。

林惊羽心头更是疑惑,但还是回答道:“弟子日夜为前辈守灵,按时焚香,不曾怠慢的。”

阴影中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缓缓道:“他有你如此尽心为他送终,他不枉他教诲你十年了。嘿嘿……”他笑声冷冷,在这个昏暗的祖师祠堂里竟啬了几分阴森之意,“也不知若我死了,又……”

他突然住口,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林惊羽自然也不敢多话,垂手站在那里。祖师祠堂里陷入一片静默,片刻之后,道玄真人道:“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他说。”

林惊羽怔了怔,应了一声,道:“是。”说着,迈步走了出去。

一走出祖师祠堂,站在阳光空地之上,林惊羽登时觉得精神一振,这才发觉,刚才在那祠堂里面,竟仿佛有种压抑的感觉。

他在这祠堂周围空地上走了一圈,等了小半个时辰,却仍不见道玄真人出来,正奇怪时,回头却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前方那条通向幻月洞府的小路上。自大战结束后,幻月洞庭湖府再次成为了禁地,能进去的,自然只有道玄真人一人了。

林惊羽向那里张望了几眼,摇了摇头,回身走回了祖师祠堂里。他走到那个空白灵位之前,只见那灵位前,重新插上三只细香,而前方地上火盆里,似乎又多了许多灰烬,似乎是什么人在这里又烧了一些纸钱似的。

林惊羽寻思片刻,缓缓抬头,只见那空白牌位依旧安静地站在那个僻静的角落中,沉默着……

第十五章 收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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侥幸逃得性命的众人,在歇息之后,留下几句安慰的话,都一一离开这个血
腥的地方。这乱世之中,谁的命不是命,谁又管得了谁的命?每日每夜,每个陌生
僻静的地方,不都上演着同样一幕幕生离死别么?

周一仙和小环也离开了那里,兽妖的窝腥臭恶心,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
勉强将野狗道人的尸身从兽妖窝里搬了出来,放在刚刚进入山林的那处空地上。

野狗道人的身体,似乎还是微温的,只是,终究还是缓缓凉了下去。

周一仙眉头皱着,坐在一旁,摇头叹息,小环则跪在野狗道人身旁,哽咽哭泣


夜风萧萧,吹动树梢摇晃,暗影中,神秘的黑衣人将刚才的一幕都看在眼中。


尽管对他来说,要除去那两只兽妖不过举手之劳,但他仿佛血是冷的一般,从
头到尾都站在黑暗处默默看着。此刻,他的眼神从小环身上打量着,又转到周一仙
的身上。

半晌,只听周一仙低声道:“好了,小环,他……他毕竟死了,我们找个地方
安葬了他,让他入土为安吧。”

小环身子抖了一下,哽咽之声更大,忽抬头对周一仙笑道:“爷爷,你不是什
么都知道么,不如你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周一仙苦笑一声,道:“我又不是九幽阎罗,更不是天上神仙,这等起死回生
的法术我哪里会知道?”

小环哽咽道:“可是道长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

周一仙叹了口气,目光移到野狗道人脸上,点了点头,道:“说起来,我以前
也是看错了他,没想到似他这般的人,竟然也会有真情真性。唉,可是现在说什么
也迟了。小环,听爷爷一句话,我们好好安葬了他。”小环木然,只是脸上泪珠不
停掉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野狗道人的手心。

阴影处,那黑衣人目光闪烁,却并无丝毫伤痛怜悯之色。在他眼中,这世间人
情仿佛都是一幕幕话剧一样,只有他在一旁冷冷观看。

周一仙起身,四下查找,只是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哪里能够找到什么趁手的东
西。找个半天,他也只能随手扯了一根木棍回来,在地上挖了几下,却只不过将少
许泥土翻出,如果要挖坑埋人,天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去了。

难道连好好安葬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周一仙弃棍长叹,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丝沧桑之色。叹息之余,他回头看去,
忽然皱起了眉头。只见小环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泣,擦去脸上泪痕之后,她竟也
是找了根木棍,在野狗道人身边打扫起来,将枯叶散枝全都扫得远远的。

周一仙起初还以为小环料到挖坑艰难,所以是想初步整理一下野狗道人身边地
面罢了。不料越看下去越不对劲,小环将野狗道人身体周围扫出了一个半径五尺左
右的圈子,便弃了木棍,缓缓走了回来,面色上少了几分悲痛之色,却多了几分毅
然。

周一仙眼见小环似乎脸色不对,向前走了几步,道:“小环,你做什么?”

小环低声道:“我要救他!”

此话一说,周一仙大吃一惊,便是暗处那黑衣人,身子也为之一震,目光立刻
盯在小环身上。周一仙愕然道:“你说什么?”

小环声音依旧低沉,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清楚,道:“我要救他!”

周一仙摇头急道:“是,小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不是这个,我是说,
你用什么法子救他?”

小环伸手将野狗道人尸身摆正,双手却摆出一个颇为奇怪的样子,过肩举起,
一手向天,一手掌心握拳,同时口中道:“道长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我、我不
能什么也不做。”

周一仙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小环接着又把野狗道人的两只脚放直,将右脚放在
左脚之下的时候,他的面色更是难看,突然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小环,难道
你想用‘收魂术’?”

小环黯然片刻,低声道:“爷爷,我只知道这个东西,或许,或许它真的能救
人一命?”

“放屁!”周一仙第一次对小环声色俱厉地大声呵斥了出来,“你在胡说些什
么?那‘收魂术’虽然有收罗魂魄之异能,但此法从来就是旁门异术,凶险难测不
说,惊扰游魂,更是大犯幽冥鬼界的禁忌,你不想活了么?还有这术法从来都是用
在活人身上,气息尚存则魂灵即在,方可施法,对一个死人你怎么做?他气息断绝
则魂魄必然散灭,你纵然有这异术,又去哪里找他的魂魄,莫非你要去九幽地府之
中无穷无尽的鬼魂中去找么?”

黑暗中,那一双眼眸闪闪发亮,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令他不可思议的事情。

小环眼眶一红,哭道:“爷爷,他、他刚死不久,或许魂魄就在附近,还有希
望也说不定。再迟上一时半刻,就真的没救了。”

周一仙脸色发白,大步走到小环身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沉声道:“小环,
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当年你凭着自己本事,将你那
个金瓶儿姐姐将散尽的魂魄给收了回来,但是我告诉你,那次和现在不一样。

我再说一遍,这法术是要对活人用的,而且此等鬼道异术,大损阴德,当年你
救助金瓶儿一次,便已经自损阳寿一年。如今你要是再乱来的话,对这个死人施法
,能否成功难说,你会毁了道行根据,阳寿只怕要去二十年以上。你想清楚了么?


最后几句,周一仙几乎是用吼着说出来了,小环一时也征了,她花样年华,说
不怕死那是胡扯,只是面对躺在地上的野狗道人,无论如何难以自处,但一想到那
恐怖后果,竟仿佛也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场中的气氛一时僵住了,过了片刻,周一仙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小环,命
由天定,任谁也改变不了的。想来是老天要野狗他今日死的,我们好生安葬了他,
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好不好?”

小环脸上神色变幻,不时有挣扎表情掠过,许久之后,忽抬头道:“爷爷,他
得命数不是老天定的。”

周一仙看着小环脸色,心中一沉,干笑了一声,道:“什么?”

小环长吸了一口气,决然道:“道长的命数,是他自己定的,是他自己不顾一
切要冲来救我们,这才不幸过世的。若是他转身离去,这天下哪一处不是他能安身
立命的地方。”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伤悲,低声道,“所以,他是为我们而
死的,没有他,我们也早死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谈论什么阳寿?”

她望向周一仙,周一仙不知怎么,却移开眼光。“爷爷,我要救他,这术法再
凶险,也比不上他刚才为了救我们所遇到的厉害吧?”她斩钉截铁地道。

周一仙知道她心意已决,不能更改,只得仰天长叹。而黑暗中那人,此刻一双
眼眸都望在小环身上,闪闪发光,栾栾生辉。

树林之中,此刻正是夜深时候,阴气大盛。

微光里,那一场诡异地术法,慢慢展开。

第一滴鲜血,从小环白皙的胳膊割开的口子之上滴落,缓缓落在野狗道人的身
旁,随即,小环绕着野狗道人,让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周围。看她手腕缓缓摇动,滴
落的鲜血在地面上,慢慢形成了怪异的图案。

密林之中,随着那血红图案的渐渐成形,隐隐开始传来鬼哭声。周一仙站在一
旁看着,眼角微微抽搐。而在阴影之中观看这一幕许久的那个黑衣人,此刻忽然也
皱起了眉头。

这一幕,他竟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一样!

大巫师……

那黑衣人竟是不由自主地,身子微微发抖了一下!

小环现在所布的血阵,显然与当日在狐歧山大巫师救碧瑶时有几分相似,但在
小环绕行一周之后,阵法成形,那黑衣人已然看了出来,小环所布法阵与大巫师当
日还是有所区别。别的不说,单是阵法规模便小了许多,或许都是以鲜血为媒,而
小环自身一人割脉求血,自然无法与当日大巫师相提并论。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小环所布法阵,图腾式样也远比大巫师当日所做简单很多
,但饶是如此,一圈下来,小环也已经是摇摇欲坠,面色苍白了。

周一仙一言不发,上去扶住了小环。小环有些虚弱,回头冲他微微笑了笑,然
后缓缓在阵法顶端,也就是野狗道人头颅前方三尺处,盘坐了下来。

幽幽密林之中,霍然一声鬼啸凭空而起,瞬间整座树林异啸连连,阴气铺天盖
地席卷而来。阴风阵阵,从四面八方吹来,将周围树木吹得摇摆不定,所有的树枝
阴影背后,仿佛都有无数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这里。

小环面色肃然,缓缓闭眼,一双白皙双手合在胸口,口中低低念颂着神秘咒语
,片刻之后,修长的手掌在胸口处展开,慢慢放下,放进了身前血泊图案之中。

环绕在野狗道人身体周围的鲜血图案顷刻间忽然全部亮了一亮,全部的鲜血像
是突然得到了生命,在图案之中开始流转起来。与此同时,小环脸上原本苍白的脸
色里,突然多了几分诡异黑气。阴风越来越盛,整座密林此刻都似乎暗了下来,只
有这法阵之中开始闪亮。活泼流转的鲜血,仿佛最可口的美味,将无数幽魂吸引了
过来。

周一仙越来越是担心,他深知这收魂奇术的凶险,试想,寻常人竟要从阴司地
府抢夺魂魄,这该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不过小环碍于修行,也不过只在这座密林范
围内施法,影响勉强算是不大,想来尚不至于惊动那些鬼力高强的冥界护法,否则
一个不小心被盯上了,当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这等样式的阵法
,小环也有点吃不消。但见她面上黑气越来越重,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要知道此
番施法,与当年她救治金瓶儿并不一样,金瓶儿魂魄并未散尽,有此为凭欲收残余
魂魄,则好办很多。当日大巫师在狐岐山救治碧瑶,虽然阵法庞大,但其实也多靠
异宝‘合欢铃’中摄取的碧瑶残留魂魄,这才凭借异术穷尽九幽地府,硬生生将残
余魂魄收了回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巫师自身油尽灯枯,二来也惊动冥界护法
,被冥界鬼力反噬,最终陨命而亡。

而此番小环以粗浅道行,运行这鬼道之中最诡异艰深的奇术,且缺少最关键的
魂魄,其难度即便是在这座密林之内所有游魂之中找寻野狗道人的魂魄,其中凶险
,也是难以想象的。

那两只兽妖在这里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也就不知有多少冤魂盘旋此处
,未能往生。而小环布下这个阵势,却分明正是要取一魂魄入这身躯之内,这如何
不让所有的幽魂为之疯狂?

一时间,风云变色,无数道若隐若现的黑气争先恐后地冲向小环,而小环面上
痛苦之色越来越重,面色已完全被黑色笼罩起来了。

看样子,只怕小环坚持不了多久了,但不知怎么,她竟是始终不肯放弃,那么
多冤魂鬼气在她身边盘旋,或鬼哭狼嚎,或哀求不休,或凶狠相逼,这世间痛楚绝
望所有恶情,都仿佛要刺入她脑海一般,可是小环仍是在苦苦支撑,以她本身残存
一点灵力,在无尽冤魂之海中找寻着。 这一次失败,只怕就再无机会了!

周一仙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了,但又不敢惊扰小环,只得满地乱走,唉声叹气。


虽然周围都是森森鬼气,而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影,却完全不在乎,相反那些鬼
气都似乎有些惧怕于他,离他反而远些。此刻黑衣人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小
环,竟是不由自主地为之点头。许久,他竟是以只有自己听到地声音,低声道:“
怎么可能,这个年轻女子竟然是对鬼道天赋如此之高地人物……这般情况下,竟然
还能苦撑。若有鬼道明师指点,假以时日,那还得了了……”

话声中,他竟然也莫名其妙地现出几分犹豫来。

便在此刻,场中小环满脸是黑气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份喜色,原浸在血泊法阵
之中的右手突然伸起,凌空虚抓,随即急放下,抓住了野狗道人的右手。紧接着她
将自己左手也从血泊中伸起,照样虚空一抓的时候,突然间,满天鬼气幽魂一齐放
声大啸,似乎全部陷入了不可抑制的狂怒之中,鬼气森森,刹那间黑气笼罩而来,
将小环身躯尽数围住。

法阵之外,三丈之内的树木赫然枯萎,仿佛也忍受不住这无边凶恶戾气。

周一仙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只见小环大口喘息,几次三番想将左手也放在野
狗道人的右手上去,但无尽黑气将她浓浓围住,鬼啸连连,阴风阵阵,竟仿佛有大
力使她无法按下。而小环面色也越来越难看,身子颤抖,嘴角渐渐流出血丝出来。


眼看着这一场法阵就要玉石俱焚,周一仙大急之下,正欲不顾一切冲过去将小
环拉离法阵,虽然不知后果如何,但远离那些鬼魂总是好的。不料他身形还没动,
突然一个黑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周一仙大吃一惊,这个时候看去,这个黑衣人仿佛
也和周围的鬼魂差不多。

只听那黑衣人沙哑着声音,冷冷道:“要想你孙女活命,你就老老实实站在那
里别动。”

说罢,黑影一闪,这个黑衣人已经出现在小环和那个奇异法阵的周围,更不多
话,只见他手臂连连挥动,从他手中不停飞出黑乎乎的事物,“拨拨拨”破土而入
,插在了法阵四周。

那些事物看去黝黑,似铁非铁,但这些东西一旦插入法阵泥土之中后,徒然间
法阵内鲜血似受到什么外力影响,奔流速度瞬间快了一倍以上,沸腾一般。一股红
色光芒从法阵之上亮起,笼罩在小环身上。

这层红光似乎对周围鬼怪幽魂特别有用,一时之间,幽魂纷纷退避,在红光笼
罩之下,小环面色迅速恢复正常,伸在半空之中的左手立刻按下,抓住了野狗道人
的左手。

就在小环握在野狗手臂的那一刻,只听轻微一声爆裂声音,一股暗红光芒从野
狗道人手掌开始,如闪电般向下延伸,转眼遍布野狗道人全身,紧接着,野狗道人
全身亮了一亮,片刻之后,又再度暗了下去,恢复了正常。

那一刻,小环勉力睁开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野狗道人的头颅,忽地歪了一下
,竟是缓缓出了一口气来。

小环大喜,精神一松,眼前忽然一黑,人已昏了过去了。
第十六章 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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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

已经进了鬼门关却又被侥幸拉回来的野狗道人,此刻身上的几处伤口都已经被
包扎好了。看他样子仍然十分虚弱,但躺在地面之上,呼吸微弱却平缓,暂时已经
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救了野狗道人的小环,此刻也是昏迷不醒,她只是耗力过度,并无大碍,这
一点在场的另外两个清醒的人心中都明白,倒也没有太多担心。

对于周一仙来说,他此刻所关心的,或者说有所戒备的,反而是刚刚出手救了
小环的这个神秘男子。此刻,他已经认出了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在不久之前他也曾
经见过,就是在青云山脚下的河阳城内,那个义庄之中的神秘男子,不想今日竟然
又遇见了此人。

周一仙坐在孙女小环身边,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色身影。以他的阅
历和眼光,自然知道这个人在鬼道这旁门异术之上的修行非同小可,只是当日似乎
是敌非友,不想今日黑衣人竟然会出手相救小环。上次相遇时幸好有鬼厉援手,周
一仙三人方才脱逃,此时这般情况,虽然这黑衣人来意不明,但自己这边三人性命
,却真是握在他一念之间了。

周一仙在这边心里暗自寻思,那黑衣人,也就是一路暗中追踪鬼厉南下的鬼先
生,看似成竹在胸地站在一旁,殊不知心内也颇为踌躇。此番出手救人,实在是大
违他平日作风,只是他所修行地鬼道之术,从来都是世人眼中诡异恶毒之邪术,在
道、佛、魔三大真法派系与南疆巫法之外,独树一帜。然而,按世俗来说,便是向
来名声极差地魔教,其实也是看不起鬼道的,多少年来,鬼道中人几乎都是在一种
黑暗中悄然延续,鬼先生能得到魔教鬼王宗宗主鬼王礼遇,实是一个异数,也是另
有原因的。也正是如此,起源神秘莫测的鬼道虽然延续至今,但人丁单薄之极,谁
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便断了香火。想想也是,正常人只怕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想到修
行这种整日里与阴森鬼界打交道的诡异术法。

鬼先生修行多年,道行之高放眼天下,已是一等一的人物,在鬼道一脉之中,
更是无人可及。他向来心性刚硬,这也是修行鬼道异术的结果,不料这一夜忽然看
到小环以年幼之龄,竟然施展出鬼道之中极高深的收魂奇术,这一惊非同小可,一
来震惊于小环这看去年轻秀美的女子,在鬼道一脉之上,竟似乎有不可思议的天赋
;二来更震惊的是,这收魂奇术虽然是鬼道密法,但却已失传多年,便是他这个鬼
道异术的大宗师、大行家,也是不知道的,但小环竟然使了出来,如何不让他惊心
动魄?

当小环强行收魂时候,虽然鬼先生不懂收魂奇术,但他于鬼道上是何等造诣,
一眼便看出小环虽天赋异禀;但毕竟根基太浅。果然不过一会儿,小环虽然出乎他
意料地在无数幽魂中抓到野狗道人地魂魄,但已然激怒无数冤魂戾气,被鬼气反噬
,眼看就要丧命。但在这时候,鬼先生竟是无法坐视不理,终于还是出手相救。

他虽然不会收魂奇术,但对付这些普通幽魂,却是绰绰有余,一旦出手,立刻
便催持法阵护住小环,也让小环这收魂异术大功告成。事过之后,他却有些犹豫起
来,不知接下来如何才好。

场中的气氛,一时便是这么尴尬,直到良久之后,小环身子一动,却是醒了过
来,口中轻轻叫了一声:“爷爷。”然后睁开了眼睛。

周一仙大喜,连忙将小环扶起,小环脸色疲惫,身体无力,看去并无大碍,定
了定神之后,她立刻转头去看野狗道人,只见野狗躺在地上,伤势虽重但呼吸平缓
,显然已是活转了过来,小环这才露出笑容。

她目光转回,这才发现周围多了一个黑衣人,不禁征了一下,随即她也认了出
来,此人依稀便是当日在河阳城内的神秘黑衣人,不禁身子一缩,惊道:“爷爷,
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周一仙扶着小环站了起来,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到此处,不过
刚才你施法紧要关头,却是他出手相救,这才让你和野狗转危为安。”

小环听周一仙这么一说,登时也想了起来,自己施法到最后关头,毕竟修行不
够而被幽魂反噬,眼看要落得一个万鬼噬心的下场之时,手中的阵法却突然法力大
盛,将身畔所有幽魂都驱赶而去,如此大法方成,看来是这神秘黑衣人所助。

想到此处,小环向鬼先生处慢慢点了点头,道:“多谢这位前辈了。”

鬼先生似乎对小环的谢意视若无睹,只是突然寒声反问道:“小姑娘,我有几
件事,要问你一下,希望你如实答我。”

小环一征,同时感觉周一仙扶着她身子的手轻轻扯了她一下,不觉犹豫片刻,
终于还是道:“前辈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鬼道之术向来秘而不宣,你从哪里修习了这种鬼道法
术?”

小环呆了一下,道:“鬼道,什么鬼道?”

身后周一仙暗自叹气,前方那鬼先生却是吃了一惊,但看小环脸上惊讶神色,
竟不似作伪,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乃是鬼道法术。沉默片刻之后,鬼先生道:“你
刚才所施展的收魂术法,其实便是鬼道中极精深的妙法奇术,你不知道么?”

小环怔怔摇头,道:“我、我不知晓的啊。”

鬼先生立刻追问道:“那你是从何人处修习了这收魂术?”

小环摇头道:“没人教我。”

鬼先生为之一征,只听小环接着道:“这个收魂术是我小时候调皮,在爷爷旧
宅之中胡乱玩耍,失足掉进一口枯井,从井壁上发现这些术法的记载的。我当时年
纪还小,胡乱学了,这么多年来也只用过一次而已。怎么,前辈你对这个法术很感
兴趣么?”

鬼先生黯然无语,良久之后,却是长叹了一声,声音中颇为苍凉,多了一股萧
索之意。

小环于周一仙对望一眼,都不知这黑衣人为何突然变得心绪低沉起来,过了片
刻,忽听鬼先生在前边沙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一仙眉头一皱,小环却已经答了出来,道:“我叫小环。”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一下,你可以走过来么?”

周一仙眉头大皱,显然不愿意小环和这个一身鬼气的家伙待在一起,倒是小环
没想那么多,念及此人刚才救了自己一命,便点头道:“好啊。”说罢,也不顾周
一仙暗中阻止,走了过去。

鬼先生看着小环走到跟前,缓缓点头,似乎对这个年轻女子颇为赞许,待小环
走近,他慢慢地,似乎在说话地时候也在仔细斟酌着什么,低声道:“你可愿意修
行这鬼道法术么?”

小环一征,一时说不出话来,但看鬼先生黑纱蒙面地后面,一双眼睛目光炯炯
,显然并非开玩笑,不觉有些犹豫起来。

鬼先生何等的阅历,仔细看小环的脸色表情,便将她心思猜了八九,当下也不
逼她,只道:“刚才你施法时候,面对无数幽魂,你心中是何感觉?”

小环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发白,低声道:“我、我有些害怕。”

鬼先生淡淡道:“你害怕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世人无知,多畏惧鬼怪精魂,
却不知鬼魂之说,只是人死之后往生之前的一种罢了。人所惧怕之处,多半乃自心
魔而已。”

他一指小环,道:“拿你来说,刚才施法时你心有畏惧,虽然仍能施法,但眼
前必然有无数幻象,中正狰狞凶暴画面吧?”

小环连连点头,道:“是。”

鬼先生哼了一声,道:“其实所谓鬼道,最要紧处便是控制心魔,你处之泰然
,一切幽魂精怪便不能动你心志。而且你仔细想去,那些幽魂之所以发怒反噬,看
去十分可恶强暴,殊不知他们正如这世间无数人一般,看到一旦有活命逃生、回返
阳世的机会,如何能不为之疯狂?”

他负手冷笑道:“世间之人,只知鬼物凶厉,却不知自己也是一样,岂不可笑
?”

小环面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鬼先生又道:“我知道你心思,厌恶鬼道名声,但你刚才却是用鬼道异术,救
了那只野狗一命,可见鬼道也并非一无是处。我今日是看你于鬼道一途竟有百年难
见之异禀,实在不忍错过,所以有心救你,”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道,“至于
将来如何,便是你发现我行为多恶,要杀了我,也无所谓的。我们鬼道中人,对这
些俗礼本就不会看重。”

小环吓了一跳,退开一步。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又在小环面上看了看,只见小环面上十分犹豫,清秀
容颜不时皱起眉头。鬼先生也不多话,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本半指厚的黑色封皮无字
的书卷丢给小环,小环下意识接住,愕然向他看去。

鬼先生淡淡道:“这书中所记的,乃是我半生修行鬼道的一些领悟,其中诸多
法门炼器之法,我自信天下更无与我相提并论之人。你学也好,不学也好,尽在你
自己了。”说罢,他转过身子,就欲离开。

小环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道:“前辈,等等。”

鬼先生身子一顿,停了下来,道:“怎么?”

小环却是窒了一下,半晌方道:“我、我还不知道前辈你的名号啊?”

鬼先生背对身子,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方淡淡道:“我传你术法,又不是要你
记住我,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起身又欲前行,小环面色一急,忽地大声道:“这、这……你救我一
命,又传我道术,我总得、总得叫你一声师父吧?”

鬼先生身子大震,仿佛身后那个年轻清秀得女子这一声师父,对他来说比五雷
轰顶还要来得激烈。他毕竟修行极深,很快恢复了平静,慢慢转过身来,黑纱蒙面
,谁也看不到他得脸色,但他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中,任谁也看得出,他此刻不平
常得心情。

“你叫我师父?”

小环脸上一红,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呐呐道:“这个……这个是我自己想的
,如果,如果前辈你不愿意的话,我……”

鬼先生忽然截道:“好了,不要说了。”

小环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鬼先生深深向小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再次伸手
到怀中取了一些事物,递到小环跟前,道:“看在你唤了我一声师父份上,这个就
送给你吧。”

小环低头看去,只见是一叠三角状黝黑的东西,共七个,每个寸半大小,边缘
光滑,材质看不出来,似铁非铁。小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鬼先生,只见他眼色颇
为缓和,便伸手接了过来。仔细看去,只见这些三角片在顶端均有个小孔,孔中由
暗红丝绳绑在一起。每一块三角片上,正反两面都有不一样的暗红色神秘图案,有
的似烈焰焚烧,有的似猛兽嘶吼,很不相同。接到手里,只觉得触手冰寒,同时暗
含着一股淡淡血腥之气。

身后周一仙眼尖,一眼便看出这些三角片正是刚才鬼先生救小环时所用之物。


鬼先生淡淡道:“这东西名唤‘血玉骨片’,乃是鬼道一门之中的至宝,有激
发鬼道异法之奇效,原本五层的道行,有了这法宝,至少也能发挥到七层,天赋好
一些的话,更能激发出十层功效。”

小环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周一仙却在远处大摇其头。

鬼先生凝视小环良久,忽地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和你算上今晚,不过
见过两面而已,竟然……罢了,也是命数吧。他日你修行有成,若有机缘的话,”


他仰首看天,道:“你帮我救一个人吧。”

小环一怔,道:“救人,谁啊?”

鬼先生默然摇头,似苦笑了一声,道:“将来再说好了。”

说着,他霍然转身,似乎再也不想停留,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瞬间射出,转
眼就消失在密林阴影之中。小环呼叫不及,刚张开口就看不见那个黑色身影了。

不知怎么,那个黑衣人竟给她一种淡淡的亲切的感觉,小环叹了口气,将手中
那串血玉骨片紧紧攥在手心。

旁边周一仙哼了一声,走了上来,将小环手中的血玉骨片拿来仔细看了看,一
面一面翻了过去,小环有些不解,道:“爷爷,怎么了?”

周一仙冷笑道:“你拜的好师父,你知道这东西什么做的么?”

小环一怔,道:“是什么东西?”

周一仙道:“这鬼物乃是用至阴之人的颅骨碎片炼化而成,其中不知还加了多
少生人魂魄,才有这等功效。”

小环呆了一下,接过一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人骨,更像是玉石一类,不
由地白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是不是真的啊,这哪里像人地骨头了?”

周一仙当时气坏了,道:“你找了那个像鬼不像人的家伙做师父,便不信我了
么?”

小环吐了吐舌头,将血玉骨片收到怀里,笑道:“好了,爷爷,反正将来我用
这东西只做好事,不做坏事,不就行了?”

周一仙哼了一声,转身走去,口中兀自道:“信你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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